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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冒險進入出事地點


  這時候,探險隊長恰好迎面走過來,听到了張堅的話,他立時叫了起來:“天,一個瘋子還不夠,又增加了一個瘋子。”我向他作了一個手勢:“隊長,那段對話的錄音,你難道听不出,田中博士在那峽谷之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景象,所以才錯過了最後避開大風雪團的机會?”隊長悶哼了一聲。這一點,凡是听過對話錄音的人,都不能否認。
  但是隊長卻道:“那峽谷兩邊是琤j以來就存在的冰,下面是一個巨大的冰川,我想不出有甚麼景象可以吸引田中博士。”我歎了一口气:“是的,我也想不出來。所以,我們才要去看一看。冒看极大的危險,去探索一种我們不明白的景象,這种行為,如果說是瘋子,那麼所有在南极的人,包括閣下在內,就全是瘋子。”我這一番話,倒是說得慷慨激昂,聲容并茂,隊長听了,也呆了半晌,作聲不得。我問:“直升机准備好了?”隊長苦笑了一下:“直升机實在不适宜在峽谷之中飛行,如果你們肯等一兩天,會有另一架設備精良的探險飛机……”隊長的提議,可以考慮,但張堅卻立時道:“不必再等了,我們立刻出發,哼,設備精良的飛机,田中博士駕駛的,就是設備精良的飛机。”張堅非但說得堅決,而且以行動表示看他的決心,立時又向前走去,再也不望隊長一眼。
  我和隊長交換了一個眼色:“請你放心,我們會盡一切力量照顧自己,我們不是敢死隊員,只不過是探險隊員。”隊長苦笑了一下,咕儂了一句:“照你們的行為來看,也沒有甚麼分別。”我看到离張堅已有十几步距离,就急忙向隊長揮看手,追了上去。
  來到基地建筑物的出口處,我們一起穿上厚厚的御寒衣服,戴上雪鏡。基地建筑物內的气溫和外面相差甚遠,任何人進出基地,都要經過很多的手續,若是貿然走出去,後果堪虞。
  而且,基地建筑物的出口處,和潛艇出入口有隔水艙的設備一樣,先要經過一個小小的空間,才能出去,以避免寒冷的空气涌進來。
  我和張堅來到那個小空間,只有我和他兩個人在,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向對方,同時想開口說話,又同時道:“你先說。”我不再議,搶看道:“張堅,你其實可以不必去冒險,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張堅一听,呵呵乾笑了起來:“我正想對你說同樣的話,如今看起來,你一定不肯答應的了。”我怔了一征,也呵呵笑了起來:“算了吧,我們就兩個人一起去。”張堅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一面去旋轉出口處門的開關,一面道:“由我來駕駛,我對那一帶的地形、气流,熟悉得多。”張堅說的是實情,所以我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表示了同意。
  這時,張堅已將沉重的門,推了開來。門一推開,寒冷的空气,就像是無形的魔鬼,扑面而來,雖然身上穿的全是最佳的御寒衣服,但是在剎那之間,還是有全身陡然跌進了冰水之中的感覺。
  我們一起大踏步走了出去,直升机的“軋軋”聲傳來,我看到,在基地建筑物前的空地上,直升机翼已在轉動。
  兩個工作人員向我們蹣跚地奔過來:“气候很好,大風雪團已升向高空消失了,可能會有大雪,不過……峽谷中的气流,會使直升机產生劇烈的震湯。”張堅鎮定地道:“這一點,早已在估計之中。”兩個工作人員作了一個“祝成功”的手勢,我和張堅,一起走向直升机。
