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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清晨五時二十三分,專車通過南滿路吊橋,車頭剛過,張作霖專用的那節車廂入橋上時,轟然一聲,吊橋橋板,被炸塌落,壓碎了三輛車廂的車頂。吳俊升當場身首异處,張作霖受重傷,劉哲、莫德惠及日本顧問嵯峨也受輕傷;常蔭槐無事,因為他在皇姑屯之前一站就下車了。 皇姑屯离沈陽只有几里路,憲兵司令齊恩銘在總站等著迎接,听得爆炸聲,知道出事了,立即率憲兵赶到;將受重傷的張作霖由汽車運進城,他只說了一句話:“千万別讓小六子知道!”小六子是張學良的小名——張學良幼年,算命的說他會夭折;攘解之法是,將他送入寺廟當几天小和尚,然后接他出來,听到什么名字,就叫他什么名字,表示已是投胎為另一個人了。張作霖接他出來后,听得有人大喊:“小六子快回來吃飯。”因此,張學良的小名便叫“小六子”;當然,這個小名只有張作霖才能叫。 為什么張作霖臨死以前的遺囑,只有“千万別讓小六子知道”這一句話?有人認為僅僅這一句話,張作霖在國史上便已不朽。因為他怕張學良驟聞凶信,急切父仇,下令對日本軍隊發動攻擊,那就恰好給予日本少壯軍人一個求之不得的机會;果然如此,則不但蔣介石在濟南慘案中,忍痛忍辱以負重,務求打倒北洋軍閥,接收北京政府的統一大業,勢必功虧一簣;而且東三省亦馬上就會變色。可以說,張作霖至死都是將國家的利益,置于個人的生死恩仇之上的。 因此,當張作霖在這天上午十點鐘咽气以后,奉天省長提出秘不發喪的主張,五夫人不僅同意而且极力支持,所以對外發表的消息,除了說吳俊升當場被炸死之外,對張作霖只說他受傷,正在治療之中。 當時日本在奉天的軍政兩方面的首腦,無不急于想知道張作霖的生死。沈陽總領事林久治郎,及張作霖的日本顧問土肥原賢二、松井七夫的太太,平日与五夫人常有往還,此時都借探問為名,來找听動靜,;只見五夫人依舊打扮得花枝招展,談笑自若;遙望上房,雖不能看到張作霖的影子,但鴉片煙的香味,陣陣飄來,足證“老帥”未死。 這一套秦始皇、明成祖暴崩在外,秘不發喪的辦法,居然瞞過了日本人,兩天以后土肥原對日本新聞記者發表了一篇“活見鬼”的談話,說他這天下午四時半,親自看到張作霖,傷勢已有起色。 這天——張作霖去世的六月四日,陰歷為四月十七,恰好是張學良的生日,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母難之日,又逢父難。 第二天上午,他在中南海召集軍事會議,會前楊宇霆向他說:“奉天只怕出事了。” “什么事?” “只怕老帥遇險。” 張學良不相信,若有這樣的大事,何以北京絲毫不知?因而問說:“你這消息是哪里來的?” “法國公使館有這么一個消息。”楊宇霆隨即又說:“我也不大相信。” 連傳達消息的人,自己都不相信,那還談什么?但午飯以后,正在繼續開會時,里間張學良的專線電話響了:是五夫人從沈陽打來的。 一听電話,張學良神色大變,眼圈發紅;放下電話,沉思了好一會,擦擦眼睛,出室回到會議桌上,向在座的將領宣告:老帥遇險,炸斷一臂,性命無憂。 這時的張學良,面臨著很棘手的三個問題:第一是,日本既然炸死了張作霖,當然也放不過張學良,生命遭受威脅;第二是張作霖的“老弟兄”愿一致支持張學良繼承父業,但東北政權如何得以順利轉移,獲得日本的承認,大覺躊躇;第三是直魯聯軍一直希望就食關外,但東三省可說沒有一個人歡迎這支毫無軍紀可言的部隊,而且也養不起他們,張學良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后,才能出關奔喪。 經過极縝密的籌划,張學良在六月十六日,化裝成為車頭上加煤的工人,搭乘撤兵的列車抵達沈陽;沿途都有日本兵上車檢查,虧得是在車頭上,才未被發現。 