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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虎1

作者:芥川龍之介

         (請讀作kappa)
  
  1 原文作河童,日本民間傳說中的一种兩栖動物,面似虎,身上有鱗,形如四五歲的儿童。

   

  這是某精神病院的病員(第二十三號)逢人就說的一個故事。這個瘋子恐怕已經三十開外了,乍看上去卻顯得挺年輕。他半生的經歷——不,且不去管這些了。他只是紋絲不動地抱著雙膝,間或望望窗外(嵌鐵格子的窗外,一棵連枯葉都掉光了的槲樹將椏杈伸向醞釀著一場雪的空中),對院長S博士和我絮絮叨叨地講了這個故事。當然,他也不是一動不動的。例如說到“吃了一惊”的時候,他就突然把臉往后一仰……
  我自信相當准确地記錄下他的話。如果有人看了我的筆記還覺得不滿意,那么就請去造訪東京市外××村的S精神病院吧。長得少相的這位第二十三號必然會先恭恭敬敬地點頭致意,指著沒有靠墊的椅子讓你坐下。然后就會露出憂郁的笑容安詳地把這個故事重述一遍。最后——我還記得他講完這個故事時的神色——他剛一起身就掄起拳頭,不管對誰都破口大罵道:“滾出去!坏蛋!你這家伙也是個愚蠢、好猜忌、淫穢、厚臉皮、傲慢、殘暴、自私自利的動物吧。滾出去!坏蛋!”
   

  三年前的夏天,我和旁人一樣背起背囊,從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出發,打算攀登穗高山。你們也知道,要上穗高山,只有沿著梓川逆流而上。我以前還攀登過槍岳峰呢,穗高山自不在話下了。所以我連個向導也沒帶,就向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爬去。曉霧彌漫的梓川峽谷——然而這霧總也不見消散,反而濃起來了。我走了一個來鐘頭,一度曾打算折回到上高地的溫泉旅館去。可是折回上高地,好歹也得等到霧散了才成。霧卻一個勁儿地變得越來越濃。管他呢,于脆爬上去吧。——我這么想道。于是,為了沿梓川峽谷行進,就從矮竹林穿過去。
  然而,遮在我眼前的依然是濃霧。當然,從霧中有時也依稀可見粗粗的山毛櫸和垂著蔥綠葉子的樅樹枝。放牧的牛馬也曾突然出現在我眼前。但是這些都剛一露面,就又隱到蒙蒙的霧中去了。不久,腿酸了,肚子也餓了——而且被霧沾濕了的登山服和絨毯等也沉重得厲害。我終于屈服了,就順著岩石迸激出來的水聲向梓川峽谷走下去。
  我在水邊的岩石上坐下來,馬上准備用飯。打開牛肉罐頭啦,用枯枝堆成篝火啦,干這類事儿就耽擱了十來分鐘。總是跟人作對的霧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消散了。我邊啃面包,邊看了一下手表,已經過了一點二十分。使我更為吃惊的是,手表的圓玻璃面上映著一個可怕的面孔。我嚇了一跳,回頭望去。于是——我生平頭一回看見了水虎這玩意儿。我身后的岩石上有一只水虎,跟畫上的毫無二致。它抱著白樺樹干,手搭涼棚,好奇地俯視著我。
  我怔住了,一時一動也不能動。水虎好像也吃了一惊,連遮在眼睛上的手都沒動一下。過了一會儿,我一躍而起,扑向站在岩石上的水虎。這時,水虎卻跑開了。不,多半是逃掉了,因為它把身子一閃,馬上就無影無蹤了。我越發吃惊,四下里打量著竹林。原來水虎做出一副要逃走的架勢,在相隔兩三米的地方回過頭來看著我呢。這倒沒什么奇怪,出奇的倒是水虎身上的顏色。從岩石上看我的時候,水虎渾身灰不溜秋的,現在卻遍体發綠了。我大喝一聲:“畜生!”再度縱身向水虎扑過去。水虎當然跑掉了。于是,我穿過竹林,越過岩石,拼死拼活地追了半個來鐘頭。
  水虎跑得賽過猴子。我一個勁儿地追它,好几回都差點儿找不到它了。我還屢屢踩滑了腳,跌了跤。幸虧當水虎跑到一棵扎煞著粗壯椏杈的大橡樹下時,有一頭在那儿放牧的牛擋住了它的去路——而且又是一頭犄角挺粗、眼睛布滿了血絲的公牛。水虎一瞥見這頭公牛,就惊叫起來,像翻筋斗似的竄進高高的竹叢里去了。我心想:這下子可好啦,就立刻跟著跳進去。想不到那里有個洞穴。我的指尖剛剛触著水虎那滑溜溜的脊梁,就一下子倒栽進黑魆魆的深淵里。我們人類就連在千鈞一發的當儿也會轉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我感到愕然的同時,想起上高地的溫泉旅館旁邊有一座“水虎橋”。后來——后來我就什么都記不得了。我只感到眼冒金星,不知什么時候失去了知覺。
   

  好容易清醒過來,睜眼一看,我仰面朝天躺著,一大群水虎簇擁在我周圍。有一只水虎在厚厚的嘴唇上戴著夾鼻眼鏡,跪在我身邊,將听診器放在我的胸脯上。那只水虎看見我睜開了眼睛,就打手勢要我“安靜一下”,并向后邊的水虎打招呼道:“Quax,quax!”兩只水虎不知打哪儿抬來了一副擔架。我被抬上擔架,周圍擁著一大群水虎。我們靜悄悄地前進了几百米。兩旁的街道,和銀座街毫無二致。成行的山毛櫸村后面,也排列著窗上裝了遮陽幕的形形色色的店舖,好几輛汽車在林陰道上疾馳。
  擔架不久就拐進一條窄胡同,我被抬進一座房子里。后來我才知道,那就是戴夾鼻眼鏡的水虎——叫作查喀的醫生的家。查喀讓我睡在一張整洁舒适的床舖上,給我喝了杯透明的藥水。我睡在床上,听任查喀擺布。說實在的,我渾身的關節都疼得几乎動彈不得。
  查喀每天必定來診視我兩三回。我最初看到的那只水虎——叫作巴咯的漁夫,大約三天來一趟。水虎對人類的情況遠比我們對它們的情況熟悉得多。這恐怕是由于水虎捕獲的人類要比我們人類捕獲的水虎多得多的緣故。說是捕獲也許不恰當,但我們人類在我之前也經常到水虎國來過,而且一輩子住在水虎國的也大有人在。為什么呢?因為在這里,我們單憑自己不是水虎而是人類這個特權就可以不勞而食。据巴咯說,有個年輕的修路工人偶爾來到這里,娶了個雌水虎為妻,終老此地。說起來,這個雌水虎不但是本國長得最美的一個,她哄弄丈夫(修路工人)的手腕也格外高明。
  過了約莫一個星期,根据這個國度的法律,我作為“特別保護民”,在查喀隔壁住了下來。我的房子雖小,卻建筑得很精致。當然,論文明,這個國度和我們人類的國家——至少和日本沒有多大差別。臨街的客廳角落里擺著一架小小的鋼琴。牆上還挂著鑲了鏡框的蝕刻什么的。不過房子面積的大小以及桌椅的尺寸,都跟水虎的身材相稱,好像跑進了儿童的房間似的。這是惟一不方便的地方。
  每天傍晚我都邀請查喀和巴咯到我這個房間來,跟他們學習水虎的語言。還不僅是它們。由于大家都對我這個特別保護民怀著好奇心,連每天把查喀叫去為他量血壓的玻璃公司老板嘎爾都到這個房間來過。可是起初半個月光景跟我最要好的還是那個漁夫巴咯。
  一個暖洋洋的傍晚,我和漁夫巴咯在這個房間里隔著桌子對面坐著。巴咯不知怎的,突然默不作聲了,圓睜著那雙大眼睛,凝視我。我當然感到莫名其妙,就問道:“Quax,Bag,quo quel quan?”翻譯過來就是:“喂,巴咯,怎么啦?”巴咯不但不答理我,還突然站起來,伸出舌頭,就像青蛙跳躍似的,表示要扑過來的樣子。我越發害怕了,悄悄地從椅子上站起身,打算一個箭步躥到門外去。幸而醫生查喀剛好來到了。
  “喂,巴咯,你干嗎?”查喀戴著夾鼻眼鏡,狠狠地瞪著巴咯說。
  巴咯看來是惶恐了,好几次用手摸摸腦袋,向查喀道歉:“實在對不起。讓這位老爺害怕挺有趣儿的,我就上了勁,逗他來著。老爺請你原諒吧。”
   