  已經講好了走由他來駕駛,自然先由他登机,直到那時候為止,我對張堅的行動,還沒有絲毫的怀疑。正因為如此,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全然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不是沒有應變的能力,而是事起倉猝,我連應變的念頭都不曾起,事情就已經發生了。
  張堅先登机,他一進了机艙,我攀看欄杆,走上去,看到張堅已經坐在駕駛位上,拉下了駕駛閘,我正在奇訝他太心急了,他徒然一橫身,雙腳一起向我的面門踹過來。
  這一下動作,真是意外之极。我本能的反應是身子突然向後仰。
  在那一霎間,我想到的是不能被他踢中在冰天雪地的南极,所穿的全提适宜放在積雪之上行走的釘鞋,鞋底上有看許多尖銳的鐵釘,給穿看這樣鞋子的腳踹中面門,實在不是有趣的事。
  為了避開他突然其來的攻擊,我向後一仰的力道十分大,而欄杆又因為有看一層冰在上面,十分滑溜,所以我就從登机架上跌了下去,我才一倒地,就已經知道張堅想干甚麼,張口想叫罵,可是一股強大寒冷之极的气流,自上而下,直壓了下來,壓得我几乎窒息,這股气流是直升机翼急速轉動所帶起來的。
  我盡力翻了一個身,臉向地下,才能對抗那股气流。這時,我听到了空地上其餘人發出來的惊呼聲,同時也感到直升机已經在搖晃看上升。
  我不顧一切,用盡了气力,跳了起來,想左直升机未曾上升之前,抓住机艙下的雪撬,張堅想擺脫我的陰謀,就難以得逞了。
  我這向上一躍,确然用盡了气力,躍得相當高。
  一事後,好几個探險員對我說,他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從雪地上開始起跳,可以跳得那麼高,因為積雪松軟,會使人下沉,不會使人上騰。自然,他們不知道我面向下,那一躍,絕大部分用的是腰和背部的力道,与地面上是否有看積雪,并沒有多大的關連。我在一躍而起之後,由於直升机翼轉動,帶起積雪亂舞,我一點也看不到甚麼,可是我的雙手,卻十分肯定已經抓住了甚麼。
  我不管抓到的是甚麼,只要那是直升机的一部分,我就可以攀進机艙去,我甚至已經決定進入机艙之後,把張堅從空中推下來。
  可是,我雖然抓到了甚麼,多半是降落架的一部分,那上面也結看一層冰。滑溜异常,雖然抓住了,可是抓不牢。再加上直升机在這時,忽然大幅度地震動起來。可能走由於上升的必然震動,也可能是張堅故意令得机身震動。我戴看厚手套的手,又不能太靈活地指揮手指的活動,所以,大約在不到兩秒撞的時間之內,在眾人的惊呼聲中,我雙手滑离了抓住的東西,自半空之中,跌了下來。
  由於時間短,我并沒有升高多少,大約只有一公尺左右,所以跌下來時,我穩穩直立在雪地上。
  好几個人向我奔了過來,一抬頭,直升机离我至少已有二十公尺,机身傾斜,正以极高的速度,一面升高,一面向外飛開去,我無論如何沒有法子再去對付張堅的了。
  在那時候,我心中真是又惊又怒。張堅那樣對付我,我知道是一片好意,他不想我去涉險,宁愿他一個人去犯難。可是這樣子對付一個朋友,那算是甚麼行為?他如果在心中承認我是他的朋友,他就不應該用這樣的方法來對待我!當時,我只覺得血直往腦門沖,情緒激動已极,對看直升机,大叫了几聲,徒然向一旁停看的几輛雪車,奔了過去。
  眾人又開始發出惊呼聲,我甚麼都不理會,跳上了其中一輛,同看直升机飛出的方向,直追了上去,一下子就把速度提得最高,令得車頭和車身兩旁的積雪,全都飛濺赶來。
  地上的交通工具和空中的交通工具相比較。占优勢的總是在空中飛行的。從來也只有直升机追逐地面上行駛的車子,但是我現在,卻在地面上駕看車子,去追在天上的直升机。
  當時我的情緒雖然激動,但倒也不是一味亂來。我考慮到,雪車特別設計在雪地上行駛,沒有輪子,用雪撬滑行,而且探險隊使用的雪車,都是馬力相當大的噴射引擎,可以輕易超過時速兩百公里,要追上小型直升机,并不是沒有可能的事。追逐一開始,就證明我的料斷不錯,雖然我未能追上張堅,但當我全速前駛時,直升机始終在我的視線之中,并未曾飛得太遠。
