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05


  單玉蓮一時間竟回到從前的年代。
  武汝大惊魂甫定,又要上廁所去:
  “我已經忍到爆棚了。阿龍,你幫我要一點酒好壓惊,我去了!”
  單玉蓮游目四顧,這“宜春酒窈”怕是獅子街燈市的店號吧。她的雙手不听使喚了,從前,她一徑把白經袖子摟著,顯露她遍地金緣袖儿,十指春蔥,帶著六個金馬澄戒指儿,微微地翹起。
  武龍要了瓶桂花酒。
  酒來了——由一個小二裝扮的古人奉上。
  單玉蓮站起來,持著酒,便滿斟了一杯。她把酒杯速予武龍,嬌聲軟語:
  “叔叔,你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飲過這杯吧。”
  武龍接過:
  “海盜船而且,哪有什么英雄不英雄?”
  他把酒拎著,還沒喝,她已道:
  “我不是說海盜船——”
  “以前的事,我們都別要提了。”
  ‘稱不提,我不提,世上有誰知道呢?叔叔,是不是?”
  武龍把酒一飲而盡,語气平板:
  “我見你有了好歸宿,也為你高興,恭喜你!”再強調:“我是真心的。”未了還加重:“你相信我。阿嫂讓我自己斟。”
  單玉蓮不理會他,只知她要勸飲,帶著媚气,再敬一杯:
  “多飲一杯,好事成雙!”
  武龍一愕,抬頭,剛好接触到一雙煙迷霧鎖、風情万种的眼睛。
  潘金蓮子那雪夜,簇了一盆炭火。就在武松的面前,將酥胸微露,云果半碑,臉上堆了笑。
  但那武松只道:
  “哥哥還未回來?”
  潘金蓮一手拉武松肩上一提,一手締了一盞酒,自呷了一口,剩下一半,撩撥他一似撩撥那貧炭火。
  “叔叔若是有心,便飲了這半杯殘酒!”
  武松劈手奪過來,波在地上。他大義凜然地對著那不知廉恥的嫂嫂:
  “我武松頂天立地,不是傷風敗俗的豬狗,再于此勾當,我眼里認得嫂嫂,拳頭卻不認得嫂嫂!”
  單玉蓮見武龍意設了她的酒,恍惚地醒過來,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武汝大如廁歸來,見她站在他身邊,便很奇怪,還責問武龍:
  “阿龍,你應該幫阿嫂斟酒的嘛,你看,她受惊怕還不曾回复過來。”
  連忙呵護她:
  “啊,你的臉又青又紅,讓我呵一呵!”
  回過頭去一望武龍:
  “咦?你也曾惊怕嗎?真膽小!”
  單玉蓮不明白她剛才的所作所為,她斗膽勾引他?干出這樣的事儿來?忍不住眼眶一紅,而雨,又忽然大了。
  涼風乍吹,一個燈籠不明不白地燃燒著。四下依舊無聲,是個暫停的世界。
  單玉蓮心下害怕,雷聲轟然一響,她馬上扑向武汝大怀中,她慌張地道:
  “我們快走!”
  快走!
  逃离這雨霧包圍的模糊昏暈的宋城、古城。在車上,見那慘黃慘紅的燈光,逐漸地遠去,像是浮在世間的一座蜃樓,它變形了,飄忽地,因為雨勢漸急,遂已隱退。
  單玉蓮心神尚未完全平定。
  只是帶點不安地、向她丈夫道:
  “我又見到了。”
  “見到什么呀?”他輕問。
  她聲音抖顫:
  “穿古裝的人——”
  “哈哈哈廣武汝大開怀大笑,覺得這是很有趣的、無謂的惶恐:“整個宋城的咖題啡都是穿古裝的啦!”
  “不,我很害怕。”
  武汝大惟有再三呵護:
  “好了、好了,你害怕,我們以后都不要再來吧。”
  一想,又問:
  “其實穿古裝的人有什么可怕呢?真是!”
  單玉蓮只覺無奈無助,沒有人了解,便要把她的幻覺都說出來了:
  “我見到一個——我很喜歡的男人!你又不明白!”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武龍自倒后鏡中看到她。心中一動。不過她沒有回望,只幽幽地倚向武汝大,心事重重說不清。
  武汝大見佳人投怀送抱,還道她跟自己打情罵俏,不免沾沾自喜:
  “又來哄我一場。——我穿古裝靚仔嗎?呵?”
