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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里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人來人往,箱籠山積,每人心里都有著掩不住的興奮,終于要回城了!行宮到底不是久居之地,而況親友大部分在京里,僅僅是想到遠別重逢,把臂話這一年的离亂,便覺歸心如箭,神魂飛越了。 只有兩宮太后和小皇帝是安閒的,一切都不須他們動手,但兩宮太后身子安閒,心里緊張,只要一靜下來,就不免一遍又一遍地盤算著到京以后要見的人、要說的話、要做的事。特別是慈安太后,她叫雙喜替她在貼身所穿的那件黑布夾襖里面,做了個极深的口袋,藏著曹毓瑛所擬的那道上諭,原已嚴密穩妥,万無一失,但她怎覺得不放心,不時要用手去摸一摸。 慈禧太后看在眼里,直到九月二十三起床,在漱洗的那一刻,才悄悄向她提出警告:“姐姐,一出了宮,耳目多,咱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眼里。你可別老去摸‘那個東西’,讓人看著犯疑心!” “嗯,我知道。”說了這一句,她倒又不自覺地把手伸到胸前,一触摸到衣服才意會到,自己都覺得好笑。 漱洗完了,傳過早膳,敬事房總管太監來請駕,到澹泊敬誠殿行啟靈禮。小皇帝奠酒舉哀,撤去几筵,由肅順親自指揮,把梓宮請到一百二十八名伕子所抬的“大杠”上,然后御前大臣醇親王和景壽,引領著小皇帝到行宮大門的麗正門前恭候,等梓宮經過,率領文武百官跪送上道。這時兩宮的黑布轎,已在行宮側門等候,小皇帝依舊跟著慈安太后一起,由間道疾行,先到喀拉河屯行宮,匆匆傳過午膳,由景壽陪著,乘轎到“蘆殿”——席棚搭蓋,專為停奉梓宮之用的簡陋殿廷,奠了奶茶,依舊回到喀拉河屯行宮。 除了肅順和醇親王,以及其他少數大員,如肅順的心腹,吏部尚書陳孚恩等等,扈從梓宮以外,其余的都隨著皇帝行動。早在康熙年間,就已建立了完善的巡幸制度,雖在旅途,照常處理政務,所以當慈安太后和麗太妃正繞行喀拉河屯行宮各處,指指點點在追憶去年中秋倉皇到此的光景時,慈禧太后卻在大行皇帝當時所用過的御座上,批閱章奏。因景生情,瞻前顧后,她仿佛有一种化為男儿身,做了皇帝的感覺。這份感覺,不但美妙,而且新奇,坐在御座上,扶著靠手,顧盼自豪,竟舍不得离開了。 就在這時候,御膳房首領太監來請示晚膳的菜單,她忽生怪想,這樣吩咐:“照去年大行皇帝在這儿用膳的單子開。” 御膳房首領大出意外,囁嚅著說:“那可記不得了。” 慈禧太后冷冷地答了兩個字:“查檔!” 御膳菜單,逐日記檔,但在道路之中,誰也不會把老檔放在手邊,看她的顏色不妙,御膳房首領,不敢多說,硬著頭皮答應,退了下來,自去設法。 倉卒之間,膳檔是無論如何沒有辦法去查的,好得舊人還在,大家苦苦思索,幸喜那天時值中秋,地在行宮,印象較深,把殘余的記憶七拼八湊,居然湊完全了,除了大喪不用黃、紅等色,只用青花瓷器以外,慈禧太后所用的這一桌晚膳,与大行皇帝當日所傳的几乎完全一樣,但感慨彌深,淺嘗輒止的情形,也是一樣,尤其是慈安太后,触景生情,簡直食不下咽了。 除了感慨,也還有惊疑,一路扈從的禁軍,大部分還掌握在肅順、載垣和端華的手中,時机逼到了緊要關頭,一言半語的疏忽,可以激出不測之禍,所以兩宮太后相約絕口不談到京以后的一切。慈禧太后則更擔心著名為恭護梓宮,其實負有監視肅順的任務的醇王,她深知她這個妹夫,才具平庸而又年輕气盛,与肅順朝夕相處,倘或發生爭執,泄露真意,后果不堪設想。這樣提心吊膽,一直進了居庸關,听說胜保新練的京兵來迎駕,才算放了一半心。 過了密云,京師在望,九月二十八日的未正時分,到了順義縣西北的南石槽行宮,這里离京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了。三品以上的官員,規定在此接駕。等兩宮太后的大轎,沿著黃沙的蹕道,靜悄悄地將進街口,只听有人朗聲說道:“臣奕�飛鷜衧茪W圣躬万安。” 一听這聲音,慈禧太后不由得激動了,只覺万感交集,不辨是悲是喜?忍不住掀開黑布轎帘,自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正看見恭王頎長的身軀伏了下去在免冠磕頭。 “好了!”慈禧太后擦著眼淚,舒了口气,無聲地自語: “這可不怕了!” 長長的接駕的行列,一個個報名磕頭,等聲音靜止,大轎也進了行宮,直到寢殿前院停下,先到的太監宮女,一擁上前,行了禮接著各人的主子,進殿休息。 慈禧太后仍住西屋,剛要進門,听得有人在一旁高聲喊道:“奴才給主子請安!” 是安德海!慈禧太后頗有意外之感,自然也很高興,但此時卻不便假以詞色,只說了兩個字:“起來!” “喳!”安德海響亮地答應一聲,站起身來,疾趨上前,洋洋得意地揚著臉,掀開了青布門帘。 除了兩宮太后和雙喜以外,殿里殿外的人,無不大感困惑,但只有小皇帝說了話,“皇額娘,”他拉著慈安太后的衣服問道:“小安子不是犯了過錯,給攆出去了嗎?怎么又來了呢?” “別多問!”慈安太后說了這一句,仿佛覺得不妥,便又說道,“犯了錯,只要改過了,自然還可以回來當差。” 小皇帝不甚懂她的話,但也沒有再問,只翻著眼睛罵了句:“討厭!” “不許罵人!”慈安太后拉著他的手說:“來吧,一身的土,讓雙喜給你換衣服,洗了臉好吃飯。” 兩宮太后都換了衣服,重新梳洗,然后傳膳。敬事房首領陳胜文,用個銀盤,遞上“膳牌”,薄竹片涂粉書名,在傳膳時呈進,以便引見或召見。 慈禧太后翻了一下,看見恭王的名字,便向慈安太后征詢意見:“咱們跟六爺見個面儿,問一問京里的情形吧?” 她的聲音很大,仿佛是故意要說給什么人听似地,慈安太后懂得她的意思,越到緊要關頭越小心,防著有肅順他們的耳目,便也提高了聲音答道:“是啊!我就惦念著宮里,也不知安頓得怎么樣了?” 這表示召見恭王,不過是問問宮廷瑣務,把他當做一個內務府大臣看待,無關緊要。而恭王自然也有警惕,遞牌請見,無非是因為自己的身分,不能不出此一舉,其實也不承望見著兩宮太后。所以听得傳旨召見,心里反而惴惴然,唯恐慈禧太后不識輕重,說出句把激切憤慨的話來,或會招致意想不到的阻礙和變化。 因此,當見著兩宮太后時,他特別擺出輕松舒徐的神色,磕了頭起身,又向小皇帝請了個安,隨即執著他的雙手,高興地說道:“皇上的气色极好。