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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琳爽和上海永安公司


  郭琳爽(一八九六—一九七四),別名郭啟棠。上海永安公司總經理。生于廣東省中山縣竹秀園村。其父輩創立上海永安公司時,投入二百万元港幣。郭琳爽善于經營,几年后便建起永安新廈。抗戰時,公司被日本作為“敵產”軍管。一九四六年,公司的資本額增加到法幣十億元。上海解放時,毅然留在大陸。文革中去世。

               父輩創業海外

  廣東中山縣石歧鎮南七八公里處有個風景秀麗的旗鼓鄉,鄉中有個竹秀園村。村后是滿山翠綠的旗山,村前是一片平原,村中的一幢幢青磚紅瓦的農舍被一叢叢翠竹遮掩著。這就是上海百貨業富豪郭琳爽的家鄉。其父輩郭樂、郭泉、郭葵、郭順等兄弟,均出生在這里。相傳,旗鼓鄉一帶數百年前,是一片荒地,直到明朝嘉靖年間,山海關一帶的居民才陸續遷來這里,他們相中了這塊寶地,于是便蓋房种田,開始建設家園。

  因為村中到處是茂密的篁竹,大家就給這個村起名叫“竹秀園”。
  郭琳爽的祖父名叫郭沛勳,是個勤勞的農民,靠著耕种二十八畝地生活。生有郭炳輝、郭樂、郭泉、郭葵、郭浩、郭順等諸子。兄弟六個,農閒時在村塾里學習古文,農忙時,幫著父親鋤草种田,挑禾擔谷,一家人日子過得倒還安宁。

  郭家最早發跡的是郭琳爽的二伯父郭樂。一八九0年,正當郭樂十八歲的時候,家鄉遭受澇災,洪水淹沒了稻田,夏糧顆粒未收,再加上清末的苛捐雜稅,郭家也過上了几乎斷炊的日子。郭樂是個很有心計的青年,個子不高,但身材結實,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見在家鄉難以維持生計,便与父親商量,想到澳大利亞去找乃兄郭炳輝。郭炳輝是他們的大哥,數年前就飄洋過海,賣苦力謀生。父親不能眼看著孩子們挨餓,便給郭樂湊足了路費,送他上船,去海外自謀生路。

  郭炳輝在澳大利亞南部的墨爾本給一家財主幫工,收入僅能糊口。郭樂來到墨爾本,見到大哥生活并不寬裕,他不愿拖累大哥,便單搶匹馬來到悉尼。悉尼是澳大利亞最大的港口,為新南威爾士州首府。城市建在塔斯曼海杰克遜港灣兩岸,有南半球最大的海港大橋相連。

  郭樂來到悉尼,住在一家小旅店里,每天上街尋找工作。一連數日也沒有人雇佣他,正在焦急万分之際,在街上,遇見竹秀園村的一位同鄉。他早在二年前就來到悉尼,靠做小買賣掙了一筆錢,在悉尼買了五十畝菜園,正缺人幫工。那位同鄉听說郭樂就在悉尼找工作,便將他留下,每天給他工資,澳幣十二點五先令。

  郭樂在家种過菜園子,有些經驗,便慨然應允。就這樣,他在悉尼,施展了种菜的本領,忙得連寫家信的時間都沒有。在這里干了二年,省吃儉用積攢了一點錢,寄回家鄉,沒有什么剩余。他想,不能這樣靠幫工過日子,要靠自己的努力求發展。于是辭去這份工作,沿街賣菜,比給別人幫工要好一些。后來,家鄉有一位堂兄名叫郭標,他在悉尼与別人合伙開了一個名叫水生的水果商店,缺少人手,邀請他去幫忙,郭樂終止了沿街賣菜,成為永生水果商店的骨干。他有時收款,有時去進貨,有時在柜台賣貨,好歹積攢了几百澳磅。

  恰好,悉尼有一家華僑開辦的“永生棧”水果商店,因經營不善,屢屢虧損,老板急于出售。郭樂听到這一消息,喜出望外,便邀集同鄉馬祖星、孫智興、梁創、歐陽民慶、歐陽品、容子榮、彭榮坤等人,湊齊一千四百澳磅,把它買下來。大家推舉郭樂擔任經理。

  一八九七年八月一日,永安水果商店正式開張營業。這是資產遍及世界各地的郭氏富豪發跡的開端。

  永安水果商店有批發和零售業務,兼營土特產雜貨。土特產有大米、白酒、咸魚、食用油、核桃、花生、荔枝干、爆竹、藥材、絲綢、瓷器、樟木箱等等,這些商品不僅供應當地居民,而且也滿足華僑的需求。清末,從廣東沿海一帶來到澳大利亞的華僑很多,有礦工、木工、園藝工,還有的開酒店、旅店、洗衣店,當街頭小商小販等等,他們都愿到永安水果商店來買貨,郭樂也熱情接待他們,凡是家鄉人來了,點煙、倒茶,格外殷勤周到。

  因為經營得体,永安水果商店營業額直線上升,郭樂看到時机成熟,便召開股東會義,研究擴大營業面積,在市內又增設三家分店,總店設在安得姆路埠頭街。開張時只有七八個店員,陸續增加到六十多人。為了擴大和發展店舖,郭樂就把三弟郭泉、四弟郭葵、五弟郭浩、六弟郭順先后請到悉尼,協助他操持店務。他也想把為別人當雇工的大哥郭炳輝從墨爾本接來,不料大哥在勞累中已經离開人間。

  營業額擴大了,組織好商品貨源十分重要。當時,香蕉、椰子等水果的貨源大部分來自斐濟等地。斐濟地處太平洋西南部,由八百多個島礁組成,但僅有一百多個島上有人居住,人口數十万,盛產香蕉、椰子、稻米、可可等。是英國的殖民地。由悉尼去斐濟,航程一千七百四十三里,只能乘帆船,單程需要一個多月,海上風大浪大,常常船翻人亡。永安商店進貨只能靠水果商販,從斐濟運來,賺點微薄之利。

  据有關文章記述,郭樂為此召開股東會議,研究進貨渠道問題。有人提出直接到斐濟進貨;有人說航程太遠,十分危險。但從郭氏兄弟之間的爭議,卻可看出那种深厚的手足之情。

  郭樂說道:“我們辛辛苦苦賣貨,錢都讓別人賺去了。能夠自己雇船到香蕉園直接去進貨,這是最好的辦法。”

  老三郭泉不同意二哥的意見,說道:

  “在海上航行太危險,我們來到國外經商不容易,還是穩妥一些的好。”

  “那不行。”郭樂說道:“我們飄洋過海的就是要做買賣,就是要闖一闖,不冒一點風險是不行的。”

  老四郭葵說道:“二哥說得對,經商不冒風險不行;不過三哥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我有這樣一個想法,讓我先上斐濟去一趟,看一下實際情況,然后再做決定。”

  老六郭順說道:“我年輕,還是讓我先去闖一闖!”

  “你們都別爭了,”郭樂斬釘截鐵地說道:“大哥去世了,我是你們的哥哥,我比你們來的早,對這里的情況最熟悉,況且我還是總經理,要去,當然應該讓我先去。我走后,總店就由老三負責。”

  就這樣,在股東會議上,關于改變進貨渠道問題,被大多數股東通過了,并決定由郭樂前去斐濟考察。他雇了一條大帆船,帶上几個人,在波濤洶涌的大海上,朝太平洋駛去。經過一個多月的顛簸,歷盡千難万險,終于在香蕉成熟季節,來到斐濟群島,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香蕉園。帆船靠岸上了島,与几個香蕉園主談生意,很成功,簽訂了包銷合同。這樣就使永安商店經營水果打開了新局面,不受人牽制,直接從產地進貨。保證了質量,擴大了銷售量,大幅度增加了利潤。在郭樂的指揮下,永安的大批水果,大部分都從產地直接進貨,他們在海外交下了不少華僑朋友,從此打開了銷售新局面。

  營業額上升了,增加了利潤,能不能穩步發展,更上一層樓,是郭樂考慮的又一個問題。他汲取前輩經商的最重要的一條經驗,那就是信義為本。他囑咐店員,賣貨,絕不要短斤少兩,做到童叟無欺,顧客多交的款或者在店內遺失的錢物一定如數返還。使整個悉尼市都知道永安店是一個講文明、講信義的商店。他們不僅要店員做到文明經商,而且總經理更要帶頭做好。

  据有關文章記述,有這樣一件事,頗能說明郭氏兄弟的商業道德。

  一天,財會人員患病,郭樂代替他到銀行取款。支票上寫明五百澳磅,他將支票遞給付款員,付款員將裝好硬幣的袋子丟給他說道:

  “給您五百澳磅。請將錢查好。”

  郭樂打開布袋,一查,不是五百澳磅,而是多了一倍,一千澳磅。便說道:

  “先生,你付的錢不對!”

  “什么?”柜台里付款員气哼哼說道:“不會少的,我們都清點多少遍了,請仔細再數一遍吧!”

  “先生,不是少了,而是多了。”

  “不會吧。”付款員听說多了,有些不安起來:“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先生,我絕不是開玩笑,的的确确是多了,而且是多了一倍!”

  這時候,几位銀行職員走出柜台,將硬幣倒在柜台上。清點的結果,确是一千澳磅,足足多了一倍。

  銀行行長和不少職員都走過來,向這位中等身材,結實健壯的華僑青年,表示由衷的謝意。

  從此,這家銀行的每一位職員都是一個活廣告,他們向來銀行聯系業務的每個人都宣傳:永安店是個講信義的商店,他們的老板,是位“不貪財,多給勿取”的好人。

  由于銀行職員等人的宣傳,華僑和市民不僅愿意到永安店來買貨,而且都愿找郭樂等托辦一些事情。永安店在市民中的信譽日增。

  永安店有了信譽,華僑賺了錢,往家鄉匯款,就委托他們代辦;不會寫信,也由他們代寫。這樣,永安店又增加一項業務,就是,代辦匯款。后來,有些華僑就將永安店當成銀行,賺了錢,存入永安店,認為這里比銀行更可靠、更讓人放心。

  永安店得到市民、華僑的信任和支持,這樣就拓寬了業務,增加了資金,實力越發雄厚起來。一九0三年,郭樂又与悉尼永生、泰生兩家水果商店聯合,在斐濟蘇瓦埠開設生安泰公司,專為三家水果店組織貨源。該公司自備小貨輪,在島上開辟每個占地三四百畝的七個大香蕉園。郭樂任該公司的總經理。這樣,永安店如虎添翼,有了更加飛速的發展。

  郭樂在擔任總經理期間,對于企業的飛速發展,利潤的大幅度增加,并不沾沾自喜,而是更加虛心,忙中偷閒,常到外國開的商場中去學習。英國人在悉尼開設的英地海登公司是遠近聞名的大商場,郭樂去的次數最多,他從商品擺設、商品質量、售貨員服務態度等多方面進行考察,將其优秀、合理的部分吸收進來,改進永安的經營管理。這樣,就使永安店在飛速發展中,始終處于領先地位,成為水果業的佼佼者。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是指流動的水不會腐臭,經常轉動的門軸不會被蛀蝕,比喻經常運動的東西不易受外物的侵蝕,可以經久不坏,將這一道理用于經商是再好不過了。郭樂就是運用這一道理,不斷改善經營管理,吸收先進的管理經驗,就使永安店處于經久不衰的境地,這是郭樂一生中總結出來的最寶貴的經商之道。

              轉資香港,挺進上海

  一九0七年的春節,永安店張燈結彩,鞭炮齊鳴,店內上下一派祥和、喜慶的气氛。職工們尚在歡樂的情緒之中,而總經理郭樂卻緊鎖雙眉在考慮永安店的下一步發展。

  郭樂在考察悉尼市內的各行各業中,認為百貨業是發財致富的最好門路,他要開一個英地海登公司那樣的大百貨商店,有十多層樓房的營業面積,有上万种商品任顧客挑選,水果只能是其中的一种,這是他多年來朝思暮想的大事,等春節之后,這件事已排到他的議事日程。老三郭泉、老四郭葵在給二哥拜年時,就發現二哥有些悶悶不樂,因為正在過節,不便追問,待元宵節過后,郭泉和郭葵找到郭樂問道:

  “二哥,近來我們發現你心情有些不好,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我在思考一件大事,尚未得出結論。”

  “什么大事?能否和我們几位弟兄說一說?”

