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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當然,阿狗不會跟羅龍文一起到嘉興,變成一方面放虎歸山;一方面自投羅网。他跟張怀都認為只要局面能控制得住,便就有了与官軍周旋到底的本錢。如今這筆“本錢”已經到手了,羅龍文的本心也探測明白了,不妨開門見山說個明白。
  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便由阿狗發言:“羅師爺,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是趙文華也好,胡總督也好,總之,官軍已經無法教人信任。我現在老實告訴羅師爺,這里所有的人馬,都看我們兩個人的動向;我們倆的動向,要看羅師爺的態度。”
  羅龍文一惊!發覺阿狗的態度,已有絕大的改變,原來是幫著官軍,平定局勢,料理善后;現在變成利用余眾,對抗官軍。然而,不過片刻之間,何能說服葉麻、陳東等人的部下,甘受驅使?看來亦不過空言恫嚇。不過,諸酋部眾,蛇無頭而不行,正在群情惶惑之際,倘有人出頭來維持,其言亦容易見听。所以,即或此刻是說大話,但到了明天很可能成為事實。照此看來,阿狗的這番話,仍舊不能不重視。
  “第三,”阿狗在羅龍文對面坐了下來,慢條斯理地說:“羅師爺,我想先請問你,官軍到底有用沒有用?”
  問到這話,羅龍文立即了解了他的意思。因為官軍無用,才不能不走招撫這條路子;如今阿狗作此一問,顯然是表示,并不懼憚官軍,倘或所求不遂,或者一口气咽不下,仍會拼命。官軍雖眾,亦必落個兩敗俱傷,那時言官參上一本,不但胡宗憲祿位難保,就是趙文華的前程,亦未見得能由嚴嵩回護得住。
  他在想,這三點威脅,險了自己的一條命,為胡宗憲所珍惜,趙文華未必重視以外,另外兩點關系重大,趙文華決不能不顧。
  轉念到此,慨然答道:“李老弟,你不必再往下說了!我完全明白。這件事包在我身上,還你們新鮮無恙的一個徐海,一個洪東岡。不過,你們兩位千万不可輕舉妄動,一切的一切,都按原來的步驟做。如何?”
  “那么官軍呢?慢慢逼攏來了!我們不能坐著等死。”
  “不會,不會!我要胡總督馬上下令退兵。”
  說著,羅龍文已經下筆如飛,將阿狗所提几點,都寫了下來,要求胡宗憲立刻跟趙文華交涉:第一、退兵;第二、釋放徐、洪兩人。
  “信寫好了!誰送?”羅龍文看著阿狗說:“我有句話,似乎不便出口。”
  “不妨!請說。”
  “李老弟,你不要誤會我是在耍調虎离山的花樣,這封信,最好你去見胡總督,當面遞交。”此言一出,阿狗与張怀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落在羅龍文臉上,緊盯著看,是要看他說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出于本心。
  “當然,這里也要緊!你們倒去商量、商量看。”說著,羅龍文起身走到一邊,表示特意回避,好讓他們密談。
  阿狗覺得确有与張怀細作計議的必要,便使個眼色,首先往外走,張怀會意,緊跟在他身后,到了院子里站定,面對面低聲交談。
  “怎么樣?”阿狗問道:“你一個人頂得住,頂不住?”
  “你,你的意思是,真的想去跑一趟?”
  “是的。非我親自去,不能有确實結果。”阿狗答說:“胡總督或許另有難處,信里不便說,只有當面問他才能弄清楚。”
  張怀點點頭,想了一會答說:“現在情勢變過了,都在等消息。如果騙一騙他們,我想可以騙得過去。”
  “怎么騙法?”
  “就說各位頭儿被扣,是一場誤會,大家稍安毋躁,等你去見了胡總督再說。這樣不就穩住了嗎?”
  “這是條緩兵之計。好倒是好,只怕有件事豈不過。”阿狗看著天色,“快天亮了!吳四、小尤兩個人的蹤跡,不容易瞞得住,那時候真相就會戳穿。”
  “這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說他們吃里扒外,所以先關起來再說,再有一個辦法是,索性把他們放出來,說是一場誤會。”
  “第二個辦法不妥。就照第一個辦法做吧!”
  商量既定,阿狗將張義胜找了來,匆匆說明經過,請他与張怀合力維持現狀。并且約定當天下午,一定赶回,然后找了兩匹好馬,帶著喜儿直馳嘉興。
  羅龍文的信果然有力量,一投進總督轅門,胡宗憲立刻接見。
  阿狗在胡宗憲亦是另眼相看的。前几次相見,因為要瞞人耳目,所以彼此裝得毫無淵源似地,此刻卻無所顧忌,阿狗覺得可以暢所欲言了,“大人,”他說,“徐海怎么樣投過去臥底,怎么樣從中苦心策應,這些情形,大人完全知道。如今這樣子待他,恐怕以后沒有人敢替大人出力了!”
  話說得很率直,并不怕冒犯總督。胡宗憲內疚于心,亦不以他的話為忤,緊皺著眉,擺出一臉的苦惱,連連答說:“你不要著急,你不要著急!我一定想法子。”
  見此光景,阿狗放了一半心,進一步追問:“羅師爺猜想,是趙大人不講道理。請問大人,可有這話?”
  “我也不瞞你,不過我說的話,你千万不能傳出去。羅師爺的猜想不錯,是趙大人在作梗。”
  “為什么呢?”
  “他也有他的理由,說朝廷花了這么多糧餉,征調這么多隊伍,結果不能把海盜頭目一网打盡,對皇上不好交代。”
  “大人!”阿狗立即接口,“你怎么不跟趙大人說明,徐海不是海盜。”
  “這話,”胡宗憲很吃力地說,“現在講不清楚了。”
  阿狗大駭!汗流浹背,滿眼金星,連聲音都結巴了。
  “怎么講不清楚?”他說:“如果徐海是海盜,那么指使他去做海盜的人,該怎么說?”
  這可真是冒犯了,無异指著胡宗憲的鼻子質問。然而胡宗憲卻只能報以苦笑。
  “坏的是,徐海過去做過海盜,有案底在那里的,所以分辨不清楚了。”
  听這一說,阿狗越發著急,几乎哭出聲來,“大人、大人!”他說,“你怎么不跟趙大人解釋,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就因為他沒有出家做和尚以前,干過這一行,投過去,人家才會相信。不然,人家為啥撥几千人給他?為啥听他的話?為啥敢來投誠?殺投降的人是傷天害理的呢!”
  這下胡宗憲亦變色了。倒不是因為阿狗的話說得太直,而是想起“殺降不祥”這句話。于是,頓一頓足說:“我一定去爭!你先回去,跟羅師爺說,退兵這一點,已經下令了,徐海我一定想法救他。”
  “是,多謝大人!不過,洪東岡呢?”
  “那可沒有辦法了。”
  “大人!”阿狗有些性急的模樣,“洪東岡亦非釋放不可!不然羅師爺的性命不保,洪東岡的手下一定饒不過他。”
  這使得阿狗遭遇到了极大的難題。在情勢上,堅持要求釋放徐海,名正言順,所以不管態度如何強硬無禮,胡宗憲不能不容忍,而洪東岡的情形与徐海大不相同。不可相提并論,也就無法強責胡宗憲必須釋放洪東岡。
  可是,洪東岡如果不能与徐海一起脫險,不僅道義上對張怀無法交代,而且事實上亦不能取得張怀的支持,合力維持局面。這一點不能不明白告訴胡宗憲,极力爭一爭。
  經過懇切的說明,胡宗憲勉強答應,將洪東岡与徐海并作一案辦理。而阿狗則又表示,要听到确實信息,再回桐鄉,胡宗憲無奈,只好立刻去見趙文華。

         ※        ※         ※

  看完羅龍文的信,趙文華的臉色很不好看,胡宗憲不免憂疑,不知他何以有此表情?“汝貞!”他說,“這羅小華,究竟幫誰?”“華公何出此言?胡宗憲答說,“羅小華忠心耿耿,決無可疑。”“我看,他是受了脅迫,才寫這封信的。”趙文華搖搖頭,將信遞回給胡宗憲。很明顯地,是無可商量的表示。
  胡宗憲深悔處置失當,應該作為自己的意思,有所建議,不該將羅龍文的信給他看,變成受人要挾,不得不听,在气量狹窄的趙文華,心里當然很不舒服。
  事已如此,只得將錯就錯,索性威脅他一番。主意打定,便即擺出憂形于色的神態說道:“華公,即令羅小華是在受脅迫之下,寫的這封信,可是他說的話,是實在的情形,不能謂之為危言聳听。”
  “何以見得?”
  “事情很明顯地擺在那里。狗急跳牆,人急懸梁,逼得他們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胡宗憲說,“倘或華公一定堅持原來的主意,拿徐海与洪東岡視作叛逆,一起治罪,我自然只有听命的份儿;不過有一點我不能不先陳明,也就是說,請華公先答應我的一個要求。”
  “呃!”趙文華問:“什么要求?”
  “請華公從速移駕杭州。”
  “這,這是為什么?”
  “我接到報告,說為徐海不起的人很多,其中有些人跟徐海有生死相共的義气,恐怕會作出不利于華公的舉動來。果真如此,我的責任擔不起,杭州,我完全能夠控制,可以負責保護華公。”
  一听這話,趙文華臉色都急白了,“他們敢!”他色厲內荏地說:“我倒不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胡宗憲說到這里,做出万般無奈的樣子,頓一頓足,頹然長歎。這樣的表情,越發惹起趙文華的惊疑。
  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里,胡宗憲自喜得計。這一下對症發藥,一定可以將他嚇得讓步。
  哪知一念未畢,趙文華吼了起來:“你別嚇我!汝貞,我告訴你,”他轉為很嚴厲的態度,“我絕不放那兩個賊酋,我也不到杭州。看他們其奈我何?”
  胡宗憲与趙文華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碰他這么大一個釘子,心里當然很不高興;卻又不敢發作,因而臉色越發難看,一陣青、一陣紅,好久都不能复常。
  在這難堪的沉默中,趙文華當然要反省,自覺是太過份了些,便放緩臉色加以撫慰。
  “汝貞,”他說,“不是我堅持己見,實在是于你我的前程,大有關系。昨天還接到東樓的信,說已有人做好洋洋洒洒的大文章,等著向皇上奏賀削其大難。你想,是這樣子的期待,不弄得起漂亮亮的,行嗎?”