  在講下去以前,得先說明一下水虎是什么玩意儿。水虎究竟存不存在,至今還有疑問。但對我本人來說,既然跟它們一道住過,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了。那么它又是什么樣的動物呢?腦袋上有短毛自不用說了,手腳上有蹼這一點,也跟《水虎考略》上所記載的大体一致。它有一米來高。照查喀醫生說,体重有二三十磅——偶爾也有五十几磅的大水虎。腦袋頂上回進去橢圓形的一塊,似乎隨著年齡越來越硬。年老的巴咯頭頂上的凹處,摸上去跟年輕的查喀完全兩樣。最奇怪的要算是水虎的膚色了。水虎不像我們人類這樣有固定的膚色,而總是隨著周圍的環境而變——比方說,呆在草里,就變成草綠色;來到岩石上,就變成岩石那樣的灰色了。當然,不僅是水虎,變色龍也是這樣的。或許在皮膚組織方面,水虎有跟變色龍相近似的地方也未可知。我發現了這個事實的時候,想起了民俗學上記載著西國的水虎是綠色的,東北的水虎是紅色的。我還想起當我追赶巴咯,他突然消失了蹤跡的那一次。而且水虎的皮膚下面大概脂肪挺厚,盡管這個地底下的國度气溫較低(平均在華氏五十度上下),它們卻不知道穿衣服。不用說,每只水虎都戴眼鏡,攜帶紙煙盒和錢包什么的。水虎就跟袋鼠一樣,腹部有個袋子,所以攜帶這些東西沒什么不方便。我覺得可笑的只是它們連腰身都不遮一下。有一次我問巴咯為什么有這樣的習慣,巴咯就仰面朝天,咯咯地笑個不停,回敬我道:“我覺得你遮掩起來倒是怪可笑的呢。”
   

  我逐漸學會講水虎的日常用語了,從而也理解了水虎的風俗習慣。其中最使我納悶的是這樣一個荒誕無稽的習慣:我們人類當作正經的,水虎卻覺得可笑;而我們人類覺得可笑的,水虎卻當作正經。比如說,我們人類把正義啦,人道啦,奉為天經地義;然而水虎一听到這些,就捧腹大笑。也就是說,它們對滑稽的概念,跟我們完全不同吧。有一回,我跟查喀醫生談起節制生育的事。于是,查咯咧嘴大笑,夾鼻眼鏡几乎都掉了下來。我當然生气嘍,就質問他有什么好笑的。我記得查喀是這樣回答的——我的記述可能有些出入,因為當時我還不完全理解水虎的話。
  “不過只為父母的利益著想,就未免太可笑,太自私啦。”
  另一方面,從我們人類看來,确實沒有比水虎的生育更奇怪的了,不久以后.我曾到巴咯的小屋去參觀它老婆的分娩。水虎分娩也跟我們人類一樣,要請醫生和產婆幫忙。但是臨產的時候,作父親的就像打電話似的對著作母親的下身大聲問道:“你好好考慮一下愿意不愿意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再回答我。”巴咯也照例跪下來,反复這樣說。然后用放在桌上的消毒藥水漱漱口。他老婆肚子里的娃娃大概有些多心,就悄悄地回答說:“我不想生下來。首先光是把我父親的精神病遺傳下來就不得了。再說,我認為水虎的存在本身就是罪惡。”
  巴咯听罷,怪難為情地撓撓腦袋。在場的產婆馬上把一根粗玻璃管插入老婆的下身,注射了一种液体。老婆如釋重負般長歎一聲。同時,原來挺大的肚子就像泄了氫气的气球似的癟下去了。
  水虎娃娃有本事作出這樣的答复。因此,剛一落地,當然就能夠走路說話。据查喀說,有個娃娃出生二十六天就作了關于有沒有神的講演。不過,听說那個孩子到第二個月就死了。談到分娩,我順便告訴你們我來到這個國度后的第三個月偶然在某個街頭看到的一大張招貼吧。招貼下半截畫著十二三只水虎——有吹號的,有執劍的。上半截密密麻麻寫著水虎使用的宛如時鐘的發條般的螺旋文字。翻譯出來,意思大致是這樣的(也許有些小錯,反正我是把跟我一道走的、叫作拉噗的水虎——一個學生——大聲念出的話逐句記在本子上的):
  
  募集遺傳義勇隊——
  健全的雌雄水虎們!
  為了消滅惡性遺傳,
  去和不健全的雌雄水虎結婚吧!

  那時候我當然也對拉噗說,這种事是辦不到的。于是不僅拉噗,所有聚在招貼附近的水虎都咯咯笑開了。
  “辦不到?但是听你說起來,我總覺得你們也跟我們一樣辦著呢。你以為少爺愛上女用人,小姐愛上司机,是為了什么?那都是不自覺地在消滅惡性遺傳呢。首先,跟你前些日子談到的人類的義勇隊比起來——為了爭奪一條鐵路就互相殘殺的義勇隊——我覺得我們的義勇隊要高尚多啦。”
  拉噗一本正經地說著,他那便便大腹卻不斷地起伏著;好像覺得挺可笑似的。我可顧不得突,急忙要去抓一只水虎。因為我發覺,他乘我不留心,偷去了我的鋼筆。然而水虎的皮膚滑,我們輕易抓不住。那只水虎從我手里溜出去,撒腿就跑。他那蚊子般的瘦軀几乎趴在地下了。
   

  這個名叫拉噗的水虎對我的照顧并不亞于巴咯,尤其不能忘怀的是它把我介紹給了叫作托喀的水虎。托喀是水虎當中的詩人。詩人留長發,在這一點上跟我們人類一樣。我為了解悶,常常到托喀家去玩。托喀那窄小的房間里總是擺著一排盆栽的高山植物,他寫詩抽煙,過得挺愜意。房間的角落里,一只雌水虎(托喀提倡自由戀愛,所以不娶妻)在織毛活什么的。托喀一看到我,就笑眯眯地說(當然,水虎笑起來并不好看,至少我起初毋宁覺得怪可怕的):“啊,來得好,請坐。”
  托喀喜歡談論水虎的生活和藝術。照他看來,再也沒有比水虎的正常生活更荒唐的了。父母儿女、夫婦、兄弟姐妹在一道過,全都是以互相折磨為唯一的樂趣。尤其是家族制度,簡直是荒唐到了极點。有一次,托喀指著窗外,啐道:“你看這有多么愚蠢!”窗外的馬路上,一只年輕的水虎把七八只雌的和雄的水虎——其中兩個像是他的父母——統統挂在他脖子的前前后后,累得他奄奄一息地走著。我對這個年輕水虎的自我犧牲精神感到欽佩,就反而大為贊揚。
  “呵,你就是當這個國家的公民也夠格了……說起來,你是社會主義者嗎?”
  我當然回答說:“Qua。”(在水虎的語言里,這表示:“是的。”)
  “那么你不惜為一百個庸碌之輩而犧牲一個天才嘍。”
  “你又提倡什么主義呢?有人說,托喀先生信奉的是無政府主義……”
  “我嗎?我是超人(直譯出來就是超水虎)。”托喀趾高气揚地斷然說。
  這位托喀在藝術上也有獨特的見解。照他的說法,藝術是不受任何支配的,是為藝術而藝術。因而藝術家首先必須是凌駕于善惡的超人。這當然不一定僅僅是托喀的意見,跟托喀一伙的詩人們好像差不多都抱有同樣的看法。我就常常跟托喀一道去超人俱樂部玩。聚集在那里的有詩人、小說家、戲劇家、評論家、畫家。音樂家、雕刻家以及其他藝術的業余愛好者,都是超人。他們總是在燈光明亮的客廳里快活地交談著。有時還得意洋洋地彼此顯示超人的本領。例如某個雌性小說家就站在桌子上喝了六十瓶艾酒給大家看。然而喝到第六十瓶的時候,她就滾到桌子底下,當即嗚呼哀哉了。
  在一個月明之夜,我和詩人托喀挽著臂,從超人俱樂部走了回來。托喀郁悶得一反常態,一言不發。過一會儿,我們路過一個有燈光的小窗口,屋內有夫婦般的雌雄兩只水虎,和三只小水虎一起圍桌而坐,在吃晚飯呢。
  托喀歎了口气,突然對我說:“我以超人的戀愛家自居,可是看到那种家庭的情景,還是不禁感到羡慕呢。”
  “然而,你不覺得無論如何這也是矛盾的嗎?”
  托喀卻在月光下交抱著胳膊,隔著小窗定睛看著那五只水虎安詳地共進晚餐的桌子。過了片刻,他回答道:“不管怎么說,那里的炒雞蛋總比戀愛要對身体有益啊。”
   