  “可以。”郭樂說道:“明天就召開股東會議,把我的想法陳述一下,看怎么辦為好。”

  第二天,在股東大會上,郭樂介紹了他想經營大百貨商店的想法,并說出了在悉尼難以完成夙愿的情況。他說,這里實行的“白澳政策”,對華僑有各种限制,白种人租借香蕉園可長達几十年,而華僑只租給三到五年。華僑的商店均征收高額的賦稅,還不准攜帶妻子入境,一旦死亡,加收高額遺產稅,使華僑畢生所得到的財富大部分歸當地銀行所有。在這樣的投資環境中,若想開大百貨商店,肯定不會有好的發展。

  在股東會議上,大家听了郭樂的介紹,共同認為,在悉尼搞百貨業,是行不通的。有人提出,把視線轉到香港如何?說已有華人在那里經營百貨業,只是規模不大。經過股東會議決定,派老三郭泉赴香港考察一下,如果投資環境好,就將永安的資產向香港發展。郭泉受大家的委托赴香港月余,帶回的調查報告說:

  “目前,香港已成為遠東貿易的重要商埠,各國的貨物多經香港轉往亞洲大陸,市面日漸繁榮,人口陡然增多,過客頻繁,商賈云集,在這里經營大型百貨業務,是比較理想的地方。”

  看到老三的報告,郭樂緊鎖的雙眉終于舒展開,決定在香港創辦永安百貨公司。合伙人除了創設了永安店的原班人馬外,又加上了郭泉的几位兄弟,集資港幣十六万元,作為投入香港的第一筆資金。

  一九0七年(清光緒三十三年)八月二十八日,永安百貨公司在香港皇后大道開張營業,郭泉任經理。因郭氏家族沒有經營過百貨業,從進貨渠道到柜台擺放直到銷售業務都比較生疏,所以按照郭樂的意見,最初的永安百貨公司,只有一間營業室,二十余名職工。郭泉在香港經營兩年,銷售額不斷擴大,生意十分興隆,為建設大型百貨商場奠定了基礎。這時郭樂來香港進行一番視察,認為永安百貨公司在香港的前景看好,便把悉尼的水果店交給六弟郭順掌管,一九一二年親自率領永安的大部分人馬來港,擴大百貨公司的業務。首先將該公司正式改為股份有限公司,增加資金港幣六十万元;接著,就將店址遷往德輔道,營業室擴大為四間,員工增至六十多人,仍由郭泉為總經理,郭樂任董事長。在郭氏兄弟等人四年的苦心經營下,到了一九一六年,積累資金一百二十万元,于是經董事會的研究,再次增加投資港幣二百万元,營業室面積擴大到三十間,成為香港頗具實力的環球百貨公司,經銷世界各地的商品。柜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高檔日用消費品,以洋貨居多,國產物品只有綢緞、火腿、皮蛋等等。經營管理均是從悉尼的外國公司學來的經驗。為了加強職工的職業禮貌、服務規范和業務技能的教育,在公司上層設立了德育、智育、体育三個部,這是一般公司沒有的職能部門,這對教育職工,增強公司的信譽起了難以估量的重大作用。

  因為永安公司信譽卓著,國內外的銀行都愿給以財務上的优惠,可以透支一百到二百万元,這給永安拓展業務所需的資金周轉注入了活力,從一九0七年起到一九三二年,在開業后的二十五年間,資本積累達到六百多万元,為原始資本的三十八倍多。在此期間,形成了一個香港永安財團,除了擁有環球百貨業務外,尚有永安銀號、永安貨倉、大東酒店、永安水火保險公司等多家聯號,郭氏家族已經是遠近聞名的華人財團了。

  企業的不斷擴大,資金的大量積累,郭氏家族等股東都非常高興,而董事長郭樂并不樂觀,在和兄弟的閒談時,總感到中國人要矮人一等,英國佬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里。要使國家強盛起來,要為中華民族爭口气,能不能把永安財團的資金轉入國內?兄弟們都同意郭樂的意見,建議將資金投入到祖國東方第一大城市上海,在那里振興實業,為祖的強盛貢獻一點力量。經過永安財團董事會研究,大家一致同意這個建議。

  一九一五年春,郭氏財團派郭泉、郭葵到上海考察辦店事宜。當時,上海自洋徑濱(今延安東路)和蘇州河的四川路上,已有寶和、瑞記、親和、茂生、三井、平和、美孚等各家洋行,永安財團就在這里設立了駐滬辦事處。郭氏兩兄弟住在交通便利、信息靈通的四川路上,對上海各個路段都進行了親自考察,他們認為南京路是客流最多的黃金寶地,如果在這里建百貨公司,是比較理想的。他們將此想法匯報給財團董事長郭樂,郭樂听了也很滿意,便欲投資港幣五十万元,在上海建永安百貨商店。消息傳出,澳洲、香港的華僑紛紛前來投資入股,將資金增加到港幣二百万元。

  地方選定后,南京路上的地皮卻歸地皮大王哈同所有。哈同是猶太人,早年來到中國靠走私鴉片、放高利貸發了財,進而購買房地產,成為南京路地產第一大戶。

  經過中間人的斡旋,哈同同意將地皮租給永安財團,但條件十分苛刻。除了每年租金白銀五万兩之外,租期三十年,期滿后,土地歸還哈同,地面上的一切建筑物都無條件歸哈同所有。郭家兩兄弟經過仔細研究,不敢做主,打電報請示二哥郭樂,郭樂回電,同意簽約。

  在籌建永安公司大樓時,郭樂從香港親赴上海籌划。在租到的地皮上,清除几間舊房后,就開始了大樓的基礎建造工程。正當建筑工程忙碌時,老四郭葵操勞過度,突然患病,搶救無效,終于停止了呼吸。

  老四很有才干,在上海籌建永安公司,立下了功勞。他的去世對郭樂的打擊很大,為失去這樣一位好弟弟悲痛不已。

  經過二年時間的籌備,一九一八年夏歷八月初一,南京路上一座六層大廈建成,有三座圓柱拱形大門,十個透明大櫥窗,四樓以下為一万平方米的營業室,五樓為帳房管理辦公室,六樓為廚房、食堂。頂層有一椎形亭閣,名為“倚云閣”,整個大樓頗具英國古城堡式風貌。在建筑大樓時,郭樂強忍悲痛,承擔了老四的一些工作,一面派出人員分赴英、美、日等國采辦貨物;一面物色公司各部門的人選,在港、滬兩地征聘二百多名職員,成為公司開業的骨干力量。開業前,報上刊登出上海永安公司首屆董事會名單,其中有郭樂、郭泉、杜澤文、孫智興、李彥祥、林澤生、楊金華、歐陽民慶等,這是永安財團的首腦人物,不久皆加入了上海灘名流顯貴的隊伍。

  開張的那一天,永安公司大廈張燈結彩,洋號洋鼓吹吹打打,鞭炮凌空炸響,門前舞獅子耍龍燈,熱鬧非凡,顧客人山人海。開門大吉,營業額達一万余元。緊接著第二天、第三天,營業額直線上升……許多商品几天就售完。郭樂派出的几路采購人馬,原以為備貨充足,足夠周轉,沒想到銷售如此迅猛,為此,不得不加派人員去各地大量購進暢銷商品。

  銷售額不斷增加,商品庫存量就要加大,流動資金也要相應的跟上。經過認真研究核實,需要增資五十万港幣方可應付局面。有人提出向銀行貸款;有人說,何不增加股東資金,由他們認購,利息由股東自己得。郭樂認為這是個好辦法,立即召開董事會議,大家一致贊同這個建議。眾股東看到永安公司一派興旺發達的景象,听到號召他們認購增資的消息,都爭先恐后搶購,不到三天,五十万港幣就湊齊了。

  上海永安公司,在“天時、地利、人和”等諸多优越條件下,買賣越做越紅火,成為南京路上最受顧客歡迎的百貨業之一,受到上海廣大市民的矚目。

  上海永安公司建成后,郭樂思考的又一重大問題是由誰來主持這個企業。早在這個公司籌建時,董事會議曾內定頭腦靈活、踏實肯干的四弟郭葵擔當總經理,未成想他竟英年早逝,哀痛之余,總經理一職暫時由公司高級職員楊輝庭擔任,但為了公司前途著想,必須盡早培養一個接班人。郭樂准備從郭氏家族的子孫后代中遴選。當時郭泉的四個孩子都在讀大學,只有老大郭琳爽在國內岭南大學學習經營管理,即將畢業,其余的琳褒、琳驤、琳珊都在國外學習紡織、財經及銀行管理等專業。看來,最好的人選就是郭琳爽。

  郭琳爽一八九六年生于竹秀園鄉村老家。儿時聰明好學,受到全家人的喜愛。長大成人后,成為身体魁梧、肩寬臉方的美男子。在中學讀書時,性格開朗,學習成績优异,愛騎馬、打球,愛唱廣東戲,是一個活潑好動的青年。他從小听了父輩講述的渡海去澳洲創基立業、歷盡艱辛的富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很受感染,所以他也幻想到國外去闖天下。郭琳爽一開始讀的是農學系,原是按著他父親郭泉和二伯父郭樂的意見,讓他專攻農業,打算讓他在熱帶种植業方面有所造詣,將來學成后,去經營橡膠園。豈料,永安財團的經營方向已經离開了澳洲,回到港滬,轉為百貨業,所以二伯父勸他改學商業,他欣然同意。在岭南大學畢業后,又赴英、美、日、德等國進行考察、觀摩,准備繼承祖業,為郭氏財團干一番事業。

              新經理上任二把火

  郭琳爽去歐美考察商業歸來,二伯父郭樂沒有立即派他去上海永安公司任職,而是介紹他到香港一家小百貨公司去當一名見習助理,要鍛煉一下他經營管理的能力。

  郭琳爽來到這家公司后,從站柜台當售貨員開始,然后將內帳房、外帳房、簿記、出納、收貨進貨、外棧、庶務、廣告等工作都學了一遍,對公司的進、銷、調、存等每道環節都掌握得絲絲入扣。

  据有關文章記述,有一天,一位先生來柜台前買貨,挑肥揀瘦,要這要那,一位女售貨員態度和藹,最終使這位先生買到了可心的商品,高興而去。這是郭琳爽親眼看到的事情。在向經理匯報時,提出應獎勵這位售貨員。可是經理說道:

  “沒有必要獎勵。”

  “為什么?”

  “這是一個售貨員應具備的起碼的學識。”

  “這怎么是學識?”

  “是的,”經理請郭琳爽坐下慢慢說道:“當前是商業競爭的時代,多數百貨公司經營的商品、質量和售价大体是相同的,所競爭的是什么呢?真正的競爭就是售貨員的服務態度。誰服務態度好,誰就可以賣貨多,誰就可以取得競爭的胜利。這難道不是學識嗎?”

  听君一席話,胜讀十年書。郭琳爽在見習中學到的知識是廣泛的,他感到做為商店的老板或售貨員必須具備丰富的商品、商情等商業知識,除了對所經營的商品的品种、產地、性能、規格、特點、包裝等了如指掌之外,還應學一點經濟學、市場學、銷售學、廣告學等,將這些知識運用于銷售服務當中,這樣才能稱之為合格的商貿人員。

  一天,郭琳爽与經理聊天,經理向他發問道:

  “老弟,您可知道,誰是本公司真正的主人?”

  “就是經理你呀!”