  由於我專注直升机的航向,所以對於地面上的情形,反倒不怎麼注意,我只是隱約注意到,有兩架雪車,在离我不遠處,迎面駛來,轉眼之間,便已經交錯而過,那可能是探險隊員回基地去的車子。
  我一直追著,大約在二十分鐘之後,我發現我已經遠离了基地。
  在南极,一离開了基地之後,四顧茫茫,全景嗤嗤的白雪和堅冰南极的冰,在凝結之際,由於夾雜看空气的緣故,絕大多數是白色的,飄浮在海面上的冰山全是白色的,就是這個道理,只有极少數的例外,冰塊才會晶瑩透徹。
  所以,看出去,通過深藍色的雪鏡,全是一种帶看淡青色的慘白色,十分詭异。尤其气溫如此之低,有置身於奇异的地獄中一樣的感覺。我一直以高速前進,這一帶的地形雖然平整,但是也有不少起伏的冰丘,當雪車极快地掠過冰丘,曾往空中滑行一大段距离,才又落下來,震蕩得十分劇烈。
  我相信在直升机上的張堅,一定也看見了我駕雪車在追逐他,所以他也提高了飛行速度,漸漸地,我和他之間的距离拉遠了。
  我心中雖然气憤,但是也無可奈何,認定了直升机飛行的方向,仍向前駛看,又過了二十分鐘左右,直升机已經只剩下了一個小黑點,我也發現前駛的道路,十分崎嶇不平,車又簡直是在跳躍前進的,自然速度也減慢了許多,終於,直升机看不見了。
  也就在這時,我又看到有兩架雪車,在我前面,向我迎頭駛了過來,雙方迅速接近時,兩輛雪車,阻住了我的去路,使我不得不停下來。
  自那兩輛雪車中,跳出四個人來,其中一個一下于拉開了我的車門,大喝道:“你駕駛雪車在极地行駛,怎麼不打開無線電通訊儀?”我吸了一口气,一時之間,也不及去在意那家伙的態度如此之差,回答道:“我不是极地的工作人員,不知道規矩。”那人怔了一怔,伸手進車來,一下子扳下了一個掣鈕,立時,我听到了張堅的聲音,他啞看聲音在叫:“回去,衛斯理,回去,你沒有机會,一點机會也沒有,你再跟在我的後面,會駛上冰川,當你發覺駛上冰川時,再想退回來就不能了。”我耐看性子听他叫完,陡然之間,發出了一聲大吼,我想,張堅要是不夠鎮定的話,這一下吼叫聲,就足以令他震駭至机毀人亡。
  我在叫了一聲之後,罵道:“你是一個出賣朋友的賊,卑鄙小人。”張堅的聲音又傳了出來,他在急速地喘看气:“隨便你怎麼罵,衛斯理,才求你別再追上來。”我厲聲道:“我偏要追上來。”我根本不想再听張堅講任何話,所以伸手把哪個通訊儀的開關掣又扳了回去。
  那四個人圍在我的車邊,不知道如何才好,我問:“你們是探險隊員?”那四個人一起點頭。其中一個道:“還負責拯救的工作。”我“啊”地一聲:“你們到過田中博士飛机失事的峽谷?”那人搖頭道:“峽谷下是一條巨大的冰川,根本無法從陸地上接近。”我無明火起:“那你們去干甚麼?只是循例如此?”那人也惱怒起來:“你總不能要求我們四個人一起喪生,去進行一件無意義的事。”我揮了揮手,表示無意和他們爭吵:“雪車如果在冰川上行駛,會怎麼樣?”那四個人都戴看雪鏡、厚帽子和口罩,帽沿上和雪鏡旁,全是冰塊,他們臉上的神情如何,根本看不清楚。可是從他們身体的行動上,我還是可以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愚蠢程度,大抵和“一個人如果把頭伸進一條饑餓的鯊魚口中去會怎麼樣”相若。
  那四個人沒有出聲,當然是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提出的這個問題才好。
  我卻不肯干休,又提出了我自己的看法:“冰川移動的速度十分緩慢,甚至看也看不出來,每一年,不過移動几十公尺,為甚麼不能在冰川土逆冰川流行方向駕駛雪車?”那四個人一听得我這樣說,一起發出了一下怪聲來,有兩個還叫道:“天!這家伙甚麼也不懂!”另一個比較有耐心:“冰川運動,由於巨大的壓力所形成,若起來十分平靜的冰川,在它緩慢的行動之中,你根本不能知道甚麼地方是陷阱,只要一遇上了陷阱,就會把任何東西扯進去,在冰塊之中,擠榨得甚麼也不剩下。”听了那人的話,的确有點令人不寒而栗,可是除此之外,我沒有法子。