一路沒有累著吧?” “噯!一路還算順利。皇帝很乖、很听話,上蘆殿行禮,都是一個人坐著轎子去。”慈安太后又吩咐小皇帝:“叫六叔!” 小皇帝受了夸獎,越發听話了,叫一聲:“六叔!”隨即倚著慈安太后的膝頭,靜靜地看著恭王。 恭王卻轉臉去看慈禧太后,他不敢使什么眼色,但她從他眼中也看出他的意思,便即閒閒問說:“京里還安靜吧!” “安靜。”恭王從容答道,“京里听說兩宮太后回鑾了,民心振奮得很。” “噢!”慈禧太后面有喜色,“可真難為他們了。天冷了,窮家小戶也得照應。可商定了什么章程沒有?” “請兩位太后放心。已經定了十月初一開粥厂。” “那好。”慈禧太后沉吟了一會,很謹慎地問道:“董元醇那個折子駁了下去,外面有什么話沒有?” 這話很難回答,實情無法在此時此地陳奏,但又不能不作一些暗示,恭王想了一下答道:“大家都說,董元醇那個折子寫得不好。” 寫的不好是說文字不好,不是意思不好,兩宮太后都會意了。 恭王見此光景,便不等她們再問,索性說在前面:“梓宮回京的大小事務,臣會同周祖培、桂良、賈楨、沈兆霖、文祥、寶鋆,還有告退的老臣祈雋藻、許乃普、翁心存他們,都商量好了,只等皇上到京,按部就班去辦,万無一失。” 這一說越發叫人放心,慈禧太后便問:“明儿什么時候到京啊?” “大概總在未刻。” “這一年多,大家把局面維持住,可真是辛苦了。在京的大臣,皇帝都還沒有見過,一到京就先見個面吧!” 說著,慈禧向慈安看了一眼,另一位太后就微微點頭。恭王察言觀色,知道慈禧太后是想一到京就動手,時机似乎太局促了些。 他還在考慮,她卻在催了:“六爺,你看行不行啊?” 恭王心想,來個迅雷不及掩耳也好,于是很沉著地答了一個字:“行!” 這時慈安太后亦已看出慈禧急于要動手的意向,心里不由得有些緊張,口中便遲疑地問了出來:“明天來得及嗎?” 恭王正要這句話,隨即答道:“皇上倘是后天召見,那就諸事皆妥了。”說到這里,放低了聲音,神色鄭重地又加了一句:“事須万全,容臣有部署的工夫。” “事須万全”這四個字,頗為慈禧太后所重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明天等我們回到宮里,六爺再‘遞牌子’吧!” 這是說明天還要召見恭王一次。他也覺得有此必要,應聲:“是!”接著跪安退出。 第二天一早由南石槽動身,兩頂大轎,慈安帶著小皇帝在前,慈禧在后,辰時起駕,迤邐南行。未正一刻,到了德胜門外,三品以下的官員,在這里接駕,報名磕頭,轎子便走得慢了。等進了德胜門,由鼓樓經過地安門,向東往南,由天安門入宮,換乘軟轎,到了歷朝太后所住的慈宁宮,已是薄暮時分了。 天一黑便不能召見外臣,慈禧太后心里急得很,所以一進宮還來不及坐定,便叫過安德海來,低聲囑咐:“你去看看,六爺來了沒有?來了就‘叫起’,讓他在養心殿等著。” “喳!”安德海答應了一聲急忙忙奔了出去。 慈安太后見此光景,也就不忙著換衣服休息,与慈禧坐在一起,一面喝著茶,進些點心,一面等安德海來回話。 也不過兩刻鐘的工夫,安德海回來奏報,說恭王早已進宮,此刻遵旨在養心殿候駕,慈宁宮到那里不算遠,兩宮太后也不傳轎,走著就去了。 養心殿從雍正、乾隆以后,就等于乾清宮一樣,是皇帝的寢宮,也是皇帝日常召見軍机,處理政務的所在,但大行皇帝在日,住在圓明園的日子多,在宮的日子少,所以對兩宮太后來說,養心殿是個很陌生的地方,一進了殿門,竟不知該往什么地方走? 安德海极其机靈,搶上兩步,躬身問道:“請懿旨,是不是在東暖閣召見?” 這提醒了兩宮太后,并排走著,進了東暖閣,在明晃晃的燭火下,召見恭王。 “這儿的總管太監是誰?”慈禧先這樣問。 這一問把恭王問住了,楞了一下答道:“容臣查明了回奏。” “不要緊。我不過想問問,這里的人都靠得住嗎?”原來是怕泄漏机密,這是過慮了,“靠得住。”恭王答道: “伺候養心殿的,都知道輕重。請兩位太后放心!” “那就好!”慈禧太后的聲音也響亮了,“六爺,你看明儿該召見那些人吶?” “人不宜多,管用的就行。臣擬了個單子在這里,請兩位太后過目。”說著,掏出白紙書寫的名單,遞了上去,慈安太后接了過來,隨手轉交了給慈禧。 這張名單上開著簡單的履歷,恭王交到慈安太后手里,她略看一看,怕里面有什么字不認得,便順手遞到左邊:“妹妹,你念吧!” 于是慈禧太后接著單子念道: “恭親王奕�迭C 文華殿大學士桂良,字燕山,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武英殿大學士賈楨,字筠堂,山東黃縣。 体仁閣大學士周祖培,字芝台,河南商城。 軍机大臣戶部左侍郎文祥,字博川,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 念完了,慈禧太后接著便問:“我記得大學士一共是四位?” “是!”恭王答道:“還有一位是文淵閣大學士官文,奉旨留在湖廣總督任上,所以不能開進去。” 名單是恭王召集心腹,研商以后決定的,大學士為宰輔之任,文祥則是留京唯一的軍机大臣,加上恭王自己,親貴重臣都在里面了,所以人數不多,分量很夠,足以匹敵顧命八大臣。慈禧太后深為滿意,把名單折了起來,裹在一方白紗手帕里,點點頭說:“很好。明儿就是六爺‘帶領’他們好了。你看,什么時候召見才合适啊?” “晚一點儿好。” “嗯!”慈禧會意了,要到下午,等載垣、端華他們退值出宮以后,才是最好的時机。 “六爺!”慈安太后忽然問道:“明儿見了大家,我該怎么說啊?那一會儿很要緊,一句話都錯不得。” “是!”恭王肅然答應,考慮了一下才這樣回答:“兩位太后的意思,臣全知道,所以,明儿個兩位太后,不必垂諭太多,只把他們的欺罔之罪,好好儿說一說,能激發臣下忠愛憤激之忱,事情就容易辦了。” “嗯,嗯!”慈禧太后深有体會,看著慈安使了個眼色,表示此刻不必再問,等下她會解釋。 “不過,臣還有句話,不得不先奏明兩位太后。”恭王顯得很痛心地又說:“先帝對臣不諒,誤會极深,臣目前的處境甚難。不管顧命八臣,怎么樣的專擅跋扈,親承末命這回事,到底是有的,為了敬重先帝,明儿召見,臣實在不宜多說什么。至于以后,也得等兩位太后和皇上賞下恩典來,臣才好就本分辦事。” “我們知道。以后,當然把外面都付托給六爺。”慈禧先許了這個心愿,然后才說:“可是,明儿也總得有人說話啊!” “當然。”