  “不是。”他搖搖頭說道:“我,大股東們,都不是公司真正的主人,真正的主人是顧客。我,你和公司所有的職工都是為顧客服務的。股東的資本,你、我的工資都是顧客賜与的,假如沒有一個顧客來買貨,你、我和股東們哪里會有錢花。所以在本公司工作的最优良的成績就是能得到顧客的信任,使光臨的顧客能夠得到莫大的愉快。”

  經理語重心長的諄諄教誨,使郭琳爽對“顧客是公司真正的主人”這個常識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

  見習期滿,郭琳爽回到父親郭泉身邊。郭泉捋著胡須,看到接近而立之年的長子即將赴上海擔當重任很高興,便和儿子并排坐在一起,拉著他的手說道:

  “你要到上海去了,工作將由你二伯父來安排,我只有一句話,我是在哈同那張租約上簽了字的,記住三十年為期,1946年3月,就到期了,能不能爭口气,賺回這塊地皮和大廈,就看你的了。”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記住了父親的囑咐。

  郭琳爽拜見了二伯父郭樂,郭樂見到大侄子也很高興,大學畢業,赴國外考察歸來,又去見習一年,受到經理的贊譽。盡管如此,他還是對郭琳爽做了比較慎重的安排。他說:

  “經我的推荐,董事會研究決定,讓你擔任上海永安公司的副總經理,原來內定的總經理是你四叔郭葵,他不幸早逝,不得不聘用為永安效力多年、經驗丰富的楊輝庭頂替了他的職位。你楊叔上任后業績突出,為永安打開了局面。你現在只做他的副手,多向他學習,不要認為自己是郭家的后代,就目中無人,自以為是。如果有對楊叔不尊重的地方,或有其他閃失,我做為永安財團的董事長,恐怕也不好替你說話了。”

  “一定記住二伯父的教誨。”郭琳爽說道:“請放心,侄儿決不會為郭家先輩丟人現眼。”

  郭樂還特意拍電報給上海的楊輝庭:

  “愚侄赴滬上任,為弟之副手,應嚴格要求,玉不琢不成器,提攜、扶植是為了公司有個好當家,盡到老一輩的責任。”

  郭琳爽上任時,永安公司已雄踞上海商界之首。營業室里,共分有:西藥、熱水瓶、化妝品、洋傘、毛巾、襪子、西裝、糖果、新裝、食品、煙草、洋酒、燒青、南貨、五金、綢緞、疋頭(呢絨布疋)、京蘇、中西鞋、照相、首飾、音樂、鐘表、瓷器、皮箱、象牙、車衣、女衣、毛衫等等三十六個銷售部,并附設大東旅社、天韻樓游樂場和屋頂花園。

  當時上海有四家最大的旅館,有東亞、遠東、一品香和大東旅社。大東旅社与公司同日開業。該旅社裝飾考究,設備齊全,并設有大東酒樓、舞廳、酒吧和彈子房。大東酒樓為上海著名的酒店,開業后,顧客盈門。設有中菜、西菜,每天有菜單送至旅客房間,顧客可以隨意點菜,服務員把酒菜送至房間。酒樓內還開設大東茶室,每天午后,茶客如云,有穿白衣黑裙的小姐將茶點水果送到茶客桌上。茶室內宁靜、舒适,可以在此看書、寫稿,也可以約友聚首,清茶一杯,小坐半日,其樂無窮。大東旅社有一百四十多個房間,節假日几乎天天客滿,海外華僑或上海富豪都提前來訂下套房,全家老少都來這里洗個熱水澡,享受一下豪華設施和熱情的款待,有的還把親友邀來同樂。
  天韻樓有電影院、劇場,這里經常演出海外有聲黑白電影和京戲、曲藝等節目。樓內還設有健力打球磅、拳擊磅、拎燈樁、高爾夫球場等,游客在這里可以各取所好,盡情玩耍。

  上任第一天,總經理楊輝庭領著郭琳爽查看上海永安公司各個部門。一樓,擺設的是日用百貨,如胭脂、香水、香皂、牙膏之類,顧客付錢取貨,十分方便;二樓為呢絨綢緞、服裝鞋帽,顧客可以仔細挑選試穿試戴;三樓為珠寶首飾,環境比較清靜;四樓出售成套家具和大件笨重商品,顧客可乘電梯上樓選購,由公司代為送到府上。

  郭琳爽在查看時,最為新奇的是公司內到處是鏡子,顧客進入樓內似乎進入了一個奇幻的童話世界。

  据有關文章記述,查看完畢,他和總經理有這樣一番對話。總經理問他:

  “琳爽,有何感想?”

  “好,令人耳目一新,楊叔經營此公司費了不少心血,值得晚輩虛心學習。”郭琳爽懇切地說:“二伯父讓我多向楊叔討教,我初來乍到,有几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今后是你、我共同執掌這個公司,有話盡管說。”

  “那晚輩就信口開河說几句,說得不對請楊叔指教。”郭琳爽慢慢說道:“我們公司是統銷環球百貨,采購的各國商品很多,但不知名牌貨有多少?”

  “好多都是名牌。密司佛陀香水、絲帶牌牙膏、卡布里藥皂、老頭牌剃刀、鷹牌煉乳、司坦生呢帽……對了,你覺得還缺什么名牌?”

  “晚輩認為,有了世界各地的名牌固然很好,但是,統銷環球百貨也包括我們中國貨,如果再有我國的名特產品,一定能吸引更多的顧客!

  “說得好,看來大侄子這些年大學沒有白念,比我們老一輩強多了。現在看來,我們公司經營的多是外國名牌,就是缺少中國名牌,今后一定增加這一項。”接著楊輝庭又深情地說:“我已是老眼昏花;只是神智還清醒,今后就是靠你們年輕人了,你就大刀闊斧地干吧,我做你的后盾。”

  在郭琳爽的提議下,進貨部派出精兵強將,赴各省挑選國內的名牌產品。一路人馬去山西、河北采購上乘皮貨;一路人馬去金華采購火腿;一路人馬去江西采購景德鎮的瓷器,這些來自祖國各地的名特產品和手工藝品,質量好,花色新,受到香港顧客的歡迎,有些海外華僑也乘船來港買祖國的名特產品,一時間使永安公司名聲大振。

  郭琳爽上任后,不僅增加了商品品种,而且在前輩創業的基礎上,千方百計,提高服務質量,改進服務態度。

  一天,郭琳爽在營業廳察看,看見几位顧客在柜台前買筆,他們在試筆時,皆彎著腰費勁地在挑選。郭琳爽看到這一情況,靈机一動,想到,何不將柜台修得高一些,不讓顧客彎腰費勁地試筆。過了不久,來到永安公司買筆的顧客就會看到,出現一個奇特的柜台,它不是一長排或曲尺形,而是一個圓形的柜台,柜台中央有一根石柱,柜台要高出一截。使顧客來買筆免去彎腰俯身之不便。這是郭琳爽上任后別出心裁設計的。這就是當時在上海灘百貨業獨特的金筆柜台,是任何商店都沒有的。永安公司就是在這些細微之處為顧客著想,凡是方便顧客,為顧客服務的地方,都及時加以改進。永安公司除了設計了奇特的柜台之外,還專門選一批端庄秀麗的年輕女售貨員,售貨時不但彬彬有禮,而且能以流暢的英語對答,專門銷售“康克令”金筆。這樣的結果,南京路上四大公司都銷售金筆,都在不遺余力地進行競爭,可是銷售額卻總是永安排在首位。

  郭琳爽上任后,燒了銷售名牌產品和改進服務態度二把火,使公司的銷售額大增,顯示了他的經營管理才能,為他后來大展宏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折子購貨、發行禮券、代客送貨……

  郭琳爽上任后,總經理楊輝庭年邁体衰,公司的一般事務皆由副手處理,所以郭琳爽可以施展他的才能,使永安公司的營業有了長足的發展。

  永安公司開業不久,為了方便外國僑民前來購貨,采用一种憑折子購貨的辦法,受到外國僑民的歡迎。一天,几位高層人士來到經理部,提出將折子戶擴大的建議,說國內有些人很想憑折子購貨。郭琳爽道:

  “這個建議很好,有人喜歡到我們永安來開戶,說明是對我們的信任,開戶多,營業額就大,這樣的順水人情,我們為什么不做?”

  “可也不能太濫,弄不好,貨款要收不回來的。”有人勸說道。

  “不怕,不怕”,郭琳爽笑道:“俗話說得好,水漲船高,折子戶越多,先別管營業額多少,起碼永安的身价不也就升高了嗎?”

  于是,郭琳爽提出擴大折子戶的議案,上報楊輝庭,得到總經理和股東會議的批准。由此,永安公司折子戶從几百個一下子增加到四千多個。外折戶(外國僑民)一個月一結帳;中折戶(中國人)則按傳統習慣,每年分端午、中秋、春節三次結算。到一九三五年,折子戶一年中所買的商品占公司整個營業額的五分之一。

  郭琳爽任副總經理之后,在揣摸顧客的心理,研究一年之中的銷售規律時發現,除了逢年過節顧客要送禮之外,就是圣誕節前肯大把花錢,給親朋好友送上一份禮品,這時的永安公司忙上加忙。玩具部、飲食部的營業額几乎相當于全年的數字。可是有些富豪大戶,他們并不到公司來挑選商品,而是送來一份帳單,上面寫明送几份禮,送什么人,住址,每份多少錢。通常都是几十份,几百份。至于每份禮送什么東西,他們概不過問,全由公司代為選配,配好后由公司專派禮車一一代送。永安公司開展這一業務后,一時間大受歡迎。每年這項營業額也占整個營業額很大比重。但是經過几年的代送,受禮者反映,送去的東西有時并不是他們所需要的。郭琳爽听到這個意見后,認為值得考慮。他和銀業部和送貨間几位主管商討,提出發行禮券的辦法,就是送禮者,規定錢數,由永安公司代送禮券,受禮者持禮券到公司挑選适用、等价的商品。為了适合上海人圖吉利的習俗,郭琳爽又在“永安”這個店名上大做文章。因為“永安”這個詞,是永保平安的意思,這是個得天獨厚的條件。他就向庶務部發出指令。禮券必須印得十分精美。經過反复修改,新版禮券印成了,為大紅燙金字,字体丰腴,上有龍鳳呈祥圖案,堪稱一幅精湛的藝術品。人見人愛,愛不釋手。這樣一來,禮券發行扶搖直上。很多持有禮券者并不立即前來換貨,而是放在家中,在适當時机方來換取急需的商品。公司由此得到一筆不付利息的資金。据一九三三年統計,到年底未換取貨物的禮券金額達到大洋三十余万元。南京路上四大公司都發放禮券,但禮券發行量最大者始終是永安。當時有不少商界人士探其奧秘,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楚。但是有一點大家都很清楚,就是買禮券要“永安”的,買水果要“永安”的,特別是給親友或探望病人,宁可繞個大圈子,也要到永安公司去買水果或點心,因為包裝簍頭或果匣上有一張大紅包裝紙,上有“永安”兩個大字,親友或病人見了都會十分高興。有不少人羡慕永安公司,說他們多虧有了“永安”這個吉利的名,認為是發財致富的主要原因。郭琳爽不同意這個看法,他曾說:

  “店名只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永安公司辦得好,在于備貨足、品种多、花色齊、式樣新、質量上乘、信譽卓著,還有售貨員訓練有素,服務周到,有問必答,這些,恐怕是永安公司營業額穩居全市首位,歷久不衰的主要原因。”

  永安公司備貨充足,商品質量上乘,服務態度好,在上海市可算數一數二,但他們并未就此停步不前。郭琳爽曾經征求來永安購貨的常客,問他們對永安還有什么意見。有的說,有個別特胖的人買衣服困難,特大的腳買不到鞋。郭琳爽責令,柜台為這些特体顧客定做服裝和鞋。還有一些顧客來公司買蛋糕、月餅等糕點或皮箱、家具等商品,現成的不滿意,就由顧客提出樣式,可以定做,一律滿足他們的要求。有的新娘要穿繡花禮服,可以拿來式樣,到蘇州刺繡工厂定做。有的服裝、皮鞋、家具等不可心,重做一次不行,可以做四、五次,直至滿意為止。一家鼎鼎大名的大公司,服務態度如此之好,如此周全,實屬少見。

  在新經理的建議下,公司還增加了代客送貨、電話購貨等業務。有些老顧客眷戀故里,步入花甲之年,返回原籍之后,想起在上海吃慣用慣的東西,便想起永安公司,給它寫一封信,希望能得到這些東西。永安公司凡是接到這樣的信函,一律滿足他們的要求,將他們所需要的物品統統寄去,并附函說明,以后需要什么東西盡管來信,定當配齊,妥為寄上。老年人最感激的是人間的一片真情,永安公司代客送貨的業務不脛而走,以后托購函件越來越多,沈陽、安東、潼關、西安、成都、福州,都有上海永安公司寄去的郵包。后來,公司成立了郵售業務部,使這項受人歡迎的業務,逐步得到了擴大。

  永安公司在逐步發展中,注重產品質量,增加各种業務,改進服務態度等,是其經營工作的重點,但是更重要的工作是人才管理,這是公司發展的關鍵所在。公司對那些經驗丰富、精通業務、手上有一批回頭客的售貨員或工作人員十分器重,不但年年增加他們的薪俸,提升他們擔負重要的工作,還贈給他們一定數量的“股份”,享受“股東”待遇,使他們可以忠心耿耿地為公司效力。所以,永安公司的售貨員,輕易不進行調動,工作崗位比較穩定,這樣可以使他們安心鑽研業務,掌握商品性能,了解顧客的心理,銷售更多的商品。

  當時上海有些商店對售貨員不放心,深怕他(她)們在一個地方呆長了,業務熟悉,積有經驗,耽心被別人搶走,因此,就采取“流動”政策,經常調來調去,使之總是處于不穩定狀態。這樣一來,人心浮動,相互猜忌,不知何時售貨員就被別人搶走。

  永安公司對所有的售貨員都采取穩定政策,凡是有能力肯干的售貨員都長期固定在一定的崗位上,有的提升為班、部長,有的發給A、B、C不同等級的獎金。這樣一來,不愁他不努力為公司賣力气。伙食部有一位售貨員有不少水手朋友,經常把海員需要的罐頭食品、時鮮水果送到船上。郭琳爽發現后,及時提升他為伙食部長,并責成有關部門幫助他解決送貨的困難,從而使這位售貨員成為公司的管理人才,踏踏實實為公司努力工作。

  公司各項事業都在興旺發達,如何樹立總經理的威信,使其發揮火車頭的作用,也是永安財團經常考慮的一個重大事項。在這一方面,董事長郭樂想得十分周密。

  据有關材料記載,有這樣一件事,頗能說明郭樂培養郭琳爽的一片苦心,亦可看出郭樂作為一個商人的精明。

  每當新年來臨之際,郭樂都要從香港到滬視察一番,給新上任的郭琳爽以鼓勵和支持。一九三0年的腊月,殘冬歲暮,上海市大街小巷,行人匆匆,旌幡招展。店舖營業正在火紅的時候,香港發來電報,董事長郭樂要來上海永安公司視察。郭琳爽乘福特牌小汽車,到輪船碼頭迎接。船到港口,郭琳爽認出了站在輪船甲板上的二伯父,雖然頭發花白,滿臉皺紋,但精神矍鑠,步履穩健。

  將二伯父讓進汽車,司机剛要開動。郭樂問道:

  “車往那里開?”

