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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細訴心聲


  曲如眉想了一會:“离地球相當遠——距离已經要用光年來計算。”
  羅開吃了一惊:“我……當時不過是在……三万里的空中飛行!”
  曲如眉點頭:“是,那人使你的飛机停止,把你們轉移到這個‘觀察地帶’來。”
  羅開不明白:“觀察地帶?”
  曲如眉作了一個手勢:“這是宇宙中若干對地球有興趣的星体高級生物之間的一項協定,地球經不起太多的外星人直接的訪問,所以在适當的距离設立觀察地帶,大都在這個范圍之內,觀察研究地球!”
  羅開听是遍体生寒:“就像……科學家在實驗定中觀察研究什么……昆虫一樣?”
  曲如眉搖著頭,但是看得出她的神情,是在安慰對方:“別那么悲觀……低調子,情形可以譬喻為……科學家在南极的一定范圍內建立觀察站,研究南极。”
  羅開門哼了一聲:“謝謝你,給了我做人的尊嚴!”
  曲如眉突然有點自嘲地笑:“其實,我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我也只能從地球到達此處為止,無法超越觀察地帶,再向前去。”
  羅開心中一動:“而你十分希望再向前去,去找……你愛的……那個外星人?”
  曲如眉的聲音极低:“是,我一直在等,他不來,我就去找他,這……很反常?”
  羅開的思緒十分亂,但是他還是立時脫口而出:“不,很正常!很正常!”
  曲如眉和那“影子”之間的愛情,不正常之极!地球女人和外星人之間的愛情,已經夠不簡單的了,可是他們的情形,還要复雜,他們的情形是:一方是經過了生命形式改變突破的地球人,而另一方,是一個外星靈魂!
  然而,那么复雜而不可思議情愛,卻又有正常之极的反應:分開之后,相思,相思不得見,不快樂,一方音訊全無,另一方就准備万里迢迢去尋找!
  (“万里迢迢”自然不适合,應該是“万光年迢迢”去尋找——誰知道那個外星靈魂在哪個星球!)(“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這情形,兩個最普遍的地球人之間的情愛,和最奇异不可設想的复雜戀愛,根本上全一樣!)曲如眉呼了一口气:“我沒有這個能力,那個人有。”
  羅開明白她所指的“那個人”是什么人,就是委托他送東西來的那個。
  羅開自然可以有足夠的了解力,知道曲如眉和“那個人”之間,有著若干程度的糾纏。他揚了揚眉,投以詢問的眼色。
  曲如眉神情有點無可奈何,也帶著相當程度的憤懣,忽然感慨起來:“世人都以為神仙生活沒有煩惱,至少不會有感情上的糾纏,可是事實上她講到這里,陡然住了口,沒有再講下去。羅開大是惊訝,望著曲如眉雙眉緊蹙的樣子,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曲如眉自嘲地笑:“很矛盾,是不是?我為了要去看自己心愛的人,才去求助于人,可是對方要我答應某些條件,才肯幫我!”
  羅開用心听著,已經听出了一些頭緒來。那令得他十分感慨:原來大上、人間,都是一樣的!別說“太陽底下無新事”,就算遠离了太陽系,也是“宇宙之中無新事”!
  曲如眉神通廣大,可是就在有求于人的時候,受他人的要挾。
  他用力揮了一下手:“你當然不會受脅!”
  羅開的判斷來得那么肯定,這令得由如眉十發高興:“當然,不過從此卻惹下了麻煩,那個人來自一個科學發展十分高級的星球,他有無數化身……”
  曲如眉還怕羅開不明白,停了一停,想作進一步的解釋,羅開“嗯”了一聲:“我知道,他用腦能量直接指揮制造得精密之极的机械人!”
  曲如眉深深吸了一口气:“這种身外化身的生命方式,几乎接近永琱F!”
  她的語气之中,大有羡慕之意,可是羅開卻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曲如眉神情疑惑地望著他,羅開足足笑了好几分鐘,才算是停了下來:“接近永琚H就算真是永琲漱S怎么樣?如果他心中有著欲念,而又達不到目的,那永琲漸糽R,就是永琲熊h苦!”
  曲如眉低下頭去,過了一會,才低聲說了一句佛教的常用語:“求不得苦!”
  羅開點頭:“那個人……當然不是人,只是一种高級生物,那只怕是生物的天性,凡生物,必有所求,求,就一定有求不得,求不得,一定有痛苦。幼稚如地球人,已經成了仙的如你,高級如那個人,都脫离不了這樣的規律,真好笑!”