  說實在的,水虎的戀愛跟我們人類的戀愛大相徑庭。雌水虎一旦看中了某只雄水虎,就不擇手段地來提他。最老實的雌水虎也不顧一切地追求雄水虎。我就看到過一只雌水虎瘋狂地追雄水虎。不僅如此,小雌水虎自不用說,就連她的父母兄弟都一道來追。雄水虎才叫可怜呢,它拼死拼活地逃,就算幸而沒有捉到,也得病倒兩三個月。有一回我在家里讀托喀的詩集。這時候那個叫作拉噗的學生跑進來了。拉噗翻個跟頭進來,就倒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說:“糟啦!我終于給抱住啦!”
  我馬上丟開詩集,倒鎖上了門。從鎖匙孔里偷偷地往外一看,臉上涂著硫磺粉的小個子雌水虎還在門口徘徊著呢。從那一天起,拉噗在我床上睡了几個星期,而且他的嘴已經完全爛掉了。
  有時候雄水虎也拼命追逐雌水虎。其實是雌水虎勾引雄的來追她。我就看到過雄水虎像瘋子似的追雌水虎。雌水虎故意忽儿逃,忽儿停下來,或是趴在地下。而且到了情緒最高的時候,雌水虎就裝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樣子,輕而易舉地讓對方抓住她。我看到的雄水虎抱住雌的,就地打一會儿滾。當他好不容易爬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后悔的神情,總之是一副可怜得難以形容的樣子。這還算好的呢。我還看到過一只小小的雄水虎在追逐雌水虎。雌水虎照例是富于誘惑性地逃著。這當儿,一只大個子雄水虎打著響鼻從對面的街上走來了。雌水虎偶然瞥見了這只雄水虎,就尖聲叫道:“不得了!救命啊!那只小水虎要殺我哩!”當然,大水虎馬上捉住小水虎,把他在馬路當中按倒。小水虎那帶著蹼的手在空中抓撓了兩三下,終于咽了气。這時候,雌水虎已經笑眯眯地緊緊抱住了大水虎的脖子。
  我認識的雄水虎毫無例外地都被雌水虎追逐過。連有妻室的巴咯也被追逐過,而且還給捉住了兩三回。叫作馬咯的哲學家(他是詩人托喀的鄰居)卻一次也沒給捉到過。原因之一是馬咯長得其丑無比。還有一個原因是馬咯不大上街,總呆在家里。我也時常到馬咯家去聊天。馬咯老是在幽暗的房間里點上七彩玻璃燈,伏在高腳桌子上死命讀著一本厚厚的書。我跟馬咯談論過一回水虎的戀愛。
  “為什么政府對雌水虎追逐雄水虎這事不嚴加取締呢?”
  “一個原因是在官吏當中雌水虎少。雌水虎比雄水虎的嫉妒心強。只要雌水虎的官吏增加了,雄水虎被追逐的情況一定會減少。但是效果也是有限的。因為在官吏里面,也是雌水虎追逐雄水虎。”
  “這么說來,最幸福的莫過于像你這樣過日子嘍。”
  馬咯离開椅子,握住我的雙手,歎著气說:“你不是我們水虎,自然不明白。可有時候我也希望讓那可怕的雌水虎來追逐我一下呢。”
   

  我還經常和詩人托喀一道去參加音樂會。至今不能忘怀的是第三次音樂會的情景。會場跟日本沒有什么區別,座位也是一排排地高上去,三四百只水虎都手拿節目單,聚精會神地傾听著。第三次赴音樂會的時候,同我坐在一起的,除了托喀和他的雌水虎而外,還有哲學家馬咯。我們坐在第一排。大提琴獨奏結束后,一只有著一對眯縫眼儿的水虎瀟瀟洒洒地抱著琴譜走上了舞台。正如節目單所介紹的,這是名作曲家庫拉巴喀。節目單上印著(其實用不著看節目單:庫拉巴喀是托喀所屬的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認得他):“Lied-Craback”1(這個國度的節目單几乎都是用德文寫的)。
  
  1 德文:“歌曲——庫拉巴喀”。

  在熱烈的掌聲中,庫拉巴喀向我們略施一禮,安詳地走向鋼琴,然后就漫不經心地彈起他自己作詞并譜曲的抒情詩來了。照托喀說來,庫拉巴喀是這個國度所產生的空前絕后的天才音樂家。我不但對庫拉巴喀的音樂,而且對他的余技——抒情詩也感興趣,因此就洗耳恭听鋼琴那宛轉悅耳的旋律。托喀和馬咯恐怕比我還要陶醉。只有托喀的那只美麗的(至少水虎們是這樣認為)雌水虎卻緊緊攥著節目單,常常焦躁地吐出長舌頭。照馬咯說來,十來年前她曾想捉庫拉巴喀而沒有捉住,所以至今還把這位音樂家看作眼中釘呢。
  庫拉巴喀全神貫注、鏗然有力地彈著鋼琴。突然一聲“禁止演奏”像雷鳴般地響徹會場。我吃了一惊,不由得回過頭去。毫無疑問,是坐在最后一排、比其他水虎高出一頭的警察喊的。我掉過頭的時候,警察依然穩坐著,比剛才還大聲地喊道:“禁止演奏!”然后……
  然后就是一場大混戰。“警察不講理!”“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混蛋!”“畜生!”“滾出去!”“決不讓步!”——群聲鼎沸,椅子倒了,節目單滿天飛;不知是誰,連空汽水瓶、石頭塊儿和啃了一半的黃瓜也都扔了過來。我怔住了,想問問托喀究竟是怎么回事。托喀似乎也激動了,他站在椅子上,不斷地叫嚷:“庫拉巴喀,彈下去!彈下去!”托喀的那只雌水虎好像不知什么時候忘記了對音樂家的宿怨,也喊起:“警察不講理!”激動得簡直跟托喀不相上下。我只好問馬咯:“怎么啦?”
  “呃?在我們這個國家,這是常事。本來繪畫啦,文藝什么的……”每逢飛過什么東西來的時候,馬咯就把脖子一縮,然后依然鎮靜地說下去,“繪畫啦,文藝什么的,究竟要表達什么,誰都一目了然。所以這個國家雖然對書籍發行或者繪畫展覽從來不禁止,可是對音樂卻要禁演。因為唯獨音樂這玩意儿,不管是多么傷風敗俗的曲子,沒有耳朵的水虎是不懂得的。”
  “可是警察有耳朵嗎?”
  “唉,這就難說啦。多半是听著剛才那個曲調的時候,使他聯想起跟老婆一道睡覺時心髒的跳動吧。”
  就在這當儿,亂子越鬧越大了。庫拉巴喀依然面對鋼琴坐在那里,气派十足地掉過頭來看著我們。不管他的气派多么足,也不得不躲閃那些飛過來的東西。也就是說,每隔兩三秒鐘他就得變換一下姿勢。不過他還大致保持了大音樂家的威嚴,那對眯縫眼儿炯炯發著光。我——為了避開風險,躲在托喀身后。可是好奇心促使我熱衷于和馬咯繼續交談下去:“這樣的檢查不是太野蠻了嗎?”
  “哪儿的話,這要比任何一個國家的檢查都來得文明呢。就拿某某來說,一個來月以前……”
  剛說到這里,恰好一只空瓶子摜到馬咯的腦袋上了。他僅僅喊了聲“Quack”(這只是個感歎詞)就暈過去了。
   

  說也奇怪,我對玻璃公司老板嘎爾抱有好感。嘎爾是首屈一指的資本家。在這個國家的水虎當中,就數嘎爾的肚皮大。他在長得像荔枝的老婆和狀似黃瓜的孩子簇擁之下,坐在扶手椅上;几乎是幸福的化身。審判官培噗和醫生查喀經常帶我到嘎爾家去吃晚飯。我還帶著嘎爾的介紹信,去參觀与他和他的朋友有些關系的各种工厂,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印制書籍的工厂。我跟一位年輕的水虎工程師一道走進工厂,看到靠水力發電轉動的大机器時,對水虎國机器工業的進步惊歎不已。听說這里一年印刷七百万部書。使我惊訝的不是書的部數,倒是制造過程的簡便省力。因為這個國家出書,只消把紙張、油墨和灰色的粉末倒進机器的漏斗形洞口里就行了。這些原料進入机器后不到五分鐘,就變成二十三開、三十二開、四十六開等各种版式的書籍。我瞧著就像瀑布似的從机器里傾瀉出各种各樣的書籍。我問那位挺著胸脯的水虎工程師這种灰色粉末是什么。他站在黑亮亮的机器前,心不在焉地回答說:“這個嗎?這是驢的腦漿。只消把它烘干后制成粉末就成。時价是每吨兩三分錢。”
  當然,這种工業上的奇跡不僅出現在書籍制造公司,而且也出現在繪畫制造公司和音樂制造公司。据嘎爾說,這個國家平均每個月發明七八百种新机器,什么都可以不靠人工而大規模生產出來,從而被解雇的水虎職工也不下四五万只。然而在這個國家每天早晨讀報,從來沒見過“罷工”一詞。我感到納悶,有一次應邀跟培噗和查喀等一道到嘎爾家吃晚飯的時候,就問起這是怎么回事。
  “都給吃掉啦!”嘎爾飯后叼著雪茄煙,若無其事地說。
  我沒听懂“都給吃掉啦”指的是什么。戴著夾鼻眼鏡的查喀大概覺察到我還在悶葫蘆里,就從旁解釋道:“把這些水虎職工都宰掉了,肉就當作食品。請你看這份報紙。這個月剛好解雇了六万四千七百六十九只,肉价也就隨著下跌了。”
  “難道你們的職工就一聲不響地等著給殺掉嗎?”
  “鬧也沒用,因為有‘職工屠宰法’嘛,”站在一株盆栽楊梅前面的怒容滿面的培噗說。
  我當然感到惱火。可是東道主嘎爾自不用說,連培噗和查喀似乎也都把這看作是天經地義的事。
  查喀邊笑邊用嘲諷的口气對我說:“也就是說,由國家出面來解除餓死和自殺的麻煩。只讓他們聞聞毒气就行了,并不怎么痛苦。”
  “可是所說的吃他們的肉……”
  “別開玩笑啦。馬咯听了,一定會大笑呢。在你們國家,工人階級的閨女不也在當妓女嗎?吃水虎職工的肉使你感到憤慨,這是感傷主義。”
  嘎爾听我們這么交談著,就勸我吃放在近處桌子上的那盤夾心面包,他毫不在意地說:“怎樣?嘗一塊吧?這也是用水虎職工的肉做的。”
  我當然窘住了。豈但如此,在培噗和查喀的笑聲中,我躥出了嘎爾家的客廳。那剛好是個陰霾的夜晚,房屋上空連點星光也沒有。我在一團漆黑中回到住所,一路上不停地嘔吐,透過黑暗看上去,吐出的東西白花花的。
   