  “華公的意思我知道,無奈事情不容易。在桐鄉的賊贓,如果一火而焚,只怕華公在各方面更不好交代。”
  “這,我也想到了。”趙文華答說,“目前對賊酋是采取軟禁的辦法,就是要讓他們投鼠忌器;燒了賊贓,諸酋罪無可逭,必死無疑。我想,你不妨再其他們一起,叫他們寫信回去,決不可輕舉妄動!”
  “這當然可以辦到,而且一定有效。可是,能騙得几時呢?”“騙得一時是一時。”趙文華說,“蛇無頭而不行,小嘍羅雖眾,容易收拾。我也不信他們之間會講什么義气,敢來行刺!”
  他越說,頭仰得越高,到后來竟是無視于胡宗憲,一個人仰天在自說自話了。見此光景,胡宗憲知道多說無益,且先照他的話,將軟禁在平湖的諸酋先安撫下來再說。
  然而對阿狗如何交代呢?胡宗憲坐在轎子里,不斷在自問,直到快至府第,靈感突生,想到了一著險棋,定神細想了一會,覺得這步險棋,大可一走,但要非常小心。
  回府立刻派人將阿狗找了來,在書房接見,“怎么辦?”他一看到阿狗就頓足,“我什么話都說到了,哪知趙大人竟像吞了秤砣似地,鐵了心了!”
  接著,胡宗憲將趙文華交涉的經過,細細說了給阿狗听,一再申述,趙文華不相信會有人敢向他行刺。不受恫嚇,事情就難辦了。
  阿狗听罷,气憤憂急,不由得便問:“那么,徐海就這么不明不白做了冤鬼?”
  “話不是這么說!我的本心你是知道的,只要有法子救他,我一定照辦。我知道你也很有計謀,不妨仔細想一想。”說到這里,胡宗憲起身說道:“你就在這里坐一會,我批完几件要緊公事,馬上回來。”
  這番舉動,過于突兀,使得阿狗簡直無法揣測他的用意,所可斷定的是,胡宗憲的舉動,必有深意在內,該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就在他困惑迷茫之際,已走到書房門口的胡宗憲卻又站住了腳,轉身問道:“听說你讀過書?”
  “胡朝奉教我的。”阿狗答說,“識得几個字,不敢說讀過書。”
  “听你這兩句謙虛的話,倒真是讀過書的。”胡宗憲指著茶几說,“你不妨看看書、解解悶。”
  舉動言詞越發詭异了。阿狗怔怔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發了一會呆,驀然意會;三腳兩步走到茶几前面,抓起那本書細看。
  書是攤開著的,翻過來看封面,簽條上題著:敕撰《太平廣記》六個字。阿狗恍惚記得听胡元規談過,宋朝有四部大書,每部都有几百上千卷,如果真是宋版而又完整無缺,是很值錢的東西。倘有人拿這些書來當,便是大客戶上門,應該請到柜房里來議价。
  然而《太平廣記》是部什么書?阿狗卻完全不知。翻到第一頁看,只見印著分類總題,名為“豪俠”;再看攤開著的那一頁,第一行是“卷一九五”;第二行是“紅線:楊巨源撰”。
  他看過戲文《紅線傳》,只記得紅線是位飛檐走壁、來去無聲的俠女,卻不甚記得其中的情節。因而掩卷沉思,希望喚起回憶,誰知就在將書合攏的當儿,掉下來一張紙條,上寫六字:“八月初九閱畢”;墨沈猶新,認得是胡宗憲的筆跡,再算一算日子,不由得大為惊奇——這天正是八月初九。
  于是一連串的疑問和想像,在他心中浮舖,恍惚意會到,胡宗憲暗示他看的,正是這篇《紅線傳》——這篇小說中說:唐朝潞州節度使薛嵩,有個儿女親家,是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由于患了肺熱症,想移鎮河東。因而不顧姻親的情分,召募勇士,打算吞并高爽的潞州,“納其涼冷,可以延數年之分。”
  薛嵩的勢力不敵田承嗣,得此信息,日夜憂悶,計無所出。他家有個青衣侍儿紅線,善彈月琴,又通經史;薛嵩重用她執掌机密文書,號為“內記室”。此時見薛嵩好些日子寢食不安,叩問心事;薛嵩長歎一聲,將田承嗣的陰謀,細細告訴了她。
  紅線以為不足為憂。要求薛嵩准她到田承嗣駐節之地的魏城一行。往返七百里,不須十天半個月。初更啟程,五更复命,只須大半夜的功夫。
  薛嵩知道她是异人,姑且听她所為,果然五更將盡,“忽聞曉角冷風,一葉墜落”,紅線從魏城回來了。
  据紅線說,她在午夜過后不久,便到了魏城,直入田承嗣的臥室,取了他枕頭邊的一個金盒歸來。換句話說,胸前佩著“龍文匕首”的紅線,是留下了田承嗣的一條性命。
  打開金盒內看,內中貯著田承嗣的“八字”。這是再也确鑿不過的證据。薛嵩喜不可言,當即親筆寫一封信說:“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床頭獲一金盒;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將金盒封在信中,遣派專使,馬不停蹄地送交田承嗣。
  到達魏城,已經半夜,而田承嗣正為無端失去了金盒,大事搜索,弄得一城憂疑,惶惶不宁。薛嵩的使者,用馬鞭叩擊府門,要求立刻晉見。見到田承嗣,送上信和金盒,田承嗣惊得几乎厥倒。第二天備辦重禮,專函道謝,向他的儿女親家道歉并保證,決不會侵犯潞州。
  看到這里,阿狗恍然大悟,胡宗憲是要找一個“紅線”!可是疑問亦与之俱生,他要做“薛嵩”,何不明言?為什么藏頭露尾,干此曖昧行逕?
  想到這里,他的心反而靜下來了。因為他發現胡宗憲是拿一种真正認為“后生可畏”,而不愿用對“廝養卒”的態度來看待他的心情相待,既然如此,就無須哀詞相懇,更無須痛哭陳情,只要平心靜气地交涉好了。
  話雖如此,心頭思緒如麻,不相干的細務瑣事,次第奔赴心頭。好久、好久以后,他才想通了一切,下定了決心。
  于是,他踏著安詳的步伐走出書房。靜悄悄的走廊和院子,不知何時,一下子涌出來好些人,悄無聲息地各据要路,是如臨大敵,毫不放松的景象。
  阿狗微感意外,毫不惊慌,反覺得有這一戒備森嚴的情況,可以證明胡宗憲已有周密的部署,因而也就對自己將要展開的作為,更有信心了。
  “管家在哪里?”他站住腳,朗聲相問。
  “李大爺!”有個中年漢子應聲而前,“有什么吩咐?”
  “不敢當!”阿狗答說,“有兩件事麻煩管家。第一、我有個伴當,名叫喜儿。托管家到轅門外,照牌下問一問,如果在那里,就煩管家帶他來。”
  “是!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即刻要見總督。”
  “這——”那管家面有難色,“我家老爺肯不肯接見,我不敢說。”
  “那不要緊,要緊的是,有句話必得跟總督說清楚。只要這句話說清楚,總督一定接見。”
  “噢!有這樣的事?”
  “一定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總督知道,只要你肯通報,總督怎么忙,也得抽出功夫出來敘一敘。”
  听他說得這樣有把握,那管家便如言照辦。不久,喜儿由衛士領了進來。阿狗關照他即刻回桐鄉通知張怀,說事情辦得很順利,所以必須留在嘉興;桐鄉方面,請他會同張義胜等人盡力維持。
  接著,胡宗憲回到書房,阿狗要求眾人回避,胡宗憲也答應了。看清楚了周圍确無第三者,他才把那本《太平廣記》拿到手里,微笑著注視胡宗憲,卻不開口。
  胡宗憲亦報以會心的微笑,“這是部很有趣的書。”他說,“是不是?”
  “還是部宋版,拿到典當里,至少可以當三百銀子。這樣珍貴的書,別人都是用錦套子裝起來,當擺飾看的;不像大人這樣,隨便拿來看著消閒。”
  “書原是要人看的。”胡宗憲問道,“你想來看了?看的哪一起?”
  “就是大人剛看完的那篇。”
  “喔,”胡宗憲逼視著他,“有何心得?”
  “鑒古知今,倒有許多感想,也有許多疑問。”
  “很好!你說來我听听。”
  “誰是田承嗣?”
  胡宗憲笑了,“總不是我吧?”他說。
  “我希望大人是薛嵩。”
  胡宗憲倏然動容,知道阿狗已充分領悟了他的暗示,脫口答道:“只要找得到紅線,我何樂而不為薛嵩?”
  這表示他有救徐海的誠意,也有在出事以后,所必須的擔當。可是事情做起來還是不容易,阿狗答說:“紅線不容易找,有紅線那樣的本事容易;有紅線那樣識大体,知分寸很難!”
  “著!”胡宗憲情不自禁地猛拍大腿,“強將手下無弱兵!你能見得到此,說出這兩句話來,真正難能可貴。”
  “大人過獎了!”阿狗問說,“紅線不容易找,怎么辦?”
  “不會找不著。找不著就讓田承嗣料透了,潞州果然無人!”
  這是激將法,阿狗自然意會得到。不過,他不肯自告奮勇,因為他實在沒有紅線那樣的本事,而胡宗憲只可能在暗中做薛嵩,不便公然袒護。那一來,出事以后,自己可能會被捕,而被捕就是死罪。拿自己的命去換徐海的命,固無所惜,只怕白白送了性命,未免太冤。如今整個情勢的曲折原委,以及關鍵所在,只有自己最清楚,這一層緊要關系,更不能不徹底考慮。
  因此,盡管胡宗憲是迫切催促的神態,他仍舊沉默未答。而胡宗憲卻終于忍不住說奇了。
  “我看,你就是紅線!”
  “大人太看得起我了。”阿狗答說,“我是想做紅線。”
  “那好啊!見賢思齊,義無反顧,你遲疑些什么?”胡宗憲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威嚴,“我的心事都透露給你了!你想不做也不行!”
  看他的臉色,不但沒有半點開玩笑的味道,甚至也沒有絲毫虛言恫嚇的樣子。阿狗對于彼此半真半假,用隱語探討的局面,一下子扭得這么緊,亦頗感意外。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亦無怪嫣然——他要防自己去告密;或者泄露真相,傳到趙文華耳中,說胡宗憲打算買刺客殺他,而且是勾結了海盜。這一本奏上朝廷,胡宗憲的下場就決不會好過張經。
  事情是很清楚了,倘或自己不愿不顧一切地答應下來,就絕不能活著出總督行轅。這是中了陷阱,還是自投羅网?都不必去問了。要問的是,在這樣做之前,能不能得到确實的保障,必可換來徐海的性命?