  “送董事長回公館休息呀!”

  “不,先開到公司去。”

  “二伯父,乘船一路顛簸,先歇息一下,改天再去公司吧!”

  “不,多日沒看到公司了,想得慌。”

  于是,汽車很快開到永安公司大門前。只見商場里五彩繽紛,彩旗飄揚,顧客摩肩接踵,人群如潮。售貨員雖然忙得不可開交,但有人還是認出是永安財團的董事長來了。郭樂一邊參觀賣貨情況,一邊向郭琳爽詢問貨源是否充足?商品質量如何?突然又問道:

  “今年員工的花紅什么時候發?”

  “已經發過了。”郭琳爽回答。

  “什么?”郭樂有些惊訝地問道:“發了多少?”

  “二角半。”郭琳爽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說。

  “發花紅應當報董事會呀,我怎么不知道,況且今年花紅至多能發一角半,再說也沒到發花紅的日子嘛,為什么提前……”

  郭樂嚴厲地質問,使附近的顧客惊呆了,售貨員也感到莫名其妙。郭琳爽臉上也挂不住了,他從來沒有經受過這樣的場面,也沒見過二伯父用這樣嚴厲的語气,在大庭廣眾之下和他談話。

  郭琳爽想,二伯父今天怎么這樣糊涂,今年員工發多少花紅,什么時候發,已經向他請示過了,是經他同意后,再通過帳房發放的,如今卻冒出來發得多又發得早的問題,郭琳爽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晚間,家宴席上,郭樂悄悄對郭琳爽說道:

  “琳爽,請不必生气,今天的事,二伯父全是為了你。”

  “為了我?”郭琳爽狐疑不解,反問道。

  “是呀!”郭樂笑道:“你不是喜歡唱戲嗎,今天,我唱的是白臉,你唱的是紅臉,怎么樣,一出戲還不錯吧。為什么要唱這台戲呢?今后你要在這里當家,公司上下都會念你的好,我嘛,就讓他們罵去吧,反正我已經老了,過几年就退休了。”

  宴席后,二伯父回到公館休息,郭琳爽見他背已駝了,頭發花白,臉上皺紋越來越多。看到老一輩煞費苦心地為了樹立自己的權威,為了將企業交給年輕人掌管好,不惜被員工誤解。想到這一些,郭琳爽心潮起伏,不禁暗自流下了淚珠。

              抵制日貨,支援前線

  一九三一年,西方世界的資本主義經濟危机向我國蔓延,大量國外商品向亞洲大陸傾銷,上海民族工商業受到沖擊。繅絲業由一百零七家縮減為七十家,到第二年減為四十六家,第三年只剩十家了。永安公司所屬的百貨公司、永安紗厂、永安木工厂都受到了沖擊。

  震惊中外的“五卅”慘案,就是在華夏大地上發生的。地處南京路上的永安公司,親眼目睹在罪惡的槍口下,几十個人倒下來,鮮紅的血,流成了河。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深夜,日本侵略軍兵分三路,偷襲我軍陣地,一路由江灣路穿越天通庵車站,沿同濟路向南包抄北火車站;一路在日本高等小學集結后,沿秦關路、橫濱路偷襲閘北;一路由虯江路向西直扑上海火車站。我軍將士也分三路抵抗,歷時數十天,炮火連天,尸橫遍野,上海一些地區的房屋,几乎化為灰燼。在日寇的野蠻侵略中,永安公司在虹口、閘北的產業和房屋悉遭炮火摧毀,永安紗厂和永安木工厂也遭受嚴重損失。

  在祖國大地上,抗日救亡的號角吹響了,風起云涌的“提倡國貨,抵制日貨”的反帝愛國浪潮遍及十里洋場每個角落。永安公司的商場里播放抗日歌曲,職工上下胸中都燃起一團火。郭琳爽立即決定在商場內擴大國貨的銷售比重,用國貨代替東洋貨。貨架上出現了盛錫福的平頂草帽、上海的線毯、龍虎牌人丹、三星牌蚊香、雄雞牌毛巾等國貨,換下了大批日本貨。顧客們無不拍手稱快。素以經銷外國貨著稱的永安公司,大批出售國貨,在上海影響很大,帶動了許多商店紛紛抵制日貨,一下子使永安商店站到了抗日救亡隊伍的前列。

  郭琳爽在抵制日貨中,与商品部部長們研究,要使國貨站住腳,必須幫助工厂提高生產技術,改進產品質量。于是他們曾經幫助上海裕華化學工業公司,對產品進行多方面的改進,推出新產品潤膚香皂,達到了美貨棕欖香皂的質量水平。對于有資金困難的工厂,就給予財力上的支援,使之增強活力,生產出高質量的商品。如雙妹牌花露水、龍門牌襪子、鵝牌汗衫等等,都是經永安公司扶植、推銷出的名牌商品,逐漸取代了洋貨的地位。在抗日烽火中,永安公司經銷的國貨大幅度增長,到一九三四年國貨占進貨額百分之三十六點五,一九三五年上升為百分之四十五點一,一九三六年再升為百分之六十五。

  為了大量銷售國貨,郭琳爽醞釀一個更加龐大的計划,就是在位于南京路浙江路口的交通要道上修建永安新廈,里面辟出一個樓面,開設國貨商場。這塊交通要道,原是上海有名的樓外樓,曾是轟動一時的游樂場,為黃楚九、經潤三經營,后來他們經營的志趣轉移,將此地皮給了永安公司,便建起了十九層摩天大樓——永安新廈。永安新廈四樓凌空架起兩座封閉式天橋,与西邊永安公司相連,東西兩處人員可從空中走廊來往。

  大廈落成后,國貨商場預定一九三七年九月一日開張,有一千余家厂商前來推銷,商場將各類新、特、名、优商品訂了几百种,价值數十万元。就在商場即將開業之際,有一個小泥工使用噴水槍干活,不慎將窗戶內的羊毛絨線點著了,頃刻間發生了一場大火,商場里的職工嚇得四處逃散。這時,使用噴火槍的泥工拎起身旁兩個盛裝水泥槳的木桶,砸破玻璃,連泥帶水潑向大火。有的職工也跟著他澆泥水,將一場大火扑滅了。

  包工頭揪住小泥工,讓他包賠損失,郭琳爽說道:

  “不用他包賠損失,放了他,還要賞他一百大洋。”

  闖了禍還有賞?包工頭百思不得其解。郭琳爽回答道:

  “不為別的,就是賞他個臨危不逃,急中生智,兩桶水泥漿救了這么大的商場。從今往后,不論是誰,凡能于工作中化險為夷,在緊急關頭挺身而出,解危排難,我都重重有獎。”

  在場的員工听到了,都暗自欽佩永安公司總經理的英明和大度。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突然爆發。八月十三日,日寇向上海大舉進犯。敵机竟在舉世聞名的南京路上丟下了重磅炸彈。永安公司新建大廈門窗玻璃全被震碎,從底層到四層各商品部的設備和商品几乎全成瓦礫。當場死傷店員、顧客和過路行人近千人。其中永安員工被炸死十五人,受傷者數以百計。公司本部和永安新廈財產遭受損失達法幣四十万元。

  郭琳爽來到被炸的現場,看到牆壁被穿個大窟窿,貨架倒塌,五顏六色的商品橫七豎八被埋入塵土,尖角、鋒利的玻璃碎片到處都是,不少人倒臥在血泊中呻吟、哭泣……這一切使郭琳爽義憤填膺,他率領永安公司的職工投入轟轟烈烈的抗日救亡洪流。南京路上的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四大公司等企業以南京路商界聯合會名義,組成了戰時服務團,永安公司派出大批職工攜帶慰勞品,慰問前線將士,救護傷兵,救濟難民,并奔赴市內各地開展救亡宣傳活動。

  永安公司被炸當天,郭琳爽派代表到醫院慰問受傷職工,使他們能安心養傷,早日康复,所有醫療、住院費用均由公司承擔。對死于炮火中的職工,派專人妥善料理后事,安慰家屬,發給撫恤金。在公司損失慘重的情況下,向戰時服務團送交了捐款和大批食品、日用品。為了支援前線,從永安公司的四輛運貨車中撥出兩輛,專供向戰地運輸物資之用。

  在廣東省大部分地區遭受日寇的鐵蹄踐踏,不少人四處逃難,背井离鄉,有的鄉親跑到上海來找永安公司;還有,廣東旅滬同鄉會救濟難民委員會上門來求助,郭琳爽毫不猶疑,全心全意,幫助他們渡過困難。公司立即成立粵屬各同鄉會旅滬難民捐款處。將各處捐款搜集起來,轉送給各處難民,永安公司還將大批日用品、食品贈送給難民們。

  永安公司的員工上上下下日夜為抗日救亡奔忙。他們不僅捐出大批物資,而且全体員工積极學唱抗日歌曲,到處張貼標語,上街宣傳講演,為抗日戰爭的展開做出了貢獻。

  郭琳爽原定創辦國貨商場的宏偉計划,已籌備多日,即將大功告成時,因永安新廈被炸,戰火突起,時勢驟變,而不少大中型名牌工厂也遭毀損,結果,美好的愿望終未實現。

             注冊美國,引來日本軍管

  經過三個月的血戰,中國軍隊損失慘重,不敵日寇的炮火和連番進攻,不得不向西撤退,上海終于淪陷了。

  日本侵略軍開進虹口、閘北、南市等區,而屬于英、美、法勢力范圍的“租界”地區,尚未被占領。恰好南京路在“租界”里,還算太平,永安公司得天獨厚,沒有遭受日寇的躁躪,然而,商場卻被炸得亂七八糟,人員、財產損失嚴重,員工惶惶不安。已升任總經理的郭琳爽一籌莫展,不知如何是好。有些老員工說道:

  “郭總,我們的永安公司曾經在香港向英國政府辦了注冊手續,如今遭受這么大的損失,何不請他們出來向日本軍方交涉,賠償財產損失?”

  還有一位員工說道:

  “我們每年都向英國女皇繳稅,應當屬于英國企業,現在無端遭難,英國政府應該保護我們。”

  “對呀!”郭琳爽這几天都忙懵了,”咱們公司門前不是挂著英文的英商銅牌子嗎?英國政府理應保護英商的合法權益。”

  于是郭琳爽派高級職員做代表去上海英國領事館,求見英國領事,一希望得到英國的保護。可是去了多次也未見到領事先生。開頭有一個三等秘書出來接見,問問原因,寒暄几句,后來再去,只有差役接待,說領事先生身体欠佳或是公務繁忙,不能接見,請回去吧。

  高級代表向郭琳爽匯報多次求見英國領事的情況,郭琳爽听了,不知英國領事為什么這樣對待他們?正要派人前去打探,香港總督衙門給永安公司發來一份公函,上面只有寥寥几行英文字母,翻譯成漢字為:“撤銷注冊”。

  郭琳爽讀了,气得說不出話來。為什么撤銷?難道這么多年一筆筆巨額稅款都白交了?如果要撤銷,總應該有個理由吧?郭琳爽為了弄明白撤銷的原因,派人費了許多周折,找到領事館的一位翻譯,翻譯從“內線”透露出兩條理由:一、永安公司系中國人創辦,其董事、經理以及股東全是中國人,不符合英商注冊規定。二、一九二五年“五卅”慘案發生時,公司曾有人參加抗英罷市活動,對英國有敵對行為。

  公司大多數員工听說了這件事,明白了英國人“撤銷注冊”的兩條理由,完全是騙人的鬼話。永安公司是中國人開的,一九一七年在香港注冊時早就知道,為什么今天才提出來?一九二五年的“五卅”事件,已過去十二年,十二年前的舊事為什么今天才提出來?當時為什么不撤銷注冊,況且,永安公司雖在香港注了冊,大多數員工并沒有加入英國籍,中國人難道連愛國的自由也沒有了嗎?