恭王极有把握地說,“兩位太后請放心,一定會有人說話。” 于是,這晚上,恭王派朱學勤把桂良、賈楨、周祖培、文祥都請到了他的在后湖南岸,大小翔鳳胡同之間的別墅里來聚首。除了桂良是岳父,文祥是心腹以外,對賈、周兩老,恭王以皇叔之尊,卻執后輩之禮,這不僅因為這黃縣、商城兩相國,位高望重,齒德俱尊,更因為恭王心里明白,滿洲人自己鬧家務,非仰仗漢大臣不能解決。 把顧命与垂帘之爭,當做八旗內部鬧家務,有此明達深入的看法,比肅順就高了一著,這就是文祥見識不凡的地方,但也是他們正紅旗的傳統。下五旗以正紅旗居首,太祖創立八旗時,正紅旗歸他的次子代善所有。太祖崩逝,代善擁立他們弟兄中最能干的老八皇太极,就是太宗。代善亦因此大功,被恩獨隆,除他自己擁有“和碩兄禮親王”的尊銜以外,另有兩個儿子以軍功封為郡王,都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 因為這個緣故,在開國以后的宮廷大政變,象順治年間的清算睿親王多爾袞,康熙末年的奪嫡之爭,以及世宗即位后的骨肉之禍,正紅旗都避免卷入漩渦,他們傳統的態度是,中立而和平,但不失效忠皇帝的基本立場。所以正紅旗的文祥和桂良,認為恭王要打倒肅順,必須爭取漢大臣和蒙古親王、大臣的支持,這就象弟兄鬧家務,自己人沒有是非曲直可言,必須請親友來調停是一樣的道理。如果親友袖手旁觀,這個家務鬧不清,弄到頭來必定兩敗俱傷,八旗可能會分裂,至少鑲藍旗會离心,因為鄭親王是鑲藍旗的旗主,他府里還保存著鑲藍旗的大纛。 倘或出現這樣的局面,江南的戰事,將會逆轉,委屈成和議以求得的安定,也要付之流水。內憂复熾、外患續起,不是社稷生民之福。為了這個關系,恭王對賈楨和周祖培抱著极大的期望,疏通游說的工作做了已不止一天,此一刻是到了必須仰仗他們的最后關頭了。 他先宣達了兩宮太后將于明日召見的旨意,接著便憂形于色地說:“大行皇帝尸骨未寒,深宮已不安如此,兩公國家柱石,不知何以感在天之靈?” 賈楨和周祖培只皺著眉,口中“嗯,嗯”地表示領會,卻不說話。 于是恭王只好指名征詢了。賈楨曾為恭王啟蒙,當過上書房的總師傅,所以恭王對他特別尊敬,湊過身子去,親熱地叫一聲:“師傅,明日奏對,你老預備如何獻議?” 賈楨抬頭看著周祖培答道:“這要先請教芝翁前輩的意思了。” 周祖培的科名比賈楨早了几年,入閣卻晚了几年,所以拱著手連連謙辭:“不敢,不敢!自然是唯筠翁馬首是瞻。” “要說馬首,”賈楨拿紙煤儿指著桂良說,“在這里。燕公是首輔,請先說了主張,我們好追隨。” 入閣以桂良最早,賈楨用明朝的典故,尊稱他為首輔,桂良也是連稱“不敢”,然后苦笑著說:“二公不必再鬧這些虛文吧!老實說一句,明日只有二公的話,一言九鼎,可定大局。應該取一個什么方針,請快指教吧!” “是!”周祖培比較心直口快,但有話不便先說,催著賈楨開口:“蕩翁,當仁不讓!我們就商量著先定出個方針來,進一步好想辦法。” 賈楨“噗嚕嚕,噗嚕嚕”吸了兩袋水煙,才慢條斯理地說了句:“自然以安靜為主。不知太后可有什么交代?” 慈安太后貼身所藏的那道密詔,早由曹毓瑛另錄副本,專差送交恭王,因此,明天兩宮太后召見,會有什么話交代,他是完全知道的,但此時不便說得太明白,只隱約透露:“總不外乎在軍机上有一番進退。” “那當然是題中應有之意。”賈楨又問,“可還有別的意思?” “還有垂帘之議,可否亦待公決。” “這也未嘗不可。” 賈楨這一句話,對周祖培是一大的鼓勵,他是贊成垂帘之議的,目的之一,是要借此報复肅順。肅順的狂妄無禮,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尤以周祖培所身受的為最難堪。大行皇帝避難熱河以前,他与肅順同為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有時司員抱牘上堂,周祖培已經畫了行的稿,肅順裝作不知,問說是誰畫的行?司員自然据實回答,他居然會把周祖培的簽押涂消,重新改定原稿。累次如此,而且就當著本人的面。這樣不替人留余地,所以周祖培把他恨如刺骨,凡可以打擊肅順的任何措施,他都是無條件贊成的。 這時他怀中已揣著一份奏請兩宮太后臨朝听政的草稿,隨即拿了出來,遞向賈楨,一面說道:“請筠翁卓裁!” 賈楨接到手里,就著燭火,先看稿尾具名,已有了周祖培和戶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趙光的名字。再看正文,劈頭就說:“我朝圣圣相承,從無太后垂帘听政之典,”但一轉又說:“惟是權不可下移,移則日替,禮不可稍渝,渝則弊生”,接著發揮“贊襄二字之義,乃佐助而非主持”,建議皇太后“敷宮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工有所稟承,不居垂帘之虛名,而收听政之實效。”這個奏折有意避開“垂帘”的名目,實際上仍是建議垂帘,變成一种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把戲,文章實在不見得高明,賈楨有些不以為然。但是他的年紀也大了,懶得用心思,更懶得動筆,所以口是心非地連聲說道:“很好!很好” “然則請筠翁領銜如何?” 賈楨看這情形,勢在必行,這個折子上去,必蒙圣眷,富貴可保,落得撿個現成便宜,于是欣然答道:“當附驥尾。”取過筆來,端楷寫上自己的名字。 這一下真個是皆大歡喜。恭王算是放心了,明天召見,即使黃、周二人口頭沒有表示,有了這個奏折,仍舊可以在諭旨上大作文章。把這出戲很熱鬧地唱了起來。 為了怕載垣、端華知道了這一夕的聚會,有所防備,既然大事已定,恭王便不必留賈、周二老多談,悄悄地仍舊把他們送了回去。但在他的別墅“鑒園”之中,卻是重帷明燈,徹夜不息,文祥、寶鋆、曹毓瑛、朱學勤這四個人,圍繞著他,整整商量了一夜,把所有的步驟,都仔細安排好了。 到了第二天午后,賈楨和周祖培都套車進了東華門,到內閣大學士直廬休息,等候召見。 兩位閣老都是六十開外了,身上病痛甚多,隨侍的听差一會儿按摩捶背,一會儿進膏滋藥,忙個不了。看看剛交申時,淡淡的日影正上東牆,恭王匆匆而至,帶來了新的消息,載垣、端華和其他的顧命大臣,已經得到風聲,此刻都還在軍机處坐著不走,大有靜以觀變的模樣。 “那就不必等‘叫起’了!”周祖培在這些儀制上面最熟悉,“反正王爺昨天已面奉懿旨,帶領進見,何不此刻就上去?” “是啊!