  我考慮了几秒鐘:“我要去試一試。”
  那四個人先是一呆,接看不約而同,像是听到了最荒謬的笑話,极度夸張地笑——他們口罩上的冰花,就紛紛掉下來。
  那個人又道:“天,你絕不能和冰川對抗,冰川的力量,甚至形成了如今地球上有五大洲的面貌,它的力量,無可抗拒。”我點頭:“我知道,甚至阿爾卑斯山、喜馬拉雅山,也是冰川的力量推擠而成。但是我又不是要去和冰川對抗,我只是想在冰川上逆向行駛,我加上這輛車子,重量微不足道。”那人歎了一聲:“要是有一塊巨大的冰塊,忽然傾斜了,那你怎辦?”另一個人阻止了那人:“我看別對他說了,我們遇到超人了,超人,你還是飛向前去的好,放棄這輛微不足道的雪車吧。”這個人在諷刺找,我自然听得出來。反正我已經決定了,也懶得再和他們多說,所以,只是冷笑了一聲,立時發動了引擎。
  那四個人一看到我的行動,立時大叫起來,一個探進車身來,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厲聲道:“根据极地上的國際規章,我們有權禁止你繼續前進!”我向上指了一指:“剛才有一架直升机飛了過去,飛向冰山峽谷,你們為甚麼不阻止它?朋友,田中博士駕机失事,只要有億分之一的机會去救他,我都一定要嘗試。”那人企圖把我自車中扯出來,我只好歎了一口气,一圈手,把他的手臂扭得非放開我不可,然後,我用力一推,把他推得向外仰跌了出去,同時讓雪車向前迅速駛出。
  那四個人還不肯罷休,他們很快地跳進了車,隨後追來。
  我看到他們追了上來,但是不加理會,仍然把速度提得最高。約莫又過了半小時,我已經看到了魏峨聳立的冰山,兩面相對的冰山离我越來越近,我看到隨後追來的雪車,停了下來。
  由於我仍然在高速前進,所以追上來的車子一停下,轉眼之間,就成了雪地上的一個小黑點。這時,我也徒然惊覺到,那四個人之所以停了下來不追,一定是由於我已駛進了危險的冰川范圍之內了。
  放眼看去,在冰川上行駛,和在別的地方行駛,全然沒有分別。
  冰川的移動速度十分慢,根本覺察不到。當然,我知道在冰川上,處處隱伏看危机,但是在南极的其他地方,又何嘗不是一樣。
  車子兩旁,全是高聳的冰山,冰山上的峭岭,都是尖峭的,看來是毫不留情的陡險。峽谷的底部,大約有兩百公尺寬。
  開始駛進峽谷,冰川的表面。還十分平坦,可是在十分鐘之後。困難就出現了,先是极度的不平,車子躍過了一層冰塊,跌進了一個相當深的冰坑中。
  好不容易自那個冰坑之中掙扎了出來,向前一看,我不禁傻了。在前面,是一個燈在閃看紅色的光芒,我把那掣鈕按了下去,立即听到了探險隊長的聲音:“基地和張堅的聯絡。在十五分鐘前中斷,看老天的分上,你在還可以後退的時候,快點後退吧。”我大吃了一惊:“聯絡中斷……是甚麼意思?”隊長的聲音听來像是在哭叫:“我但愿知道是甚麼意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張堅和基地的通訊聯絡中斷,可以是許多情形,最好的情形,自然是他不愿意和基地聯絡。而最坏的情形,自然是他已經机毀人亡。
  由於冰川上的情形,十分平靜,峽谷中的強風,也不如想像之中那麼強烈,所以我宁愿采取較樂觀的看法。
  我回答隊長:“現在,至少已有三個人在這個峽谷中遇了事。我必須繼續前進。”我在通訊儀中,听到了隊長發出了一陣如同儿童嗚咽般的聲音,我不再和他對話,打開車門,把估計可以帶在身上,又有用的東西,全部搬了下來。
  我腳踏在冰川巨大的冰塊上,我仍然一點也感覺不到冰川的移動,不必多久,我便攀越過了那一道約有十公尺高的冰塊障礙。
  這時候,我感到自己是童話故事中的人物,穿看奇异的鞋子,攀越過一座由巫師發動魔法而移到眼前來的玻璃山,去追尋一個不知道要經過多少重困難,才能追求得到的目標。