滿面煤黑,一身垢膩的張學良,背著一個褡褳袋,從鐵路員工的出口,踏出車站。一個人走到小西門,他的衛隊亦陸續到達,這是預先約好的會合地點,那里停著一輛小汽車,張學良上車發動引擎,載著他的衛隊回到“帥府”。 這時的張作霖的遺体,自然是早就入殮了,但張學良還得忍著眼淚,不能憑棺一慟。第一件大事,自然是召集高級將領的會議,由張作相領頭發言,一致表示擁護,或者說是支持,接下來討論發喪的步驟。 第一步是以張作霖的名義,寫一張手諭,因傷不能視事,一切職務交由張學良代理。“老帥”會簽他的姓名;但張學良已學得唯妙唯肖,仿冒以后,大家仔細觀察,都說毫無破綻,日本人要看也不要緊。 第二步是調兵遣將,加以警戒。因為有确實情報,河本大作在六月三日,曾集合了一批日本軍,在“南滿附屬地”待机而動;由于跟關東軍參謀長齊藤�琤撈螟p絡,為齊藤所解散。河本复又不斷要求日本領事館准其出兵維持南滿附屬地以外的秩序,未獲要領;接著日本浪人在日僑住宅及商業區,一連四次自擲炸彈,希望制造事端,引起混亂,但以中國軍警,沉著應付,陰謀失敗,但仍不得不注意警戒。 第三天,也就是六月十九,方使發布張作霖傷重不治的消息,布設靈堂,正式發喪。張學良同時宣布就任奉天督辦一,停止軍事行動。吳俊升的黑龍江督辦的遺職,則由万福麟接替。 其時,北京已由閻錫山的部隊接收,閻錫山在保定就任京津衛戍總司令,表示權負責治安,政治听中央辦理。六月十五日國民政府發表“對外宣言”,統一告成,對外關系另辟新紀元,十六日發表“對內宣言”,揭示“厲行法治,澄清吏治,肅清盜匪,瑩免苛稅,裁減兵額”五大要政。 但看來全國統一,其實還有缺陷,閻錫山派奉系將領于珍、邢士廉到沈陽,勸張學良服從中央政府,以政治方法解決東北危机。 東北危机甚多,眼前所需應付的,就是履行日本包辦鐵路的問題;張學良已下定決心,不理會這件事。 “什么包辦鐵路?我不知道。” “是令尊代表中國,跟敝國簽訂的條約。”林久治郎問道:“閣下怎么說不知道?” “喔,條約!”張學良答說:“所有重要文件都在先父遇險的那一刻,炸毀了。” 林久治郎沒有想到,張學良有這樣一個借口;當時气急敗坏地說:“這整個交涉,都是楊總參議經辦的,他完全知道。” “喔,”張學良淡淡地答說:“他現在深州,跟白崇禧一起料理撤軍的事,等他回來再說吧!” 一句話將林久治郎擋了回去。直到兩個星期以后,方又見面——那天是張學良受東三省省議會聯合會,一致推舉為東三省保安總司令新職就任之日,林久治郎特地前來道賀。 “我們已看到了貴總司令南北息爭言和的通電。不知道你跟南京政府有聯絡沒有?” “尚無聯絡。” “听說閻錫山派了代表來,勸閣下接受南京政府的職位,是嗎?” “什么職位?”張學良又說:“你弄錯了!于珍、邢士廉是回來歸隊。” “南京政府具有共產主義色彩,地位亦尚未穩定,東北并沒有与之聯系的必要。而且,”林久治郎意味深長地說:“閣下亦宜在培養基礎上下點工夫。” 國民党原來容共,而張作霖則視共產主義為洪水猛獸,封華俄道胜銀行,搜查俄國使館,逮捕中國共產党人。 蔣介石及一班國民党元老,原來便已對客共一舉,不以為然;由于受張作霖的堅決反共態度,認為容共為南北統一的一大障礙,因而決定反共清党。張作霖這次愿意交出政權,就是認同清党以后的國民党的一种表示。張學良認為東北服從中央,至少在他個人無悖于老父的素志,只是此事尚待民意公決,不必与林久治郎爭辯,妄言妄听,一笑而已。 倒是最后一句話,張學良頗有警惕,而且覺得林久治郎是善意的忠告。在內部,東北上下一致,全体擁護;但在外面,亦就是日本方面,軍閥、政府甚至張家的顧問,對于誰應繼承張作霖,有不同的意見,松井七夫看中楊宇霆;齊騰�甯搕仃i作相;河本大作看中張景惠。