  曲如眉聲音苦澀:“其實一點不好笑,那是生物最大的悲劇!”
  羅開攤了攤手:“生物既然有這樣的天性,宇宙間任何生命形式不同的生物都不能避免?”
  曲如眉歎了一聲:“誰知道?我們接触的生命形式,不算是很多,不能作什么結論。”羅開又不禁苦笑,想起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甚至有許多(絕大多數)連在概念上也不能接受有外星生物的存在!那是一种什么樣的愚味!他緩緩喝著那种香味扑鼻的茶,辨出那是太湖的“碧螺春”:“具体一點,那個人……真正的樣子是什么的,你見過沒有?”
  曲如眉苦笑:“如果不是和我們一樣,他怎會喜歡我?任何外型不同的星球人,互相之間,都認為對方丑惡莫名,可怕之极!”
  羅開又想起了他的“天使”,他自然可以否定曲如眉的論斷,可是那是一個太長,又太傷感的經歷,他不想詳細敘述,只是軟弱無力地道:“也不見得!”
  曲如眉憤然:“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他甚至封鎖了我的出路,違反了星際的觀察地帶共同使用的原則!”
  羅開吸了一口涼气:“沒有……一种力量可以制裁他?”
  曲如眉的手在微微發抖:“另外有几個星体的高級生物在觀察地帶,可是他們……卻不想和那個人起沖突,我又敵不過他,闖不出他的封鎖線……那十二枚火箭的動力……經我改裝之后,本來想可以對他的封鎖起反擊作用,可是也失敗了!”
  羅開又惊又怒,他天生有一股不平之气,一遇到有不平的事,自然而然會拔刀而起,那是一种俠气,在古代社會中比較多見,在現代社會已經不常有。
  這時,他也不考慮自己力量多渺小,一拍竹几:“太豈有此理了,一定要對付他才行!”
  曲如眉抬頭向上望:“要是……‘他’來了,就可以設法對付那個人。”
  羅開知道她口中的“他”,就是那個外星靈魂,看她一提起來就一副相思昏昏的樣子,可知她內心深處的感情之深切。羅開心中陡然一動:“那個人……的能力,比你的那個‘他’還強?”
  曲如眉先是一怔,但立即明白了羅開這樣問的意思,失聲惊呼起來,望著羅開,一副張惶失色的樣子,甚至急得像是要流淚!
  別看她已經有了极超特的能力,可是一到了心情惶急的時候,也就和地球上普通小儿女沒有什么不同!
  她伸手握住了羅開的手,手竟是冰冷的,聲音之中,一點信心也沒有:“也很……難分高下,但如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要暗算的話……”
  她說到這里,急得說不下去,羅開看到這种情形,大是不忍:“那只不過是我……的猜想!”
  曲如眉苦笑:“生物既然有欲望,自然也有共通的,為達到欲望而施行的卑鄙手段。”羅開輕拍著她的手背:“你先別急,我們一步步來分析——我只知道你的‘他’身為一股紅光,回去了!”
  曲如眉幽幽地答:“是,其實,就算‘他’只是一個影子,我也愛‘他’,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影子,要是‘他’忽然有了形体,我可能還不習慣,可是‘他’卻說……‘他’卻說我們要做真正的夫妻……”
  曲如眉一開始說,就有完全沉醉投入的神態,越說越是陶醉。雖然她說得十分簡單,可是細細柔柔的聲音,充滿了情欲的絮絮敘述,令得她全個人,心神俱醉,也都沉湎在這段難以想像、不可思議的戀情之中。而且,感到不論多么怪,這段戀情,是真正的愛情,這一點,絕對不必有任何怀疑!
  當然說到最后几句話時,雙頰飛起了一團紅暈,語音細得几不可聞。
  羅開純粹是一個旁听者,事情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可是他一樣覺得那种深切的戀情對他的感染,使他也有一种痴痴的回腸蕩气!
  (……心里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么說不出的大心事,心里不知怎么煎熬呢!)曲如眉停了一停,幽幽歎了一聲,羅開也不由自己,長歎了一聲。
  曲如眉抬眼望向羅開,羅開的神情,本來十分嚴峻,但這時候都可能感覺到他對她充滿了同情。曲如眉繼續說著:“我既然愛他……自然只好听從他,他說他回去之后,一定可以找到适合的軀体——”羅開點頭:“這种生命方式,地球人倒可以理解。”
  曲如眉頓了一頓:“我利用他留下的設備,在這里等他,等著和他相會。”
  她講到這里,雙眼有點失神地望向羅開,美麗的紅唇掀動著,神情惊疑。
  羅開知道她心中在惊懼什么,忙道:“他回去的時候,自然不會有什么阻滯,如果那個人心怀不軌,就只有當他再來時候發難!”