  把裝備放在冰地上拖行,負擔倒并不太重,可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比起駕駛雪車風馳電掣來,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放眼望去,全是一片冷寂,彷佛置身於宇宙的終极,連生命也几乎暫時冷凝。人在這樣的极地冰山峽谷之中,簡直還不如一個微生物,環境的影響可以使人產生許多平時想不到的想法,我這時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看,可是思緒卻紊亂無比,不知在想些甚麼。
  令我差可告慰的是,被形容得如此可怕的冰川,顯得十分平靜,和兩旁的冰山一樣,都靜止不動,也沒有碰到甚麼危險的陷阱。
  峽谷中的風勢,相當強烈,幸好我是順看風向在向前走,當然省了不少力。在那時侯,我根本想也未及想到回程應該怎麼辦,向前走去,會發生甚麼事都不知道,如何還能顧及回程?在紊亂的思緒之中,想起這次事件的一切經過,都莫名其妙到了极點。但就是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使得我在南极的一個冰川之上步行。
  我不能安安穩穩坐在家里,一定會有怪异的事,把我卷進漩渦去,不是在南极冰川土艱難地前行,前途茫茫,就有可能在澳洲腹地的沙漠之中,面對看烈日和毒虫。
  我不斷在走看,体能的消耗相當大,口中噴出來的熱气,令得口罩的邊緣,都布滿了冰花,這時候,峽谷因為山勢的緣故,看來像是到了盡頭,前面變得相當狹窄,是一個彎角。在那狹窄之處,巨大的冰塊,堆得极高,在最上面的冰塊,發出可怕的“格格”聲,那是由於巨大的壓力,緩緩地,但是以無可抗拒的力量,在把冰塊擠壓出裂縫來的聲音。這些巨大的冰塊,會隨看冰川,向前移動,在若千年之後,會一直移動到海邊,成為海面上飄浮的巨大冰山。我抬頭向上望,要攀越這樣高的冰山,真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可以做得到。
  可是既然已到了這一地步,我總得向前進,至少,我希望可以發現一些飛机殘骸還是甚麼的,那也就不虛此行。我停留了片刻,嚼吃了一些极地探險人員專用的含有高熱量的乾糧,在冰塊上刮下一些冰花來,放在口中慢慢融化。
  然後,我開始攀登那座冰室。
  我曾跟世界上最优秀的攀山家布平一起攀過山,連他也承認我的登山技術一流。可是攀登由岩石組成的崇峻峭壁,和攀登由冰塊組成的冰山,全然是兩回事,几乎是十公分十公分地把身子挪移上去,厚厚的手套,又使得手指的動作不移靈活。但如果除下手套的話,只怕在十分鐘之內,我的雙手,就剩下禿掌,手指會因寒冷而變硬變脆,一起斷折。
  我咬緊牙關向上攀看,利用看每一個可供攀援向上的冰塊的尖角。冰塊堆擠在一起的高度,超過一百公尺,我全然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也不去理會自己向上攀援的成績如何,心中所有的唯一意念就是要令得自己的身子向上升,向上升。如果不是在這种特別的環境之中,我決不認為我身体的潛能可以發揮到這一地步。南极的永晝,使我不知時日之既過,我決不敢稍事休息,直到我抬頭上望,我已經可以到這冰障的頂端了,才回頭向下看去。
  這一看,才知道自己攀了多高,一陣目眩,几乎沒有摔了下去:我急速地喘看气,攀上了最後的一公尺,在那時侯,整個人像是根本已不存在,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散了開來,虛無飄渺,不知身在何處。這种感覺,自然是极度的体力消耗之後的疲累所帶來的。
  不但是体力消耗殆盡,連我的意志力,也几乎處在同一狀態。冰障的頂部,巨大的冰塊十分平坦,我真想在冰塊上面躺下來,就此不動,讓寒冷和冰雪,把我的軀体,永琣a保存起來。在某些環境之中,人的确會產生這樣想法,深水潛水員就知道,如果身在深海之中,而忽然有了這樣的念頭,那是再危險不過的事,經常穿越沙漠的人也知道,如果口渴到了一定的程度,也會產生永遠休息的這种念頭。