主張維持張學良的,只有一個奉天特務机關長秦真次,不過日本政府大致的看法,眼前一動不如一靜;張學良的地位,眼前還不致受到威脅,長此以往,就很難說了。 由于有這樣的警覺,張學良深感如何在外交上解除來自日本的壓力,應該是他今后需要格外著力的問題。 痛定思痛,張學良很想找出父難的真相。家人及親信僚屬,私下談論,都怀疑楊宇霆、常蔭槐及町野武馬等少數人,事先已有所聞。町野武馬事先曾有建議,專車最好在白晝行駛,而且自愿同行,但到了天津就下車了;与張作霖同歲的町野武馬,雖有軍籍,但跟日本陸軍的關系不深,自從三任共九年任期滿后,改充張作霖的私人顧問,每年從五夫人手中領取交際費三万元,到日本活動的對象,大致是財界、滿鐵及“玄洋社”——“黑龍會”的重要人物;在軍界,常接触的只有一個影響力不大的上原勇作元帥。町野武馬由于跟關東軍的關系不深,不可能參預密謀,但卻可能從其他方面得知消息,只不敢公然明言而已。 最可疑的是常蔭槐,偏偏會在皇姑屯前面一站下車;可能連出事的地點,都已前知,但沒有證据,無奈其何。 但真相終于漸漸揭露了。原來當六月四日出事以后,有個浴室老板,偶爾去看熱鬧;發現其中兩具尸体,就是前一天深夜,由劉戴明帶來的三個客人中的兩個。像這种身分的人,常是日本憲兵的“線民”,他們向沈陽憲兵隊密報。使得張作霖死于關東軍之手的消息,因而流傳于東京政要之間。 不久,東京的鐵道大臣小川平吉,接到他的一個朋友工藤三郎的申訴,評他的親戚安達隆盛,受河本大作之托,找到劉戴明為他“辦事”,言明酬金兩万日元,但只付了一千元的定金以外,事后對余款概不認帳,使得他很難對劉戴明交代。如果出了什么糾紛,安達隆盛表示不負責任。 小川便將這話轉告了田中首相;未几元老西園寺公爵也知道了這件事,便將田中義一找了去說,倘或劉戴明為張學良所捕,供出實情,丑事暴露,与日本的顏面有關。好在南滿路的經費很寬裕,赶緊給了人家吧! 劉戴明終于收到了應得的血腥錢,而且在日本人的指使下,逃到大連去開“燕子窠”,其后不知所終;想來亦是被日本憲兵殺之滅口了。 由于林久治郎想阻止張學良在東北易幟,交涉無功,日本特派外交界耆宿林權助出馬;此人在戊戌政變時期,當過駐華公使,新近奉派為日本駐法大使,以吊喪特使的名義,到達沈陽,跟張學良展開密談。林權助倚者賣老,談話一次比一次露骨,八月九日更提出威脅性的警告,說東三省如果率爾易幟,日本已有采取自由行動的最大決心。 “我是中國人,”張學良答复他說:“自然要以中國人的立場,作為看問題的出發點。我愿意跟國民政府妥協,無非是為了中國統一,實行分治合作的政治理想而已。日本的勸告,我愿意考慮,不過我可以奉告特使先生,這個問題的最后解決,以東三省民意為依歸。”他停了一下又說:“就國際關系而言,想來日本是文明國家,不至于冒干涉他國內政的大不韙。再者,日本為什么屢次以強硬態度來威脅我,我實在不明白。” “日本對這方面,已有決心;即使冒干涉內政之嫌,亦在所不惜。”林權助催促著說:“希望貴總司令從速下定決心。” “不行!”張學良毫不屈服,“我的決心,以東三省民意為定;我決不會違反東三省的民意;也決不能不講是非。” 此時陪同林權助來的一名日本少將,插嘴說道:“現在不是談是非的時候。田中首相的決心,就是是非的標准。貴總司令如果不能依從田中首相的決心,東三省將有重大事故發生。” 這是相當明顯的威脅,如果態度過于強硬,“濟南慘案”將复見于沈陽;因此,張學良召集元老、心腹會議后,決定將易幟日期,延后三個月。第二天由劉哲當面通知林權助,這多少是個結果,林權助的任務不算完全失敗,回到東京也可以交差了。 但是,張學良要易幟的決心,反因林權助此行而更熾烈,因為挂了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則外交問題,日本應該到南京去交涉,他的肩頭就減輕了;其次,更有一項肘腋心腹之患,亦只有易幟,才能消解。 