  于是他亦用同樣嚴肅的語气答說:“事到臨頭,不許人閃避。其實,我亦沒有閃避的意思;否則只要裝糊涂,何必求見大人,自惹麻煩?我剛才說的是實話;我沒有爬高落低,可以不惊動人而去到‘田承嗣’臥房的本事。只有在大庭廣眾之下,等‘田承嗣’出場的那一刻,拼著性命不要,去嚇他一嚇。那一來,我也許當場喪命,也許被打在死牢里;反正決計脫不了身!‘潞州’是不是能夠保全,我就連問都沒法問一聲了!”
  “原來你是這么在想。”胡宗憲的臉色緩和了,嚴霜化作春風,微笑答道:“你請放心!不但‘潞州’可以保全,我連‘紅線’亦一定保全。”
  “是的!”阿狗答說:“我已經料到大人會這么說。”
  就這一句話,又惹得胡宗憲勃然變色,“你是指我空口說白話?”他詰指相問。
  阿狗毫不畏縮,反而昂一昂頭答道:“莫怪我小人之心。”
  “也不能說你小人之心。”胡宗憲冷靜了,想了一會問說:“你要怎么樣才能相信我是君子之腹?”
  這一問很利害,阿狗倒愣住了。總不能要求他寫張“手諭”,或者在神前起誓。想了好一會,逼出一個計較,自覺是對胡宗憲有無擔當的一個极好試探,便欣然提出:“請大人送我到平湖,跟徐海秘密見一面。”
  這個要求,大出胡宗憲的意外。不過仔細想一想,亦是可以理解的,阿狗這樣舍命救朋友,至少要讓最親近的人知道。如果自己不守諾言,既不能救徐海,亦不能救阿狗,至少徐海會有机會指出真相,申訴沉冤。即或不能救得他自己的性命,至少可以出一口怨气。胡宗憲心想:“到那時候,自己可就聲名盡毀了!”
  為了示誠,應該答應他的要求,但如趙文華得知其事,將來出事之后,便證實了自己是主謀,指使阿狗行刺。這一層關系太大,無論如何答應不下來。
  他很坦誠地解釋了緣故。阿狗認為說得也很有道理,便又另想別的保證。
  “其實,”胡宗憲當他沉吟之際,又徐徐說道:“你的顧慮,全然多余。凡事要從情理上去想,我如果不愿救徐海,盡可拖延推托,听其自然。你想想,事情決裂了,于我有什么好處?至于希望你做紅線,到底也不能期望你像紅線在魏城那樣,既能將田承嗣嚇得消除妄想,又能全身而返。事情一鬧出來,不論如何,我身為地方大吏,總脫不了責任,何苦找這樣的麻煩?”
  想想也是,阿狗的意思活動了,雖未開口,而臉上已有信任的表示,胡宗憲辨察神色,當然不肯放過机會,要加緊說服。
  “說實話,做這件事,等于拿我的前程作孤注一擲,倘或趙某人看出底蘊,我立刻就會遭殃。然則,我為什么做這樣的傻事呢?”胡宗憲喘口气,數著手指說:“第一、非如此不能救徐海;而徐海是應我之邀去臥底的,義不可負。否則,終身不安。第二、趙某人在浙江作威作福,地方大受其苦;我早就想嚇他一嚇,讓他稍知收斂——”
  “大人,”阿狗抓住漏洞,打斷他的話說:“恕我無禮,有句話必得先請大人明示。大人既然早有此意,何以延到此刻才來辦這件事?”
  “這道理很簡單。”胡宗憲毫不遲疑地回答,“只為少一個像紅線這樣的人。我倒想到過你,但時机未到,不能特別將你請來辦事,如今是机緣湊巧,能見著你的面;而且你亦果然如我所想像的,既識大体,又知分寸,更有膽量。所以我才吐露肺腑。如今我的話是說盡了,就看你怎么樣吧!”
  阿狗覺得胡宗憲很利害,明知他這番恭維的話,是有作用的,但竟無法拒絕,慨然答說:“我也豁出去了。就陪大人孤注一擲好了。”
  胡宗憲自是欣慰异常。不過笑容很快地收起,很嚴肅地說:“此事關系重大,務其必成。如何動手,得要從長計議。我們先吃飯!”
  于是招呼下人開飯,就只主客二人,享用海味,有燒烤的一席盛饌。而听胡宗憲的口气,這并非為客所特設,而只是他的日常享用。阿狗很少嘗過這樣的美食,心里的感想很复雜也很矛盾,一方面覺得富貴可羡;一方面又覺得做官如此,難怪倭寇外犯、海盜內應,可怨可鄙。
  吃到一半,胡宗憲示意下人遠避。然后用筷子醮著酒,在桌上畫了几個圈圈,指出趙文華的行館与總督衙門,以及有關系的几個重要地點的相對位置。
  “他的行館,很難混得進去,就是混進去了,出事以后,沒有我的掩護,你可能先讓他的衛士把你殺了,太划不來。我想,只有在路上伏擊。你看,”胡宗憲指著偏在西面的一個圓圈說,“這里是個道觀,名叫太清宮,那里的老道,法號紫虛,趙某人跟他很熟,常常相聚的。”
  “紫虛?”阿狗知道這個人,卑視地說:“是個妖道。”
  因為是“妖道”,才會跟趙文華臭味相投。照胡宗憲說,紫虛善修煉之術,最近正在從事一項新的試驗,從童便中提煉出一种白色的粉末,名為“秋白”,功能強精補腎,恰為在西苑修道的皇帝最喜愛的藥物。趙文華之与紫虛投机,正以此故。
  “‘秋白’快煉成功了。功效如何,不得而知。趙某人巴不得能早日親身試一試,所以這些日子,常常到太清宮去看紫虛。能在他輕車簡從的時候下手最好。”
  “嗯,嗯,是!”阿狗望著胡宗憲,希望他再說下去。
  “所謂輕車簡從,至少也有十來個衛士在他身邊,一擁而上,白刃交下,你想留條命也很難。”胡宗憲問道:“你會射箭不會?”
  “會!”
  “那就行了。”胡宗憲欣然說道,“我安排你藏在一個地方,喏,這里!”
  他指著另一個圓圈,代表從趙文華到太清宮必經之路的一座廟宇。這座廟宇,也是胡宗憲從總督行轅到趙文華的行館所必經之路。
  “到那一天,我會算好時間,在趙某人經過那里時,我也正好到達。這樣,我就可以掩護你了。”
  阿狗設想當時的情況,先躲在那座廟宇中,等趙文華的轎子經過,放冷箭暗算;衛士根据箭的來路必然包圍廟宇,四下兜捕。自己當然要逃,逃的方向,當然是迎向胡宗憲的來路。
  以后呢?他在想,胡宗憲的所謂“掩護”是什么?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胡宗憲開口了:“你要往這面逃。”他指點著方位說,“記住!凡是廟宇,必是朝南;你往廟的后面逃,就是向北。讓我的衛士一抓住,你就安全了。”
  “為什么一定要抓住呢?”阿狗很坦率地問,“放我走了,不就完了嗎?”
  “是的。應該可以放你走。不過,那一來,我不好交代,效用就差了。”胡宗憲緊接著說,“不是我自私,為保全自己,拿你送禮。你要知道,如果你從我來的方向逃走,縱放的嫌疑太重,趙某人會起疑心;一有疑心,我說的話他就不肯听了。”
  阿狗想了想,明白了胡宗憲的用意,“我知道了!”他說,“這是條苦肉計。”
  “對!你很聰明。不過,”胡宗憲提高了聲音說:“你絕不會受苦。”
  “大人的用心,我很明白,不過,只怕大人不能自主,趙某人要提我去審問,那又如何?”
  “不會。我自有一套話拒絕他的要求,只讓他派人來會審,讓你有机會好好罵他一頓。”
  一切行動的細節,大致商量就緒。最后要問的,就是哪一天動手?
  這一點胡宗憲無法回答,整個計划的難處也就在這里。彼此都認為只有等待机會。趙文華起居無時,尤其是訪問太清宮更無一定的時刻。
  “在紫虛,開爐修煉,卜晝卜夜,隨時都可以跟趙某人見面;在趙某人,既非公事,不受官場儀注的約束,興來之時,隨時可找紫虛。我看,”趙文華說,“只有等机會。”
  “我不會等!”阿狗老實答說,“這件事懸在心里,整夜睡不著覺。要不到十天,我就非發瘋不可。”
  胡宗憲默然,負手散步。在屋子里繞來繞去,有時顯得焦灼不安,有時卻又拈花微笑。阿狗始終捉摸他的心里,到底閒豫得意,還是遭遇不大的困扰?
  突然間,胡宗憲站定回身,如電般的目光緊盯著阿狗問道:“你剛才說的那件事,我可以考慮。”
  “回大人的話,”阿狗急急問說:“是哪一句?我想不起來了。”
  “你不是說想跟徐海見一面?”
  “是!”
  “我改了主意,可以讓你跟他見面。”
  阿狗大喜,急急問道:“什么時候?”
  “就在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阿狗又問:“地點在哪里?”
  “能不能現在就讓我派人帶你跟徐海去見面?”
  “固所愿也,不敢請耳!”
  “不過怎么去法,得要好好的研究。”
  听他那突然轉變為慢條斯理的語气,阿狗不由有些著急,歎口气說:“事到如今,什么都得認命了。”
  “既能認命,事情就好辦。”胡宗憲說,“我是怕你在嘉興等得不耐煩,言語之間會露馬腳;所以先讓你到桐鄉去看看徐海。不過,你我之間所談到的一切,絕不可跟徐海泄露。”
  “我知道。我不會那么不懂得。”
  “那就是了。大家各顯神通吧!”
  听得這句話,阿狗大感興奮。因為他已确确實實感到胡宗憲与趙文華處在對立的話,開始有了把握,必可援救徐海出獄。
  就在這時候,有人在垂花門外大聲報告:“有緊急文書!”
  胡宗憲急急起身,走到廊下,提高了聲音說道:“進來!”