  然而,玻璃公司的老板嘎爾無疑是一只和藹可親的水虎。我經常跟嘎爾一道到他參加的俱樂部去,度過愉快的夜晚。原因之一是呆在這個俱樂部比在托喀參加的超人俱樂部要自在得多。而且嘎爾的話盡管沒有哲學家馬咯的言談那樣深奧,卻使我窺見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廣闊的世界。嘎爾總是邊用純金的羹匙攪和著咖啡,邊快快活活地漫談。
  在一個霧很濃的夜晚,我隔著插滿冬薔薇的花瓶,在听嘎爾聊天。記得那是一間分离派1風格的房間,整個房間不用說,連桌椅都是白色鑲細金邊的。嘎爾比平時還要神气,滿面春風地談著執政党——Quorax党內閣的事。喀拉克斯不過是個毫無涵義的感歎詞,只能譯作“哎呀”。總之,這是標榜著首先為“全体水虎謀福利”的政党。
  
  1 分离派是一种反學院派的美術流派,1897年創始于維也納。

  “領導喀拉克斯党的是著名政治家囉培。俾斯麥不是曾說過‘誠實是最妥善的外交政策’嗎?然而囉培把誠實也運用到內政方面……”
  “可是囉培的演說……”
  “喏,你听我說。那當然是一派謊言。但人人都知道他講的是瞎話。所以歸根結蒂就等于是說真話了。你把它一概說成是假話,那不過是你個人的偏見。我要談的是囉培的事。囉培領導著喀拉克斯党,而操縱囉培的是Pou-Fou日報(“噗-弗”一詞也是毫無涵義的感歎詞。硬要譯出來,就只能譯作“啊”)的社長噲噲。但噲噲也還不是他自己的主人。支配他的就是坐在你面前的嘎爾。”
  “可是……怨我冒昧,可你《噗-弗日報》不是站在工人一邊的報紙嗎?你說這家報紙的社長噲噲也受你支配,那就是說……”
  “《噗-弗日報》的記者們當然是站在工人一邊的。可是支配記者們的,除了噲噲就沒有別人了。而噲噲又不能不請我嘎爾當后台老板。”
  嘎爾依然笑眯眯地擺弄著那把純金的羹匙。我看到嘎爾這副樣子,心里与其說是憎恨他,毋宁說同情起《噗-弗日報》的記者們來了。
  嘎爾看到我不吭气,大概立即覺察出我這种同情,就挺起大肚皮說:“嗐,《噗-弗日報》的記者們也不全都向著工人。我們水虎至少首先是向著我們自己,其他都靠后。……更麻煩的是,還有凌駕于我嘎爾之上的呢。你猜是誰?那是我的妻子——美麗的嘎爾夫人。”嘎爾朗笑起來了。
  “那毋宁說是蠻幸福吧。”
  “反正我挺愜意。可我只有在你面前——在不是水虎的你面前,才這么打開天窗說亮話的。”
  “那么,喀拉克斯內閣是由嘎爾夫人執牛耳的嘍?”
  “這么說也未嘗不可。……七年前的戰爭确實是因為某只雌水虎而引起來的。”
  “戰爭?這個國家也打過仗嗎?”
  “可不是嗎!將來隨時都可能打起來呢。只要有鄰國……”
  說實在的,我這時才知道水虎國也不是個孤立的國家。据嘎爾說,水虎一向是以水獺為假想敵。而且水獺的軍備并不亞于水虎。我對水虎和水獺之間的戰爭頗感興趣。(因為水虎的勁敵乃是水獺這一點是個新發現,就連《山島民譚集》的作者柳田國男1也不知道,《水虎考略》的作者更不用說了。
  
  1 柳田國男(1875-1962),日本民俗學家。

  “那次戰爭爆發之前,兩國自然都提高警惕,虎視眈眈地窺伺著對方,因為它們彼此都怕對方。后來,住在這個國家的一只水獺去訪問某一對水虎夫婦。那只雌水虎的丈夫不務正業,她原打算把他殺死。她丈夫還保了壽險,說不定在一定程度上這也是誘使她謀殺他的原因。”
  “你認識這對夫婦嗎?”
  “嗯——不,只認得雄的。我老婆說那個雄的是坏蛋,可依我看來,与其說他是坏蛋,倒不如說他是患了被害妄想症的瘋子,成天害怕被雌水虎捉住。……于是雌水虎在老公的那杯可可里放了氰化鉀。不曉得怎么搞錯了,又把它拿給客人水獺喝了。水獺這下當然喪了命。接著……”
  “接著就打起仗來了嗎?”
  “可不。恰好那只水獺又曾榮獲過勳章。”
  “哪邊打贏了?”
  “自然是我們國家。三十六万九千五百只水虎因而英勇地陣亡了。可是跟敵國比較起來,這點損失算不了什么。我國的皮毛差不多都是水獺皮。那次戰爭期間,除了制造玻璃之外,我還把煤渣運到戰場上。”
  “運煤渣干什么?”
  “當然是吃嘍。我們水虎只要肚皮餓了,是什么都肯吃的。”
  “這——請你不要生气。對于在戰場上的水虎們來說,這……在我們國家,這可是丑聞呢。”
  “在這個國家無疑也是個丑聞。可只要本人直言不諱,誰也就不會把它當成丑聞了。哲學家馬咯不是也說過嗎:‘過不諱言,何過之有。’……何況我除了謀利之外,還有滿腔愛國的熱情呢!”
  這時俱樂部的侍者剛巧走了進來。他向嘎爾鞠了一躬,像朗誦似的說:“貴府的隔壁著火了。”
  “著——著火!”
  嘎爾惊慌地站起來,我當然也站了起來。
  接著侍者鎮靜地又補了一句:“可是已經扑滅了。”
  嘎爾目送著侍者的背影,露出半哭不笑的表情。我望著他的臉,意識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已恨上這個玻璃公司老板了。然而如今嘎爾并不是作為什么大資本家,而只是以一個普通水虎的身分站在這里。我把花瓶里的冬薔薇拔出來遞給嘎爾。
  “火災雖然熄滅了,尊夫人不免受了場虛惊,你把這帶回去吧。”
  “謝謝。”嘎爾跟我握握手,然后突然咧嘴一笑,小聲對我說,“隔壁的房子是我出租給人家的,至少還可以拿到火災保險金。”
  我至今還清清楚楚地記得此刻嘎爾的微笑,是既不能蔑視也不能憎惡的微笑。
   

  “你怎么啦?今天情緒怪低沉的……”
  火災的第二天,我叼著煙卷,對坐在我家客廳的椅子上的學生拉噗說。拉噗將右腿蹺在左腿上,呆呆地對著地板發怔,連他那爛嘴都几乎看不到了。
  “拉噗君,我在問你哪:怎么啦?”
  “沒什么,是一點無聊的小事……”拉噗這才抬起頭來,用凄楚的鼻音說,“我今天看著窗外,無意中說了句:‘哎呀,捕虫堇開花啦。’我妹妹听了臉色一變,發脾气說:‘反正我是捕虫堇唄。’我媽又一向偏袒妹妹,也罵起我來了。”
  “你說了句‘捕虫堇開花啦’,怎么就會把令妹惹惱了呢?”
  “唔,說不定她是把我的話領會為‘捉雄水虎’。這時,跟我媽不和的嬸嬸也來幫腔,越鬧越大發了。而且成年喝得醉醺醺的爹,听到我們在吵架,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見人就揍。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弟弟乘机偷了媽媽的錢包,看電影什么的去了。我……我真是……”
  拉噗雙手捂住臉,一聲不響地哭起來。我當然同情他,并且想起了詩人托喀對家族制度的鄙夷。我拍拍拉噗的肩膀,竭力安慰他:“這种事儿很平常,鼓起勇气來吧。”
  “可是……要是我的嘴沒有爛就好了……”
  “你只有想開一點。咱們到托喀家去吧。”
  “托喀君看不起我,因為我不能像他那樣大膽地拋棄家族。”
  “那么就到庫拉巴喀家去吧。”
  那次音樂會以來,我跟庫拉巴喀也交上了朋友,就好歹把拉噗帶到這位大音樂家的家里去。跟托喀比起來,庫拉巴喀過得闊气多了。這并不是說,過得像資本家嘎爾那樣。他的房間里擺滿了形形色色的古董——塔那格拉1偶人和波斯陶器什么的,放著土耳其式躺椅,庫拉巴喀總是在自己的肖像下面跟孩子們一道玩耍。可今天不知怎的,他交抱著雙臂,怒容滿面地坐在那儿。而且他腳底下到處撒滿了碎紙片。拉噗本來是經常和詩人托喀一起跟庫拉巴喀見面的,但這副情景大概使他吃了一惊,今天他只是畢恭畢敬地向庫拉巴喀鞠個躬,就默默地坐到房間的角落里了。
  