我正是這個意思。” 他們都是賞了“紫禁城騎馬”的,馬早改了肩輿,于是听差“傳轎”,由外廷進入內廷,步入乾清宮西側的隆宗門,軍机處、南書房都在這里,密邇著養心殿,一向是天子近臣,每日必到,而為國家大政所出的机要地帶,所以气象森嚴,關防特緊。等他們一到,載垣和端華都從軍机處走了出來,但彼此心里雖极緊張,表面卻都不失貴人气派,面帶微笑,揖讓雍容,把他們請到軍机大臣直廬去坐。 等見過了禮,載垣看著他們問道:“六叔跟賈、周二公,怎么走在一處?是有什么指教嗎?” “沒有什么。”恭王很隨便地答說,“太后召見……。” 不容他說完,載垣立即大聲打斷:“那有這回事?” 恭王笑笑不響,暗中盤算著脫身之計,念頭剛動,只听外面一條尖銳高亢、男不男、女不女的嗓子在喊:“傳旨!” 載垣和端華一愣,恭王卻是极敏捷地站了起來,搶步上前,掀開帘子,并且回頭望了一眼,于是賈楨和周祖培便也都跟了出來。 來傳旨的是敬事房的首領太監丁進安,他早就出來了,悄悄在暗處窺探著,要等被召見的人到了才現身傳旨。這時便站在上首,面對恭王,大聲說道:“奉特旨:召見恭親王、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机大臣文祥,由恭親王帶領。” 這時載垣、端華、杜翰等等,也都出了屋子,听得丁進安傳旨完畢,載垣憤然作色,指著丁進安厲聲問道:“何謂‘特旨’?你說!是不是懿旨?” “皇太后交代是‘特旨’。”丁進安昂然答道,“是不是懿旨,王爺你自個儿琢磨吧!” “當然是懿旨。”載垣看著恭王,聲音越發大了,“太后不應召見外臣!否則与垂帘有什么分別?” “是啊!”恭王聲色不動,隨口答道,“這話你明儿當面跟太后回奏吧!” 說著,他已經移動腳步,兩位閣老也是目不斜視地邁看四方步子,從從容容地跟在恭王后面。走到半路,桂良和文祥亦都赶到,于是會齊了由恭王帶領,徑上養心殿東暖閣來見太后。 兩宮太后帶著小皇帝,已先在等著,等行了禮,慈安太后吩咐:“請起來說話!” 這還是兩宮太后第一次跟桂良、賈楨、周祖培和文祥見面,恭王便一一引見,簡單地報告了他們的經歷。兩宮太后不斷點頭,十分謙和。 等這一套程序終了,恭王便引個頭說:“兩位太后有話,就請吩咐吧。” 于是,慈安太后把預先商量好的話說了出來:“你們都是三朝的老臣,國家的柱石,忠心耿耿,我們姐妹倆早就知道的,就巴望著有今天這一天,跟你們見了面,要請你們作主。” 周祖培赶緊答道:“不敢,不敢!”其余的人也都一致躬身遜避。 “這不是客气話,”慈安太后指著小皇帝說:“皇帝才六歲,我們姐妹又年輕,孤儿寡婦,在外面受人欺侮啊!” 語聲未終,陡然一聲嬌啼,慈禧太后失聲而哭,慈安太后的淚水原就在眼眶里晃蕩,這一下自然也跟著涕泗漣漣,把個小皇帝嚇得慌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嘴一癟,也拉開嗓子,號啕大哭。 這娘儿三個的哭聲,震動了整個養心殿,几位老臣,無從解勸,只好陪著宣涕。君臣對哭,如遭大喪,這樣彼此影響著情緒,一下子引起了悲憤激昂的情緒。 兩宮太后且哭且訴,肅順的跋扈驕狂,原己在大家心目中烙下了极深的印象,所以她們,特別是慈禧太后的話,很容易打動人的心。等說到爭執痛駁董元醇的旨稿,小皇帝惊悸之余,竟致遺溺時,周祖培突然抗聲而言:“太后何不治他們的罪?” 這一聲如石破天惊,哭聲立刻低了,在殘余的抽噎唏噓中,慈禧太后問道:“顧命大臣也能治罪嗎?” “有何不可?”周祖培斬釘截鐵地答說:“請先降旨,解除他們的職務,自然就可以治罪了!” “好!”慈禧太后點著頭,連說了三個“好”字,接著又說:“現在就降旨吧!” 于是慈安太后背過身子去,解開肋下衣紐,取出貼身所藏的那道密旨,遞了給恭王:“六爺,你念給大家听吧!” 原是密旨,此刻成了“明發”,曹毓瑛也是照明發上諭的格式寫的,每頁六行,字大且多,所以這道藏在慈安太后身上多日,片刻不离,入手余溫猶在,并似乎香澤微聞的諭旨,展開來有如一個小手卷那么長。這使得周祖培等人,大為惊奇,不知太后身上何能有此文件,更不知道長篇大論,說得是些什么? 等傳旨的人往上面一站,其余諸臣,隨即都跪了下來。恭王從“上年海疆不靖”開始,念到“都城內外,安謐如常”,換口气念第二段,是說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力阻回鑾,因為“口外嚴寒”之故,以致“圣体違和”,崩于行在。 這是把大行皇帝的死因,都歸罪于那三個人了。 因此,諭旨上說:”朕御极之初,即欲重治其罪,惟思伊等系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后效。”這以下就說到八月十一的事了,以皇帝的口气,認為董元醇所陳奏的三件大事,“深合朕意”,雖然本朝向無太后垂帘的制度,但既登大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貴從權,特面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 文章到緊要關頭上來了,恭王特意提高了聲音,不疾不徐地念道: “該王大臣奏對時,嘵嘵置辯,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作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 這“是誠何心”四字,是痛駁董元醇的警句,也是恭王最痛心的指責,曹毓瑛以其人之道還治,用在此處,非常巧妙。 恭王念到這里,心中痛快,不曲得略停一停,垂眼下望,只見俯伏在地上的周祖培,正微微頷首,可見得這四個字,下得确有力量,于是越發抖擻精神,朗聲誦念: “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 總因朕沖齡,皇太后不能深悉國事,任伊等欺蒙,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恩,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机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后應如何垂帘之儀,一并會議具奏。