  其實,真正的理由,不言自明,那就是大英帝國畏懼日本軍國主義勢力,為一個中國的企業犯不上去惹怒他們。為了省去麻煩,正好乘机一腳踢開這個累贅。

  當時的上海一帶皆落入日寇的魔掌,到處是膏藥旗,到處是牽著狼狗的日本鬼子,“租界”成了孤島。因為有美、英、法等國的保護傘,大批的豪門大戶、老財巨賈、地主縉紳紛紛挾資攜眷,船載車裝,逃來上海“租界”,一時間,孤島人口激增。一九三八年,人口由戰前的三百万驟增至五百万;工厂多達四千七百家,超過戰前兩倍以上。這樣一來,“租界”里頓時繁榮起來,茶樓酒館、旅社舞廳,處處爆滿,燈紅酒綠,笙歌徹夜。一些工厂、商店的生意也興盛起來。

  由于炮火連天,戰事頻繁,永安公司從國外進貨的渠道已不那么暢通,只能由香港把世界各地的百貨運來上海。有些洋貨比平時銷售額增加不少,利潤率直線上升。

  雖然處于戰亂時期,郭琳爽尚未忘卻扶植民族工商業、提倡國貨的宏愿,有的遷進“租界”的工厂,缺少設備和資金,郭琳爽仍然給予大力幫助,還有些亭子間的工厂,設備簡陋,但技術尚比較先進,能生產出一些比較好的商品。郭琳爽責成進貨部長,去考察一下這些商品的質量情況,如果質量上沒問題,可以進他們的貨。進貨部長經過認真考察,發現一批小厂的產品質量很好,甚至可以代替一些洋貨。如,健美襪厂生產的絲夾紗和真絲長統絲襪,質量上乘,完全可以代替洋貨凱旋牌舞襪;畬鼰侗謋峆~厂生產的各色窗帘布,質优价廉,超過洋貨;中興化妝品厂生產的發蜡、冷霜、香水、唇膏、胭脂等全套化妝品,可以代替洋貨,進入优質行列。還有羊毛衫、棉毛衫、保暖壺、鋼精鍋、電吹風、絨獸玩具、各式台燈、吊燈、落地燈等等,一大批商品,質量都很好,獲得消費者的好評和信任。

  孤島經濟的畸形繁榮,也給永安公司帶來了好處,營業額大幅度上升。一九三八年為百分之百,一九三九年上升為百分之一百七十四,一九四0年則為百分之三百三十五,一九四一年更達到百分之六百六。也就是說,永安公司的營業額一九四一年比一九三八年增長了五倍半,利潤上升了十二倍。

  上海“租界”的生意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生意也是實在難做。“租界”里漢奸、特務、地痞、流氓,到處橫行霸道,永安公司也深受其害。据有關文章記載,有這樣一件事,足可說明當時社會敲詐勒索之風刮到什么程度。

  一天,公司來了位穿著打扮入時的中年顧客,走到柜台前說道:

  “給我來十瓶三星白蘭地。”

  公司內高級洋酒存貨不多,售貨員對一下子要買十瓶洋酒的顧客回答道:

  “先生,目前處于非常時期,存貨不多,公司規定,每位只限買二瓶。”

  “好呀!”只見他兩眼一瞪,說道:“對我也一樣嗎?”

  “先生。”售貨員并未生气,仍和气地說:“這要請你諒解。”

  “好!不賣,你等著!”顧客气哼哼地轉身揚長而去。

  片刻,三輛大卡車滿載了人,開到永安公司門前,從車上跳下二百多人,有歪戴帽的,叼煙卷的,唱小曲的,一齊擁到柜台前,要買香煙,售貨員緊急報告總經理室,總經理派出接待部人員出來迎接。好說歹說,白送了一些香煙和洋酒,這些人才樂呵呵上了卡車飛馳而去。

  這一次的敲詐只是一個開頭,接著穿著日本軍服的漢奸,戴著墨鏡的特務,接連不斷地到永安公司來,不是缺少路費,就是沒有錢喝酒。接待部只好拿出錢來奉送,以求消災免禍。郭琳爽看到這种情形十分焦急,原來的靠山英國佬沒有了,而下一步又該朝哪里走呢?當前時局變幻莫測,租界環境危机四伏,應當為上海永安公司今后的命運好好想一想了。郭琳爽找到他的堂弟郭棣活,和他商議一番。
  郭棣活是郭氏兄弟中老四郭葵之子,岭南大學畢業后,郭樂把他送到美國麻省紐畢弗學院留學,專攻紡織工程,第一學年,考試全班第一,獲得學院獎給的一枚金質獎章。一九二七年在學院畢業,考試又名列全院第一,榮獲美國棉紡同業組織授予的一塊獎牌。回國后,到上海永安紡織公司擔任工程師,隨后升任副經理、副總經理,郭樂把上海永安紡織工業的重擔交給了他。郭琳爽和郭棣活,同在上海,經常見面,有什么大事總要商議之后再行定奪。

  郭琳爽將永安公司在上海的處境談了一遍,向郭棣活問道:

  “英國撤消注冊之后,我們是否應該尋求一個新的保護國?”

  “按道理應該盡快尋求,不然的話,在‘租界’里,一天也得不到安宁。”郭棣活回答。

  “從當前時局來看,哪一國比較合适?”郭琳爽問道。

  “當然是美國了。”郭棣活答道。

  “是的,我同意你的看法。”郭琳爽說道:“從各方面的消息資料來看,當今世界也只有美國還保存雄厚的實力,足以与小日本抗衡,日本鬼子對很多國家都气焰万丈,不可一世,對美國還不敢為所欲為,不得不有所顧忌。”

  “說得對,憑我的感覺,今后要懲罰小日本,非得美國出商不可。”郭棣活說道。

  “那么,我們的公司能不能取得美國的注冊?”郭琳爽問道。

  “可以呀!應當是一個上策。”

  “有什么門路沒有?”

  “上海的慎昌洋行,老板是美國人,洋行曾經在美國注冊,我和其老板吉利蘭在美國讀書時就相識。”

  “那好,就委托你和慎昌聯系一下,能否代辦,取得美國注冊的手續?”

  郭琳爽請示了香港總部,總部复電說,“可以相机進行。”經過郭棣活的斡旋,慎昌洋行總經理吉利蘭倒很熱情,同意幫忙,向美國駐上海總領事館報告。可是報告遞上去之后,遲遲不見回音。經過再三催促,領事館回答說:

  “按照美國商業法規定,華商向美國注冊,其總裁、司庫都必須是美國人,董事亦須半數以上是美國人,有了上述條件方可辦理注冊手續。”

  這樣苛刻的條件,几乎等于把公司白送給美國人,令郭琳爽大吃一惊,但是眼看“租界”的形勢危如累卵,找一個靠山,保住永安的大部分財產是燃眉之急,沒有別的辦法,几位高層人士磋商一下,認為只有取得美國的注冊是一條路了,條件太苛刻,派代表和他們商談一下吧。

  經過反复磋商,由吉利蘭出任上海永安公司總裁,郭樂任副總裁,一位美籍華人樊克令也任副總裁列郭樂之后。郭琳爽仍任總經理,財務正副司庫由美籍華人李業棠、劉生初擔任。吉利蘭和樊克今成為永安公司的大股東(到一九四三年吉利蘭擁有一万八千六百六十五股;樊克令擁有二万六千八百股)。各种手續辦妥后,美國商業部才正式核准上海永安公司為美商注冊企業。

  永安公司付出巨大的代价,似乎是取得了一個巨大的保護傘,沒有想到卻由此种下禍根。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軍偷襲美國珍珠港成功,就此太平洋戰爭爆發了。同一天,日軍的大炮對准了停泊在上海港的美國軍艦。片刻之間,打著太陽旗的皇軍就占領了“租界”,由于永安公司換上“美國注冊”的牌子,被日本軍方判為“敵產”。

  吉利蘭、樊克令悄悄地溜走了,代之而來的是日本軍閥的軍管,派會計監督官松山來到永安公司,宣布:立即清點庫存現金和銀行存款,限一周內將公司的全部動產、不動產送交軍管會。由此,郭琳爽總經理的權力已被剝奪,他想支取一元錢或下一個指示,必須報會計監督官松山批准。

  緊接著,公司的業務也被“軍管”起來。進貨、銷售、定价等等必須首先經過監督官批准。貨倉的存貨需要出庫也必須經過監督官的同意。這家全國規模最大的百貨公司,遭受到難以想象的屈辱和熬煎,它的命運掌握在日本帝國主義的手里,松山成為永安公司的太上皇。

  一九四二年年初,一個漢奸在南京路遇刺,大隊的日軍將南京路封鎖,永安公司自然在內,日本兵擁進公司搜查,結果自然什么也沒查出來,几千匹布、几千箱肥皂卻被“查”得不翼而飛。過了數日,春節將到,南京路上又發現一顆定時炸彈,敵偽軍警將永安公司一帶封鎖,郭琳爽及其夫人被軟禁在永安新廈十五層樓里,不許出門一步,行動受到監視。永安公司被封鎖二十四天,經濟損失且不說,郭琳爽也過了一段“囚徒”生活。郭琳爽為了求得保護傘,沒想到引來的卻是日本軍管。整個淪陷時期,永安公司的遭遇就可想而知了。

          買下土地產權,國貨商場卻難以開張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全中國浸沉在歡樂之中,上海變成了狂歡的海洋,當了八年奴隸的上海市民終于揚眉吐气,人們跑到大街上,跳呀、舞呀、唱呀,笑得合不攏嘴。

  從霧都重慶派出的接收大員,紛紛來到上海,從敵偽手里接過工厂、企業,碼頭、倉庫,挂上新的牌子,很多大企業均被官僚資本集團所壟斷。一些接收大員,過上了“五子登科”(指搶金子、占房子、要車子、嫖婊子、上館子)、花天酒地的生活。這些人,過去發“國難財”,今天又發“胜利”財。一些寓公、豪紳又恢复了往日歌台舞榭、一擲千金的生活。

  胜利的歡樂也來到了永安公司,太上皇松山滾蛋了,郭氏財團恢复了公司的主權,郭琳爽又施展起他的管理才能。抗戰一胜利,永安公司的生意就好起來,銷售額十月份比八月份上升十倍多。日本“軍管”時期,職工們藏起了一批高檔商品,胜利后拿出來被一搶而空。于是永安公司又向美國、英國、澳大利亞等國發電報,將一批批洋貨源源不斷地運回來。到一九四六年十二月,銷售額比一九四五年增長近二十倍。永安公司的興旺,使郭琳爽樂不可支,召開股東大會,提出新的建議,要加大資本額。股東們積极性都很高,一致同意,將公司的資本額由原來的法幣一億元增加到十億元。郭琳爽抖擻精神,運籌帷幄,使永安公司的營業額不僅恢复到戰前水平,而且又大大地發展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一個消息,上海地皮大王喬治·哈同,要收回這份產業,因為三十年租期已到。

  喬治·哈同是地皮大王猶太人老哈同的養子。老哈同已于一九三一年去世,大部分遺產落入他的養子喬治·哈同手里。這個喬治·哈同十八九歲就揮金如土,狂飲濫賭,狎妓宿娼,手里沒錢花了,就瞞著老哈同到處借錢,然后由老哈同還債。老哈同和他的妻子去世后,喬治·哈同分得了土地百分之五十、房產百分之四十八的遺產。而永安公司租賃三十年的契約恰好在他的手里。

  永安公司請了上海有名的李律師辦理這宗舊案。他找到小哈同,詢問永安公司租期滿三十年后如何收回的想法,能否續訂租約?肯不肯賣?几經交涉,李律師回來說;

  “一次賣掉,他倒沒封口,只是要美金,一開口就是一百五十万。”

  美金一百五十万,真是個不小的數字。很多人都知道永安公司這塊地皮,面積只有八畝五分一厘八毫,1900年老哈同買進時,只花了一万八千英磅。三十年前,永安公司已經付給哈同租金白銀一百五十万兩,而今又要美金一百五十万元,真是蠻不講理。

  “不就是一百五十万美金嗎?”郭琳爽堅決地說道:“給他,買下產權!”

  郭琳爽不會忘記,他從香港來上海臨行前夕,父親拉著他的手所說的話:

  “孩子,你去上海挑的擔子不輕呀!那塊地皮的租期三十年,是我在文書上面簽了字的,這三十年你一定要管好上海的永安公司,如果管不好,三十年后,連大樓帶地皮都是人家的了!”

  郭琳爽默默自言自語道:

  “爸爸,您老的囑咐,我一刻也不敢忘記,今天,我一定要把它買下來,讓這塊土地改名換姓,再也不屬于哈同的了!”