原來國民政府內部,出現了宁漢分裂以來的第二次危机——蔣介石在北伐胜利后,立即進行裁兵,這是非常正确的政策,因為非如此不能節省天文數字的軍餉支出,移作建設之用。但第二、三、四集團軍,都認為這是“撤藩”,目的在削落他們的勢力;其中第四集團軍的態度,更為激烈。張學良接到密報,第四集團軍首腦之一的白崇禧,与楊宇霆在灤州處理直魯聯軍的善后問題時,相處极歡,每每閉門密談;白崇禧与楊宇霆都有“小諸葛”的外號,加之還有以善謀著稱的“孫聯帥”——孫傳芳參預;這三個人集合在一起,可不是“三個臭皮匠”,因此,頗為多方所矚目。 直魯聯軍的問題,已經解決,照道理來說,一切皆應歸于正常,而灤河方面的情況,非常不正常。第一是灤河以東的昌黎、盧龍、遷安、撫宁、臨榆等五縣,原是河北省管轄的五縣,楊宇霆所指揮的奉軍,盤踞不去。第二是北平——北洋政府垮台后,國民政府明令恢复明初燕王時代的名稱北平;所以京奉路,亦改稱為平奉路,被截成兩段,每周對開兩次,至灤州互換車頭。過了深州的平奉路,由常蔭槐控制。第三,楊宇霆、常蔭槐扣留了平綏、平漢、津浦各路局運送奉軍的車皮五千四百個;車頭亦有數百個,中央曾兩次派交通部次長王征出關交涉,不得要領。 為此,張學良挨了不少罵,但楊宇霆跋扈囂張,張學良無奈其何,据熟悉內幕人士分析,白崇禧与楊宇霆的合作,是相互利用。白崇禧的打算是,即為裁兵而召開的編遣會議,极可能破裂,那時灤東的奉軍,即可利用扣留的車頭、車皮,長驅南下,配合在渤海灣的艦隊,則局處膠東的直魯聯軍,亦將活躍。至于奉軍干預編遣會議,所得的報告,當然是支持楊宇霆取代已由抽大煙進而打嗎啡的張學良,而楊宇霆接管了東北,當然是全面倒向日本。 但如歸順了中央,首先對楊宇霆的野心,就是個有力的約束;因為這一來,他的野心如見諸行動,便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同時,日本對楊字霆的支持,亦必因此而有所收斂。 經由信使往還,中央對張學良的要求,几乎完全接受,將熱河亦划歸東北,并先易幟;同時任命張學良為國民政府委員。至于東北的党務,亦不妨暫緩推進;總之一切的步驟,都力求慎重穩妥,不使日本有任何干預的借口。 延緩三月的期限已屆,時机亦已成熟;張學良便在十二月甘九日上午七時,發出通令,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同時懸挂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中華民國終于真正地統一了。 其時楊宇霆早已回到沈陽,張學良本想派他去當黑龍江省長,但楊宇霆仍舊愿意擔任總參議,推荐他的心腹常蔭槐出掌黑龍江,張學良如言照辦。 楊亨霆的气焰更甚于以前;以前有“老帥”在,多少還有“一人之下”的模樣,如今完全是“万人之上”了。張學良在他心目中,只是個劉阿斗;《三國志·諸葛亮傳》說,劉先主臨終以前,特召諸葛亮交代后事,說“若鄙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外號“小諸葛”的楊宇霆,認為張學良這個“鄙子”,實在“不才”,已在作“自取”的打算。 因為如此,他對張學良渺視到了毫無顧忌的程度,稱呼上加上個東北人所說的“小字眼”,司令長官變成“司令長官儿”。民國十八年一月七日,也就是陰歷前一年的十一月二十七日,楊宇霆為他的父親作七十歲生日,奉為首座的貴賓,不是“司令長官儿”,也不是特地從大連來拜生日的“孫聯帥”,而是為東北將領所輕視的褚玉璞。 這便使得張學良越起戒心。在此以前,張學良已看出楊宇霆包藏禍心,患在不遠,一次是他勸楊宇霆應該效力中央,疏遠日本,楊宇霆答說:“你走你的中央路線,我走我的日本路線,兩寶總有一寶押中,有什么不好?” 