特諭。” 等宣完諭旨,慈禧太后緊接著又說:“你們大家還有什么意見,盡管說了,我們一起商議。” 周祖培是有意見的,但不知如何表達。他覺得這道明發,措詞得体而有力,足以正載垣等人之罪,但奉行諭旨,卻不容易,“無人臣之体”是大不敬,“擅自改寫”諭旨是矯詔,再加上危言欺罔,阻撓回鑾,以及專擅跋扈等罪,只要有一款成立,便是死罪,而這些人目前僅僅解任,活動的力量仍舊存在。這樣,將來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定罪,就必有一番极嚴重的爭執,倘或不能制肅順的死命,一旦反扑,后患無窮,大是可慮。 他正在這樣躊躇著,恭王已先發言,“啟奏兩位太后,”他說,“臣奉派傳旨,責任重大。有句話,必得先請示兩位太后,倘或載垣、端華、肅順諸人不奉詔,應作何處置?” 慈禧太后一听這話,張大了眼睛,炯炯逼人地問道:“他們在這里也敢嗎?” “剛才臣等奉召之時,載垣還想阻攔,說‘太后不應召見外臣’。” “這不成了叛逆了嗎?”慈禧太后极有決斷地指示:“果真如此,非革職拿問不可。” 抓著這一句話,周祖培赶緊接腔:“太后圣明!” 這是贊同太后的主張的表示,慈禧太后隨即向恭王說道:“那就再擬一道諭旨吧!曹毓瑛在不在這儿?馬上寫旨來看。” “未奉宣召,曹毓瑛不敢擅自進宮,讓文祥寫旨好了。”恭王接著又說:“肅順扈從梓宮,已過了青石梁,將到密云,臣請兩位太后降旨,派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澴將肅順拿住,押解來京。” “好。一起寫旨來!” 于是文祥退出東暖閣,就在養心殿廊下,向太監借了副筆硯,將拿問載垣等人的諭旨寫好,重新進殿,呈上旨稿。 慈禧太后看完以后,隨即在紙尾蓋了“同道堂”的圖章,一面把諭旨大意講了給慈安太后听,一面從她手里接過“御賞”圖章,蓋在上面。等把這一道最要緊的手續完成了,才遞到恭王手里。 等跪安退出,恭王手捧三道諭旨,仍舊回到軍机處,載垣和端華已經听得風聲,說是兩宮太后對召見諸臣,號啕大哭,猜到必有諭旨,卻不知內容如何?心里正在惊疑不定、坐立不安的時候,听得靴聲橐橐,從窗里望出去,恰好看見了恭王手里的文件。 端華沉不住气,想先迎出去問個究竟,讓載垣一把拉住,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他裝作不知,靜以觀變。 于是端華重新坐了下來,剛取出鼻煙壺,只听外面恭王大聲在問:“乾清門侍衛在那儿?” 這原是布置好的,剛一聲喊,從隆宗門進來一班侍衛,一起給恭王請了安,垂手肅立。 他從手里取一道諭旨揚了一下:“你們听仔細了,奉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交宗人府。如果載垣、端華等人膽敢不奉詔,你們給我拿!” 這是暗示載垣、端華不要自討沒趣,但先聲奪人,端華一听鄭親王的爵位革掉,失去護符,這一下送到宗人府拷問治罪,可有得苦頭吃了!一想到此,心膽俱裂,“叭噠”一聲,把個八千兩銀子買的,通体碧綠的翡翠鼻煙壺,從手里滑落,打碎在地上。 其時已有一個侍衛掀帘進來,高聲說道:“請諸位王爺、大人出屋去吧!有旨意。” 載垣有片刻的遲疑,終于還是走了出去,他一走,端華等人自然也跟著到了廊下。只見恭王神情庄肅地說道:“奉旨: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退出軍机。應得之咎,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 在一提到名字時,那五個人已跪了下來,等宣完旨,個個面如土色。比較還是穆蔭鎮靜些,說了句:“臣遵旨。”然后大家都磕了頭,站了起來,垂頭喪气地退回屋內。 載垣突然開了口,他是一急急出來的一句話:“我們沒有在御前承旨,那里來的旨意。” “哼!”恭王冷笑一聲,回頭對周祖培說道:“你們看,到今天,他們還說這話。” “只問他們,奉不奉詔就是了!” 這句話很厲害,載垣不敢作聲,端華卻先叫了起來:“這是亂命……。” 一句話未完,恭王大聲喝道:“給我拿!” 說到“拿”字,已有侍衛奔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揪住了載垣和端華,同時把他們的暖帽從頭上摘了下來。 “豈有此理!混帳!你們敢這個樣子對待國家大臣?”載垣高聲大罵。 “送宗人府!”恭王說了這一句,首先走了出去。 等一出隆宗門,但見遠處雞飛狗跳般亂成一片,顧命大臣入朝的輿夫仆從,都讓守衛宮門的護軍驅散,這面載垣和端華還在大聲吆喝:“轎子呢?轎子!”乾清門的侍衛沒有一個答腔,推推拉拉地把他們架弄到宗人府去了。 恭王沒有心情理這些,他現任要處置的是如何傳旨捉拿肅順?依照他們商定的計划,這應該由文祥去辦,為了鄭重起見,明知文祥是個极妥當的人,他仍舊把他拉到一邊,在把那道派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澴拿問肅順的諭旨遞過去時,特別告誡:“肅六扈從梓宮,別激出事來!咱們可就不好交代了。我怕老七辦不了這件大事。” “七爺不至于連這一個都辦不了,”文祥很沉著地答道: “等我來籌划一下。” “對。不過,可也要快。”恭王又說,“我先陪他們到內閣去談談,回頭就回翔鳳胡同。你這里的事儿一完,馬上就來。” 于是恭王陪著桂良他們到太和門側的大學士直廬,文祥仍回軍机處。解任的軍机大臣都已回家,閉門待罪,整個樞廷,只剩下文祥一個人維系政統,由于這一份体認,使他頓感雙肩沉重,似覺不胜負荷。同時想到聲勢渲赫的王公大臣,片刻之間,榮辱之判何止霄壤?宦海中的惊濤駭浪,也著實令人望而生畏。 正這樣感慨不絕時,朱學勤已迎了上來,他是以值班軍机章京的資格留在這里的。此刻人逢喜事精神爽,臉上挂著矜持的微笑,但一見文祥的臉色沉毅,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笑容頓斂,只悄悄跟著他進了里屋。 “唉!”文祥歎口气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朱學勤不知他是為誰感歎?不便答話,只問:“到密云傳旨派誰去?” 