  1 塔那格拉是古希腊的城市,以產泥人著稱。

  我連招呼也沒正經打,就問這位大音樂家:“你怎么啦,庫拉巴喀君?”
  “沒怎么著!評論家這种蠢才!說什么我的抒情詩比托喀的差遠啦!”
  “可你是位音樂家呀……”
  “光這么說還可以容忍。他還說,跟囉喀比起來,我就稱不上是音樂家啦!”
  囉喀是個常常被拿來跟庫拉巴喀相提并論的音樂家。可惜因為他不是超人俱樂部的會員,我連一次也沒跟他說過話。不過我多次看到過他的照片:嘴巴是翹起來的,相貌很不尋常。
  “囉喀毫無疑問也是個天才。可是他的音樂缺乏洋溢在你的音樂中的那种近代的熱情。”
  “你真這么想嗎?”
  “那還用說!”
  于是,庫拉巴喀突然站起來,抓起塔那格拉偶人就狠狠地往地板上一摜。拉噗大概嚇得夠戧,不知喊了句什么,抬起腿就想溜掉。庫拉巴喀向拉噗和我打了個手勢,要我們“別害怕”,冷靜地說道:“這是因為你也跟俗人一樣沒有耳力的緣故。我怕囉喀……”
  “你?不要假裝謙虛吧。”
  “誰假裝謙虛?首先,与其在你們面前裝樣子,還不如我到評論家面前去裝呢。我——庫拉巴喀是天才。我并不怕囉喀。”
  “那你怕的是什么?”
  “怕那個不明真相的東西——也就是說,怕支配囉喀的星星。”
  “我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這么說就明白了吧:囉喀沒有受我的影響。可我不知不覺地卻受了他的影響。”
  “那是因為你的敏感性……”
  “你听我說,才不是敏感性的問題呢。囉喀一向安于做唯獨他能胜任的工作。然而我老是焦躁。從囉喀看來也許只是一步之差。然而依我看來卻是十英里之差。”
  “可您的《英雄曲》……”
  庫拉巴喀那對眯縫眼儿眯得更細了,他惡狠狠地瞪著拉噗道:“別說啦。你懂什么?我比那些對囉喀低聲下气的狗才們要了解他。”
  “你別那么激動。”
  “誰愿意激動呢……我總是這么想:冥冥之中仿佛有誰為了嘲弄我庫拉巴喀,在把囉喀擺在我前面。哲學家馬咯盡管成天在彩色玻璃燈籠下讀古書,對這种事卻了如指掌。”
  “為什么呢?”
  “你看看馬咯最近寫的《傻子的話》這本書吧……”
  庫拉巴喀遞給我——或者毋宁說是丟給我一本書。然后抱著胳膊粗聲粗气地說了句:“那么今天就告辭啦。”
  我決定跟垂頭喪气的拉噗一道再度去逛馬路。熙熙攘攘的大街兩側,成行的山毛櫸樹的樹陰下依然是鱗次櫛比的形形色色的商店。我們默默地漫步著。這時蓄著長發的詩人托喀踱過來了。
  托喀一看見我們,就從肚袋里掏出手絹,一遍又一遍地揩額頭,說道:“啊,好久不見了。我今天打算去找庫拉巴喀,我已經多日沒見到他啦……”
  我怕這兩位藝術家會吵架,就委婉地向托喀說明庫拉巴喀的情緒多么坏。
  “是嗎?那就算了。庫拉巴喀有神經衰弱的毛病。……這兩三個星期,我也失眠,苦惱得很。”
  “你跟我們一道散散步怎么樣?”
  “不,今天失陪啦。哎呀!”
  托喀喊罷,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而且他渾身冒著冷汗。
  “你怎么啦?”
  “怎么啦?”
  “我覺得有一只綠色的猴子從那輛汽車的窗口伸出腦袋似的。”
  我有些替他擔心,就勸他去請醫生查喀瞧瞧。可是不管怎么勸,托喀也不同意,而且還滿腹狐疑地打量我們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決不是無政府主義者。這一點請千万不要忘記。——那么,再見。我絕不去找查喀!”
  我們呆呆地佇立在那里,目送著托喀的后影。我們——不,學生拉噗已經不在我身邊了,不知什么工夫,他已叉開腿站在馬路當中,彎身從胯下觀看川流不息的汽車和水虎。
  我只當這個水虎也發瘋了,就急忙把他拽起來:“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干什么?”
  拉噗揉揉眼睛,鎮靜得出奇地回答說:“晤,我太苦悶了,所以倒轉過來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可還是一樣啊。”
   
十一

  以下是哲學家馬咯所寫的《傻子的話》里的几段:
  傻子總認為除了自己以外誰都是傻子。
  我們之所以愛大自然,說不定是因為大自然既不憎恨也不嫉妒我們。
  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既蔑視一個時代的風尚,在生活中又絲毫不違背它。
  我們最想引為自豪的偏偏是我們所沒有的東西。
  任何人也不反對打破偶像。同時任何人也不反對成為偶像。然而能夠安然坐在偶像的台座上的乃是最受神的恩寵者——傻子、坏蛋或英雄。(這一段有庫拉巴喀用爪子抓過的道道。)
  我們的生活不可缺少的思想,說不定在三千年以前已經枯竭。我們也許只是在舊的柴火上添加新的火焰而已。
  我們的一個特點是常常超然于意識到的一切。
  如果說幸福中伴有痛苦,和平中伴有倦怠,那么……
  為自己辯護比為別人辯護要困難。誰不相信,就請看律師。
  矜夸、愛欲、疑惑——三千年來,一切罪過都由此而生。同時,一切德行恐怕也發源于此。
  減少物質上的欲望并不一定能帶來和平。為了獲得和平,我們也得減少精神上的欲望。(這一段也有庫拉巴喀用爪子抓過的痕跡。)
  我們比人類不幸。人類沒有水虎開化。(我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不禁失笑。)
  做什么就能完成什么,能完成什么就做什么。我們的生活歸根結蒂是不能脫离這樣的循環論法的——也就是說,自始至終是不合理的。
  波特萊爾變成白痴后,他只用一個詞來表達人生觀,那就是“女陰”。但這個詞并不足以說明他自己。能說明他自己的毋宁是“詩才”,因為他憑借詩才足以維持生活,使他忘了“肚皮”一詞。
  (這一段上也留有庫拉巴喀的爪印。)
  如果將理性貫徹始終,我們當然就得否定自己的存在。
  將理性奉為神明的伏爾泰之所以能幸福地度過一生,正說明人類沒有水虎那樣開化。
   
十二

  一個微寒的下午,我讀厭了《傻子的話》,就去造訪哲學家馬咯。在一個僻靜的街角上,一只瘦得像蚊子似的水虎靠著牆發怔呢。這分明是以前偷過我的鋼筆的那只水虎。我心想:這下子可好了,就叫住了剛好從那里走過的一個身材魁梧的警察。
  “請你審問一下那只水虎。一個來月以前,他偷了我的鋼筆。”
  警察舉起右手拿著的棍子(這個國家的警察不佩劍,卻手持水松木制的棍子),向那只水虎招呼了聲:“喂!”我以為那只水虎或許會逃跑。想不到他卻沉著地走到警察跟前,交抱著胳膊,傲慢地死盯著我和警察的臉。
  警察也不生气,從肚袋里掏出記事簿,開始盤問起來:“你叫什么名字?”
  “咯嚕喀。”
  “職業呢?”
  “兩三天以前還當郵遞員來著。”
  “好的。這個人說你偷了他的鋼筆,有這么回事嗎?”
  “有的,一個來月以前偷的。”
  “偷去做什么?”
  “想給小孩當玩具。”
  “小孩呢?”警察這才目光銳利地瞥了那只水虎一眼。
  “一個星期以前死掉了。”
  “帶著死亡證明書嗎?”
  瘦骨嶙嶙的水虎從肚袋里掏出一張紙。警察過了一下目,忽然笑眯眯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好的,辛苦啦。”
  我呆若木雞地凝視著警察。這當儿,瘦水虎嘴里念念有詞地撇下我們就走掉了。
  我好容易醒悟過來,問警察道:“你為什么不把那只水虎抓起來?”
  “他沒有罪。”
  “可他偷了我的鋼筆……”
  “不是為了給孩子當玩具嗎?可那孩子已經死了。你要是有什么疑問,請查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好了。”
  話音沒落,警察就揚長而去。我只得反复念叨“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急忙到馬咯家去。哲學家馬咯一向好客。幽暗的房間里,審判官培噗、醫生查喀、玻璃公司經理嘎爾正聚集一堂,抽煙抽得七彩玻璃燈籠下煙霧騰騰。審判官培噗在場,對我來說是再方便不過了。
  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去查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卻馬上問培噗:“培噗君,恕我唐突,這個國家不處分罪犯嗎?”
  叼著高級香煙的培噗先從容不迫地噴出一口煙霧,然后無精打采地回答說:“當然要處分,連死刑都有哩!”
  “可我一個來月以前……”
  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述說了一遍,接著問他刑法第一千二百八十五條是怎么回事。
  “嗯,是這樣的:‘不論犯有何等罪行,促使其犯罪之因素一經消滅后,即不得處分犯罪者。’拿你這件事來說,那只水虎曾經有過儿子,如今儿子已經死了,所以他所犯的罪自然而然地就勾銷了。”
  “這太不合理啦。”
  “別開玩笑啦。對已經不再是父親的水虎和現在仍然是父親的水虎等量齊觀,那才叫不合理呢。對,對,按照日本的法律,是要等同對待的。在我們看來,覺得挺滑稽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培噗扔掉煙蒂,有气無力地微笑著。
  這時,很少跟法律打交道的查喀插了嘴。他把夾鼻眼鏡扶扶正,間我道:“日本也有死刑嗎?”
  “那還用說!日本實行絞刑哩。”我對態度冷漠的培噗多少有些反感,就乘机挖苦了一句,“貴國的死刑比日本要來得文明吧?”
  “當然要文明嘍,”培噗依然挺冷靜,“敝國不用絞刑。偶爾用一次電刑,但在大多數場合,連電刑也不用,只是把罪名通知犯人罷了。”
  “單單這樣,水虎就會死嗎?”
  “可不。我們水虎的神經系統要比你們的敏銳呢。”
  “不僅是死刑。也有用這個手段來謀殺的……”嘎爾老板滿臉映照著彩色玻璃的紫光,笑容可掬地說,“前些日子,有個社會主義者說我‘是小偷’,害得我差點儿犯了心髒病。”
  “這种情況好像多得出人意外呢。我認識的一個律師就是由于這個緣故而死的。”哲學家馬咯插嘴道。
  我回頭瞅了瞅他。他誰都不看,像往常那樣訕笑著說下去:“不知是誰,說那只水虎是青蛙——你當然也知道吧,在這個國家,被叫作青蛙就等于罵他是畜生。——他成天价想:我是青蛙嗎?不是青蛙吧?終于死去了。”
  “這也就是自殺吧。”
  “說這話的那個家伙,是為了把他置于死地而說的。從你們眼里看來,這也是自殺嘍……”
  馬咯剛剛說到這里,突然從隔壁——記得那是詩人托喀家——傳來了刺耳的手槍聲,響徹天空。
   
