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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洋時代


  北洋時代是一個混亂的時代,它的特色是軍閥割据、軍閥爭權。
  北洋時代從袁世凱小站練兵開始,到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東北易幟結束。可是袁世凱小站練兵之前的各种背景,以及袁世凱的崛起經過,也和北洋時代息息相關,朝鮮問題和甲午戰爭,就是袁世凱小站練兵的背景。
  在中國歷史上,每個朝代結束,和另一個時代興起,中間總有一個過渡的時期,承先啟后。而這個時期并不令人興奮,可是卻孕育著很多重大意義,同時對于歷史則有很高的价值。
  袁世凱代表北洋軍閥,他和他的集團統治了中國30余年;從小站練兵開始,到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為止,中國的內憂外患,莫不和這個集團息息相關。袁世凱雖然死于民國5年,可是北洋軍閥卻統治中國到民國17年。
  嚴格地說,袁世凱的丑惡還不及歷史上的董卓,可是他的渲赫卻比董卓大膽。董卓自己不敢做皇帝。而袁世凱則因緣時會,篡奪了辛亥革命的果實,竊取了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他可以為中國的華盛頓而不為,卻要龍袍加身,做中華“帝”國的皇帝,以致眾叛親离,抑郁而死。當董卓死了后,他的党羽李榷、郭汜一班軍閥曾扰亂東漢十余年,而袁世凱所手創的北洋軍閥也大同小异。
  提起北洋軍閥,雖然使人想到袁世凱,可是有更多的人想到張宗昌。張大帥濃眉大眼,揮金如土,嗜賭如命,甲第連云,妻妾如流水。更有許多笑話把軍閥面貌襯托得极為生動。譬如說張宗昌在山東督辦任內,有人介紹一位法律系高材生給他任用,他隨手批了“派在軍法處”。怎知“派”字寫錯了,寫成一個“抓”字,于是某君就糊里糊涂地給“抓”到軍法處羈押,隔了很久,原介紹人以沒有某君的下落,乃遄訪張宗昌,問到這件事,張說好像已派到軍法處工作,叫副官查問,才知不是派在軍法處而是抓在軍法處。
  這個故事确實是真的,可是其他有很多很多的故事都是附會或轉借,有的是張敬堯的,有的是褚玉璞的,有的是韓复矩的,大家一鼓腦儿都用張大帥做代表。
  其實北洋軍閥形形色色,胡匪出身的張作霖是北洋軍閥中頂尖人物,他義重如山,清秀如書生;至于吳佩孚自比關岳,慷慨激昂,可惜剛愎自用,則是另一型的北洋人物。
  真正像小說上的北洋軍閥,除了張宗昌就是馮玉祥了,可是馮玉祥卻在北洋軍閥尾聲中一變而為革命党人。至于有水晶狐狸美號的徐世昌也是獨創一格;弄權跋扈,才气縱橫則莫如徐樹錚;善權術、有學問則以楊度和張其鍠為最。事實上這一時期也可說人才輩出,不幸他們生在一個動亂的時代,雖然容易出頭,卻無濟于世,對歷史無所交代。
  閻錫山算半個北洋人物,他更是別具一格。在北洋軍閥們扰攘不休,連連爭斗砍伐時,他則在山西關起門來埋首建設,雖然這种關門建設成就有限,可是北方的軍閥卻不敢侵入山西,因此山西始終在安定中沒有內戰的創傷。
  唐繼堯也是半個北洋人物,他是在西南割据,如果對他批評,可得八個字——“气宇不凡,目光如豆”,本來他首創護國,打倒袁世凱,再造民國,厥功甚偉。后來他被部下顧品珍赶出云南,到了廣東,孫中山先生拉攏他,勉勵他,如果他留在廣東獻身革命,他的歷史又當重寫,而他志在割据,不久仍打回云南,做他西南王的美夢。
  北洋軍閥第一人當然是袁世凱。第二級有三個人,就是所謂的北洋三杰,龍——王士珍,虎——段祺瑞,狗——馮國璋。而徐世昌、梁士詒、黎元洪則介于袁和北洋三杰之間。曹錕、張作霖、吳佩孚、孫傳芳、張宗昌、馮玉祥只算是第三級。……
  舊中國的政治常由一种無稽的神話來襯托,首創這個玩意的是劉邦。劉邦出身微賤,可是他有大志,因此他便別出心裁,說他是赤帝之子,同時和他家中人相約,自己躲到山中,別人找不到他,家中人則一找就找到了他。別人不明白為什么劉家的人可以找到劉邦,劉家人于是繪聲繪影地說劉邦到的地方,頭頂上有一塊彩云,只有劉家人可以看見。后來劉邦做了皇帝,這些便成為有真命天子的背景。從此每個皇帝或大人物就都采用這种方法襯托自己。