  車廂中靜默下來,沒有人再做聲了。三個人,各有各的思潮起伏。
  她有點悔意。他也有點悔意。只是,悔什么?是剛過去的一刻?抑已過去的十年?若是什么都沒發生就好了。
  只有單純易滿足的武汝大,他的世界充滿芳菲。
  武龍忐忑地駕著車。耳邊盡是那夫婦對話的回響,精神并不集中。
  他凝視著車頭的玻璃,但他的心在倒后鏡。有些東西嚙咬著他的意志。不是愁苦哀傷,而是一种控制不了的自恨,一個懦弱的男人,多么無用。他推卻了她,以后就不堪回首了。所以武龍一直不放回過頭去。
  大點的密雨,兜頭劈臉地打過來。天變得更黑。
  突然,暗處閃出一團黑影。
  那黑影閃出來,不知何故,便被車子撞個正著。車子煞掣不及,車輪發出怪叫。
  黑影彈起,啪一下,撞在車頭玻璃上。
  一行血似的液体,流曳著。
  武龍毛骨悚然地看個清楚,那是一頭黑貓。車上三個人,与它的尸体面面相覷。整張嘴臉,毗牙咧嘴,死不瞑目。那么近,在武龍眼中放大了,如同一頭小老虎。
  他和她渾身起了疙瘩,寒意逼人。
  水撥猶一下一下地活動著,把貓的血清洗了。血跡淡化,隨水東流。
  武汝大見他呆住,左右一望,便催促他:
  “沒人見到,快開車,走吧、走吧!”
  車子急急遁去,武汝大覺得自己當机立斷,甚是精明,如頑童脫險地偷笑。
  入夜,天空像是被劈裂開了。暴雨狂栖,為一頭死去的動物喊冤。
  武龍听著雨,直至天亮。
  雨停了,他的余情未了。
  一邊打呵欠,一邊出來當他的司机,胡提繃硬,滿目紅絲。乍見單玉蓮身影,好生沖動,突繞過車頭,到她身邊,企圖握住她的手。想不到她那么淡漠:
  “我昨晚飲多了一點酒。”
  她把一切都推卸了。然后下道命令:
  “站在那儿干嗎?開門呀,你不‘開門’,我怎上車?”
  她比他堅強。
  武龍推有開了車門,侍候她上年。也冷冷道:“阿嫂,要上哪儿去?你不‘吩咐’我怎開車?”
  單玉蓮便擺出一副老板娘的姿態:
  “十時學車、十二時八元朗与我老公一起吃飯。二時半到尖沙嘴上英語會話、四時半下午茶、六時前要回到家了,我炖燕窩給老公吃。都記得嗎?”
  這便是她的日志了。
  武龍沉默地做妥他分內的工作。每當她到達一處,他便在接下或車上等候。
  眼看這個女人,由一個土里土气的處妹,日漸蛻變,也追上了潮流——暫時是旺角或銅鑼灣型的,沒到達尖東或中環。
  她從來不正視他。
  也有。每當他將要跟她眼神接触時,她早已飛快地轉移,只待男人沒有留意,方伺机看著他。
  其實這是一种難受的感覺。
  那個人就在前面了,那個人就在后面了,總是隔著無形的牆,思念得明昧不定。
  秋風秋雨,在駕駛學校的門外,她一出來,便見一把硬撐的傘。是一把男人的傘,最古朴的黑色大傘,如一張羅网,不見天日,把她接到車上去。
  一路走向停車場,她靠攏一點,他退開一點,結果他半邊身子都濕透了。還打開車門,冷著一張臉,護送她進去。
  見他在涼天里一身是兩,單玉蓮也有不忍,便叫他:
  “‘你抹干了雨水再走。”
  衣衫盡濕,怎樣抹也抹不干。這樣濕答答地輪在身上,多半會著涼,因而把聲音暫且放軟:
  “把T恤脫了再抹把。”
  一一然后,她靜靜地,見到他那片傲慢的背肌,展現在這么狹窄的一個天地里。她攪不清他什么時候一手脫的衣,只是,因抹水的牽動,他的肌肉是結實而充滿力气的——色情的。
  單玉蓮的嘴唇有點干燥了。
  心靈上也有悲哀而婉轉的牽動,配合著他的手勢。眼波悄悄地流滾。
  她實在想撫摸一下,然后控它,俯首咬一口……
  心神恍惚,她的舌尖不自覺地舔著唇。
  車子突然開動了。
  武龍說:
  “雨那么大,上不上美容課?”