  進來的是一名校尉,与總督府親兵的服飾不同,看得出是趙文華左右的衛士。他手里持著一個大封套,行禮之后,雙手奉上。胡宗憲接到手里,只點一點頭,那衛士隨即退去。
  從到嘉興見著胡宗憲以來,阿狗經歷了自出娘胎,從未有過的局面。為了對手是起居入座,威勢凜凜的總督,勉力應付,居然占了上風,真用盡了吃奶的力气,所以得此胡宗憲專心在看信,可以松懈的片刻,渾身像癱瘓了一樣,倒在太師椅上,動彈不得。
  可是頭腦卻反而冷靜了,回想与胡宗憲折沖的經過,突然在心頭涌出一個念頭,抓住了這個念頭仔細思量,越想越興奮,几乎迫不及待地要跟胡宗憲細談一談。
  好不容易,等他看完了信,阿狗疾趨几步,走到他身邊低聲說道:“大人,我要請示:為什么不能一了百了?”
  什么叫“一了百了”?胡宗憲當然听得懂,可是這時候無法跟他細辯道理,只清楚有力地答一句:“絕不可以!”
  “那么,”阿狗緊接著問:“大人何以又忽然准我去看徐海?”
  “這有兩個原因;第一、怕一時沒有下手的机會,你等得心焦,讓你去看一看他,心情可以寬松些;第二、我要請你帶一個口信給他,請他稍安毋躁,遲早之間,一定會恢复自由。”
  “這就奇了!”阿狗自語似地說,“為什么大人不直接派人告訴他?”
  “我不便這么說,說了,他也不肯相信。”胡宗憲將剛收到的那封信,遞給阿狗:“你看這個就知道了。”
  信是趙文華寫來的,說是接到報告,在羊湖被拘禁諸酋,豈不安靜;徐海在其中興風作浪,不如早日處決,一了百了。
  這是不是巧合?趙文華亦用了“一了百了”這句成語,阿狗心想,留著趙文華總是個禍患,不如就照他自己所說,也就是照自己剛才向胡宗憲所建議的,一了百了!
  于是他變得更冷靜沉著了,一面將信遞回胡宗憲,一面說道:“大人,你的意思我完全懂了。我能等,等到适當的時候動手,嚇他一嚇。”
  “好!我送你到一個地方去住。”
  “是什么所在?”
  “胡元規的典當里。”
  這下倒提醒了阿狗,心里在說:是啊!這件事早該找胡元規去商量。如果他也在嘉興,那就是徐海合該有救!于是他問:“胡朝奉由松江到嘉興來了?”
  “不!他是由羊湖到嘉興。你一去就能見面。”胡宗憲很鄭重地囑咐,“你我所談的一切,絕不能告訴胡元規。”
  “是!”阿狗口頭這樣答應,心里卻在冷笑,非細細告訴胡元規不可!
  胡宗憲點點頭向外大聲喊道:“來啊!”
  來的是一個小廝,細皮白肉,一雙鳳眼,一望而知是胡宗憲的孌童;但也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是胡宗憲的心腹。
  “你把李相公領了去,跟王貴說,用轎子送到侄孫少爺那里。”
  他一面說,那小廝一面點頭。一雙黑眼珠,點一點頭動一動。听完又重重點一點頭,伸出一只手來,拉著阿狗就走。“慢慢!”胡宗憲又說:“你告訴王貴,一定要把李相公當面交代給侄孫少爺。”
  “侄孫少爺不在呢?”
  “在那里等,叫他們典當里派人去找。”
  “找不到呢?”
  那小廝說話愣頭愣腦,是“聰明面孔笨肚腸”,阿狗不由得好笑;而胡宗憲卻很有耐心,沉吟了好一會說:“原轎抬回來。”
  那小廝不作聲了,只向阿狗作了個手勢,示意跟著他走。阿狗不由自主地移動腳步。走到廊上,方始想起,有句很要緊的話得問個明白。
  “兄弟,等我一等。”他又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桂生。”
  “喔,你是八月里生的?”
  “嗯!”桂生點點頭反問一句:“你呢?”
  阿狗無以為答,因為他是孤儿院出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可是,他不肯說實話,順口答一句:“也是八月里。”
  話是說過了,他自己也很奇怪,在這樣性命呼吸之際,居然能好整以暇地与桂生談毫不相干的身邊瑣屑,真有些莫名其妙了。
  因此,他收斂心神,摒棄雜念,將要向胡宗憲問的話又想了一遍,方始搶步上前,隔著門帘大聲說道:“大人,我還有件事要請示。”
  一語甫畢,胡宗憲掀帘而出,輕聲說道:“有話慢慢說。”
  不是“有話慢慢說”,是說話的聲音不可太高,阿狗理會得此意,踏上兩步,輕聲問道:“倘或有事要稟告大人,該當如何?”
  這是預計到一入胡元規的典當,蹤跡勢必隱秘,該有個聯絡傳話的人。胡宗憲沉吟了一下答道:“我讓桂生陪你住在那里,有事告訴他好了。”
  阿狗對他的答复非常滿意,因為這不但得到了一個可靠的聯絡人,也證明了胡宗憲誠意相待,不然不會派他寵信的孌童,擔當這個差使。
  “你陪李相公住在侄孫少爺那里。”胡宗憲向桂生說,“不可頑皮!你看,李相公比你大不了几歲,知識不知比你高出多少倍!”
  桂生毫無表情地答應一聲:“嗯!”然后看著阿狗,臉向外一揚,表示可以走了。
  阿狗默無一言,亦步亦趨地跟在桂生后面。一路走,一路想,覺得胡宗憲的處置,片刻之間,一變再變,不知搞些什么花樣?不過,從兩個跡象看,可以确定他絕無惡意。這個跡象是:第一、所謂“侄孫少爺”的胡元規,不僅為胡宗憲的公私關系极深的親屬,也是他与胡宗憲之間最初的媒介,將他送到胡元規的典當,是順理成章的處置。倘或送到別人那里,就不大對勁了。
  第二、很顯然的,桂生是胡宗憲寵愛的孌童,命他為自己作伴,居間傳話聯絡,足見著重之意。這樣想著,不由得對桂生另有一种親切的感覺。
  于是,他沒話找話地問說:“你要帶我到哪里?”
  “不是去看王貴嗎?這就到了。”桂生回身說道:“李相公,王貴這個老頭子很倔,你少理他。他說什么,你只听著就是。”
  “這不對呀!”阿狗有意跟他扯話,“如果他說的我不懂。或者是我辦不到的事,那怎么辦?”
  “有我。過后你跟我說,我替你出主意。”
  “那太好了!”阿狗拉著他的手笑道:“多謝你!”
  桂生讓阿狗拉著他的手,往前牽引,到了一座小院落里,
  方始掙脫了手,高聲喊道:“王二爺!”
  “誰啊?”一個很蒼老的聲音在里面問。
  “是我,桂生。老爺派我帶李相公來跟你有話說。”
  過了一會,屋里出來一個花白胡子的老者,相貌威嚴,服飾也不像下人。阿狗便先招呼,像桂生那樣,叫一聲:“王二爺!”
  “不敢!尊駕就是李相公?”
  “是的。我叫李同。”
  “噢!是李同李相公,我听說過。”王貴轉臉問桂生,“老爺怎么說?”
  “說用轎子把李相公送到侄孫少爺那里。格外交代,要當面交給侄孫少爺。”
  “好囉!你回去吧!”
  “不!我要跟了去。”
  “你跟去干什么?”
  “是老爺交代的。不但跟去,還得陪李相公住在那里。王二爺,”桂生仰臉說道:“我也得坐轎子。”
  “你也要坐轎子?”王貴斜睨著他說,“不大象吧?”
  “我也知道不象。我就從來沒有坐過轎子,今天是沾李相公的光,非得坐轎子不可。王二爺,你倒細想一想,老爺這么交代,就是不愿意讓人知道李相公的蹤影在什么地方。如果我跟在轎子后頭,旁人看見了會打听;倘或就此泄露了李相公的蹤跡,我可不擔干系。”
  “你這個小兔崽子,說得倒有理。好吧!弄頂丫頭坐的青布轎子你坐!”
  于是,王貴安排了兩頂轎子,自己跟在后面一直送到胡元規典當里,當面交代清楚,方始辭去。
  阿狗對胡元規有一份很复雜、很特殊的感情,視之為父兄師友,在公私兩方面都是可以傾吐腑肺的。有第三者在旁邊,阿狗那种成熟了的男子的气概,可以很寬綽地隱藏他的赤子之心;及至胡元規將他領入庭院深深的私室,不需要有何矜持顧忌時,他那積壓著的惊懼、委屈、辛酸就再也忍不住要在眼淚中傾瀉了。
  “朝奉,”他哽咽著只說得一句話:“你看,他們欺侮人到什么樣子?”
  “我知道、我知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現在是老天爺在磨練你。你要挺得住!”
  阿狗沒有作聲,心里空落落地,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胡元規為他倒茶,拿毛巾,料理點心給他吃。經過這樣一番親如家人的撫慰,阿狗的心情慢慢開朗了,勇气慢慢恢复了。
  “阿狗——”
  胡元規剛只喊得一聲,還來不及跟他談正事,有個小廝來叩門,說胡總督派人送了信來——信是胡宗憲親筆所寫,封緘得极其嚴固,得要用裁紙刀才能將信拆開。
  看完信,胡元規對眼光殷切的阿狗說道:“事情很麻煩!如今處境最難的是胡總督。他要應付趙文華,要應付驕兵悍將,要保護地方,也要保護阿海跟你,還要保護羅小華。一盤棋要下得面面俱到,不但贏棋,還要處處都活。你想,難不難!”
  “我看,難的就是應付趙文華。”阿狗憤憤地說:“胡總督要我嚇他一嚇,照我的心思,不如一了百了,送這個狗娘養的去見閻王!”
  “你不怕送命?”
  “怕什么!”阿狗拍一拍胸,是那种好勇斗狠的少年的稚態,“小身体不是租來的。”
  胡元規笑了,“你有這种膽子,什么事情就都好辦了。”他旋即收斂笑容,臉色轉為沉重,“收拾那個狗娘養的,容易。只是朝廷有王法,真的戕害了命官,局面會搞得不堪收拾!你那种想法動都動不得。”
  “那么,朝奉,你說該怎么辦呢?”
  “只有照胡總督的話做。一盤棋是他一個人在下,每一著都有作用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們不要打亂他的一盤好棋!”