十三

  我們跑到托喀家去。他仰面朝天倒在盆栽的高山植物當中,右手握著手槍,頭頂凹陷部位淌著血。旁邊有一只雌水虎,把頭埋在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我把雌水虎扶起來(本來我是不大喜歡触到水虎那粘滑的皮膚的),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在寫著什么,突然就照自己的腦袋開了槍。哎呀,叫我怎么辦呀!啥儿儿儿儿,哈儿儿儿儿。”(這是水虎的哭聲。)
  “托喀君一向是太任性了嘛。”玻璃公司經理嘎爾悲傷地搖搖頭,對審判官培噗說。
  培噗沒有吭聲,點燃高級香煙。跪在那里給托喀檢驗傷口的查喀擺出醫生的派頭對我們五個人(實際上是一個人和四只水虎)大聲說:“不可救藥了。托喀原來就患胃病,容易生悶气。”
  “听說他寫什么來著。”哲學家馬咯像辯解般地喃喃自語著,拿起桌子上的紙張。除我而外,大家都伸長了脖子,隔著寬肩膀的馬咯看那張紙。上面寫著:
  
  我今去矣!
  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在那里,
  群岩聳立,
  巍峨森嚴。
  山水清冽,
  藥草芬芳。

  馬咯回頭望望我們,臉上挂著一絲苦笑,說:“這是剽竊了歌德的《迷娘之歌》1。這么說來,托喀君作為一個詩人也感到疲倦了,所以才自殺的。”
  
  1 歌德的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學習時代》(1795)里的一首插曲。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偶然坐汽車來到了。他看到這副情景,就在門口佇立了一會儿。然后走到我們跟前,向馬咯嚷道:“那是托喀的遺囑嗎?”
  “不,是他臨死以前寫的詩。”
  “詩?”
  馬咯依然很沉著地把托喀的詩稿遞給頭發倒豎起來的庫拉巴喀。庫拉巴喀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讀那篇詩稿。馬咯問他什么,他也帶理不理的。
  “你對托喀君的死有什么看法?”
  “‘我今去矣’……我也說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呢。……‘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你也是托喀君的一位生前好友吧?”
  “好友?托喀一向是孤獨的……‘隔絕塵世的空谷’……托喀君确實不幸……‘在那里,群岩聳立,巍峨森嚴……”
  “不幸?”
  “‘山水清冽’……你們是幸福的……‘群岩聳立’……”
  我因為同情那只哭泣不止的雌水虎,就輕輕扶著她的肩膀,把她領到屋角的躺椅那儿。一只兩三歲的水虎在那里天真爛漫地笑著。我就替雌水虎哄娃娃。我覺察到自己也熱淚盈眶了。我在水虎國居住期間,先后只哭過這么一回。
  “跟這樣任性的水虎成了一家人才叫倒霉呢。”
  “因為他一點也不考慮后果。”審判官培噗一邊重新點燃了一根煙卷,一邊應答著資本家嘎爾。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手里攥著詩稿,也說不清是對誰喊了句:“好极啦!可以作一支出色的葬曲!”聲音大得使我們吃了一惊。
  庫拉巴喀那雙眯縫眼儿炯炯有神。他握了一下馬咯的手,就直奔門口。不用說,這當儿左鄰右舍一大群水虎都已經聚集在托咯家的門口,好奇地朝房屋里張望。庫拉巴喀把他們胡亂向兩旁扒拉開,立即跳上了汽車。汽車馬達發動,轉眼間已不知去向。
  “喂,喂,不許看。”
  審判官培噗代替警察把那一大群水虎推出門外,接著就把托喀家的門關上了。大概是由于這個緣故,房間里忽然鴉雀無聲了。我們在一片靜寂下,在夾雜著托喀的血腥气的高山植物的花香中商談托喀的后事。惟獨哲學家馬咯一邊望著托喀的尸体,一邊呆呆地想著心事。我拍拍他的肩膀,問他:“想什么哪?”
  “我在想水虎的生活。”
  “水虎的生活怎么啦?”
  “不管怎么說,我們水虎為了能生活下去……”馬咯面帶几分愧色小聲加上一句,“總之,就得相信水虎以外的什么東西的力量。”
   
十四

  馬咯這番話使我想起了宗教。我當然是唯物主義者,連一次也沒有認真考慮過宗教問題。這時為托喀的死所触動,就開始琢磨水虎的宗教到底是什么。我當即向學生拉噗提出這個問題。
  “我們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什么的。最有勢力的要數近代教了。也叫生活教。”(“生活教”這個譯詞也許不貼切。原文是Onemoocha。cha大概相當于英語中的ism1。Quemoo的原形Quemal不單指‘生活’,還包括‘飲食男女’的意思。)
  
  1 ism是英語的詞尾,一般表示主義、學說、制度。

  “這么說來這個國家也有教會、寺院嘍?”
  “那還用說。近代教的大寺院是本國首屈一指的大建筑哩。咱們去參觀一下好不好?”
  在一個溫暖的陰天下午,拉噗得意洋洋地陪我一道到這座大寺院去了。果然,這是一座比尼古萊教堂1大十倍的巍峨的建筑物,而且兼收并蓄了所有的建筑樣式。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面,瞻仰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的時候,甚至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說實在的,那真像是無數只伸向天空的触角。我們佇立在大門口(跟大門比起來,我們顯得多么渺小呀!),抬頭看了一會儿這座曠世的大寺院——与其說是建筑,毋宁說它更近乎龐大的怪物。
  