文祥想了想說:“勞你駕,看楊達在不在?” 楊達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一個佐領,文祥把他挑了來做侍從,人生得忠誠而机警,朱學勤覺得派他到密云辦這件差使,是個很适當的人選,于是親自到隆宗門外去把他找了來。 “修伯,你用恭王的名義,寫封信給醇王,把今天的事,扼要敘一敘。連同這道上諭,一起加封寄了去。” 朱學勤照他的囑咐辦妥,另外又取了一個軍机處的印封,套任外面,一起送了進來,文祥過了目,隨即交了給楊達。 “這里到密云,最快什么時候可到?” “馬好的話,三更天可到。” “你騎了我的那匹‘菊花青’去。三更天一定得到。”文祥又問,“密云地方你熟不熟?” “去過几回,不算陌生。” “好!七王爺住在東大街仁義老店。一到密云,就去叫七王爺的房門,當面把這封信送了,到天亮,你再去見七王爺,他有什么話,你帶回來。明儿中午,我等你的回話。” “喳!”楊達響亮地答應著。 “我再告訴你,”一向一團藹然之气的文祥,此時臉上浮現了肅殺的秋霜:“這一趟差使不難,你要辦砸了,提腦袋來見我!記住,謹慎保密!” 楊達神色懍然地稱是,當著文祥的面,把那個厚厚的大印封,貼胸藏好,請安辭去。匆匆回到東城步兵統領衙門,從槽頭上把文祥那匹蒙古親王所贈的“菊花青”牽了出來,又挑了四名壯健的親兵和四匹腳程特健的好馬,到文案上領了兵部所發,留存備用的火牌,上馬往北,一直出了德胜門。 這時天還未黑,五騎怒馬,奔馳如飛,正好是三更時分,到了离京城一百里的密云縣南門。大行皇帝的梓宮正行到這里,城鄉內外,警衛森嚴,楊達叫開了城門,驗過火牌,驅馬直入,到了十字路口,一折往右,便是東大街,找著了醇王所住的客店。 客店的大門是整夜不關的,現在有親貴大臣在打公館,更有輪班的守衛,等楊達剛下了馬,要進店時,便有人喝道: “站住!” 于是楊達便站住,等那名藍翎侍衛,帶著兩名掮著白蜡杆子的護軍到了面前,他才喘著气說:“兵部驛遞,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面遞七王爺!” “七王爺還得有會儿才能起身,你等著吧!”那侍衛往里面努一努嘴,“屋里有酸菜白肉、火燒、滾燙的小米粥,也還有燒刀子,先弄一頓儿!” “多謝你啦!”楊達給那個藍翎侍衛打了個千,陪笑說道:“上頭交代,一到就得把七王爺喚醒了,面遞公事,勞你駕,給回一聲儿吧!” “嗯,嗯,好!” 藍翎侍衛轉身進店,過了有一盞茶的工夫,匆匆奔了出來,招一招手把楊達帶到西跨院,只見醇王披著一件黑布棉袍,未扣紐扣,只拿根帶子在腰里一束,站在西風凜冽的階沿上等。 楊達搶上兩步,到燈光亮處行禮,自己報名:“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屬下佐領楊達,給七王爺請安。” 醇王心里有數,是文祥派來的專差,便說:“進屋來!”又對藍翎侍衛說,“你把瑞大人去請來。” 楊達跟著醇王進了屋子,從怀里掏出那個已有汗水滲潤的印封,雙手遞了上去,同時輕聲說道:“文大人交代,限今晚三更赶到,當面送上七王爺。” 醇王不暇答話,拆開印封,先看恭王具名的信,再看諭旨,心里一陣陣興奮,這一天終于到了!曹毓瑛給他安排的好差使畢竟來了!非得漂漂亮亮的露一手不可。 按捺住心頭的激動,他平靜地問楊達:“你剛才到了這里,是怎么跟外面說的?” “卑職只說,有六百里加緊的‘廷寄’,要即刻面遞七王爺。” 醇王放心了,京里天翻地覆的大變動,絲毫不曾泄漏,不由得夸一聲:“好小子!會當差。”接著喊一聲:“來呀!” 听差應聲而來,醇王吩咐取五十兩銀子賞楊達。 楊達謝了賞,又轉達了文祥的意思,要他等天亮以后,來見醇王,有什么回信好帶回去。 “好,好!”醇王很高興地說,“天亮了你來,我讓你回去交差。其實到那時候全都明白了,就我不說,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楊達不甚懂得他的話,但不敢多問,退了出去,一摸怀里的五十兩銀子,心花怒放,找著了他帶來的親軍,一起到侍衛值夜的屋里,叨扰了一頓宵夜,自去打盹休息。 在醇王屋中,瑞常深夜奉召,依然穿了袍褂來見,摒除仆從,醇王一言不發,先把京里來的文件,遞給他看。這原在瑞常意料之中,只想不到發動得如此之快!雖然拿問肅順,欽命睿醇兩王辦理,但身為行在步軍統領,此行護蹕的責任,大部分落在自己雙肩,出了亂子,難逃嚴譴,因此他的沉重的表情,与醇王的躊躇滿志,躍躍然將作快意之事,大异其趣。 “芝山!”醇王叫著他的別號問道:“你看如何著手?” “王爺!事出倉卒,錯不得一步。” “那自然。” 瑞常拉一拉椅子,移近了燭火,把頭湊過去說:“你看他會奉詔嗎?” “這可說不定了。不過,他就是不奉詔,難道還敢有什么舉動嗎?不敢,”醇王极有信心地說,“我料他不敢。”瑞常把個頭搖個不停:“不然,不然!”他說,“象他如此跋扈的人,自然也想到結怨甚深,身邊豈能沒有一兩百個死士?” 听得這話,把醇王嚇一跳,滿怀高興,大打折扣,怔怔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此事須從長計議。”瑞常又說,“我陪王爺去見了睿王再說。” 這個建議,未能為醇王接受,他認為當夜就須“傳旨”,為時無多,無法從容籌議,不如在這里商量好了辦法,再通知睿王一起行動,比較簡捷妥當。 瑞常想想這話也不錯,于是為他先分析警衛配備的形勢,他說他的兵力,只擔任護衛蹕路的責任,都在外圍,根本沒有用處,而肅順依舊兼著正黃旗領侍衛內大臣的差使,上三旗的侍衛,三分之一歸他指揮,如果急切一拚,后果不堪設想。 “所好的,正黃旗的侍衛,大都在蘆殿護衛梓宮。他身邊的人不多。”瑞常又說,“就怕他蓄養著死士。” 說道“死士”,醇王又皺眉了:“這個人刻薄寡恩,不見得會有肯替他出死力的人。就算有,也不至于寸步不离左右。 咱們不必三心兩意,趁早動手吧!” “就動手也得布置一下。得派親信矯健的人,這個,”瑞常徐徐說道:“我看四額駙那里的人最好。” “對!”醇王對這個主意,非常欣賞,“咱們就借四額駙的人。” 四額駙德穆楚克扎布,新補了上虞備用處的差使,這個衙門又稱粘竿處,那里的侍衛,上樹下水,甚么地方都得去,所以都挑年輕机警,身手活躍的上三旗子弟充任,用他們去對付肅順身邊可能有的“死士”,比較最妥當。這一層就算說定了。 