  曲如眉神情悲憤:“如果那個人真做了卑鄙的事,我絕不放過他!”
  羅開揚眉:“他去了之后,一點訊息也沒有?”
  曲如眉幽幽地歎了一聲,代替了回答。
  羅開壓低了聲音:“那個人……一直在……騷扰……你?”
  他沒有別的字眼可用,只好用了“騷扰”這樣普通的字眼。曲如眉側頭想了一想:“他雖然封鎖了我,但是我也有辦法抗拒他,使他無法接近我。這便是你的小飛船突然受阻的原因。如果我不是在最短的時間中認出了你,而你又要強闖的話,至少有七种以上的射線,可以令你的小飛船解体。”
  羅開想起剛才被轉移前來,突然受阻的情形,雖然他久歷冒險生活,但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緩緩地問;“那個人……知道我們相識,所以才在我的飛行中把我截住?”
  曲如眉點著頭,羅開疾聲問:“他怎么知道?”
  曲如眉一點也不覺得這問題有什么難答:“我腦部的活動,你腦部的活動,都有能量發射,接收到了,一經分析,就可以知道。”
  羅開半晌說不出話來:“這……豈不是地球上每一個人想些什么……都有……人知道?”
  由如眉補充了一句:“如果有人想知道的話——當然不會有人想知道非洲一個土人或日本一個農民在想什么。”
  羅開又道:“他找我送一樣東西給你……我在和他對談時,已經覺出他有難言之隱,可是再也想不到事情會那樣,他大費周章,一定想我送到你手中的東西,究竟是什么玩意?”曲如眉淡然道:“算是情書。”
  羅開當真是啼笑皆非至于极點!
  他——亞洲之鷹,若是替人傳遞戰書,倒也罷了,不失他大鷹的剛強。
  而如今,卻是情書!那個人簡直就把他當成了小丑!
  羅開在剎那間,心中的怒意涌現,令他臉部的肌肉位置,以致看來更像是一尊雕像。
  盡管他知道他的力量和“那個人”相去甚遠,而那個人也對他相當客气,可是他絕不能輕易被人侮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頭的怒火,緩緩壓了下來:“只是情書?”
  曲如眉不屑地:“自然也吹噓他如何先進,可以令我的生命形式作進一步的突破,還有……我可以將他給的那東西,在极短的時間內,送達他那里!”
  羅開閉上了眼,把整件事,迅速想了一遍,曲如眉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他不會把我怎么樣,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曾用過卑鄙的手段阻止‘他’回來!我們在這里所想的、所講的那個人無法知道,离開之后,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思想,免得他知道你對他有了敵意。他的每一個化身,都是能量巨大的大工厂,你絕對無法和他正面為敵,絕不能!”
  曲如眉在講那一番話的時候,羅開一直閉著眼,他接連吸了好几口气,知道曲如眉所說的,全是事實。而“學會控制自己的思想”這一點,和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全然相反,要隨時隨地注意,免得將敵意顯露出來,自然更是困難之至。
  他一字一頓“謝謝你的警告,我想,至少先可以在那個人那里,知道一下你的情人遲來的原因。”
  曲如眉搖著手,樣子焦急:“那個人有极佳的設備,如果你肯代我探明一下,那真是太好了。可惜我不能沖破封鎖——”羅開道:“不要緊,我可以再來見你——還有一點我不明白,在高空飛行被截停之后,到了那個人處,有机械人來迎接,我有一個同伴,是不是待遇和我一樣?”
  曲如眉皺著眉。“我也不是十分清楚,那個人是男性,會不會他……自己……你那伙伴很美麗?”
  她說到這里,有點不知道如何說下去才好,羅開心中有點不是滋味,他只是簡單地道:“卡婭,你見過的!”