  晚上,她特別的瞧不起躺在身邊的武汝大。憋了一肚子气來罵他:
  “你這人,既不式,也不大。中間還是個‘汝’,你看,水汪汪,軟弱得一如女子。你真沒用!明天你快寫信到報上疑難雜症信箱,問一問主持人,該怎么救你!”
  …腳把他掀開,任自洗澡去。
  武汝大覺得對不起她。自己模樣又那么可怜,百般扭動,雄風不振。但她今晚上,要得太狂舒了,太急速了,自己才特別快。不過說到底,還是對不起她。
  他有點臉熱。
  唉。這一晚快點過去就好了。
  單玉蓮在上美容課時,感覺自己眉目之間,如籠輕煙,如罩薄霧,眼神几乎要穿透重妨,穿透鏡子,到達她要到的目的地。
  她不容許自己憔悴。
  依循導師教的方法,輕輕地掃著腮紅,漫漫地化開于不自覺中,溶于臉色上。
  費煞苦心地裝扮,她又覺希望在人間。她新生了。
  即使不著一字,她也要他見到她今天特別漂亮。不必贊美,他的神情自會報告。
  所以一下樓,步履輕盈,笑靨如花。--一定惊艷!
  武龍的車子原停在生果檔前,日子久了,那看檔的女孩跟他熟絡起來,他隔著窗道:
  “一杯!”
  “橙汁。例牌。”
  這個黃衣少女,看來頂多讀FZ,無心向學,專攻眉目傳情。簡直是“單料銅堡”。把橙汁遞予武龍后,便妖嬈地問:
  “哥哥,你的車很有型呀,你也很有型呀。”
  英偉的武龍,不大自然地搭訕:
  “普通啦。”
  “靚人才駛靚車的,這車是不是你的?找一天來接我放學好嗎?我在新記——”
  武龍還在笑,一抬頭,見到面如玄植的女人,校化得明亮,神情黯啞。
  她今天很美,但很凶。
  一上車,大力地關上車門:
  “咦?那靚妹長得不錯,又青春。橫豎你沒有女朋友,為什么不?”
  武龍沒有回答。
  車廂有難耐的寂靜。
  單玉蓮無由地發脾气了:
  “明天不來上課了!”
  “為什么?”
  “不高興上就不上!”她賭气地道:“問什么?你是我老公嗎?”
  她咬著牙,恨恨地被嫉妒煎熬著。
  只得驕奢地到新世界中心花錢去。
  一間一間名店如花園般亂逛。雖沒什么品味,不過自各《八卦周刊》的時裝專欄和彩圖上,也得知一九八八年將流行什么秋冬裝了。顏色是象牙、黑。鐵�蚻鶠B灰…她已經不是那初踏足貴寶地的單玉蓮了。
  感謝這些周刊,教曉一眾小姐、情婦、小明星、小藝員……和來歷不明的女人穿衣之道。只要花得起錢,一身包裝好了,誰知道誰是誰?
  但單玉蓮是不同的,她花的是丈夫的錢呀!名正言順。總是向店中的女孩吩咐:
  “同款不同色,三件全要。還有這條鏈,包起來。你們收什么咱?”
  簽過單后,便指使武龍為她捧一些現成的回去。剛出來,忽見一家店子,櫥窗上擺設了一件黃色的新裝,鮮嬌的青春的黃衣——就是那不知羞恥的、對武龍勾引的女孩身上的顏色。
  單玉蓮冷笑,心想:
  “這款難道靚妹買得起么?”
  便馬上不問情由買下來,把武龍起走:
  “你不用理我,現在到‘馨香’告訴我老公,今晚不陪他人元朗。”
  “你們今晚不是要拜壽嗎?”
  “不高興去就不去!”她又負气道:“問什么?你是我老公嗎?”