再商量下去,很快地都有了結論,外圍警戒歸瑞常負責,進房抓人是醇王親自出馬,睿王年紀大了,只請他在外面擺個樣子。 “事不宜遲,上睿王那里去吧!”醇王說了這一句,叫進听差來,伺候著換上袍褂,与瑞常一起到了睿王那里。 睿王和醇王住在一家客店,只不過隔了一個院子,叫開了門,密談經過,睿王覺得諭旨上是自己在先,論爵位又是親王,恭王和文祥卻把密旨寄給醇王,心中不快,所以拱拱手說道:“這么個大案子,自然是請七叔作主。” 醇王還未開口,瑞常听出話風不妙,赶緊說道:“七王爺自然也還得听王爺的指揮。” 睿王听得這話,心里才好過些,點點頭說:“都是為皇上辦事,何分彼此?七叔有什么主意,就說吧!” 于是醇王說了他跟瑞常商定的計划,只把誰進屋抓人的話改了一下:“怎么樣傳旨,我得听你的意思。” 醇王一向年少气盛,總想辦一兩件漂亮差使露露臉,睿王早已深知,所以這時摸著山羊胡子說道:“英雄出少年,手擒巨奸,自然要讓七叔當先。” “那就這么說了。你請換衣服吧!我到四額駙那里去。咱們在他那儿會齊。” “我就不陪七王爺了。”瑞常請了個安說,“回頭我也到四額駙那里會齊。” “還得規定一個時間。”醇王從荷包里摸出一個大金表來看了看說:“這會儿西洋鐘是一點半,咱們准兩點半會齊,三點動手。你來得及嗎?” “盡力辦吧!” “慢著!”睿王把眼珠轉了兩下,斷然作出決定,“芝山,你要盡量多派兵,把他那儿四處八方全安上人,要叫它里外隔絕了!七叔,你進去的時候,先把他那里的侍衛班領找出來,把事由儿告訴他,問他遵不遵旨?不遵旨就拿辦。這么做,費點儿手腳,可是事情是正辦,就出一點儿差錯,咱們也還有說話的余地。” 這番話,叫醇王很佩服,姜到底是老的辣。當然,他不是為了將來卸責打算,只是覺得把侍衛班領先叫出來,說明緣由,是擒賊擒王的上策,只要這個人俯首听命,就不必怕什么“死士”了。 于是分頭辦事,到了兩點半,都已在德穆楚克扎布那里會齊。粘竿處的侍衛早已挑好,听說隨著醇王去拿肅順,個個摩拳擦掌,十分興奮,這一半是出于年輕好事,另一半卻由于肅順曾奏減八旗糧餉,沒有一個對他有好感之故。 准西洋鐘三點,醇王帶著那班年輕侍衛,大步往肅順的行館而去,這時大街小巷都已經戒嚴了。 睿王年紀大了,夜深霜重,由瑞常陪著,坐了暖轎也到了,按照預定的計划,征用街口一家茶館,作為臨時的指揮處所。兩王一尚書,剛剛坐定,听得一陣陣极清脆的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聲音,急如驟雨,极有韻律,深宵人靜,聲勢顯得甚壯。睿王和醇王,不由得都側耳靜听,臉上有微微惊疑的神色。 于是瑞常急忙說道:“喔,我倒忘了稟告兩位王爺了,是我約的伯彥訥謨祜,此刻必是帶著他的馬隊來了。” 僧王的長子貝勒伯彥訥謨祜,新派了向導處的差使,一路來都是打前站,他有自己的衛士,剽悍的蒙古馬隊,此刻應瑞常的邀約,特地點齊了人馬,共是二十四名,一陣風似地卷到,得此鐵騎,醇王的膽更壯了。 彼此匆匆見了禮,當即由睿王發令,派人到肅順的行館,把那名侍衛班領找來。 所有護送梓宮的王公大臣,一路都由地方官辦差,租用當地的客店作公館,只有肅順因為帶著兩名寵妾同行,不便与大家住在一起,所以由內務府的官員,替他們的“堂官”當差,自覓住處,在密云借的是一家鄉紳的房子,共是一個大院,一個花廳。 住在前院廂房的侍衛班領,名叫海達,這時已為蒙古馬隊的蹄聲所惊醒,心里奇怪,梓宮在此,貴人如云,是那個武官這么大膽,半夜里帝著馬隊橫沖直撞,不太放肆了嗎? 正這樣在心里犯疑,听得有人在敲窗戶,起床一看,是一名守夜的藍翎侍衛來報告,說是睿王派人來召喚。 “咦!”海達愣了愣又說,“他是王爺,我不能不去。可是,旗分不同,他管不著我呀!” “頭儿!”那侍衛踏上一步,湊到他眼面前說,“別是要出事!步軍統領衙門的人都出來了,不知要干什么?” 海達一听這話,越發吃惊,看這樣子,應該去稟報肅順,但也怕這位“中堂”的脾气大,吵了他的好夢,說不定會挨一頓臭罵。但時間上又不容他細作思考,匆遽之間,認為自己先出去看一看,再定主意,這無論如何是不錯的。 于是他戴上大帽子,急急走了出去,剛到門口,遇見為睿王傳令的侍衛,原是熟人,彼此招呼了一下,那人壓低了聲音說道:“睿王奉旨拿人,本來想請肅中堂會同辦理,怕的是正在好睡,特意讓你去一下,把事由儿告訴了你,回頭好說給肅中堂知道。” 原來如此!海達疑慮盡釋,欣然跟隨而去。到了路口茶店,但見馬隊步勇,刀出鞘,箭上弦,燈籠极多,名號不一,竟似會操之前,未曾擺隊,先作小休的模樣。等一進了店,發現不但有睿王,還有醇王,瑞尚書和蒙古王子伯貝勒,這一惊非同小可,硬著頭皮行了禮,垂手肅立,靜听吩咐。 “海達!”睿王問道:“肅中堂這會儿在干什么?” “回王爺的話,肅中堂這會儿還睡著。” “睡在那儿?”醇王問說。 這話驟不可解,海達想了想才明白,必是問的睡在那間屋子,于是照實答道:“睡在吳家大宅西花廳東屋。” “有人守衛嗎?” 越問越怪了,海達便遲疑著不敢隨便回答。 “怎么啦?”醇王把臉一沉,“你是沒有長耳朵,還是沒有長嘴巴?” 醇王打官腔了,海達無法不說話:“有兩個坐更的。” “你們听听!”醇王對瑞常和伯彥訥謨祜說,“叫什么‘坐更的’!那不是皇宮內院的派頭儿嗎?” 瑞常笑一笑,轉臉問海達:“那兩個守衛是什么人?是輪班儿呢,還是總是那兩個人?是歸你管呢,還是肅中堂自己挑的人?” “是輪班儿,歸我管。” 瑞常与醇王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都會意了,也都放心了,輪班守衛,且歸侍衛班領管轄,可知是普通的侍衛,決非肅順豢養的“死士”。 “海達!”睿王提高聲音喊了一聲,用很嚴肅的聲音問道: “我問你,你是听皇上的話,還是听肅中堂的話?” 种种可疑的跡象,得這一句話,便如畫龍點睛,通禮皆透,海達大吃一惊,知道關系重大,禍福就在自己回答的一句話和答話的態度上,赶緊一挺胸,大聲答道:“王爺怎么問這話?海達出身正黃旗,打太宗皇帝那時候起,就是天子親將的禁軍,我憑什么不听皇上的話?”慷慨激昂地說到這里,忽然發覺話有語病,便緊接著補充:“再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海達就算不是上三旗的人,可也不能不听皇上的話呀!” “好,赤膽忠心保皇朝!”睿王用念戲詞的聲音說了這一句,轉臉對醇王又說:“七叔,你請吧!