  “一盤好棋?”“是的。”胡元規平靜地說:“不過,也是一盤險棋。”他站起身來,“我去安排一下。我們馬上要到東面去一趟。”
  “東面?”阿狗問道,“是平湖,還是乍浦?”
  “不是平湖,也不是乍浦,是在平湖与嘉興之間。”
  “去干什么?”
  胡元規不即回答,四面看了一下,走到阿狗面前低聲說道:“去看阿海。胡總督已經派人到平湖去了,把阿海秘密接到那個地方,等你去會面。”
  這是意外又非意外,阿狗想到胡宗憲原曾有過這樣的意思,同時也想到了他希望轉達給徐海的話,便即問道:“是不是胡總督要我去勸一勸他?其實他在那里身不由己,又哪里能興風作浪?”
  “不然!你別小看阿海,越是危難的時候,他越有辦法,往往能夠絕處逢生。他最听你的話,你好好勸勸他。”
  “當然,我會拿胡總督的意思告訴他,勸他忍耐。朝奉,勸到頭來,不是那回事,可又怎么說?”
  這是要他提供保證,必能使得徐海安然無恙。胡元規明白他的意思,卻只有報之以苦笑。
  “我不能騙你,可也沒法跟你拍胸擔保,說一定如何如何?事到如今,連胡總督都擔保不了。事情的棘手,遠出乎意外。”
  說到這里,胡元規怔怔地望著阿狗,竟是一籌莫展的光景。“朝奉,”阿狗覺得必須追根問底,“到底是什么話?請你實說,一個字都不要瞞我。”
  “事到如今,說老實話,是要解救地方。第一件大事是,怎么樣早早讓趙文華退兵?不然,待個半年三個月,二十万紀律雜亂無章的隊伍,非將地方上搞得一塌糊涂不可。”“這是說——”阿狗惊懼的問,“顧不到徐海了?”
  “也不是這么說。事情總要分個緩急輕重。總而言之,退兵第一。”
  “怎么樣才能讓趙文華退兵呢?”
  “要他認為回京在皇上面前可以交代了才行!”
  阿狗想了一會,突然省悟,“這是,”他大聲地問,“這是說,要借人頭。”
  胡元規不作聲,只抑郁痛苦地看著阿狗。
  “照這樣說,不是趙文華想殺徐海,而是胡總督要殺徐海,朝奉,”阿狗几乎咆哮了,“莫非你也不說一句話?你不想想,徐海好好在杭州虎跑寺做和尚,為什么要淌渾水去臥底?有大功勞不賞,反而把性命賠在里頭,天底下還有公理?大家也不說一句話,不想個辦法,這難道就是人跟人相處的道理?朝奉,”他退后兩步,有那种不胜恐懼的樣子,“這不成了人吃人的世界?”
  “阿狗,你不要气急,你有點誤會了!大家怎么沒有說話,怎么不想辦法,現在不就在想辦法嗎?你要知道,趙文華有那么多兵在手里,橫得不得了。如今四面八方都是官兵,團團圍住,誰也逃不了。他不在乎葉麻他們的部下燒東西,燒掉了,他可以逼著再要再搜括。也不在乎胡總督的前程,更不在乎羅小華的性命。阿狗,你想,遇到這樣一個魔頭,豈不是前世一劫?”
  阿狗激動不已,恨這個,恨那個,牙齒咬得格格地響。但恨胡宗憲,恨胡元規都是一時之气,只有恨趙文華是越想越恨,決定奇釜沉舟,不顧一切要斬那個魔頭。
  “朝奉,東面也不必去了,徐海也不必見面了。我照我的法子,痛痛快快干他一場。”
  阿狗的悲憤之情溢于言表。胡元規知道他要走极端,必須勸阻;卻又怕勸他不听,鬧成僵局,因而起感為難。
  “朝奉,我告辭了。”
  阿狗根本就不管他因何沉默?大踏步出室。胡元規不暇思索地搶上前去想攔他。只為走得太急,一跤滑倒在地,發出极大的聲響。
  這一下,阿狗不能不回身相扶,胡元規正好一把死攔住他,气喘吁吁地喊一聲:“小兄弟,你別走!”
  “朝奉!”阿狗很快地答說:“吾志已決。你說什么都沒有用的。”
  “我不是想勸你。”胡元規人急智生,想到一個走偏鋒的辦法,故意恭維他:“像你這樣的血性,沒有一個人不感動。我不是攔你,只是要跟著你一起去,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助你一臂,好痛痛快快地干一場。”
  阿狗不知道是一計,只當他是真話。心想:有他在一起,礙手礙腳;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非甩掉他不可。
  于是他說:“朝奉,你如果希望我成功,就別跟我去。”
  “為什么呢?我一定要去!”胡元規執拗地,做作得很像,“到那時候,替你把風,也是好的。”
  “不好,不好!”阿狗煩躁地說:“你去,是白白地送命。”
  “莫非你就不是白白地送命?”
  “我是自愿的。”阿狗答說,“就算送了命,至少可以換回一條命來。”
  “不見得。”胡元規抓得他越發緊了,“總而言之,我跟你同甘共苦,義不容辭。我也覺得,一了百了,這樣做最痛快,最有用。不過,我們應該謀定后動。來,來,由你先告訴我,預備怎么做法?”
  見他那一副憊賴的表情,阿狗有啼笑皆非之感。心想,不如且忍耐片刻,与他先虛与委蛇,把他穩住了再說。
  誰知胡元規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只要一松手,必然去如黃鶴;所以不但兩手環交,緊拉住他的手臂,而且口頭上還作了极堅決的表示。
  “小兄弟,我們死活都在一起。反正只要你一得手,必然引起大亂;那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如早早自作了斷。”
  這話的語气變過了,也說得太過分了,就是引起大亂,又何致于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何況,絕不會引起大亂!他說:“胡總督維持得住。”
  “你的看法錯了!那時候胡總督是待罪之身,自身難保,又怎么能維持地方秩序?”
  “那么,”阿狗怔怔地問道:“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胡元規沉吟著,好半天,遲疑地說:“只要你們肯听我的話,我自有挽回局勢的辦法。”
  “你說,是何辦法?”
  “等我慢慢想通了再告訴你。”胡元規起身說道,“船大概已預備好了,我們看阿海去吧!”
  “他在哪里?”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于是胡元規陪著阿狗,出了典當后門。門外就是一條小河,用麻石砌出石級,稱為“埠頭”。埠頭之外泊著一條雙槳快艇,形如駻E蜢,喚做“水上飛”,顧名思義,可知輕捷。下船時已在黃昏。到了船上,烏篷緊合,漆黑一片。兩人在船上抵足對坐。上半身靠一個軟草墊,既不能轉側,更不能起立。阿狗覺得很气悶,唯有談些什么,才能消磨這段水程。
  “朝奉——”
  剛喊得一聲,便為胡元規喝住了,“叫我老胡!”他說,“最好睡一覺。”
  阿狗意會到是警告他別開口。而且要隱藏身分,可知此行极其机密。便照他的話保持沉默,一個人在那里生悶气。
  幸好“水上飛”名實相符,水聲湯湯,不斷從耳邊滑過。那种想像得到的輕快,抵消了他的郁悶。這樣不過個把時辰,發覺槳聲慢了下來。
  “快到了!”胡元規問:“你餓了吧?”
  不問還好,一問惊醒了阿狗腹中的五髒神,咕嚕嚕一陣亂叫,胡元規笑了。
  “馬上就有一頓很好的飯吃。”他說,“那里的廚子很有名。”
  “到底是哪里?”阿狗終于忍不住又問一句。
  “喏,”胡元規推開船篷,“你看!”
  阿狗抬眼一望,暗沉沉一起极大的園林,茂密的枝葉中篩出數星燈火。再往遠看,平疇中几座茅屋的影子,知道這片園林,必是豪富家置于郊外的別墅。
  這時船已停住。那個埠頭很大,而且很講究,整整齊齊的青石板所砌。舟子先跳上埠頭,一個扳住船頭,一個扶著他們登岸。穿過短短一條甬路,就是那座別墅的側門,已有人守在那里了。
  “是老金?”胡元規問。
  “是的。胡大爺,你老走好。”
  “我不要緊。我這位小朋友路不熟,得要點個燈籠才行。”
  “是!燈籠現成,我來點。”老金取出一個“火折子”,臨風一晃,點上了燈籠說:“我引路。”
  “平湖的客人到了沒有?”胡元規問說。
  “剛到不久。”
  “好!”胡元規說,“我這位小朋友餓了!平湖客人既到,馬上開飯好了。”
  “通知得晚了些,有几個菜火功不到,恐怕不中吃。”
  “不要緊。餓了什么都是好吃的。”
  阿狗听得這些話不免納悶,不知此處是何所在?更覺不解的是,乍浦往西,經平湖、到嘉興這一帶,這半年多來,歷遭倭寇的蹂躪,多少巨家大宅中的楠木廳拆了當柴燒,宋版古書襯了馬蹄,何以竟有這樣一座完好的別墅存在,并且養著最好的廚子供應賓客?”
  這些不能求得解答的疑問,釀成一團好奇心。阿狗一面默默地隨著燈籠,度曲徑、穿花陰,一面不斷打量周圍的環境,但見樓台燈火,疏疏落落,似乎住在這里的人,也還不少。只不知徐海住在哪里?
  “走好!”老金高舉燈籠警告:“假山下面的路不大好走,請兩位爺留神。”
  燈籠照處,只見假山洞入口之處,石刻兩個大字:“退塢”。可想而知其中別有天地。果然,入洞三四十步,往右一折,豁然開朗,是极大的一間石室,上舖草墊,正中則是一張首尾俱全的老虎皮,頭南尾北,虎尾之后,一張紫檀的太師椅,即無人坐,亦顯得威風凜凜,令人想到梁山泊“分金廳”上的光景。
  “胡大爺跟貴客就在這里坐吧!”
  老金的話剛完,已有兩名与桂生相似的俊童迎了上來,笑嘻嘻地請安,叫一聲“胡大爺!”
  “平湖來的客人呢?”胡元規問。
  “正在洗澡。兩位爺請坐!”年紀較大的那一個說。
  “好!我們坐著等。”
  “你們好生伺候。”老金叮囑了那兩個俊童,又對胡元規說:“胡大節,飯開在‘小兜率天’,回頭再來奉請。”說完,他倒退兩步,方始轉身离去。
  于是胡元規招呼阿狗坐下,望著那兩個俊童說:“你們忙你們的去!跟平湖來的客人說我來了。請他洗完澡就來見面。”
  “是!”年長的那個關照同伴去通知徐海,自己忙著為客人沏茶。
  “這,”阿狗低聲問道:“這是誰家的別墅?”