  人在特殊的環境下,產生這种念頭,心境甚至极度平靜,就像倦极思睡,再自然不過。這是一個人求生的意志已經消失之後的思想反應,所以也是最危險的一种情況。
  當我想到這一點時,已經几乎在那大冰塊的頂部,橫臥了下來,我心底深處,還存看一些意念,不能躺下來,還要設法下這座冰障,再繼續向前走。
  可是,除了那一靈不昧的一點意念,我整個身子,都在和意念對抗看,我立即又想到:算了吧,就在這里躺下來算了!我甚至緩慢地伸了一個懶腰,連那一點對抗的意念也不再存在,准備躺下來。然而,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那架直升机。
  一時之間,我真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那只是我在极度疲勞之後所產生的一种幻覺。
  可是,的的确确,是那架直升机,深色的机身,深色的机翼,就停在离那巨大的冰障,只不過一百公尺左右之處,那地方的峽谷已經相當寬,冰川的表面上也十分平整,是直升机降落的一個理想的地點。
  我足足呆了有一分鐘之久,先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接看,又不相言自己的好運气,隨即,我發出了一下盡我能力所能發出的歡呼聲,身子也挺立了起來。
  直升机好端端地停在前面,那證明張堅沒有遇到甚麼意外。
  我繼續大叫看,然後,精力也恢复了,把一枚長長的釘子,釘進冰中,系上繩索,就看繩子,向下縱去,很快地又踏足在冰川之上。我一面叫看,一面仍向前奔去,叫的話全然沒有意義,是高興之极,自然而然發出的呼叫聲。
  來到了直升机旁邊,我抬頭看去,看到机艙中好像有人在,我迅速攀上去,机艙的門只是虛掩看,打開艙門,我已經看清楚,在机艙中的那個人,并不是張堅,是一副好好先生模樣的田中博士。
  田中博士“坐”在一個座位上,微張看眼,一動也不動,我還未曾進艙去,就可以肯定他已經死了。因為在他的臉上,給看一層薄薄的冰花,使他的膚色,看來呈現一种异樣的慘白。
  突然之間,看到了田中博士的尸体,极度意料之外。根据探險隊中所有人的分析,他駕駛的飛机,既然遇上了大風雪團,那就應該連人帶机,都變成粉碎了。
  但是如今,他雖然已經死了,身上卻看不出有甚麼傷痕。
  為了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進了机艙,試就把他下垂的手臂提起來。可是他的身子,早已經僵硬,手臂已無法抬得起。他已經死亡,那毫無疑問。一連串的疑問,也在這時一起涌上我的心頭:張堅到哪里去了?溫寶裕呢?是不是也是死了,尸体在那里?田中的飛机遇到了甚麼情況。何以他的尸体可以完整地被保留下來?問題多得我一個地無法解答。
  我又探身出机艙,大聲叫看,希望張堅就在附近,可以听到我的叫聲。
  但是我發現,我的叫聲,全被峽谷中的強風淹沒,根本傳不出去,所以放棄了叫嚷,回到机艙之中,本來我想發動直升机,利用机翼發出的聲響,來引起附近的人注意。但是我發現了求救設備,我取起一柄信號槍來,同看天空,連射了三槍。三股濃黑的黑煙,筆直地升向空中,在升高了好几十公尺,才被強風吹散。而濃煙射出的聲響,連強風都掩蓋不過。我躍出了直升机,四面看看,等待看有人見到黑煙,听到了聲響之後的反應。
  不多一會,我就看到,在一邊的冰山懸崖,距离我站立之處,高度大約一百多公尺,有一小點黑色的東西在搖動。
  由於長時間在冰天雪地之中,雖然有看護目的雪鏡,可是長時間強光的刺激,也已使我雙眼疲倦不堪,尤其向高處望,光線更強烈,看出去,視線更是模糊。但是那一團搖晃看的東西顏色相當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還是可以看得見。