  袁世凱也离不開神話,因此傳說他出生時,他的父親袁保中就夢見了一只大蛤蟆爬到他的身上,而清朝末年也有西山十戾的說法。
  西山十戾是:熊(多爾袞)、獾(洪承疇)、鶚(吳三桂)、狼(和珅)、驢(海蘭察)、豬(年羹堯)、蟒(曾國藩)、猴(張之洞)、狐(西太后)、蛤蟆(袁世凱)。
  這些形容多數是以每個人像貌相近于某一种動物,而冠以外號。如曾國藩害皮膚病,順手一抓就掉下很多有顏色的皮,好像蟒皮一樣。張之洞瘦小,形同猴子。袁世凱頸短、腿短、腰粗、走起路來是個外八字,每當天陰下雨時,他都愛張口噓气,廿歲不到頭發和眉毛都變白,這些在形象上都很像蛤蟆。
  袁世凱是不是以蛤蟆自居呢?當然沒有人敢問他。
  民國6年馮國璋曾說過一段掌故:据說真正促成袁世凱要做洪憲皇帝的,是袁身邊端茶捶腿的小廝。原來袁世凱每日習慣午睡兩小時,睡醒后必先喝茶,使用一只最心愛的玉制茶杯。有一天小廝端茶時突見袁所睡的床上躺著一只大癩蛤蟆,這一惊,失手便把玉杯跌落地上,當然四分五裂。幸好沒有惊醒袁世凱,小廝嚇得哭了起來,慌忙把地上掃淨,便去找袁世凱的一位老家人請教。老家人見小廝嚇得哭哭啼啼,便動了惻隱之心,乃教他如此這般。待袁世凱午覺睡醒,小廝換了一個茶杯奉茶,袁接過來大為疑惑,便問道:“玉杯呢?”小廝戰戰兢兢地回答:“求大人開恩,小的打碎了。”袁大怒:“打碎了,這還了得。”小廝眼淚已流了出來,細聲地說:“小的端茶進來時,看見床上睡的不是大人。”袁厲聲問:“是什么?”小廝說:“是一條五爪金龍橫躺在床上,小的嚇了一大跳,一不小心便把玉杯跌碎了。”袁的面色突然好轉,聲調也緩和下來說:“胡說,不許在外邊講,讓我听見打斷你的狗腿。”袁說完便在抽屜里拿出十塊洋錢給小廝說:“這個賞給你。”小廝接了賞錢,歡天喜地而去,一場天大的禍事便如此這般化為烏有。
  由于這個幻覺,袁世凱便真的以為自己有九五之尊,其實袁并不是一個糊涂虫,他平素頭腦很清楚,為什么卻會相信這种鬼話,利令智昏呢?西方人有句諺語:“大人物常在仆人面前露出馬腳。”袁的老家人深懂官場中的一切,同時跟袁久了,摸透了袁的脾气和弱點,所以輕輕一指點,便讓小廝化挨責為受獎。
  癩蛤蟆和袁世凱的附會在北方傳說很廣,當袁就任臨時大總統時就有“南下洼”(地名)蛤蟆結隊朝王的怪事,真的出現了一大群蛤蟆。民國3年袁大總統舉行祀天大典,北方爭傳“蛤蟆祭天”。到了袁死時也离不開蛤蟆,因為中國俗語:“癩蛤蟆難過端午節”。袁死在民國5年6月6日,早一天袁已人事不知,6月5日正是舊歷5月5日端午節。當時還有人說袁斷气時,床下跳出一個大蛤蟆,怒目而視,不知所終。
  清朝對太平天國的戰爭,使清統治階級認識了兩點:一是滿籍軍隊綠營已腐化到不堪一戰,不可依恃,而漢人的戰爭潛力是巨大的;二是由于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對清廷的忠貞,使清廷的統治集團認為漢人仍可信賴。清末的垂危王朝能苟延數十年,便是由于這個信念得到證實。可是這只屬于對內而非對外。數千年來中華民族對于外國一直視為番邦,從沒有以平等地位相待。鴉片戰爭后雖飽受列強的欺凌和迫害,也并不覺悟,直到甲午中日之戰,才真正認清自身力量的薄弱可怜。因為在這次戰爭中,清朝的海陸軍面對小日本竟不堪一擊,這一個刺激結束了清廷朝野的舊觀念,于是在軍事上要整軍經武,西法練兵;在政治上要變法圖強,除舊更新。
  整軍經武落到袁世凱身上,演變成北洋軍閥自成一系,這是當時清朝統治階級所沒有預料到的。而變法圖強則分為兩途:一是康有為公車上書,導致維新運動;一是孫中山先生領導全民革命,創建了中華民國。
  袁世凱在這新舊交替的時代成了寵儿,對清王朝來說,他取天下于革命党;對革命党來說,他則是繼承清王朝的天下。
  北洋時代就是這么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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