張學良便問:“如果是你的這一寶押中了呢?” 楊宇霆瞠目不知所對。 張學良有個洋顧陽門也是好朋友叫端納,澳洲人,其實是英國的高級情報人員。英國的在華利益,一向是跟日本發生沖突的,所以端納對走日本路線的楊宇霆,非常注意。有一回他問張學良:“你是不是向捷克訂購了三万支步槍?” 張學良大為詫异,于是端納出示由平奉路局公款付給捷克軍火商的單据,才知道是常蔭槐假借他的名義所訂購的,于是找了楊宇霆來問。 “不錯。”楊宇霆坦然承認,“這是給黑龍江山林警備隊用的。” “我怎么不知道?” “小事嘛!” 張學良略想一想又問:“咱們的兵工厂,不是也能造步槍?” “沒有人家的好。” 楊宇霆脫口而答,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的感想——好家伙!你不但要發展自己的武力,而且裝備還要胜過我。 “听說葉開鑫、葉琪來了。”張學良又問:“他們來干什么?” “葉開鑫代表唐生智;葉琪代表白崇禧。”楊宇霆洋洋得意地說:“專誠來給我們老爺子拜壽。” “住在哪儿?” “住我家。” “我跟他們多少也算認識,怎么不來看我?” “嘿!”楊宇霆大聲答說:“人家也要看得見你才行啊!你白天黑夜顛倒著過,人家要來看你,你沒有起來;等你有精神能見客了,人家可是要睡了。” 張學良默然,楊宇霆卻還有話說;告訴張學良町野武馬又從東京來了。張學良很輕視此人,因為他只是個黑龍會的外圍分子,与日本政府跟軍部的關系不深,沒有什么用處而好說大話;在張作霖被刺以后,張學良送了他十万大洋,將他辭退了。 他這次從東京來的目的,張學良可以預想得到,是為了五路事件。果然,町野武馬直言相告,希望張學良履行張作霖跟日本所簽的“五路協定”。 “先父那時是代表中國政府簽的協定,現在原件已經毀在皇姑屯;東北是地方政權,不管外交上的事,請你們找國民政府外交部去交涉。在我這里,別說履行什么協定,連談都無從談起。” 話風中點水潑不進去,町野武馬默無一言地退出以后,立刻去找楊宇霆。到了半夜里,楊宇霆來了,臉色頗為嚴重。 “這件事,搪塞不下去了。原先沒有挂青天白日旗,人家還有個指望,我也比較好敷衍,如今一挂了旗,人家非算帳不可。” “算什么帳?”張學良冷笑,“他跟我算帳,我還跟他討那筆血債呢!” “話不是這么說,倒底是怎么出的事,也還不知道,而且也還沒有證据。” “五路協定,不也是沒有證据嗎?” “不過,老帥确是許了他的。”楊宇霆緊接著說:“町野武馬來找我,脾气是發极了,他說,他也不是非逼著咱們履行協定不可,不過他是原經手人,這件事得對滿鐵跟田中有個交代。他要我跟他發表一個聯合聲明,說明當時交涉經過。你說怎么辦?” “你不是跟老爺子唱雙簧唱慣了的嗎?仍舊想法子敷衍一下好了。” “不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第一,那時候沒有挂旗;第二,老帥總是滿口答應,指定要我跟日本人接頭,我才好想法子;如今打你這儿先就一口回絕了,咱們的雙簧唱不起來。” “那,”張學良感到事態嚴重了。“你說怎么辦?” “我當然不能跟他發表什么聯合聲明,由他一個人去發表好了。” “發表了,咱們怎么辦?” “不理他。” “那不等于默認了嗎?” 楊宇霆不作聲。顯然的,楊宇霆已經跟町野武馬商量好,用公布內幕的辦法來要挾他,“地价一千万,收過五百万”之說,他不知道有這回事沒有?但只要一公布,大家都會說:“怪不得!張作霖沒有拿日本人的錢,為什么要簽那個協定?”這一下,老父的一世英名,付之流水;而且也替國民政府外交部帶來了极大的難題。 這樣焦慮苦思到天快亮時,痛頭發作,找了住在帥府的馬醫師來,注射了一針海洛因,頓覺精神一振,腦中靈光閃現,剎那間想到了一條釜底抽薪之計。 