  1 尼古萊教堂是1891年俄國東正教傳教士尼古萊(1836-1912)在東京修建的教堂。

  大寺院的內部寬敞得很。好几個參觀者在科林斯式2的圓柱之間穿行。他們也跟我們一樣,顯得非常矮小。后來我們遇見一只彎腰駝背的水虎。
  
  2 科林斯式是古希腊奴隸制城邦科林斯的建筑樣式,尤指帶葉形裝飾的鐘狀柱頂。

  拉噗向他頷首致意,然后畢恭畢敬地對他說:“長老,您身体這么硬朗,這太好啦。”
  那只水虎也行了個禮,彬彬有禮地回答說:“是拉噗先生嗎?你也……(他說到這里,停住了,多半是因為這才注意到拉噗的嘴爛了。)唔,反正你看來挺健康的。你今天怎么……”
  “今天是陪這位先生來的。你大概也知道,這位先生……”拉噗接著就滔滔不絕地介紹我的情況,看來他是為自己輕易不到這個大寺院來進行辯解。“我想請你給這位先生作向導。”
  長老和藹地微笑著,先同我們寒暄了一下,然后安詳地指了指正面的祭台:“我也沒有什么可效勞的。我們信徒們對正面祭台上的‘生命之樹’頂禮膜拜。正如你所看到的,‘生命之樹’上長著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金色的果實叫‘善果’,綠色的叫‘惡果’……”
  長老講著講著我就感到厭煩了。因為他特地給作的說明,我听了只覺得像是陳舊的比喻。我當然假裝專心致志地听著,可也沒有忘記不時地朝大寺院內部偷看一眼。
  科林斯式的柱子,哥特式穹隆,阿拉伯風格的方格花紋,分离派的祈禱桌子——這些東西所形成的調和具有奇妙的野性的美。尤其引我注意的是兩側神龕里的大理石半身像。我仿佛覺得認得這些像,這倒也并不奇怪。那只彎著腰的水虎結束了“生命之樹”的說明后,就跟我和拉噗一道走向右邊的神龕,對神龕里的半身像附加了這樣的說明:“這是我們的圣徒當中的一個——背叛一切東西的圣徒斯特林堡。大家把這位圣徒說成是吃了不少苦之后被斯維登堡的哲學所解救。然而實際上他并沒有得到解脫。這位圣徒也跟我們一樣信仰生活教——說得更确切些,他除了信仰生活教,沒有其他辦法。請讀讀這位圣徒留給我們的《傳說》這本書。他自己供認,他是個自殺未遂者。”
  瞥著第二個神龕,我有些憂郁起來。那里擺的是一幅胡須濃重的德國人的半身像。
  “這是《扎拉圖斯拉》的作者——詩人尼采。這位圣徒向他自己所創造的超人尋求解脫。但他沒能獲得解脫卻成了瘋子。要不是發瘋了,說不定他還成不了圣徒呢……”
  長者沉默了片刻,接著就把我引到第三座神龕前。
  “第三座神龕里供的是托爾斯泰。這位圣徒搞苦行比誰都搞得厲害。因為他本來是個貴族,不愿意讓滿怀好奇心的公眾看到他的痛苦。這位圣徒竭力去信仰事實上無法相信的基督,他甚至公開宣稱他在堅持自己的信仰。可是到了晚年,他終于受不住當一個悲壯的撒謊者了。這位圣徒經常對書齋的屋梁感到恐懼,這是有名的軼事。但他當然不曾自殺,否則還入不了圣徒的行列呢。”
  第四座神龕里供的半身像是我們日本人當中的一個。看到這個日本人的臉時,我畢竟感到親切。
  “這是國本田獨步1。是一位詩人,非常熟悉臥軌自殺的腳夫的心情。用不著向你進一步解釋了吧。請看看第五個神龕……”
  
  1 國木田獨步(1871-1908),日本小說家。詩人。他的短篇小說《窮死》寫一個搬運工人因貧病交迫而臥軌自殺。

  “這不是瓦格納2嗎?”
  
  2 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文學家。1849年參加資產階級革命,事敗后流亡瑞士。1864年應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之召,返慕尼黑;所作歌劇宣揚了宗教神秘及“超人”思想。

  “是的。他是國王的朋友,一位革命家。圣徒瓦格納到了晚年,飯前還祈禱呢。但是,他對生活教的信仰超過了基督教。從他留下的書簡來看,塵世間的痛苦不知道有多少次險些把他赶去見死神呢。”
  這時候我們已經站在第六座神龕前了。
  “這是圣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他是個商人出身的法國畫家,丟下生了一大群孩子的老婆,另娶了個十三四歲的圭蒂姑娘。這位圣徒的血管很粗,有海員的血統。你看他那嘴唇,上面留著砒霜什么的痕跡哩。第七個神龕里的是……你已經累了吧。那么,請到這邊來。”
  我确實累了,就沿著馨香彌漫的走廊和拉噗一道跟隨長老踱進一個房間。在一個角落里,有一座黑色的維納斯女神像,前邊供著一束野葡萄。我原想僧房是什么裝飾也沒有的,所以略感到意外。長老或許是從我的神態之間揣摩到了我的心情,還沒有讓坐就抱歉地解釋道:“請不要忘了我們信奉的是生活教。我們的神——‘生命之樹’教導我們要‘興旺地生存下去’……拉噗君,你請這位先生看過我們的《圣經》了嗎?”
  “沒有……說實在的,我自己也几乎沒讀過哩!”拉噗搔搔頭頂的凹坑,坦率地回答說。
  長老照例安詳地微笑著,繼續說下去:“那你就不會明白了。我們的神用一天的工夫就創造了這個世界。(“生命之樹”固然也是一棵樹,它卻無所不能。)還創造了雌水虎。雌水虎太無聊了,就要求有個雄水虎來做伴。在雌水虎的哀求下,我們的神以慈悲為怀,取出雌水虎的腦髓造了雄水虎。我們的神祝福這一對水虎道:‘吃吧,興旺地生存下去。’”
  長老的話使我想起了詩人托喀。他不幸跟我一樣是個無神論者。我不是水虎,不通曉生活教的真諦也就難怪了。可是生在水虎國的托喀總應該知道“生命之樹”呀。我可怜托喀不遵從這個教導,以致有了那么個結局。于是我打斷長老的話,告訴他托喀的事。
  長老听罷,深深地歎了口气說:“哦,那個可怜的詩人……決定我們命運的只有信仰、境況和机遇。(當然,此外你們還要加上遺傳吧。)托喀君不幸的是沒有信仰。”
  “托喀羡慕過你吧。不,連我也羡慕哩。拉噗君年紀又輕……”我說。
  “我的嘴要是好好的,說不定會樂觀一些呢!”拉噗也插話說。
  經我們這么一說,長老又深深地歎了一口气。他眼眶里噙滿淚水,直勾勾地盯著那尊黑色的維納斯像。
  “其實我也……這是秘密,誰也不要告訴……其實我也不信仰我們的神。可是早晚有一天,我的祈禱……”
  長老剛說到這里,房門突然打開了,一只大塊頭的雌水虎猛地向他扑了過來。不用說,我們想攔住她,但是轉瞬之間這只雌水虎就把長老撞倒在地。
  “糟老頭子!今天你從我的皮夾子里偷走了喝盅酒的錢!”
  十來分鐘以后,我們把長老夫婦撇在后面,簡直像逃跑似的奔出了大寺院的正門。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儿之后,拉噗對我說:“看那副樣子,長老也就不可能信仰‘生命之樹’啦。”
  我沒有答腔,卻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大寺院。大寺院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像無數的触角般地伸向陰沉沉的蒼穹,它散發出一种可怕的气氛,就像是出現在沙漠的天空上的海市蜃樓一般……
   
十五

  約莫一個星期以后,我偶然听醫生查喀談到一件稀奇事。說是托喀家鬧鬼。那陣子雌水虎已不知去向,我們這位寫詩的朋友的家變成了攝影師的工作室。据查喀說,每逢顧客在這間工作室里拍照,后面總是朦朦朧朧地出現托喀的形影。當然,查喀是個唯物主義者,并不相信死后的生命。他講這段故事的時候,也狡黠地微笑著,并做出這樣的解釋:“看來靈魂這個東西也是物質的存在哩。’在不相信幽靈這一點上,我跟查略是差不多一致的。但我對詩人托喀怀有好感,所以就跑到書店去買來了一批刊有托喀的幽靈的照片和有關消息的報刊。果然,在這些照片上,大大小小的雌雄水虎后面,能夠依稀辨認出一只像是托喀的水虎。使我吃惊的倒不是照片上出現的托喀的幽靈,而是有關報道——尤其是靈學會提供的報告。我把它几乎逐字逐句地譯出來了,將其梗概發表在下面。括弧里的是我自己所加的注解。
  
  《關于詩人托喀君的幽靈的報告》(見靈學會雜志第八二七四期。)
  我們靈學會會員前不久在自殺的詩人托喀君的故居、現為某某攝影師的工作室的××街第二五一號召開了臨時調查會。出席的會員如下。(姓名從略)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等十七名會員与靈學會會長培喀先生,偕同我等最信任的靈媒赫噗夫人,集合于該工作室。赫噗夫人一經走進,立即感触鬼气,引起全身痙攣,嘔吐不已。据夫人稱,此乃由于詩人托喀君生前酷愛吸煙,其鬼气亦含有尼古丁云云。
  我等會員与赫噗夫人靜默地坐在圓桌周圍。三分二十五秒以后,夫人乍然陷入极其急劇的夢游狀態,而且為詩人托喀君的靈魂所附。我等會員按年齡順序,与附托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靈問答如下:
  問:你為何顯靈?
  答:目的在于知道死后的名聲。
  問:你——或是說諸位,身為魂魄仍然眷念俗世的名聲嗎?
  答:至少我是不能不眷念的。然而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詩人的魂靈卻是輕視死后的名聲的。
  問:你知道這位詩人的姓名嗎?
  答:可惜忘記了。我只記得他所喜歡作的十七字詩中的一首。
  問:那詩講什么?
  答: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里,發出了清響。1

  1 這是松尾芭蕉所作的一首膾炙人口的俳句。

  問:你認為這首詩寫得好嗎?
  答:我并不認為寫得不高明。不過,如果把“青蛙”改成“水虎”就更精彩了。
  問:為什么呢?
  答:因為我們水虎在任何藝術中都迫不及待地要找到水虎的形象。
  此時會長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此乃靈學會的臨時調查會,并不是評論會。
  問:各位魂靈的生活如何?
  答:与諸位毫無二致。
  問:那么你后悔自殺嗎?
  答:未必后悔。如果魂靈生活過膩了,我也可以用手槍“自活”。
  問:“自活”,容易做到嗎?
  托喀君的魂靈提出另一個反問答复了這個問題。對于了解托喀君的水虎來說,這樣應答是不足為奇的。
  答:自殺,容易做到嗎?
  問:諸位的生命是永琲熄隉H
  答:關于我們的生命,眾說不一。請不要忘記,幸而我們當中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人教等各种宗教。
  問:你信什么教?
  答:我一向是個怀疑派。
  問:然而你至少不怀疑魂靈的存在吧?
  答:我信得沒有諸位那樣深。
  問:你結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人今人,東方西方的都有,不下三百個。其中著名的有克萊斯特1、邁蘭德2、魏宁格爾3……