  “平湖最烜赫的人家是誰?”
  “當然是錦衣衛大堂陸。”
  阿狗指的是陸炳。胡元規點點頭說:“不錯!陸大人如今是太保兼少傅,勢焰薰天,連嚴閣老都不能不讓他三分。”
  “這我也听說了。我就不懂,你老怎么到了人家的園子里,就像跑到了自己家里一樣?”
  “我是沾胡總督的光。”
  “胡總督与陸大人相熟?”
  胡元規笑一笑答說:“你沒有想到吧?”
  阿狗确是沒有想到。不過听了胡元規的話,大有啟發,亦就大為興奮,“這個,”他在手掌上虛寫了一個“趙”字,“听嚴閣老的話,嚴閣老又不能不讓陸大人三分,既然如此,何不托陸大人從中說一句話?”
  “說得不錯!可惜緩不濟急。”
  剛談到此處,只見大袖啷噹,閃出來一個道士,定睛看時,才知道是徐海。阿狗一愣,明山和尚怎么道家裝束?再一轉念,方始明白。徐海是從平湖城內軟禁之處,悄悄接了來的,自然要喬裝改扮,避人耳目。
  在阿狗歷劫重逢,頗有再世相見之感,心內酸酸地只是想哭。奇怪的是徐海,臉色恬靜肅穆,是神智湛然的模樣。他用不徐不疾的聲音,招呼過了胡元規和阿狗,方有一句感慨的話:“想不到我跟兩位還能相聚。”
  “相聚的日子還長得很!”胡元規輕松地說:“我們先吃飯,一面吃、一面談。”
  飯開在廳堂的另一邊,极大的一張桌子,擺滿了精致的肴饌,但卻無人伺候。是胡元規為了保密,特意遣開了所有的下人。
  “我想,你們兩位一定都在奇怪,這是個什么地方?我不說明白,你們大概不會安心。我告訴你們——”
  胡元規告訴他們說,這里原是陸炳的別墅,而現在是胡宗憲的“招賢館”。慕名邀聘,或者慕胡宗憲的名而自愿來投效的奇才异士,大都被安置在這里。
  “這里很舒服,也很机密,兩位有話盡管說,就算隔牆有耳,也絕不會泄露出去。”
  “我先來談談這座大房子。”阿狗問道:“錦衣衛陸大人,憑什么把這里借給胡總督?”
  “不是他跟陸大人借別墅,是陸大人托他照顧產業,不妨拿來用一用。”
  “趙文華知道這個地方嗎?”
  “我想他大概知道吧!”
  “那么,”阿狗問道:“趙文華倒不忌胡總督?”
  “忌又如何?不忌又如何?”胡元規搖搖頭,“你不必打這個主意,想利用姓陸的去制姓趙的。我再說一句緩不濟急!”
  “不——”
  “不!”一直沉默著的徐海突然插進來說:“你們不必爭執。先听我說一句:你們大可不必費心,听其自然好了!”
  此言一出,不但阿狗,連胡元規都大為詫异。兩人不約而同地張口結舌,張大了雙眼望著徐海。
  “這兩天我想得很多。想的都是几位老和尚對我明山的開示。佛菩薩早有告誡:‘慎毋造因!’今天的下場,是我早就造了惡因的結果,冤業早了早好。請你們不必再費心了!”
  “這是什么話?”阿狗勃然作色,“不是你自己要落水,是別人要你去臥底,說什么种了惡因?世上凡事總有個公道,不該你受罪,你自己偏要去受,沒有人會說你一句好。”
  “我不是這么想。”
  “你怎么想呢?”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既入地獄,當然要受罪。又愿意入地獄,又不想受罪,世上也沒有這樣便宜的事。”胡元規肅然起敬,雙手合什,一臉感動,改用對方外的尊稱喚徐海:“明山師,你真個大徹大悟,可以立地成佛了!”
  阿狗見此光景,激起滿腔郁怒,卻又不得發泄;沖得凶,壓得緊,一頂一撞的結果,五髒震動,口中噴出一口血來,身子往后便倒,面如金紙,竟爾昏厥。
  胡元規大惊失色,徐海則是感傷落淚。不過他比較鎮靜,也懂些醫道,一伸手气住阿狗的人中,口內喊一聲:“熱水!”
  熱水要喚人去取,下人進而复出,出而复返,這樣一周折,功夫不少;胡元規定定神,也沉著下來了,有現成的熱雞湯,舀了一碗,隨手遞過去。
  “別給我!”徐海說道:“你灌!”
  他將阿狗的下巴一捏,嘴便張了。胡元規拿湯匙一瓢一瓢往阿狗口中灌;灌到第四匙,听得他喉頭一陣響,一口痰下去,气緩過來了。
  于是徐海將他抱了起來,就放在那張虎皮上,拿椅墊疊高,讓他倚靠著;然后一面抹他的胸背,一面輕聲在他耳邊說道:“兄弟,兄弟!你不要气,更不要急;憑我們弟兄倆,加上胡朝奉,還會想不出計策,困死在那里?”他重重地加了一句:“不會的!”
  “是啊!絕不會。”胡元規赶緊接口,“我跟你的想法一樣,決不肯委屈明山師;不過佩服他,那樣說了一句,你不要當真。”
  平息微弱的阿狗,睜開眼來了,眼神呆滯,望一望胡元規和徐海,搖搖頭又閉上了眼。
  “兄弟,你怎么不說話?”
  “我沒有啥好說的!”阿狗斷斷續續地說:“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活頭?我只想死!”說完,眼角落出兩滴晶瑩的眼淚。徐海和胡元規相顧無言。沉默了好一會,胡元規歎口气說:“真急死人!想不到又出了這么一個岔子。如今只有先安排病人,我打發人到海宁去請‘陳一貼’。”
  陳一貼是浙西的名醫,名叫陳蓉舫,普通病症,藥到病除,所以外號喚做“陳一貼”。這個人的下落,徐海知道,黯然答說:“陳一貼不知搬到什么地方養病去了。”
  “怎么,不在海宁城里?他得的是什么病?”
  “嚇出來的!”徐海的聲音越發低了,“怪我不好。”
  “怎么呢?”
  “隊里好些弟兄拉肚子,我要請他來給弟兄們看病,他不肯來。那天正好我酒醉了,跑去拿刀砍坏了他家大門;陳一貼受了惊,第二天就搬走了。”
  這些話听在阿狗耳中,只會添病。胡元規深悔多此一問,赶緊顧而言他地說:“那就另請別人。嘉興、平湖都有好醫生。”
  “用不著。”阿狗又睜眼了,“我的病醫不好的。”
  這句話,胡元規和徐海都懂,心病要心藥醫。只要能讓徐海和洪東岡得以免死,他的病可以不藥而愈。
  一懂就好辦了,“這樣吧!”胡元規說,“先扶病人去休息。年輕小伙子体气
  壯,頂得住;心一寬,只要靜養一養,料無大礙。”說著,避開阿狗的視線,向徐海使了個眼色。
  “好!”徐海深深點頭,表示同意,更表示會意,“客房在哪里?”
  “就在后面。”
  于是胡元規喚進人來,只說客人忽然不适,吩咐扶入客房安置。同時關照,將酒肴亦移了進去,以便進食之時,順便陪伴病人。
  話雖如此,地下那口鮮紅的血,卻是瞞不過人的。胡元規隨帶的伴當胡宁,也是徽州人,懂墨的特性与效用,向他主人說道:“要有陳墨就好了。”
  這下提醒了胡元規,陳墨的膠和煙,都因年久而變性;其中所含的冰片,是止血的妙品。便將老金喚來問道:“你家老爺書房里有沒有陳墨?”
  “好墨有!”老金答說,“不知道陳不陳?”
  “胡宁!”胡元規吩咐:“你去看一看。”
  于是一面將阿狗扶入客房,一面由胡宁隨老金去取墨。好久,去而复轉,胡宁解釋:好墨甚多,盡是方于魯、羅龍文之類的名家所有,但年分不久,不能當藥。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盒,必能适用。
  接過盒子來看,朱紈剝落;“物華天寶”四個金字,已黯淡得僅堪辨識。揭開盒蓋一看,一排八錠墨,雖未用過,卻都已分裂。胡元規很小心取出一錠碎墨,反轉拼攏一看,喜逐眼開地說:“好墨、好墨,今天我算開了眼界了。你看,”他指著一行金字念道:“‘南唐李廷珪造’。”
  徐海不知道南唐是何朝代?更不知道李廷珪是何許人?只欣然答說:“能治病就好!怎么用?”
  “磨成墨汁喝下去。多找几個人磨。”
  于是老金找了四五個僮仆,每人一塊碎墨,磨得少許墨汁,合在一起讓阿狗喝下。有效無效,難以求證,反正胡元規和徐海是比較安心了。
  “請下示吧!”
  胡元規向老金說了這一句,又向胡宁嘮一嘮嘴。于是盡皆回避,繼續在阿狗病榻前把杯密談。
  “明山師,你的大徹大悟,誠然了不起。不過方外人的想法、做法,不一定合乎世俗。你雖有‘我不入地獄,誰人地獄’的慈悲心腸;但論世俗的道理,一定不能讓好人入地獄。不然,誰還肯做好人?”
  這几句話說到了阿狗心坎里,頓覺舒暢,頭上就不是象戴了頂鐵帽子似地那么重了。睜眼望了望,嘴角隱隱有笑意了。
  “朝奉的話,當然也不錯。在我,能不入地獄,又何必強要入地獄?”徐海順著他的語气,在暗中說給阿狗听。
  “如果說你要入地獄,我就不知道該打到哪個所在了?事由我起,我一定負責。”胡元規提高了聲音說:“我就不相信,憑我們三個人,再加上胡總督和羅小華,會斗不過趙文華。”
  這話對阿狗是一大鼓舞,精神一振,腹中咕嚕嚕地響,徐海便即問道:“兄弟,你是不是餓了?”
  “有一點。”
  “有炖得极爛的鴨粥。”胡元規接口,同時站起身來,“我盛一碗你吃。”
  一碗鴨粥下肚,阿狗頓覺神清气爽。誰都看得出來,他一時受了震動而嘔血的險症,雖未不藥而愈,但已決無大礙。
  “現在覺得怎么樣?”胡元規問。
  “略微有一點頭暈。”
  “不要緊,靜養一養就好了。請你少說話,說話傷气。”“我只說一句。”阿狗看著徐海問:“趙文華說你在平湖興風作浪,是怎么回事?”