  在郭琳爽親自主持下,經過几個回合的討价還价,李律師竭盡全力斡旋,最終以一百一十二万五千美金成交。郭琳爽在他的一批助手,還有李律師的陪同下,驅車赴上海哈同洋行,在購買永安商場大樓及土地產權的文書上簽了字。

  在簽字儀式的酒宴上,郭琳爽舉起酒杯,向喬治·哈同祝酒,道:

  “我們永安跟哈同家族賓主三十年,到今天算是功德圓滿啦!干杯!”

  郭琳爽連干三杯,興奮异常,他雖然拿出了多年的積蓄,再加上借貸,但終于買下產權,實現了老一輩的夙愿。接著就是實施他重振永安的宏偉計划了。

  他不僅決心要辦好上海的永安公司,而且派出人員到南京、武漢去考察,摸一摸那里的情況,能否將永安公司擴充到內地去。他還有一個夙愿,就是辟建國貨商場,這是戰前早已計划好的事,被一聲炮響,將計划化做泡影,至今該是好夢重圓了。

  他親自帶領几個助手,設計裝修的圖紙,擬定進貨計划。提出文具、箱包、教育、運動以及有關文化方面的商品,營業室要布置得富麗堂皇,進貨范圍要擴大。他說,中華民族是歷史悠久的文明古國,提高國貨的質量,宣傳使用國貨,讓國貨在世界上為國爭光,是非同小可的事情,只要在他有生之年,一定要把國貨商場辦起來。

  在郭琳爽實施他的宏偉計划的同時,已經擱置了八年多的唱戲愛好,又揀起來了。這時的郭琳爽精神信心倍增,滿面紅光,眉宇間充滿了自信。他早在中學讀書時就喜歡唱廣東戲,進入岭南大學農學系,他是校劇團的支柱,曾經演出過很多戲,如《荊軻刺秦王》、《山東響馬》、《武松打虎》等等,他演戲极其認真,唱、做、念、打,一板一眼,一招一式,絕不馬虎半點。他還喜歡演英雄人物,如荊軻、武松等等,進入角色极其逼真,有真情實感,演武松哭哥哥武大郎,悲悲戚戚,情不自禁流下行行淚水,就和真事一模一樣。“永安樂社”是專門唱廣東戲的粵劇班子,是郭琳爽任上海永安公司總經理期間主持成立的。購買戲裝、道具、布景多達几十箱。排戲時后台紅燭高燒,香煙繚繞,供奉祖師爺,三跪九叩首,其排場比梨園劇團有過之而無不及。“永安樂社”每排一個劇目,常常要三個月以上,排成后,也和正式劇團一樣公開演出。凡是有郭琳爽主演的劇目,票价有時比梅蘭芳的戲還要高,觀眾多是不召自來,爭先恐后購票,一睹永安公司老板的風采。郭琳爽來到“樂社”,和演職員們打成一片,有時說說笑話,“演戲場中無大小”,這也是他与職工們親密無間,共同辦好公司的有力保證。自從光复以來,營業額不斷上升,買下永安公司地皮產權,籌備國貨商場,喜事不斷來臨之際,有人建議總經理應當排一出戲,郭琳爽欣然應允,道:

  “好,你們推選一個好劇目,等到國貨商場開業時演出。”

  “《穆桂英挂帥》如何?”

  “誰演穆桂英呀?”

  “總經理夫人哪!”

  “那我就演楊宗保好啦,明天就開始排練!”

  《穆桂英挂帥》正在緊張地排練,國貨商場即將開業之際,一陣新的風暴席卷整個上海,使永安公司又面臨危机之中。

  抗戰胜利后,永安公司的興旺發達只不過才一年多時間,到了一九四七年,大量美國商品像潮水般涌向上海。吃的有軍用食品罐頭、奶粉、奶酪、花生、巧克力、听裝牛肉、洋酒、調味品,還有口香糖和香煙;穿的有各种軍裝,各种內衣、大衣、雨衣、帽子、鞋襪、手套、領帶;其他物品有軍毯、睡袋、蚊帳、手表、牙刷、牙膏、剃須刀、梳子、鏡子、指甲鉗、打火机、玻璃褲帶、玻璃絲襪、大陽眼鏡、鋼筆、墨水、信紙、信封、藥品、化妝品、草紙……到處都是美國貨,真個成了“無貨不美,有美皆備”的天下。美國貨的价格有的只及同類國貨的三分之一,有的甚至不到十分之一。美國貨如此泛濫地傾銷,對我國的民族工商業是個沉重的打擊。永安公司經營的商品營業額大幅度下降,上海很多工厂紛紛倒閉,物价急劇上漲。在這樣的形勢下,國貨商場難以開張營業,“永安樂社”排的《穆桂英挂帥》也不能及時演出。

  大量美貨傾銷中國市場,百貨業的職工們十分气憤,他們互相串連,研究抵制美貨的方法,有人提議,應當聯合起來,成立一個組織,共同抵制美貨。大家同意這個建議。一九四七年二月九日,在南京路山東路口的勸工大樓,“愛用國貨抵制美貨運動委員會”召開正式成立大會。

  這一天,永安公司的許多職工都赶去了。上午九點,會場里坐滿了人,大家高唱:“赶不走那美軍心不甘”的歌曲。郭沫若、鄧初民先生登台演講。這時,一批混在會場的特務大打出手,拿出鐵尺、榔頭奔向主席團,大批員工挺身而出,拉緊手,保護主席團人員撤退。在与特務的搏斗中,永安公司一個青年店員梁仁達被特務活活的打死。

  這就是震惊全國的“二九”上海勸工大樓“愛用國貨慘案”。

  梁仁達壯烈犧牲,使上海工商業廣大職工義憤填膺,慘案后援會迅速成立,規模更大的愛用國貨運動在全市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永安公司飯廳里設立了烈士的靈堂,挂起白布,各界人士紛紛前來吊唁。郭琳爽知道梁仁達新婚不久,妻子怀孕在身,他對參予烈士祭悼活動的工作人員說:

  “要使每個上海人都知道梁仁達烈士是提倡用國貨被打死的,對他的妻子要照顧好,安排好她的生活,公司對一切悼念祭奠活動,都要盡力搞好。”

  很多員工親赴梁仁達家,向他年輕的妻子捐款捐物,向其父母失去儿子表示同情和關怀。

  梁仁達之死,對永安公司職工的教育太深刻了;他們曾經嘗過英國佬的苦頭,在“租界”成為上海的孤島時,英國一腳踢開了永安公司,取消了注冊;當上海淪陷后,他們几乎喪失了永安公司的主權,很想依賴美國這個大靠山,得到美商注冊,可是過了不久,又遭受日寇鐵蹄的踐踏,過了八年亡國奴的生活;原以為就此可能是天下太平了,殊不知美貨充斥上海市場,逼得中國的工商企業紛紛倒閉。他們深深感到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沒有自己強盛的工商業,總是要吃虧的,難免要遭受別人的奴役,過著屈辱的日子。當然,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郭琳爽的國貨商場也難以開張營業。

               內戰來臨之際

  抗日戰爭胜利后,國民党反動派發動了全面內戰。可是,在毛澤東、周恩來等共產党人的領導下,以翻身農民為主体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發動了遼沈、平津、淮海三大戰役,把蔣介石的八百万大軍打得落花流水,南京政府處于鳥獸散的境地。

  到了一九四八年八月,國民党反動政府遭到了嚴重經濟危机,不得不宣布“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發行“金圓券”,強迫收兌黃金、美鈔、銀元,限制物价,凍結工資。稍有頭腦的人都明白,這是國民党反動派走投無路,狗急跳牆了。

  物价越限,搶購風日盛。到十月中旬,永安公司每天只營業六個小時,人如潮水般涌進大門,不問价錢多少,大量購買食品、日用百貨。營業額比平時增加十二倍。郭琳爽寫給香港總管理處的匯報中寫道:

  “滬上搶購之風,日益如熾,所有日用百貨,各店都搶購一空,酒樓飯店人滿為患,但均無貨供應,多呈半停頓狀態,升斗小民,欲哭無淚。本公司早為一般人搶購之對象,每日人山人海,半日之間貨已購空。因是存底日淺,難于補進,商人至此,誠難乎其難矣。”

  不到三個月,國民党的經濟政策徹底失敗,電台廣播了經濟督導員蔣經國的“告上海父老兄弟姐妹書”,宣告對于挽救經濟危机已“無能為力”,只得“解凍物价,另籌良策”。廣播一結束,物价飛漲,市場動蕩,人心惶惶。在這道“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宣布后的三個月中,永安公司損失流動資金百分之八十,价值相當于四万兩黃金。損失如此慘重,永安公司几乎難以開門營業了。

  一九四九年,淮海戰役結束,蔣介石的主力部隊徹底被打垮,解放大軍就要橫渡長江。郭琳爽對國民党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但對共產党也是十分擔心。若是共產党掌權,對我這個大資本家會是怎么樣呢?

  在此時刻,郭琳爽很希望能听到二伯父、父親的教誨。恰好在大洋彼岸美國的二伯父曾來信,只是說道:

  “滬上近況均悉,余寢食不安,竊以為自永安創業以來,目睹盛衰,不胜法歎。際此時局動蕩,變幻無常,影響至重至大,未來局面更不堪設想也。惟望賢侄等盡力維持,俾得安渡危机,則艱難創成之事業,庶可保存。”

  二伯父的來信只是安慰而已,并未指出良策。能与其商談大計者,只有堂弟郭棣活,一工一商互相扶持,上海永安兩大企業的擔子,全挑在他們兩人身上。兄弟商談的焦點就是“走”還是“留”?電話中談不攏,只能擺到桌面上公開談,在永安公司与永安紗厂聯合召開的董監事聯席會議上,曾進行過“去港”、“留滬”兩大派的辯論,接連几天,誰也說服不了誰,始終未能達成一致意見。

  父親郭泉的意見十分堅決,他所關心的就是儿子郭琳爽及其一家的安危,他勸儿子盡快离開上海。曾經打電話、打電報、長途電話、派專人來上海勸說,告訴儿子已在香港大東旅社留好了房間,敦促全家早定行止,從速赴港。對于老父的關心,使郭琳爽深受感動,但他認為,這么大一個公司,不能一走了之,為了不讓父親挂念,他給父親回信寫道:

  “蒙留房屋數處等情,具領大人關怀眷屬,男等感篆無似。竊以目前之形勢,尚未為非走不可之時,俟事態緊急,自當即行返港,毋勞遠念也。”

  据有關文章記述,郭琳爽正在“去、留”之間猶豫不決之時,洋酒部一名叫阿夏的職工找到他說道;

  “總經理,上海很快就要解放了,我們歡迎總經理同我們一起迎接解放,一起建設新上海。”

  “你是……”郭琳爽問道。

  “今天我到這里來,總經理已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阿夏又說道:“不要听信謠言,民族工商業者的財產和人身安全我們是負責保護的。只要你對人民有貢獻,人民是不會忘記你的。”

  郭琳爽与阿夏談了三四個鐘頭,對共產党的政策有了初步了解,心里多少有了底。五月十八日,他和郭棣活共同署名,給遠在美國的郭樂寫了一封長信:

     前夜十點又半,大人由美來長途電話,已聆一切,辱
   承以侄等留滬,重煩關注,殷殷囑侄等返港,一而再,再
   而三,以至于七番叮囑,所為侄等安全計者至矣盡矣,感
   篆之私,至于涕零,當經由侄在電話中詳為解釋,惟急有
   未盡,爰再專函本達,幸垂察焉:
     (一)時局發展,前途本難逆料,惟公司純為工商業之
   經營,与政治之演變及党派均無牽涉,持此純真立場,諒
   無橫逆之可乘。
     (二)目下時局嚴重,事務繁重,侄等盡力應付仍恐不
   周,設侄琳爽、棣活离滬,則經理部諸君,亦當隨之俱行,
   而經理以下者,不獨無所秉承,抑亦無法負責,是未見其
   利,已先見其害,不惟環境尚未臻极劣,而公司等已先見
   瓦解,危机孰甚。
     (三)公司等由各位長輩數十年慘淡經營,始有今日,
   迄今諸長輩柱石先后离滬,以重責托侄等,則侄等為后輩
   者,平時以惶恐之心,猶慮有未遂,今戰禍來臨,侄等乃
   兼職避地,置公司等存亡安危于不顧,此宣諸長輩付托初
   衷,而臨難苟免,罔顧責任,又豈侄等所應出此。侄等認
   為義之所在,与夫職責所關,生命雖危,都非所計,以個
   人安危而棄職离滬,撫心自問,期期以為不可,況于茲世
   亂正殷,何處樂土,即离滬又豈能必其安全。
     (四)侄琳爽、棣活等留滬,不獨為股東權益,与夫事
   業之前途,抑亦為与多年共患難之同事共同甘苦,苟非以
   身作則,示人以范,則千秋以后,將無詞以自解,即此一
   端,已令侄等痛下決心,留此盡力維護矣。
     (五)此間兩公司(指永安公司和永安紗厂)諸同事俱
   深明大義,同喻斯理,并深知目前情形,應共同維護,用
   是俱能嚴守崗位,不輕离職。

  郭琳災作出不离滬的決定,使永安公司一大批高級職員的情緒,穩定下來,商場照常營業。

  一九四九年五月下旬,南京路可以听到隆隆的炮聲。到了半夜,机關槍聲,沖鋒號聲,時時傳來。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几位司令官知道上海已守不住了,臨逃走時,想撈一把,便把几家富商叫來,以派兵保護為名,要他們每家交五万塊銀元的“保護費”。永安公司很快將銀元湊齊。秘書請示郭琳爽送不送?郭琳爽說道:

  “你告訴他們,我們正在設法收兌,湊齊了就送去。”

  司令部沒有收到銀元,等不及了,連連來電話催問,言詞中不乏威脅的口吻,秘書又請示道:

  “送不送?”