  曲如眉笑了笑,神情十分古怪。羅開曾想到過一個和真人一樣的美男子和卡婭在一起的情形,如果竟然不是机械人,而就是“那個人”……他感到了一陣紊亂,很難設想下去。
  羅開站了起來,走向屋子之外,順手摘了一朵鮮花,在手中轉動著,曲如眉道:“那個人一定在心急等著回音,我……日后有机會,再向你解釋我現在的生命形式,每隔若干時間就要有一次‘火中重生’的情形。”
  羅開曾不止一次听得她提起這一點,但仍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在經過了剛才一番交談之后,在羅開的心目中,曲如眉已占有相當重要的位置——不是像卡婭、黛娜,而是在他心中感到那是十分值得尊重的一個异性,盡管她神通廣大,可是他還是得盡一切力量去幫助她,令她快樂。
  那艘小飛船就停在小溪旁,和環境十分不相襯,曲如眉送羅開到飛船邊,等羅開跨進了飛船,她又叮囑了一句:“記得,控制自己的思想!”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气——地球人和地球人之間,要不讓對方知道心意,只要控制言語和動作就可以了,那是每一個地球人都會做的。可是,在地球人面對外星人,外星人有能力捕捉腦活動能量時,就須要控制思想—一不讓對方知道的事,連想也不能想!
  小飛船的蓋子合上,羅開按下了一個制,船身略震動了一下,眼前的景像,消失不見,進入青朦朦的一片,接著所經歷的變幻,和來的時候一樣。
  羅開勉力鎮定心神,克制心中的怒意,只想自已經已完成了委托,和曲如眉如何心戀著那另一种外星人。
  沒有多久,當他感到小飛船在經歷了兩個輕微的震蕩之后,他突然听到了那男人的聲音:“謝謝你,你使她接受了我給她的東西!”
  羅開几乎不可克制地想起了自已被利用。可是他卻在一剎間,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不算什么,原來她是我熟悉的一個奇人……她身分十分异特,是地球人,但是生命形式卻又有突破……”
  那男人的聲音听來十分興奮:“是的,像她那种身分的人,你們通常稱之為神仙。”
  羅開的心中有點虛蕩之感——雖然他可以接受這种說法,但由于那畢竟太突兀了,所以總不免在感覺上,十分异樣。
  他喃喃地講了一兩句沒有意義的話,思緒亂成一片,那對他十分有利,因為對方若是正在接收他的腦能力,那么收到的也不過是混亂的一組不知所言的電波而已。
  過了一會,羅開才道:“她告訴我,你對她……對她……很……”
  羅開實在不知道如何措辭才好,因為兩方面,一方是外星人,另一方是神仙。在一個男外星人和一個仙女之間,難道也能用“很有意思”、“很喜歡”這類只适用于与人之間的詞句么?
  那男人在羅開遲疑問,已接口道:“喜歡她,要得到她!”
  羅開咕嚕了一句:“這實在是難以想像……難以想像喜歡一個异性,卻指揮一個机械身体去親近她!”
  那男人沒有再說什么,羅開一連喂了几聲,都沒有回答,突然間,飛船已停,蓋子自動打開,羅開看到自己,已到了曾和那男人見面的房間之中,那男人從一張安樂椅上站起來迎接他。
  羅開還沒有再開口,那男人就道:“當然不會,我會用我真正的身体去親近她。”
  羅開望了那男人半晌,那男人的樣子十分誠懇,可是他求愛的手段,卻十分卑劣,而且肯定不會有效。看來外星人在科學上的進步,出神入化,但是在談情說愛方面,卻遠比不上地球上那樣變化万千,多姿多采!
  羅開想了一想,倒真是想心平气和,好好勸說對方一番,他道:“我現在知道,宇宙之中無新事,你想要親近她,可是她不想親近你!”
  那男人皺著眉:“我知道,她一心在等那個八角星人回來!”
  羅開這是第一次听到“八角星人”這個名詞,猜想那自然就是附在多面体上的那個“影子”,曲如眉的愛人。他道:“那有什么不對?”
  那男人“曖”地一聲“八角星人最奸詐,大家協議好,在觀察地帶研究地球,他們屢次進犯地球,卻又不濟事,每次都失事。”
  羅開吸了一口气:“到達過地球的外星人,也不止是他們!”
  那男人道:“別人不同,沒有參加觀察地帶的設立!”
  羅開一揮手:“那不成為你限制他人行動,封鎖他人區域的理由。”
  那男人垂下頭去,看起來像是自知不是,過了一會,他才道:“我實在太想得到她,她……甚至在我們自己的星体上,也不會有那樣理想的异性!”
  羅開真是又好又气又好笑,他絕想不到,在宇宙之中,居然也有單戀這回事!他搖著頭:“我可以肯定,用你如今的方式進行,你一定不會成功!她和那八角星人的關系极深,你做得漂亮點,就是運用你的能力,把她送到八角里去,讓他們有情人相聚!”
  那男人張大了口,合不攏來,神情怪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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