  徐海很詫异。但臉色立刻又恢复平靜。“我在平湖,身不由主,跟葉老麻他們是隔离開的。兄弟,”他說,“你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風何從起?浪怎么興?”
  “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必理他。”胡元規說,“胡總督又何嘗不知道他在瞎說?只為求全,所以不能不委屈。”
  “我看局面很難收拾——”
  “不!”胡元規搶著徐海的話說:“胡總督一定可以把局面弄得平平整整,伏伏貼貼;不過,我們一定要忍耐,要湊合,照他的調度行事,水到渠成,自然事事平安。”
  阿狗又忍不住插嘴了:“胡總督是怎么個調度呢?”
  “調度要分緩急輕重,一步一步來。當然,這緩急輕重,要照他的看法,不能照我們的看法。譬如說,”胡元規對阿狗說,“照你我的看法,至急至重,莫如明山師的自由;而在胡總督認為慢慢不妨,讓明山師多受几天委屈,換來的代价很大。”
  言外之意,已很顯然,徐海的性命一定可保。果然如此,阿狗又有什么不能忍耐的?心頭一寬,反倒埋怨,“早有這句話,我又急什么?朝奉。”他忽又怀疑:“這不要是你一廂情愿的想法吧?”
  “何以見得?”
  “因為你一直不曾說這樣的話,總說趙文華逼得怎么緊,好像立時立刻要綁上法場似地。”
  “這是你誤會了!話要一句一句說,還來不及談到這里,你已經急得吐血,那有什么辦法。而且,”胡元規又說:“胡總督的這些意思,我也是慢慢琢磨,反复思量,才悟出來的。”
  “好了!”阿狗輕快地說:“胡總督的緩急輕重怎么樣區別?哪件事該急,哪件事可緩?”
  “第一是撤軍;第二是清鄉。”胡元規答說,“這就是与地方上利害關系密切的大事。其實,只要這兩件大事,圓滿成功,就再沒有要我們煩心的事了。”
  意在言外,徐海的安危,与此兩件大事密不可分。細細想去,撤軍先要報奏凱;奏凱要有實實在在的戰功,元凶就擒、脅從解散、倭人遣回,東南一帶,匪氛肅清,趙文華才能班師回京,接受獎賞。這就跟徐海的生死,攪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這一次阿狗倒是心脾气和了,也可以說是很沉著了。胡元規既然已作了保證,徐海只不過受幽禁的委屈,而不致有何生命的危險,那就看他是何說法,再作道理。
  沉默了好一會,徐海突然提出要求:“朝奉,我想跟我兄弟私下談几句。”
  “好,好!”胡元規毫不遲疑地起身,“我到外面替你們看守,你們盡管談。”
  等胡元規一走,阿狗第一句話便是問徐海的態度,“二爺,”他問:“你剛才說什么‘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徐海長歎一聲,“我這件事做得好沒意思!半夜里醒來,摸著良心想一想,不知所為何來?說是為地方百姓,我自己也殺過人,放過火;說是為國效勞,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話,而況人家也不見情;說是為胡朝奉、羅小華那樣的朋友,結果反而讓他們為難。想想真是万念俱灰,還不如听其自然。所謂‘哀莫大于心死’,就是我現在的心情。”
  這番話說得阿狗背脊發冷,真是徹骨的凄涼;心潮平伏,抑郁難宣。但他很快地警覺到,這樣子下去,剛用南唐陳墨止住了的血,又要嘔了。此時此地,決不能再為徐海与胡元規添麻煩、添煩惱。
  就這一念之轉,他變得堅強了,也冷靜了。心想,此時第一要緊之事,是救徐海的“心死”,要拿人世間他不能忘怀的東西去打動他,讓他感到生之可戀,才會挺起腰來做人。于是他說:“二爺,你真什么都丟得開?連翠翹姐在內?”
  這一問將徐海問得愣住了。臉上的顏色漸變,消失了漠然的平靜,而是說不出的惆悵与眷戀,并且眼中隱隱有了淚光。
  “二爺,”阿狗故意拿話激他:“入地獄的話,你也不過說說而已。我看,你沒有那份勇气。”
  徐海一震,眼睛睜大了,仿佛發怒似地,令人害怕;但終于低眉垂首,悄然沉思著。
  沉思之不足,繞屋蹀躞,時而仰望,時而住足。阿狗只是將視線繞著他,卻不發一言。
  好久,徐海复回到病榻前面,取壺斟酒,連飲三杯方始住手。抓一把松子一面往嘴里拋,一面雙睛不住亂眨。
  “兄弟,”徐海的眼神,又變得活潑而有光采了,“你有桐鄉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好!”阿狗從如何部署一直談到將王翠翹送到石門,緊接著建議:“二爺,如果你必得委屈過日子,我把翠翹姐去接來,跟你作伴。”
  “這不必急!”徐海沉吟了一會,低聲囑咐:“我倒有個法子,面面可以顧到。說出來,你看行不行?”
  “好啊!”阿狗興奮得要下床來,“快說,二爺!”
  “你安靜點。”徐海將他身子捺住,“不一定能行。”
  徐海是想出一個掉包的辦法,跟趙文華說,諸酋皆已處死,暗處里將徐海与洪東岡放了出去。這樣,趙文華對朝廷便可以交代了。
  “可以,”阿狗惊喜地說:“我怎么會沒有想到。”
  “這個法子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第一、我要有個安頓的地方。我還沒有想出,何處堪以容身。”
  這一下說得阿狗愣住了。他心里在想,最好是仍舊回去做和尚,但王翠翹總不能也跟到虎跑寺去!
  “第二、倘或趙文華堅持明正典刑,那要‘驗明正身’:成千上万的眼睛盯著,不能拿死囚來假冒。”
  “這一點可以避免。”阿狗答說:“只要胡總督跟趙文華說,怕有人劫法場,責任擔不起。”
  “那不妥!”徐海大搖其頭,“趙文華說一句:不要緊,多派隊伍警戒法場。那一來反而騷扰地方,不是弄巧成拙?”
  “不管它……反正這是胡總督的事,讓他自己去找理由也好;甚至獨斷獨行,索性先辦了,再拿三真兩假的五顆人頭去給趙文華看也好,隨他自便。總之這個要求他非答應不可。麻煩的倒是你到哪里去隱姓埋名?”阿狗緊接著說,“我看這件事不必瞞胡朝奉,那請他進來一起商量好不好?”
  “也好!”
  于是徐海親自出室招呼,將胡元規邀回原處,說了他跟阿狗的意見,胡元規亦一樣地大為興奮。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成了!”
  “怎么?”阿狗問說,“徐二爺怎么辦?”
  “果然明山師愿意做個‘黑人’,一切都是我的!想還俗,我替明山師置一份家當;仍舊遁入空門,我蓋一座寺,請明山師住持。”
  “地點呢?”
  “黃山如何?”胡元規看著徐海問,“或者是‘橫看成岭側成峰’的廬山。”
  “我看,廬山好。徽州我也住過,在黃山或許有人認識我。”“我也覺得廬山好。”阿狗接口,“我陪徐二爺一起到廬山去住,就怕——”
  “怎么?”
  “就怕,”阿狗望著徐海說,“翠翹姐住不慣。”
  一個不易解開的結,到此算是有了轉机。本來還應該談一談細節。只是胡元規顧慮到阿狗的病体,堅持要他休息,正好臨時延請來的,一位懂醫道的藥店伙計也到了,事先听說了病症隨身帶著治嘔血的藥,診完了脈,親自調煎湯頭,讓阿狗服下,保證數天之內即可痊愈。
  “兄弟,”徐海叮囑他說:“事緩則圓,你不要急,也不要多想,靜下心來,好好睡一覺。等你身子好了,還有許多大事在等著你呢!”
  “我知道,我挺得住。”阿狗答說,“請你跟朝奉再好好商量,明天接派我做什么,不要顧慮,盡管交代我。吐口把血,算不了啥。”
  徐海點點頭,不置可否,与胡元規仍又回到廳中,另有一番不能讓阿狗与聞的密語。
  “剛才的話,完全是為了安病人的心。我看是辦不通的。”
  徐海沮喪地說,“再說句實話,要我隱姓埋名過日子,等于偷生,真不甘心。”
  听此一說,胡元規大為惊愕,愕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阿海,你是不是在怪我?”
  徐海去臥底,由于胡元規的策動,因此,對于徐海目前的遭遇,他不能不負責。說這話的意思,自是有故意相激的意味在內;而徐海卻并無責怪之意,只感到滿怀抑郁,坦率地說:“我沒有想到胡總督是這樣子沒主張。”
  “這話,”胡元規不能不辯,“其實不然。不過胡總督的難處,請你要体諒。剛才你想出來的辦法,我敢拍胸說一句:胡總督一定做得到。至于你的隱姓埋名,也不過三兩年的事,等趙文華一垮下來,你仍舊可以出頭的。”
  “等他垮下來?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我說過,不過三兩年的功夫。如果諸事順利,或許還用不到。”
  “什么叫諸事順利?”徐海問道,“莫非胡總督要動他的手?”
  胡元規想了一會,靜靜地答一聲:“是的。”
  “噢!”徐海很感興趣地試探:“是不是已經有了治他的法子?”
  這是一大机密,只有胡元規知道——事實上是胡元規的獻議。他想既然已透露了,不妨說明白些,所以很快地答說:“是的!已經想好了一個以毒攻毒的法子。”
  所謂以毒攻毒。是從“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這句話上得來的啟示,利用嚴嵩父子打倒趙文華。這需要有個人在嚴嵩,尤其是嚴世蕃左右發生作用,明挑暗撥,對嚴氏父子与趙文華搞成水火不并容之勢。
  “這個人也有了。”胡元規說,“只等這里的事一完,就可以開始部署。”
  “這個人是誰?”
  “你總也該想得到。”胡元規一字一句地說:“羅小華。”
  他未說之先,徐海也想到了,只有羅龍文堪充評選,只不知胡宗憲如何能讓羅龍文成為嚴世蕃的親信?照現在的情形看,胡宗憲想要跟嚴氏父子拉關系,非通過趙文華不可;然則,要讓羅龍文列為相府門下,當然亦需要趙文華的保荐,這中間就很有疑問了。
  見他默默不語,胡元規只當他不以為然。徐海的足智多謀,是他一向所佩服的。因而很鄭重地問道:“阿海,你覺得此計如何?有沒有比羅小華更适當的人選?”