  武龍耿直地轉身走了。
  她在眼角見到他走了。
  一個大男人,捧著一堆秋冬新裝上車去。這不是不委屈的。——為什么他只是她的“下人”?
  單玉蓮立在原地。他走了。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她漫無目的地,眼光注視在某個時裝新系列,是一些帶子,把女人又纏又綁的設計。她永遠看住某一件,漫無目的。
  時間謀殺不了,怎么過完這一生?
  好不好豁出去?
  好不好只要他一晚?
  “喂,淫婦!”
  ——單玉蓮如被針刺,如夢初醒,呵了一跳。
  是誰?是誰?識破了她。
  連忙四下一看,這兩個字真可怕,莫不是她的魔鹿回來了?
  身后,有人捧著一大堆時裝走過。
  然后是一個男人。
  看不見他長相,只見墨黑的眼鏡,擋著半張臉,一問,擦身過去,頭發很長,在腦后束起來,半望的。
  他穿得很獨特,是黑加金。非常偉岸,目中無人。只是很冷漠地向尾隨身后的一群模特儿留下一句話:
  “淫婦!可以走了吧?”
  出來四五個十分性感妖嬈的模特儿:“SIMON!等等!”然后簇擁著他走了。
  啊!不是喚她。
  單玉蓮只聞聲,不見人,但覺有一种無形的吸引力,非常异樣的感覺,渴望見到他的臉。那是她所不認識的,那是另一個世界,她不知道冥冥中有些什么秘密,她就是被悶在黑棺里頭一個無助的弱質。一個男人走了,另一個男人便出現。
  他是誰?
  极目之處,只是一個浪蕩的背影。
  似曾相識。
  單玉蓮不顧一切地跑前几步,翹首再看,車子已絕塵而去。這眾香國的王。
  她覺得自己真是荒淫得可恥!
  但武龍,他并非無心。
  不過他怕,戀愛是一宗令人焦躁不安,而且長期困圍的事儿,他不愿意泥足深陷,到頭難以自拔,他付不起。
  且她是他兄弟的女人。
  他害怕半生因此又再改變了。一個人,哪堪一改再改?
  他到了馨香餅店,代告知武汝大,她不到元朗給太婆拜壽了。
  武汝大也算体諒。
  “由她吧。太婆九十九歲大壽,自然比較塵气,又与她相沖,一定窒她一頓。算了。”
  就在自己的店子,時近黃昏,兩個男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談心事。
  武汝大問:
  “你覺得我老婆怎樣?”
  武龍以為他在試探,一凜,便道:
  “沒什么。”
  “長得不錯,對吧?”
  “不錯。”
  “什么‘不錯’,簡直是‘靚到暈’!唉,老婆太靚頭擰擰,老婆太靚眼!”
  “你說到哪儿去呀?”
  “我是怕。”武汝大坦白道:“怕被人拐走。”
  武龍正盤算該怎么答話。他兄弟已拍著他的肩膀——踢起腳來表示情分。
  “我們一場兄弟才說呀,我很擔心——啊,我不是怀疑你,你擔屎都不偷食的,我信你!”
  武龍只理直气壯:
  “擔屎當然不偷食,難道你份嗎?”
  武汝大沉默地望著他,半晌。
  然后,他下定決心了,不做任何怀疑和深究。他很滿足現狀,知道什么或不知道什么,于事何補?他非常非常地強調著:
  “幸好,她真夠專一,也幫得手,她是不錯的了,簡直是好老婆!對不對!喂,你說是也不是?”
  像逼武龍非答“是”不可。
  武龍對著這滿臉期待的好兄弟,逼于無奈,便答:
  “是!”
  听得他這樣答,武汝大放下心頭大石一般。終于他又得到安慰。
  他把這忠直的武龍領到自己的車子旁,拎出兩份禮物來。
  “我老婆不去拜壽,不要緊,這份禮算是她送的,扎到也成了,我會代她說項。不過太婆一定留我過夜——”
  然后把其中一份,遞予武龍:
  “這一份,是我送給老婆的,你叫她挂念我吧。——看,對待女人,時不時要浪漫一下。你得好生學習。”
  把禮物分門別類后,兩輛車也就分道揚鑣了。

  ------------------
  圖書在線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