  1 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戲劇家、小說家,后自殺。
  2 邁蘭德(1841-1876),德國哲學家,受叔本華影響頗深,后自殺。
  3 魏宁格爾(1880-1903),澳大利亞思想家。

  問:你所結交的都是自殺的嗎?
  答:那也不一定。為自殺作辯護的蒙坦1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是不曾自殺的厭世主義者——叔本華2之流,我是不跟他往來的。

  1 蒙坦(1533-1592),法國思想家。
  2 叔本華(1788-186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者。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他目前創立了魂靈厭世主義,議論著可否實行“自活”。可是自從他曉得了霍亂也是細菌引起的疾病之后,心情似乎頗為踏實了。
  我等會員相繼打听拿破侖、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莉奧佩特拉1、釋迦牟尼、德漠斯特涅斯2、但丁、千利休3等魂靈的消息。可惜托喀君未能詳細地予以答复。托喀君卻反過來詢問起關于他自己的种种流言蜚語。

  1 克莉奧佩特拉(公元前69-公元前30),埃及女王,自殺而死。
  2 德漠斯特涅斯(公元前382-公元前322),希腊雄辯家,自殺而死。
  3千利休(1522-1591),日本茶道的創始人,自殺而死。

  問:我死后名聲如何?
  答:一位評論家說你是“小詩人之一”。
  問:他恐怕是由于我沒有贈送詩集而怀恨的水虎之一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沒有?
  答:雖然出版了,可是銷路不佳。
  問:三百年后——即著作權失效之后,我的全集將為万人所爭購。跟我同居的女友呢?
  答:她做了書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問:可惜她還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儿子呢?
  答:听說是在國立孤儿院里。
  托喀君沉默了一會儿,又問起來了。
  問:我的家呢?
  答:成了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問:我的書桌呢?
  答:誰都不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在書桌的抽屜里珍藏著一束信件——然而這和忙碌的諸位沒關系。我們魂靈界馬上就進入黃昏了。我將与諸位訣別。再見,諸位。再見,善良的諸位。
  隨著這最后一句話,赫噗夫人又猛地清醒過來了。我等十七名會員向在天之神發誓,這番交談是千真万确的。(再者,對我等所信任的赫噗夫人的報酬,已經按照夫人過去當女演員時的日薪標准償付了。)

   
十六

  我讀了這些報道之后,逐漸覺得呆在這個國家里也怪憋悶的,就千方百計想回到人間。可是不管怎么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掉進去的那個洞。后來听那個打魚的水虎巴咯說,在這個國家的邊界上有一只年邁的水虎,他讀書吹笛自娛,獨自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我心想也許能向他打听出逃离這個國家的途徑,就馬上到邊界上去。跑去一看,哪里是什么老水虎呢,在一座小房子里,有一只剛夠十二三歲、連腦袋上的凹坑還沒長硬的水虎在悠然自得地吹著笛子。我以為走錯了門。為慎重起見問問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咯告訴我的那只老水虎。
  “可你像是個娃娃呢……”
  “你還不曉得嗎?不知道我交的是什么運,出娘胎的時候是白發蒼蒼的。以后越來越年輕,如今變成這么個娃娃相了。可是計算一下年齡嘛,沒生下來以前算是六十歲,加上去說不定有一百十五六歲啦。”
  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朴素的桌椅之間彌漫著純真的幸福。
  “你好像比其他水虎過得幸福嘛!”
  “唔,興許是的。我年輕的時候是蒼老的,到老又年輕了。所以我不像老水虎那樣欲望枯竭,也不像年輕水虎那樣沉湎于色。反正我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幸福,也是安宁的。”
  “果然,照你這么說是安宁的。”
  “單憑這一點還算不上是安宁。我的身体也健康,還有一輩子吃用不盡的財產。但我認為,我最幸福的一點是生下來的時候是個老頭子。”
  我同這只水虎扯了一會儿關于自殺的托喀以及每天請醫生看病的嘎爾的閒話。不知怎的,看老水虎那副神情好像對我的話不大感興趣。
  “那么你并不像其他水虎那樣貪生嘍?”
  老水虎瞅著我的臉,恬靜地回答說:“我也跟其他水虎一樣,經爹事先問過我愿不愿意生到這個國家來,才脫离娘胎的。”
  “而我呢,是偶然滾落到這個國家來的。請你務必告訴我离開這個國家的路子。”
  “只有一條出路。”
  “你的意思是說……”
  “那就是你來的那條路。”
  我乍一听到他這話,不知怎的感到毛骨悚然。
  “可我偏偏找不到這條路啦。”
  老水虎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儿。他這才直起了身,走到屋角,拽了拽從頂棚耷拉下來的一根繩子。于是,我原先不曾注意到的一扇天窗打開了。那扇圓天窗外面,晴空万里,松柏舒展著椏權。還可以瞥見那猶如巨大的箭頭一樣高聳的槍岳峰。我就像是孩子看到飛机般地高興得跳起來了。
  “喏,你從那儿出去好了。”老水虎說著,指了指剛才那根繩子。
  我起先以為是繩子,原來是繩梯。
  “那么我就從那儿出去啦。”
  “不過我預先告訴你一聲。出去以后可不要后悔。”
  “你放心,我才不會后悔呢。”
  話音未落,我已經在攀登繩梯了,回首遙遙地俯瞰著老水虎腦袋上那凹陷的部分。
   
十七

  我從水虎國回來后,有一個時期我們人類的皮膚的气味簡直使我受不住。相比之下,水虎實在清洁。而且我見慣了水虎,只覺得我們人類的腦袋怪可怕的。這一點也許你不能理解。眼睛和嘴且不去說它,鼻子這玩意儿真是使人發怵。我當然設法不去見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們人類也逐漸處慣了,過了約莫半年,就隨便什么地方都去了。糟糕的是,說著話的當儿,一不小心就冒出一句水虎話。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么?”
  “唔,我的意思是說在家。”
  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從水虎國回來后,剛好過了一年光景,我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他剛說到這里,S博士就提醒他說:“不要去談這個了。”据博士說,他每逢談到這件事,就鬧得看護人束手無策。)
  那么就不談這個了。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我又想回水虎國去。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當時在我看來,水虎國就是故鄉。
  我從家里溜出去,想搭乘中央線火車。不巧讓警察抓住了,終于被送進醫院。我乍一進這個醫院,還一直惦念水虎國。醫生查喀怎樣了呢?哲學家馬咯說不定仍在七彩玻璃燈籠下想心思呢。尤其是我的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噗……就在一個像今天這樣陰霾的下午,我正追思往事,不由得差點儿喊出聲來。不知是什么時候進來的,只見打魚的水虎巴咯正站在我面前,連連鞠躬呢。我鎮靜下來之后——我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哭了還是笑了,反正隔了這么久又說起水虎話來,這事确實使我感動了。
  “喂,巴咯,你怎么來啦?”
  “來看望你,听說你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從收音机的廣播里知道的。”巴咯得意洋洋地笑著。
  “真難為你呀。”
  “這算不了什么。對水虎來說,東京的河也罷溝也罷,就跟大馬路一樣嘛。”
  我這才想起,水虎跟青蛙一樣,也是水陸兩栖動物。
  “可是這一帶沒有河呀。”
  “我是從自來水管里鑽到這儿來的。然后擰開消火栓……”
  “擰開消火栓?”
  “老爺,您忘了嗎?水虎也有工匠呀。”
  打那以后,每隔兩三天就有形形色色的水虎來探望我。据S博士的診斷,我的病叫早發性痴呆症。可是那位查喀大夫說,我的病不是早發性痴呆症,而患早發性痴呆症的是S博士以及你們自己。(我這么說,恐怕對你也很失禮。)連醫生查喀都來探望了,學生拉噗和哲學家馬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除了漁夫巴咯之外,白天誰都不來。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月夜,就三三兩兩地一道來了。昨晚我還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老板嘎爾以及哲學家馬咯談話來著呢。音樂家庫拉巴略還用小提琴為我奏了一支曲子。喏,那邊桌子上不是有一束黑百合花嗎?那就是昨天晚上庫拉巴喀帶來的禮物。
  (我回頭看了看。當然,桌子上什么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馬咯特地給我帶來的。請你讀一讀第一首詩。哦,你不可能懂得水虎文。我念給你听吧。這是新近出版的《托喀全集》當中的一冊。
  (他攤開一本舊電話簿,大聲朗誦起這樣一首詩來了:)
  
  在椰子花和竹叢里,
  佛陀老早就安息了。
  路旁的無花果已枯萎,
  基督似乎也隨著咽了气。
  我們也必須休息,
  盡管置身于舞台布景前。

  (所謂舞台布景不過是一些打滿了補丁的畫布而已。)
  可是我不像這位詩人那樣厭世。只要水虎們肯經常來看看我……啊,我忘記告訴你了,你還記得我的朋友——審判官培噗吧?他失業后,真發瘋了。听說現在住在水虎國的精神病院里。要是S博士允許的話,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作
                   文洁若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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