  “這一計當然很高;羅小華亦是再适當不過的人選——此人天生來就是一個策士;最難得的是,又天生來是一名清客。他能夠到得了嚴世蕃身邊,一定可以發生极大的作用。不過,他能不能到得了嚴氏父子身邊,實在難說。”
  “喔,”胡元規越發全神貫注了,“阿海你的意思是,會有人從中作梗?”
  “當然,什么人會在中間作梗?你總也應該知道。”
  “你是指趙文華?”
  “你想呢!”徐海反問一句,“既然是個幫手,何以不舉荐給趙文華,反要趙文華舉荐到相府。豈非事出常理之外?”“這話不錯。不過有一點你還不知道。在趙文華這面,胡總督也替他找了個幫手:徐文長。”
  “徐文長?”徐海困惑了,“他能幫趙文華什么忙?”
  “替他代擬青詞。”胡元規問說,“什么叫青詞,你總懂吧?”
  “我是和尚,不懂道士的那套花樣——”
  “阿海,”胡元規急忙打斷他的話,歉然地說:“我失言了!你當然懂青詞。”
  徐海笑一笑。停了一下說:“拿徐文長舉荐給趙文華,如果說是替他去代擬青詞,應該要防到嚴氏公子不高興。弄巧成拙,反為不妙。”
  “是的,胡總督也想到了。”胡元規答說,“不過要讓羅小華到了嚴氏父子身邊,自然會替胡總督解釋。”
  “這是如意算盤。”徐海率直地批評,“朝奉,你跟胡總督看得趙文華太無用了,以為可以听憑你們玩弄于股掌之上。果然如此,是件很危險的事。倘或我是趙文華,兼收并蓄,要徐文長、也要羅小華。請問,胡總督又如之奈何?”
  “啊!”胡元規不安地自語,“這倒沒有想到。”
  見此光景,徐海不自覺地忘了自己的處境,專心一志地為胡宗憲設謀。略想一想說道:“讓羅小華投入相府,是個好主意;不過決不能借助趙文華。其實,又何必借助于趙文華?以羅小華的多才多藝,不會設法自荐嗎?”
  胡元規看徐海意思有些活動了,便先撇開羅龍文以何途徑投入相府一事不談;話題轉到趙文華身上,以悲憤的神情,絮絮地講趙文華如何殘兵以逞的劣跡,希望能夠進一步打動徐海。
  徐海原是血性男儿。只為不惜縱井救人,反而招致落井下石的打擊,自然有滿怀的憤郁,不覺有万念俱灰之感;尤其是与胡元規面對面相談,想起當時他來勸駕時,也是這般促膝深談,以昔視今,感慨更深,所以言語中特多牢騷。如今發泄過了,心境比較涵虛而易于納言,所以听完胡元規的話,激起俠義心腸,又愿意助胡宗憲一臂之力了。
  “但是,我亦不幫助胡總督個人,為國除害,人人有責。”
  他說,“能夠把趙文華打下去,教他永世不得超生,當然是件大快人心的事。”他突然又一轉:“只怕我效不上勞。”
  “哪里有這話?”胡元規急忙敲釘轉腳地加一句:“非你幫忙不可!這件事你的忙幫定了!”
  “未必見得。說不定我還沒有來得及幫人家整他,反而他先割了我腦袋。”
  原來如此!胡元規心想,仍然是牢騷,不必認真。所以笑一笑用詼諧的口吻答說:“你的頸項上圍著鐵箍,沒有哪個能割得下。”
  徐海也笑了。旋即收斂笑容,很鄭重地說:“事不宜遲,更不可輕忽。朝奉,如今要收束局面,只怕非我參与不能收功。事情很棘手,時机更要掌握。我想,我應該跟胡總督當面談一談,談妥了立刻動手。”
  “呃,”胡元規措詞很謹慎地,“我想先請教,從哪里著手起?”
  “當然是桐鄉。僵持的局面要打開,混濁的情勢要澄清。不從根本上著手,什么都是假的。”
  “說得好!”胡元規很高興地說:“我馬上就寫信,派人送去。你先請休息,大概一覺睡醒,复信就可以到了。”
  “好!我看看阿狗去。”
  阿狗居然睡著了。這是病勢不礙的征象,徐海大為欣慰。心一寬便易于入夢。這一覺睡到中午才醒,醒來時胡元規站在他床前。
  “胡總督的回信來了。”他說,“是你意想不到的結果。”
  “怎么?”
  “胡總督要來看你。”
  徐海听得這話,不由得感動;精神大振,一躍而起,“什么時候來?”他問。
  “你看吧!”胡元規掏出信來遞了過去。
  信上的話不多,只說早知徐海忠義性成,既欣慰、又佩服。為了表示尊重,愿意移樽就教,傍晚時分,一定到達,但希望胡元規保守秘密。這就可以想像得到胡宗憲是輕車簡從,悄然來會。
  “胡總督降尊紆貴,盛情自然可感。不過,朝奉,我覺得他這樣做法,另外透露出一种意思:雖不是表示不再買趙文華的帳,至少不會事事遷就。如果他魄力以外,還有膽量,局面就好收拾了。”
  胡元規對這番話,只能了解一半。他也感覺到胡宗憲不吝此一行,确是表現出他想极力擺脫趙文華的牽制。可是,怎么叫“有膽量”呢?
  心里存著這樣一個疑問,卻不愿多問。因為徐海可能會有出人意表的“奇計”,要胡宗憲去冒險,他此時裝糊涂、不理會,到必要的時候才能發言反對。
  “有話回頭再說吧!你先吃了飯再說。”
  等胡元規一走,徐海顧不到漱洗,先要跟阿狗見面。走到他臥室,只見阿狗靠在床上,無所事事。但臉上的气色卻已很好了。
  “兄弟,你今天怎么樣?”
  “我自己覺得完全好了。胡朝奉說還要小心,不准我下床,气悶得很。”
  “如果要你回桐鄉,你支持得住,支持不住?”
  “怎么支持不住?”阿狗將夾被一掀,跳下床來,挺一挺胸,伸一伸胳膊,精神抖擻地問道:“是不是馬上就回去?”
  徐海向外看了一下,輕聲說道:“你回桐鄉去細摸一摸底,看准風向,馬上就派人送信來。”
  “是不是看大家安靜不安靜?”
  “對!只要看清這一點就行了。”徐海又說:“你要快,最好今天晚上就有回信來。”
  “要這么快?”阿狗率直答道:“那只能一到桐鄉就問一問,看他們怎么說。要去細看,怕來不及。”
  “看有看法。我教你一個決竅。你看兩處地方,一處是酒店,一處是賣馬吊牌的地方,這兩處的生意好坏,諒能看出大家的心情。”
  “這我就不懂了!生意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酒店生意好,尤其是平時不大上酒店的人,也去喝酒,這情形就不好。因為借酒澆愁,各人心里都有一股火气,碰到不巧,就會爆發。至于馬吊牌、骰子、象棋這些東西的銷路好,那就不要緊了!大家只不過無聊混日子,不會有什么名堂搞出來。”
  “懂了,懂了!”阿狗心領神會地說:“照這個法子去看,我一定摸得准風向。不過,最好這里派個人跟我去,熟門熟路,回來得快;如果我在那里派人,只怕找不到地方,會耽誤功夫。”
  “這話不錯!”
  徐海隨即又去找胡元規,扼要說明經過,胡元規派他的名叫連春的貼身小廝,跟著阿狗,分騎兩匹快馬,一起回桐鄉。
  傍晚時分,胡宗憲的先遣衛士到了。穿的是便衣,一到就跟胡元規見面,悄悄關照:胡宗憲的行蹤,极其机密,不打算上岸到陸家別墅,請胡元規帶著徐海,到船上去見面。
  “總督的船,泊在哪里?”
  “在漢异橋下。”
  漢异橋离陸家別墅只有三里路。胡元規与徐海輕舟赴會,到得漢异橋下,不過日色剛剛偏西,胡宗憲的座船還未到達。徐海憑舷閒望,只見紅蘿白棋,黃蘆烏柏,點綴得秋光如錦,不由是動了游興,想上岸走走。
  胡元規看此地极其平靜,除了樵子,別無行人,不至于會泄露行蹤,便順從徐海的建議,陪他登岸閒步。
  走不多遠,發現一座奇廟。廟門上的黑底金漆匾額,已經字跡駁落,細細辨認,方看出是“馮异將軍廟”五字。“這是哪一朝將軍?”
  “是漢光武的從龍功臣,云台二十八將之一。外號叫做‘大樹將軍’。”
  “這個外號是怎么來的呢?”
  “我想想看!《后漢書》多時不溫了,不知道還記得記不得?”胡元規眨著眼想了好一會,突地欣然說道:“記起來了!‘异為人謙退不伐,行与諸將相逢,輒引車避道。進止皆有表識,軍中號為整齊。每所止舍,諸將并坐論功;异常獨屏
  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
  他將這段后漢書中的馮异傳,念得很慢很清楚,徐海每個字都听清楚了。很佩服地說:“能夠不爭功,實在很難得。想來他的人緣一定很好?”
  “士兵對他很好,問他們愿意跟哪個,都說愿意歸‘大樹將軍’。不過,跟他地位差不多的,就妒忌他了。”
  “喔,”徐海很注意地問:“那當然要想法子害他?”
  “無非進讒。”胡元規想一想答說:“馮异鎮守關中,權很重,百姓很愛戴他。就有人上奏給漢光武,說他專制,有人稱他咸陽王。意思是指他有异心。”
  “漢光武呢?”
  “漢光武沒有听信那些讒言。”
  “好!”徐海翹一翹大拇指,“漢光武之為漢光武,确有道理。”
  “我的看法不同。”胡元規緊接著他的話說,“這全靠馮异拿得定主意,善于自處。他相信漢光武了解他,一定不會虧負他,所以上表自陳,解釋流言。如果他信不過漢光武,起了猜忌的心思,誤會就會越來越深,到頭來不是漢光武制裁他,就是他起兵造反,絕無什么好結果。所以,”他加重了語气說:“一個人在危疑震撼之際,要格外冷靜;對信得過的人,始終不疑!”
  意在言外,徐海當然听得出來。不過,他此時還不愿有所表示,一切一切,都要等見著了胡宗憲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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