  我用力眨看眼睛,直到眼驗生痛,已看清了在那冰崖之上,在晃動看的,是一個人的雙臂,這個人身形看來相當矮小,我徒然在心中尖叫了起來:溫寶裕,那是溫寶裕!我急急奔向前去,由於奔得太急,一下子跌倒,在平滑的冰面上滑出了相當遠,我心中沒有別的愿望。只盼剛才看到的不是幻象才好。
  站直身子,才發現我离冰崖太近了,在這個角度,就算冰崖上有人出現,我也不能看見,我正待急急後退間,突然看到一段繩索,自上面槌了下來。
  我發出了一下歡呼聲,走前几步,雙手緊握住了繩索,才知道剛才看到的,不是幻象。雙手交替看,緣繩攀上去,并不是十分困難的事,尤其在知道了溫寶裕還好好地活看,心情的興奮,几乎可以令得体能作無限止的發揮。這時我向上攀緣的速度之快,南美長尾猴見到了,會把我引為同類。
  等我攀上了冰崖,才發現冰山在那地方,形成一個相當大的平整空間,宛若一般崇山峻岭中的石坪,等我踏足在那個冰坪土時,溫寶裕已一步一步,同我走了過來,我迎向前去,一把抓住了他,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
  本來几乎是沒有可能的事,但現在卻變成了事實,真是溫寶裕。真是這個超級頑童,他活生生地在我的眼前。
  溫寶裕顯然也有看同樣的激動,他也緊握住了我的手,我們四手緊握看,不愿松開來,但是他又顯然急於指點我去看甚麼,所以他只好抬起腳來,用腳向一旁指看,要我去看。
  我循他所指看去,一看之下,我也不禁呆住了。
  我的震呆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在一時之間,我忘記了身在极地的冰山之上,我唯一的念頭是:我要把我一眼看到的景象,看得清楚一點,而戴舊的雪鏡,是妨礙視線的清晰的。所以,我連考慮也不考慮,一下子就摘下了雪鏡,希望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清楚一些。
  可是這個動作,實在太魯莽了,令我立時就嘗到了惡果。
  雪鏡才一除下,雙眼就因為強烈的光線,而感到一陣刺痛。我總算惊覺得快,在我和溫寶裕同時發出的一下惊呼聲中,我立時緊閉上眼睛,同時,也立即再戴上了雪鏡。
  刺痛未曾消減之前,我不敢再睜開眼來,唯恐雙眼受到進一步的傷害。
  在我緊閉雙眼的時候,眼前只是一團團白色的,不規則的幻影,在晃來晃去,無法再去注視眼前的景象,我只是問看,聲音不由自主,帶看顫音:“這……是甚么?”溫寶裕立即回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這時,我雖然緊閉著眼,但是剛才一瞥之間的印象,卻也深留在我的腦海之中。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甚麼,但是把看到的景象,如實形容出來,總還是可以的。
  我循看溫寶裕用腳指點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在距我約有三十公尺外的一幅冰崖。那幅冰崖,和冰山其它部分,呈現耀目的白色不同,是极度晶瑩的透明,簡直就是一幅透明的純淨度极高的水晶。
  而就在那幅透明的冰崖之內,我在一瞥之間,看到了許多……怎麼說才好呢?若是只憑看了一眼的印象,應該說,我看到了許多東西。用“東西”來籠統形容我所看到的,總可以說确切。
  自然,我也可以說,在那一霎間,我看到的是許多動物,甚至可以說,是許多人但是在未曾看真切之前,我宁愿說我看到了許多“東西”。至於那是甚麼東西我說不上來。相信就算再多看几眼,還是說不上來。溫寶裕不知已看了多久,可是,當我問他那些東西是甚麼之際,他一樣答說不知道。
  在我緊閉看雙眼之際,溫寶裕問了我好几遍:“衛先生,你眼睛怎麼了?”我答:“不要緊。刺痛已在消退。”當他問到第四次時,我感到刺痛已經減退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我也實在等得急,所以,重新又睜開了眼來。面對看那片冰崖,看到了在透明的冰崖之中的一切由於景象實在太奇特,所以有一兩個問題,我應該急看問的,也忘了問,例如張堅在甚麼地方之類,我只是全神貫注地盯看前面看,溫寶裕緊靠我站立看,我簡直如同石像,至少呆立了超過十分鐘。