  “慢,等一等再說。”郭琳爽回答。

  秘書不知如何是好,又過了几日,郭琳爽吩咐:

  “再打個電話過去,說我們還在加緊收兌,馬上就收齊了,問他們往哪里送?”

  秘書撥通了電話,只听電話已接通,卻沒人來接,正要挂斷,忽然冒出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你找誰?”

  “找司令部主任副官。”

  “司令部的人,昨天半夜坐船都上复興島了。”

  “他們怎么不要銀元就走了呢?”秘書遲疑地問道。

  “這事我不知道,有事往复興島打電話吧,我是警衛團的,馬上也要走了。”

  “看來他們不要銀元了?”秘書向郭琳爽請示道:“我們還往复興島打電話嗎?”

  “你說呢?”郭琳爽笑道:“他們顧不得銀元了,已經跑了。”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六日晨,太陽尚未露出地平線,朝霞映紅了大上海。一夜不斷的炮聲停止了,四周一片安靜。郭琳爽一夜未曾合眼,剛剛有些睡意,听到窗外似乎有人走動的聲音。他披起睡衣,來到窗前,拉開窗帘一角,探身朝外了望。馬路上的情景,使他惊呆了。

  只見人行道上,一排排穿灰布軍裝的戰士,席地而坐,怀里抱著槍。

  “快來看,解放軍來了!”他招呼還沒起床的夫人杜漢華。

  杜漢華,廣州真光中學肄業,婚后主持家務,溫柔賢惠,是典型的賢妻良母。几天來,日夜陪伴丈夫,寸步不离。昨天傍晚,与丈夫來到永安新廈,也是一夜未曾合眼,早晨炮聲停止,剛入夢鄉,被丈夫叫醒。

  “解放軍?”她揉著睡眼朝窗外觀看道:“怎么,都坐在馬路邊上?”她也看到了這支從未見過的秋毫無犯的軍隊。

  “是啊,”郭琳爽惊訝地說道:“真沒想到解放軍的紀律這樣的好!”

  就在郭琳爽夫妻交談之時,永安公司几個青年店員找來兩塊紅綢,縫做成一面紅旗,順著鐵盤梯,爬上屋頂,把紅旗插到最高層倚云閣頂端。

  這是南京路上升起的第一面胜利的紅旗。

  上午,歡慶解放的人群走上了大街,扭秧歌,打腰鼓,歡笑聲響徹街道上空。入夜,歡慶的人們還在大街上游行,手拿火把,連成一條婉蜒伸展的長長火龍。歡呼雀躍的隊伍仍在徹夜不停地行進,人們一遍又一遍地放聲高唱;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

  響應人民政府的號召,永安公司在解放的第三天就開門營業。

              隨著新時代的腳步走

  新中國成立后,宣布了新的經濟政策:“發展生產,繁榮經濟,公私兼顧,勞資兩利”。遵循這一政策,永安公司的經營翻開了新的一頁。

  過去的永安公司是銷售高檔商品的公司,洋酒、西裝、呢絨、綢緞、首飾、家具和化妝品等等進口暢銷貨;新中國成立后,永安公司的銷售量直線下降,而為工農大眾所需要的普通日用工業品又備貨不多,花色不全,規格不齊,原來的老顧客不多了,對新顧客又缺少吸引力,就必然導致營業清淡,資金短缺,甚至出現虧損的局面。鑒于此等情況,郭琳爽陷入了沉思。按照新中國的經濟政策,生意還是有得做的,但是沒人來買貨,怎么辦?于是郭琳爽想出一些“招徠”顧客的辦法,如開辦寄售業務,開辦傾銷場、拍賣場,搞“連環大贈獎”等等,這些辦法試過以后,仍然起色不大。

  可是新開張的上海日用百貨公司,賣的是牙膏、牙刷、汗衫背心、毛巾被單、針頭線腦之類的中低檔商品,卻門庭若市,生意興隆,來自四面八方的顧客,几乎踏破了門檻。

  郭琳爽在舊社會經商几十年,積累了丰富的經驗,賺了億万財富,而新中國成立后,他處于困惑之中,他對社會主義經濟規律知之甚少,一切都得從頭學起。于是,他派人找來了《資本論》、《列宁、斯大林論社會主義經濟問題》等書籍,有的內容他看不懂,有的一知半解,對于如何發展經濟,搞好商業,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

  不久,國內開展了“三反”、“五反”運動,郭琳爽又墜入五里云霧之中。他在几十年經銷生涯中,遇到過各式各樣的人物,遭受到多次打擊,憑著他的智慧,總算熬過來了,這次又來個“三反”、“五反”,不知會是什么結果。

  運動開展起來之后,上海市商業局公布了三百零三戶上海工商界頭面人物屬于保護對象,郭琳爽三個字列在其中。在商店里進行查帳、檢舉、揭發,召開控訴大會時,郭琳爽是公司中唯一例外,坐在總經理室“听”控訴大會的。他在總經理室听到喇叭里傳來一陣陣口號聲:

  “決不讓五毒俱全的雙皮老虎蒙混過關!”

  “不獲全胜決不收兵!”

  這些口號;猶如一枚枚炮彈把他轟得目瞪口呆。
  三百零三戶有工商界中的人民代表、政協委員、工商聯及民主建國會會員和各行業的代表人物。這些人編為六個組,集中在外灘二十號沙遜大樓(現和平飯店)里自我檢查,互助互評。郭琳爽每天都到那里去“過關”。經過“批評幫助”、“端正態度”,補交了一筆稅款,成為“基本守法戶”,“三五反”運動前后兩個多月,最后總算過關了。

  一九五三年,我國開始實行發展國民經濟的第一個五年計划,國家進入大規模經濟建設時期。隨著工農業生產的迅速增長和大規模國民經濟建設的蓬勃開展,社會購買力大大提高,市場出現了購銷兩旺、空前活躍的景象。郭琳爽看到如此大好的形勢,就毫不遲疑地大干起來。派出一批精干人馬,分赴各地組織貨源,大量購進熱銷商品,如奶粉、樂器、塑料制品、電器、醫療器械、西藥、景德鎮瓷器、電石、打火机、小五金等。郭琳爽親自制定了一個在一九五三年做足一千億生意的計划,賺取四十億元利潤,先在前三個季度賺二十億,再在第四季度旺季補上二十億。被人誤傳為“滾雪球計划”。

  可是,到了一九五四年,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總路線逐級傳達下來,國內迅速掀起了一個奔向社會主義的高潮。人們的思想都比較激進,做出了今天看來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很多人認為“窮”就是革命,就是社會主義,不問商品質量和价格,“國營”的就是好,“私營”的就是差。“公”优“私”劣,似乎是天經地義的真理。為此,打著私營旗號的永安公司就不那么景气了。當時曾經遇到這樣的情況,一位外地顧客,買了一大包東西,交完款后,一看發貨票上蓋著私營的公章,便不買了。這樣一來,一九五四年的營業額只相當于一九五三年的百分之四十七,這個有三十余年歷史的大公司又陷入了困境。

  在此緊急關頭,國家對永安公司伸出了援助之手。國營百貨公司和它簽定了部分商品的批購合約,并特約專柜代銷一些熱銷商品。一九五五年三月,永安公司又進一步擴大了經銷、代銷商品。柜台里、貨架上到處用楷書字標明“經銷”、“代銷”商品的名字。在國營企業的幫助下,永安公司的買賣又好起來,擺脫了困窘的陰影,走上了興旺之路。到了一九五六年,永安公司在鑼鼓喧天、鞭炮震耳的運動中,又掀開了新篇章。

  早在一九五五年秋天,郭琳爽受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蓬勃發展的影響,對公司工會主席說:

  “絨線業、棉布業已經全行業公私合營,這就是說,商業也可以公私合營了。我們公司也可以合營,前途樂觀,我很高興。”

  “當前人人都奔向社會主義,我們永安公司不應當落后。”工會主席說。

  “是的,我們爭取百貨業第一家公私合營。”郭琳爽說道。

  郭琳爽有這樣的想法,是他看到這是大勢所趨,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所致。

  十一月二十一日,郭琳爽主持召開第十三屆董監事聯席會議,討論永安公司申請公私合營的問題,經過一番議論,全体贊成申請合營,會議用了不太長時間就結束了,當天下午申請書送到工商聯轉交上海市商業局。11月23日下達了批准文件,商業局責成中國百貨公司上海市公司會同永安公司進行合營的籌備工作。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四日,是永安公司正式公私合營的大喜日子,南京路成了歡樂、沸騰的海洋。一列列報喜、祝賀的隊伍,在爆竹聲中,從四面八方涌向永安公司,公、私雙方的代表、工會主席和全体員工迎候在大門口,人人臉上泛著紅光,向永安公司在百貨業“一馬當先”跨進社會主義表示祝賀。

  永安公司摘下了老招牌,換上了“公私合營永安公司”霓虹燈大招牌。營業室燈光雪亮,柜台內外裝飾一新,職工們個個喜笑顏開,為永安公司的新生歡欣鼓舞。

  郭琳爽被任命為公私合營永安公司總經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干部為公方代表,任命為公司副總經理。郭琳爽宣讀了一百五十二名科長、營業組長以上職務的干部名單。他又為一個新的永安公司忙碌起來。

  在慶祝永安公司公私合營,准備聯歡會的節目時,有的員工提議:

  “總經理,公私合營是個大喜的日子,是不是又該唱廣東戲了?”

  “是的,是的,聯歡會我怎么不能登台呢,不過我老了,我這副嗓子怕是唱不出什么好味儿,你們听了可得多包涵。”

  聯歡會是在牛庄路中國大戲院舉行。六點不到,劇場內已座無虛席,連走廊里都站滿了人。永安公司職工全部出席,百貨業,工商界人士也不少,有的是來助興,更多的是來一睹郭琳爽舞台上的風采。

  郭琳爽由夫人杜漢華陪同來到化妝室,在化妝時他對夫人說道:

  “漢華,今天粉墨登場,很高興,正應了家鄉的一句俗話:十六歲學手藝,六十歲學吹打。”

  “老公有這份興致,我也從心底里高興。”漢華柔聲細語地說道。

  “哈哈,”郭琳爽笑道:“我是‘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漢華,你看,我原先是個大資本家,今天又成為社會主義商店的總經理,怎么不高興呢?”

  “老公,看來,上海解放時,你留下不走,這一步真就走對了。”

  “是啊,”郭琳爽點點頭道:“要不是棣活弟同我一起下了決心,哪會有今天。”

  杜漢華端來一杯微溫的白開水,給他潤潤嗓子,准備登場。

  今天演的是粵劇折子戲《武松打虎》,鑼鼓敲響以后,大幕徐徐拉開。台上出現一個英俊瀟洒的武松形象,一招一式,干淨利落,唱腔醇厚圓潤,特別是“打虎”一場,把一個渾身是膽的好漢演得英姿勃勃,維妙維肖。不知道的,以為是二十多歲年輕人演的,戲迷們可算過足了癮,不少听不懂廣東方言的觀眾,也被武松的英雄形象所感動。

  “真想不到,演得這么好,到底是六十歲的人了,也真難為他了。”

  “不露這一手還真不知道哩,了不起,多才多藝。”

  感歎聲、贊許聲和雷嗚般的掌聲交織在一起。

  戲演完了,觀眾久久還不愿离去,紛紛擁到后台把年輕的“武松”團團圍住,有的要求他簽名,有的要与他合影留念,忙得郭琳爽不知如何應付是好。這時急坏了夫人杜漢華,他知道老公已是六十歲的老頭子了,演了半天武戲,應當休息了,他叫來副總經理保駕,將他拉出包圍圈,脫身回到宅第。

  郭琳爽今晚的精采演出是他一生中演得最好的一場。他自己滿意,觀眾滿意,杜漢華更滿意。她回家躺到床上,面對丈夫說;

  “老公,我看你越活越年輕了!”