于是找了他的內衛人員來——張學良的衛隊是一個騎兵連;特為選出一排人,晝夜輪班,隨侍在旁,宛如帝皇的“宿衛”,稱為“內衛人員”;衛隊長名譚海,奉召前來,張學良問道:“還有誰在?” “高紀毅、范鳳台。” “你把他們也找來。” 等三人到齊,張學良說道:“楊鄰葛跟町野武馬,打算公布當年老爺子跟他們談判五路的經過,你們說這件事該怎么辦?” “他怎么能這么辦?”譚海憤憤地說:“老帥在的時候,待他那么好,他居然敢毀老帥的名譽,太不應該了。” “應該不應該是一回事,日本人要公布,又是一回事。咱們得想個法子攔住他不發表。” 沉默了好一會,高紀毅用低沉的聲音說:“只有干掉。” 郭松齡的部下,大都認為郭松齡被捕后,“就地正法”是出于楊宇霆的主意,早欲得之而甘心;這就更加強了張學良的決心,當下秘密商定了計划,各自散去,張學良一覺睡到下午才起身,命值班的內衛張汝舟打電話找楊宇霆与常蔭槐,由下午四點鐘打到六點鐘才找到楊宇霆。 “司令長官叫我給督辦打電話,晚上來打牌。” “還有誰?” “沒有外人,長官踉太太,還要請常省長。” “常省長在我這儿。”楊宇霆停了下來,大概是跟常蔭槐研究,張學良可能要跟他們談新五路的問題,好一會才在電話中說:“一會儿我們倆一起去。” 到了七點鐘,一輛踏腳板上站了四名衛士的大轎車,開到帥府;衛士被留在外面,楊宇霆与常蔭槐進了儀門,那座半洋式的大樓,樓上是張學良夫婦所住,樓下是一間大客廳与兩間起居室,東面一間,陳列著一具老虎的標本,大家都稱之為“者虎廳”;西面一間是張學良的“簽押房”。 將客人引人“老虎廳”后,方始通知張學良下樓會面;起先是寒暄,隨后聲音便低了,廳外的內衛不知道他們在談什么?好久,只見張學良推門出來,大聲喊道:“殺個台灣西瓜來吃!” 一語甫畢,不知道從哪里閃出來四個人:譚海、高紀毅、范鳳台,還有一個叫劉多榮,手里都拿著槍,推開老虎廳的門,四槍并舉,楊宇霆站在屋子中間,首當其沖,身子晃了几下,倒下地去;坐在沙發上的常蔭槐可能是嚇傻了,身子未動,便即嗚呼。 這時憲兵司令陳興亞已受命開始執行全城斷絕交通的戒嚴任務。楊、常的尸体用灰色軍毯包了起來,送到東花園暫置;血跡當然也打掃干淨了,張學良便又打了一針海洛因,開始籌划善后。 “把朱處長、劉處長請來。” 張學良的幕僚,有武有文;武將閉禍,照例文官收場;這朱、劉二人,一個是軍法處長朱光沐,一個是秘書處長劉鶴齡,奉召到達帥府途中,已經知道了這回事,彼此已經交換過意見,有了腹案,所以等張學良一問到“怎么辦?”立刻便有了答案。 “他們犯了軍法,審明槍決,要作一個判決書。”劉鶴齡說:“再要發一個司令長官領銜的通電。” “我想,還要打個電報給何云竹,說明一切,讓蔣介石有個了解。” 何云竹便是何成溶,湖北隨縣人,早年在武昌經心書院讀書,光緒末年棄文就武,出身日本士官;他先是黃興的主要助手,以后追隨中山先生,亦深獲蔣介石的信任。他在國民党內一直擔任一項特殊而重要的秘密任務,負責運動各方軍人,響應革命;北伐開始,他是蔣介石駐上海的總代表,現在正移駐北平,是蔣介石与張學良之間的聯絡人。 商量停當,由朱光沐、劉鶴齡分別動筆,通電中宣布楊、常罪狀,先是總括一筆:“溯自民國十三年后,屢次戰禍,均由彼二人慫恿播弄而成。”下面提到東北与國民政府“信使往來,南北協洽”,只有他們倆,“返回觀望,陰事阻撓。” 阻撓的具体證据是:灤東五縣,不肯交還河北,其一;平奉車輛,張學良已允交還,而楊、常作梗,以至關內外鐵路,迄今不能暢通,其二;灤東撤兵,順應世局,而楊、常堅持异議,其三;至于在東北,則楊、常“以兵工厂及交通事業,為個人私利淵藪,把持收入,不解省庫,其動用款項有案可稽者,已達現洋二万万余元,既無長官批示,亦無部認核銷”,而且任用私人,排斥异己,前奉天省長王永江之被逐;以及激起郭松齡之生變,都該由楊、常負責。 既然如此,何以不早作處置,而有此突發的制裁行為?