我坐守‘老營’,靜听‘捷報’。” “我這就去!”醇王這時候自覺意志凌云,響亮地答應了一聲,站起身來吩咐海達:“你帶路!咱們去拿奸臣。” 雖未說出“肅順”二字,但是早見端倪,可海達此時仍不免有晴天霹靂之感,不論如何,自己算是在肅順手下當差,帶著外人去捉拿本衙門的堂官,說出去總不是什么顏面光彩的事,因此,他口中很快地答應,心里卻在大轉念頭,思索脫身之計。 這時蒙古馬隊已開始在街上巡邏,吳家大宅的侍衛們又見醇王親臨,而且帶著粘竿處的人,都不免詫异,但有他們“頭儿”陪著在一起,自然不會想到是來捉拿肅順。這种疑惑的神色,啟示了海達,未進院子以前,他悄悄把醇王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七王爺,回頭到了花廳,你老帶著人進去,我替你在花廳門口把守。為的是肅中堂嗓門儿大,万一嚷了起來,外面一定會有人進來,我就可以替七王爺擋了回去。” 醇王同意了他的辦法,可是另外派了兩個人跟他在一起“把守”,其實是監視海達,怕他到外面召集部下來救肅順。 這時在花廳守衛的兩名侍衛,聞聲出來探視,見是醇王,急忙請安,但眼睛卻望著海達,想得到一個解釋,究竟是怎么回事? 為了表示是在被挾制之中,海達當然不會開口,而且也用不著他開口,因為醇王已直接在下命令了。 “把肅中堂叫醒了,請他出來,說有要緊事。” “是!”兩個侍衛答應著轉身要走。 “慢著!”醇王說了這一聲,回頭努一努嘴。 于是粘竿處的四個年輕小伙子,就象突出掩捕什么活潑的小動物似地,以极快的步伐扑到那兩個侍衛身邊,還未容他們看清楚時,腰上的佩刀已被繳了去。 “這算什么?”其中的一個,大為不悅,似埋怨似質問地說。 “沒有什么,”醇王撫慰他說,“把你們的刀,暫借一用,一會儿還給你們。去吧,照我的話,好好儿辦,包你不吃虧。” 那兩名侍衛這時才醒悟過來,心里在說:肅中堂要倒大霉了!光棍不吃眼前虧,乖乖儿听話吧!于是諾諾連聲地轉身而去。 那座花廳是一明兩暗三間屋子,他們走到東屋窗下,敲著窗子喊道:“中堂,中堂!” 一連叫了三、四聲,才听得里面發出嬌滴滴的詢問聲: “誰呀?” “坐更的侍衛。” “干嗎?” “請中堂說話。” 這時肅順也醒了,大聲問道:“什么事?” “有要緊事,請中堂起床,我們好當面回。” “什么要緊事?你就在那儿說好了。” 兩名侍衛詞窮了,回頭望著醇王求援。 肅順听听沒有聲音,在里面大發脾气:“混帳東西,你們在搗什么鬼?有話快說,沒有話給我滾!” 這一下,侍衛只好直說了:“七王爺在這儿。就在這儿窗子外面。” “咦!”是很輕的惊异聲,息了一會,肅順才說:“你們請問七王爺,是什么事儿?” 到這時候醇王不能不說話了:“肅順,你快起來,有旨意。” “有旨意?”肅順的聲音中,有無限的困惑,“老七,你是來傳旨?” “對了。” “奇怪呀!”肅順自語似地說,“有旨意給我,怎么讓你來傳呢?” 他是自索其解的一句話,在醇王听來,就覺得大有藐視之意了,日積月累,多少年來受的气,此時一齊爆發,厲聲喝道:“明告你吧!奉旨來拿你。快給我滾出來!” 一句話未完,只听得陡然嬌啼,而且不止一個人的聲音,然后听得肅順罵他的兩個寵妾:“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憑他們一群窩囊廢,還敢把我怎么樣?” 這一下真把醇王气坏了!真想一腳踢開了門,把肅順從床上抓起來,但顧慮到有兩個年輕婦人在里面,儀制所系,不甚雅觀,所以只連連冷笑,把胸中一團火气,硬壓了下去。 在近乎尷尬的等待之中,听得屋中有嚶嚶啜泣聲,悄悄叮嚀聲,以及窸窸窣窣,似乎是穿衣著靴聲,然后這些聲音慢慢地減少,這應該開門出來了,但是沒有。 疑惑不定地等了好半天,醇王猛然醒悟,指著那里的一個侍衛,大聲問道:“里面有后門沒有?” “有個小小的角門,不知通到那儿?從來沒有進去過,不敢說。” 坏了!醇王心想,肅順一定已從角門巡走,當然逃不掉的,但多少得費手腳。這一來,差使就辦得不夠漂亮了。 正想下令破門而入時,“呀”地一聲,花廳門開,滿臉怒容的肅順,在燈籠照耀之下,昂然走了出來。 不容醇王開口,他先戟指問道:“老七,你手里拿的什么東西?” 醇王把諭旨一揚:“上諭!你跪下听吧!” “慢著!你先說說,誰承的旨?” “恭親王、大學士桂良、局祖培、軍机大臣文祥。” “哼,這是什么上諭?”肅順說得又響、又快又清楚,“這四個人憑什么承旨?旨從何出?你們心眼儿里還有祖宗家法、大行皇帝的遺命嗎?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們就敢當著梓宮在此,矯詔竊政,不怕遭天譴嗎?” 這一頓嚴厲的訓斥,把個醇王弄得又气又急,他辯不過他,也覺得無須跟他辯,惱羞成怒,厲聲喝道:“沒有那么多廢話!把他拉下來跪著接旨!” 粘竿處的侍衛早就躍躍欲試了,一听令下,走上來几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肅順按著跪倒,肅順身壯力大,加以出死命掙扎,一時間還不能把他弄服帖,但這也不過他自討苦吃而已!那些調鷹弄狗慣了的上三旗褲褲子弟,有的是花招,一個施展擒拿術把他的右手反扭,一個往膝彎里一磕,肅順立刻矮了半截,然后另一個把他的脖子一捏,辮子一拉,頭便仰了起來,視線正好對著醇王,在高舉的燈籠之下,只見他疼得齜牙咧嘴,額上的汗有黃豆那么大。 于是醇王高捧拿問肅順押解來京的上諭,一共七八句話還是結結巴巴地念不利落,好在這只是一個形式,匆匆敷衍過后,他又下令把肅順押了出去,同時派四個侍衛,進花廳東屋把肅順的兩個寵妾也哭哭啼啼地抓了來,一起送到睿親王那里。 大功告成了,气也算出了,但醇王并不覺得痛快,相反地,覺得自己胜之不武,做了件很窩囊的事。這樣一直出了吳家大宅,才想起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沒有辦,于是停下來想了想,回頭問道:“海達呢?” “海達在!” “這儿責成你看守,一草一木不許移動!”醇王已想到肅順要抄家了。 ------------------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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