  我看到的是甚麼呢?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回答,那麼,我的回答只有一句:“不知道。”但是,我卻可以詳詳細細,形容我所看到的景象——必需十分詳細地形容,不然,根本無法表達出眼前景象的那种無可名狀的奇詭。
  我所看到的一切,全在冰崖之後,那平滑晶瑩透明的冰崖,究竟有多厚,無法知道。
  所謂“看到的東西在冰崖之後”,正确一點說,應該是:在冰崖之中,看到的一切,全被晶瑩透明的冰所包圍看,也就是說,一切東西,全凝結在巨大無比的冰崖中。
  在冰崖中的東西,四面全是堅冰包圍,一動也不動的,可是在冰里面的許多東西,給人的感覺,卻不是靜態,而是動態。
  舉一個例子來說,有一种東西叫琥珀,樹脂凝結而成,在琥珀之中,往往有看昆虫。如果有一只昆虫,正在展翅欲飛之時,恰好有一大團樹脂落在它的身上。把它裹住,若干年後,樹脂變成了琥珀,在琥珀中的昆虫,仍然是展翅欲飛的形態。給人的感覺,也就是動態,不是靜態。
  這時,我所看到的,在透明的堅冰中,那些給人以動態感的東西的情形,正是如此。
  由於冰崖不知道有多麼厚,雖然透明晶瑩,但是被凍結在里面的東西很多,有的在冰崖深處,只見影綽可見,不像是在冰崖這表面處的那些,看來如此清晰。
  說了半天,凍結在冰崖之中的,究竟是甚麼東西呢?我實在說不上來,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們一定是生物,或者說,它們一定是動物。
  我走近冰崖,伸手可以摸到平滑的表面,距离我最近的是一毫看起來像是狼蛛一樣的東西,有看渾圓的身体,和長得出奇的凸出物——姑且可以稱之為腳,但又只有四條。在“腿”和“身子”上,都有看密而長的細刺,或許那是毛,色作深褐。极可怕的是在渾圓的“身体”的中間部分,有一個球狀凸起,那個凸起,大小如同网球,在那個凸起之上,又有兩條長長的凸出,可以姑且稱之為“触須”,而在“触須”之上,又各有一個小球,大小如兵兵球。
  那一群,至少有十七八個這樣的東西,“腿”或“触須”的姿態,各自不同,有的看起來像是正在爬行,而有的,看起來像是正在“搔痒”。這种東西的球狀凸起,甚至在冰光掩映之下,還有看閃光,看起來像是活的,形態掙獰可怖。而當我第一眼看清楚其中正在“爬行”的那一個這樣的東西時,那東西像是要向我沖過來,令得我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在退出了一步之後,我才有足夠的鎮定,去想那些東西,被凍結在极度堅硬的冰崖之中,不可能爬出來。雖然說离我最近,但是,至少也在冰崖的表面五公尺之後,我和它們之間,隔看至少五公尺厚的堅冰,不必害怕它們的攻擊。
  在那种狼蛛狀的東西之旁,是一大堆,重重疊疊堆在一起的另一种東西,那种東西看起來像是甚麼爬虫類,色灰,無頭無腦,長度約在半公尺到一公尺之間,略圓形,有看略帶拱起的硬甲,在硬甲之旁,是許多看來似腳非腳的凸出物。
  這一大堆東西的形狀,絕不屬於看了之後,可以令人開胃消滯的那一類,但是不那麼令人震悸,有一些生物的樣子,与之類似,例如古代的三葉虫,或在南中國海沿岸地區,可以見到的鰲魚之類,樣子就差不多。
  但是,在那堆東西後面的几個東西,看起來就可怕之极了,若得我不由自主,連連喘气,喉間發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聲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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