這一點當然要解釋,是由于“近更暗結党徒,圖危國家,言念及此,曷胜隱痛”,這十六個字便將“五路協定”、皇姑屯炸車這兩重公案都包含在里面了。接下來,省不得說几句門面話:“學良与同人等再三籌商,僉謂非去此二人,東北大局,非徒無建設之望,且將有變亂之萌。大義滅親,何況交友?毒蛇螫手,壯夫斷腕,學良等不敢違棄公誼,徒顧私情,當于十一日召集會議,并邀彼二人列席,當眾按狀審問,皆已俯首服罪,詢謀金同,即時宣布罪狀,按法執行。”最后還有几句意在言外的話:“國家自有定律,非同人等所能輕重”,這是說楊、常确是犯了死罪;“所冀海內明達,洞悉內情,共明真相”,暗示有日本人牽涉在內,只是不便明言而已。 通電列名的人,也就是召集會議、審判楊、常的人,除張學良以外,有東北邊防軍副司令長官張作相、万福麟;已改名為遼宁的奉天省政府主席翟文選;熱河省政府主席湯玉麟,海軍司令沈鴻烈,以及東北元老張景惠、劉尚清、劉哲、莫德惠等人。 判決書的主要內容,与通電大致相同;但增加了一段張學良在通電中不便說的話:“又接報告,該被告人等,又与共產党魁某某等勾結,預定本年三月間中央代表大會,南北同時發動,楊負奉軍聯絡及兵器補充;常力收黑龍江省防軍,扣留交通款項,利用失意軍人。并曾給德法某机關匯去巨款。”暗示三中全會以后,編遣任務開始時,將會有大規模的反中央軍事行動;利用張宗昌、襦玉璞打前鋒。 其時已到破曉時分,張學良叫人打電話給楊宇霆的兩名親信,糧襪厂厂長葆康及被服厂厂長潘廷貴,即刻到“帥府”來議事。此兩人都還在被窩中,為家人喚醒后,大惑不解,不知為什么挑在這個時刻會議?及至赶到“帥府”,才知道楊、常被殺,頓時面無人色,身子抖個不住。 “不与你們相干!”張學良安慰他們說:“他們兩個人該死,別人沒有錯。我找你們來,第一,要你們倆給他們辦后事;第二,你們告訴這兩家人,我決不會跟他們家屬為難。” 上午九點鐘,住在大和旅館的孫傳芳,接到張學良親自打來的電話,說有要事面談,已經派汽車來接了,請他務必命駕, 到得“帥府”門前,他就感到气氛有异,進進出出的人很多,但都是臉色陰沉,而且急步匆匆,視而不見的神情。孫傳芳由副官帶到簽押房,只見張作相与翟文選都在,見了他只點一點頭作為招呼,連口都未開。 “孫聯帥到!”副官在另一間屋子的門口報告。 “請進來!”是張學良的聲音。 孫傳芳一听,隨即起身入內,見面嚇一跳:張學良的神气,非常難看;上身著睡衣,下身著馬衣夸,正伸左臂,讓醫官替他注射海洛因。 “我放了大炮!” “漢卿!”孫傳芳訝然相問:“我不懂你的話。” “我,”張學良的神情越顯陰郁了,“把楊鄰葛、常翰襄槍斃了。” 孫傳芳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地看著張學良,心里很難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我自信沒有辦錯。如果辦錯了,我向東三省父老請罪。” 說到這里,鄭謙進來了,張學良便從桌上拿起通電及判決書的稿子,交給了他;關照他潤飾,然后与孫傳芳一起到了簽押房。 “這么辦,”張作相面無表情地說:“未免過甚!” “我如果辦得不對,我給父老請罪!”張學良握拳連連擊桌,“我自信沒有辦錯,絕沒有辦錯。” “事已至此,”孫傳芳用和事佬的口气說:“先不必研究辦得錯不錯,得要商量善后的辦法。” “等大家來了,一起商量。” 所謂“大家”,便是東北的領袖人物,應張學良之約,陸續到了。由鄭謙宣讀了通電的稿子,也就等于提出了善后的辦法;由大家承認,楊、常是經過他們訊問以后,“俯首服罪”,因而一致決定,“即時宣布罪狀,按法執行。”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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