  “說得對,不是有個歌唱的就是:‘革命人永遠是年輕’嗎!”

  杜漢華打了丈夫一拳說道:“真是說你胖,你還喘起來了!”

  兩個人皆哈哈大笑起來。

             小心謹慎,終是在劫難逃

  公私合營之后,郭琳爽當上了全國政協委員。上海市人民代表、上海市工商聯副主任委員,兼職多了,社會活動也多了,經常在外面奔波,雖然累點,倒也心情舒暢。

  當然,自己主持了几十年的企業,在招牌上加了公私合營四個字,說心情舒暢,那是騙人的,但不管怎么說,是大勢所趨,不能“敬酒不吃吃罰酒”。而公司合營之后,确也出現蒸蒸日上的勢態。永安公司著手建立和整頓了經營管理制度,原先的帳房間改為財會科,建立了財務、財產管理制度,更加合乎科學管理的要求。商品品种增加一倍以上,好多見不到的商品,如汕頭樂器、廣東拖鞋、常州梳蓖、蘇州刺繡被面、杭州剪刀等顧客喜愛的東西又在柜台上出現了。郵售業務是永安公司已有三十多年歷史的傳統服務項目,將過去的郵售組,改為郵售服務部,服務范圍進一步擴大,有外地寄信購貨、代配商品、代客裝運、本市電話購貨、送貨上門等等業務。服務對象不分個人、机關、團体,郵售商品也不論多少、大小,不限地域遠近,只要顧客所需,哪怕几只釣魚鉤、一件襯衣,都照樣寄發。中斷多時的代客加工業務恢复了,自做的糕點房又開爐了,男女服裝、皮革制品、文具用品、木器家具、絨線編結、綢緞印染、瓷器印花等等,都可以委托加工定制。

  永安公司變化的結果,營業額增加,費用水平下降,資金積累擴大,利潤急驟增長。一九五六年年末,永安公司發放合營后的第一次股息,國內外的股東們喜笑顏開。

  永安公司的公方副總經理是位通情達理的干部,業務上的工作,他從不干預,皆由總經理去處理。重大事務都尊重郭琳爽的意見,從不獨斷專行。逢年過節親自登門拜訪,偶爾也和他小酌一番。所以,郭琳爽感到他的總經理是有職有權,可以放開手工作。有時他在人代會上直言不諱地提出中肯的意見:

  “我有一些看法供市商業局領導參考。目前,行業歸口中原有的一些協作關系被打亂了,對這一點,我認為是要迅速加以改進的,我們不能人為地把工商業原來的關系割斷,貨堵其流,梗阻不通。舉個例子說吧,一向供應我們体育用品的陳秉記運動器械厂,自從有關國營專業公司向我們了解這個厂的供銷情況以后,就加重它的生產任務,可是我們到陳秉記卻進不來貨,向這個專業公司也要不來貨。有些專業公司及供銷合作社批發部門的個別工作人員,認為我們經營体育用品、水果、南貨等商品是跨行業經營,似乎是違法的。致使我們商場里的顧客買不到体育用品、高檔水果和甲級火腿。相反,我們去進貨時,這些批發部門卻把滯銷商品硬性搭配給我們,供銷社批發給我們平湖西瓜,硬要搭上低檔的開封西瓜,這种做法,我們有意見,消費者也有意見。希望商業局領導管一管專業公司批發部門,請他們重視我們這家綜合性零售百貨商店的經營特點,在貨源上給予大力支持,使我們可以更好地為顧客服務,為人民群眾服務。”

  郭琳爽的意見提得具体恰當,市商業局領導很重視,遵照他的意見,將商業系統購銷方面的疏漏,及時加以改進,使郭琳爽深深地感到他的人民代表沒有白當,真正盡到了責任。

  六十年代一個金色的秋天,云淡風清,碧空万里。德國前總理富爾到中國訪問,在北京与毛主席、周總理會見后,坐專机來上海參觀、訪問。特意來到永安公司与郭琳爽交談道:

  “總經理先生,能否談一下合營后的体會和感想。”

  “概括說吧,合營之后,貨源更加充足,有寬裕的資金進行周轉,職工發揮了積极性,顧客對我們公司都很信任和滿意,我們職工有固定的工資,股東有固定的股息,給國家上繳一定的稅金,我個人認為,公私合營真是一劑良藥。”

  “很好,”富爾听后笑道:“你們這里發生的一切,比我們厲害得多,我們那里的職工沒有固定的工資,股東沒有固定的股息,營業不能肯定有盈余。我覺得你們的‘生意眼’比我們高明。”

  “不對,富爾先生。”郭琳爽馬上回答道:“這不只是‘生意眼’問題,這是由于兩种制度不同造成的結果。我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有親身体會,如果不是社會主義的經營管理,就不會有這樣的优越性。”

  翻譯把這段話譯成德語,富爾听了幽默地眨了眨眼睛,微微笑了。

  郭琳爽不僅接待過德國前總理富爾,而且接待過日本、英國、瑞士和非洲一些訪華團,他都向他們談社會主義經濟的优越性,他的公司在新中國成立后有了新的發展。外國友人都稱贊他是一位善于經營管理的好經理,紛紛和他合影留念。

  郭琳爽在工作之余,除了愛唱粵劇之外,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愛好,那就是養雞。他在后園中辟出一塊地,蓋上雞舍,四周圈上杖子。飼養澳洲黑、河島紅、考克斯和白來亨等几只洋种雞。雞圈里,黑的、白的、紅的、黃的各种洋雞,在戲嬉,使后園平添無限樂趣。郭琳爽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早晚常常來到后園,觀看他的洋雞,親手撒一把玉米、白菜葉,听听它們喔喔喔、咕咕咕的啼叫聲,他感到十分高興。有時他會蹲下身到雞窩里去摸蛋,摸出一只蛋,拿在手心里,仔細看看,隨即滿面笑容,寵辱皆忘。有時,他還將他的最好的朋友引到后國觀看他的洋雞群,人們對上海鼎鼎大名的永安公司大老板還有此項雅興,惊訝不已。

  合營之后,郭琳爽每年都要偕同夫人去香港省親一次,向老父親請安,同好友聚會。他還邀請他們回到內地歡度建國十周年大慶。郭琳爽面色紅潤,精神飽滿,步履輕健,身板硬朗,香港的很多朋友,見了都說郭老板這几年不但不見老,而且越活越年輕了。

  一九六五年,郭琳爽又前往香港給老爹祝壽。這一年內地發生了不少令人惊异的大事,不少文學作品和電影在報紙上被點名批判,火藥味越來越濃。在祝壽宴結束時,老父郭泉將儿子拉到一邊悄悄地問道;

  “那邊是不是要發生什么大事?看情況不妙呀!”

  “沒什么大事,請父親放心。”說著,他從隨身攜帶的皮箱里取出几本剛剛出版的畫報。畫報里有一組專為他拍的生活照,配有散文詩般的介紹。這些照片,有坐在辦公桌前照的,有在政協小組會上發言照的,有在家喂雞、養花照的,還有唱廣東戲時照的。這些照片构成了一幅生活安适舒泰的畫面。他翻開畫報指著這些照片讓老爺子不必為他擔心,不要輕信謠言。他還將畫報分送給關心他的至親好友,算是對他們真摯情意的回答。

  有人對他在內地的處境還是不放心,勸他暫時留下來看一看再定行止,郭琳爽婉言謝絕了,他仍然如期返回上海。

  沒有想到,他回到上海沒有几個月,1966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刮起來了。當“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時,郭琳爽和許多善良的人們一樣被赶進了“牛棚”。

  郭琳爽在淮海路上那座花園洋房被紅衛兵侵占,他被赶進汽車庫。那里沒有窗子,密不透風,這時正是酷暑炎夏,悶在這火柴盒子般的平房里,喘不出气來。他的家已經被紅衛兵抄過無數次,公司造反隊、財經學院紅衛兵、中學紅衛兵,都來采取革命行動。家中的金菩薩、玉如意等珍寶,全在一片造反聲中不知去向。他的住宅,不斷變換著主人,今天是紅衛兵司令部,明天成為造反大軍聯絡站。他這個反動資本家只能住在汽車庫里。

  上海市召開批判陳丕顯、曹荻秋大會,拉他去陪斗,批判《不夜城》編劇、導演,他就是活靶子。永安公司四樓還專門開設了“吸血鬼郭琳爽罪行展覽會”,他平時的生活用品,他穿的衣服鞋帽,全成了吸血鬼的罪證。一天,北京來了一伙最最革命的紅衛兵,闖進了“牛棚”,將他拖出來往死里打,公司的几名造反派攔住說道:

  “你們這樣打不行,我們還要留著他當反面教員哩!”這樣就把他從危難中搶救回來。“牛棚”不能住了,他被公司造反派安排住進公司附設旅館的兩個房間,這里門口有人把守,閒人是不能隨便闖進去的。

  造反派頭頭安排讓他到食堂洗碗、擦桌子。他戴上一副乳膠手套,毫不遲疑地干起來。他的夫人漢華也陪著他洗碗。洗碗的活儿他還是第一次干,但總比臉上抹黑拉上台批斗好多了。他洗碗時總有一伙人看熱鬧,郭琳爽毫不在乎,他干得更加起勁,碗洗得又快又好。他用行動告訴人們,我郭琳爽什么都能干,在任何崗位上都是強者。

  他從廣播里、報紙上看到,他所尊敬的國家主席劉少奇,上海市領導曹荻秋,永安公司公方副總經理,這些老革命,均慘遭厄運,而自己被批斗、洗洗碗算得了什么!

  一九七四年秋天,他的定居巴西的兩個女儿,來上海探望父母。郭琳爽非常高興,和女儿在一起在家中暢飲之后,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廣東戲,雖多年不唱,嗓音有些沙啞,但仍舊一板一眼,感情飽滿。女儿們為老父有如此好的興致感到高興。可是,沒想到,10月27日深夜,他心髒病突然發作,家人連忙送他到華山醫院,在病歷卡上填上了鮮為人知的別名:郭啟棠。

  醫生立即搶救,診斷是心肌梗塞。眼看病情危急,跟在一旁的家人悄聲對醫生說道:

  “他就是郭琳爽呀,赶快救救他吧!”

  醫生竭盡全力搶救之后,心髒終于停止了跳動。終年七十八歲。

  郭琳爽的喪葬儀式很簡單。在香港的女儿老四來上海主持喪事,上海第十百貨商店(永安公司文革中改名為東方紅商場,后又改為十百)革委會擬了個簡單的悼詞,送上去審查,其中有一句用了“愛國的”三個字被刪掉了,家屬只提出一個要求,要把母親杜漢華接去香港,總算得到了批准。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四人幫”被粉碎以后,中國進入了新的歷史時期,中共上海市委統戰部正式宣布為郭琳爽平反昭雪,恢复名譽。

  夫人杜漢華回香港后,精神不振,思念夫婿得了風癱症。每到中秋佳節她總是念叨著:

  “我就是喜歡吃上海永安公司的月餅。”凡是老上海人都知道,永安公司自設餅房制作的廣式月餅是很有特色的。

  八十年代之后,永安財團已是由郭氏家族第三代掌管。郭琳爽排行第九的儿子郭志楷多次返回上海投資設厂。到淮海路上他父親生前居住的花園洋房,緬怀其父母養育之恩之余,決定拆掉舊屋,重建新廈。如今,行人老遠就可以看到拔地而起的一座二十五層豪華大樓。高七十五米,建筑面積一万平方米,為商貿、居住兩用高級公寓,取名為啟華大廈。是在郭啟棠、杜漢華兩個名字中各取一個字,寄托了郭氏第三代對父母雙親的思念。

  改革開放以來,香港永安財團在大陸沿海一帶大量投資,其中一項是對上海第十百貨商店(原永安公司)進行改建。他們派來工程隊,精心設計、刻意加工。商場地坪全部改為大理石,里里外外的霓虹燈全由新穎別致的彩色燈箱取代。櫥窗、柜台都用不袗、鋁合金裝飾。如今改名為“華聯商廈”,又成為上海首屈一指的百貨商店。上了歲數的老上海人都知道,華聯商廈的前身就是永安商廈,郭氏家族老一輩人為創建它歷盡千辛万苦,后輩人為改建它又出了一把力,使它面貌一新。郭琳爽在冥冥中有知,也當含笑九泉了。

                              (洪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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