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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親愛的朋友


  偉大的安東(Antoine ),几年前過世了,過世的情況我稍后再說。但是“老友路易”(Chez L'Ami Loills)這家他自有且掌廚達50多年的餐廳,現今依舊是他生前所愛的景象:又擠又吵,堅持要破破爛爛的,還稀疏點綴著一些漂亮女子,不管她們的節食計划是什么,只管享用她們怀念已久的盛餐。
  据說這里是巴黎最貴的一家“小吃店”。但我比較喜歡把這地方想成是:不忌餓形餓狀的人,可以“大吃”一頓而物美价廉的地方。有些人只喜歡把食物撥來撥去的玩,或是表明喜歡盤子空一大片,只在中央有几滴覆盆子醬——這些瘦骨磷峋的可怜虫,一定會被這里的盛餐嚇得寒毛直豎。你若是他們當中的一員,就別再讀下去了。否則你只會罹患代償性消化不良症。
  “老友路易”位于維特布易路(Vert—Bois)這難以名狀的狹厭小街的32號上;這小街以前可是沉重的喘息要比人車的聲音還要大的。這一帶以前是男女幽會的胜地,每隔一棟建筑就是一處“賓館”。紳士,淑女可以在這“臨時公館”里計時租房使用,事后再跌跌撞撞走過街角,猶帶著微酡的雙頰,到安東餐廳的桌旁休養生息。
  即使現今這時代比較沒那么放浪形骸了,你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在角落里隱隱私語的那位油頭粉面的男子,和他那位裸露大半個香肩的女伴,必定是向婚姻請了一個下午的假溜出來的;他們絞著手指頭,每次門一開,便赶快偷瞄來人是否認得。這是有愧于心呢?還是只是在看有沒有名人出現?不論政壇小人或大老,羅曼·波蘭斯基(RomanPolanshi),費唐娜該(Faye Dunaway)、皮尤杰家族(Peug eot,標致汽車業主)的人,摩納哥卡洛琳公主的前夫,上流社會、下流社會的人——全都來過這里;而且必定再來無疑。
  但為什么呢?維持一家餐廳成功達5年,已屬大不易了;因為不出5年,流行便會把大師傅一腳踢開,轉台到更新穎、更時髦的餐廳去了。所以,怎么會有一家又小、又破的小店,又是位于一條毫不起眼的街上,居然有辦法從1930年就發達至今?更特別的是這家餐廳,是靠巴黎人才有這興隆生意的,而不是靠觀光客;而巴黎人呢,根据盛行的傳聞軼事,都說他們在挑三撿四上是又難捉摸、又驕縱的。所以,他們為什么要來這里呢?他們又怎么會一來再來呢?
  有些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都是些可喜的意外,而非刻意的發明;而我有個感覺,就是“老友路易”正落在——或說是“安坐吧,還有刀、叉侍候”——這一類別里面。他們那里像是有秘方一樣——假如你能把美味的材料,經簡單的烹調,端上桌時份量多得令人失笑,這种作法叫作“秘方”的話——但是,那地方可不僅止于此。那地方有一种性格,一种可以“寬衣解帶”一逞口腹之欲、盡情開怀的气氛;而我猜這該歸請安東的余蔭庇佑;他的魂魄還在管理這家飯店。
  你一進門就會看見安東的照片,遠遠挂在餐廳的那一頭——這家伙是個高頭大馬、蓄灰色八字胡的袋熊般人物,最壯時体重超過200磅。他從照片里朝外看,所見的景象半世紀以來几乎未曾改變。舖著黑白磁磚的地板,磨得有些地方都露出一塊塊的水泥地了。有個燒木材的老古董火爐,蹲在一邊,爐子上方病骨支离的錫制鉤子,挂在天花板上,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牆壁的顏色渾似烤焦的皮革,棕色泛黑,還有裂痕。直背的木頭椅子,窄窄的桌子舖著淺橘色的桌布,圓鼓鼓的餐巾,朴素、耐用的餐具。沒有強調藝術手法的燈光,沒有背景音樂,沒有吧台,沒有無謂的裝飾。就只是吃東西的地方。
  過去14年來的經理(他的大名,正好也是路易),一身白衣黑褲,塊頭之大一如他們的牛排,領你到你的桌位去。侍者接過顧客的大衣——喀什米爾、黑貂、水貂,全部一視同仁——卷成一團,用籃球員般老練的雙手做投籃動作,扔到有一人高的架子上;這架子之長,橫貫一整面牆。男士若想脫下西裝外套,盡可隨意;另也不妨把餐巾塞在下巴下。菜單送上來了。
  菜單是一張白色硬紙板而已,菜色是手寫的,而且很短:共有五道開胃菜,十道主菜,五道甜點。菜色隨季節變換,有許多客人是算准了新鮮蘆筍、羔羊肉,或是野生的牛肝蕈上市的時間,才上門來的。到了12月初的時候,就是我上門的時候,菜單已經在冬天了;板子上滿是寒夜里會撐破肚皮的食物。
  任何一頓美食的第一道菜,都是期待;就是那舉棋不定、美妙無比的几分鐘,手里握著一杯酒,想象力不停在各种可能的選擇里轉來轉去。油封鴨?澆滿辛香大蒜的扇貝?烤雉雞?葡萄鵪鶉?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廚房里面有模糊的白色人影和銅制的長柄煎鍋晃來晃去。可以听見燒肉滋滋作響,聞到馬鈴薯炸酥了的味道。有個侍者從我旁邊走過,托著一個冒煙的盤子与肩齊平。火燒小牛腰。他后面跟著路易,小心護著一只灰扑扑的瓶子。我們的侍者走過來,等在一旁。
  我的威廉叔叔以前老愛說,每當猶豫不決的時候,就點鵝肝醬吧。其實,這也是這家店的傳世名菜之一,一直由同一家供應,前后已經兩代了,据說害不少美食名家吃到喜极而泣呢。對,就從鵝肝醬開始,然后是一些烤雞。
  待那侍者回來,我還以為他剛才下刀的時候,刀滑了一下呢。我們有4個人,每個人點的開胃菜都不一樣。但是,上來的鵝肝醬,足夠我們4個人大塊朵頤——質地致密的粉紅色肝片,細細嵌著一道道淡黃色的鵝油,配上熱烘烘的棍子面包切片,面包還帶有烤架烤出來的條紋印。其他的盤子上,是同樣毫不客气的一大堆扇貝、土制火腿、蝸牛肉。后來又上來了一堆小山一樣的熱烘烘面包,就怕我們不夠吃。
  可能是因為恬不知恥自承暨餐吧,或是向我作研究時秉持的負責態度給予禮贊吧,反正,我每樣東西都吃;而我敢說,我從來沒有吃過比這更棒的晚餐。但很不巧,主菜還沒上呢。我這才開始有點了解,安東以前是怎么維持他那拳擊手的体重的。
  他的事業于開始之際,依我听來的說法,是先當私家廚子,在一戶富裕人家掌廚。而你可以想象當他棄私從公,轉往維特布易路時,他在那一家人胃里留了多凄慘的一個大洞填不滿。人生中只有兩件事可以把他從烹任大事中拉開;他愛賽馬,還愛女人。他特別喜歡的女性顧客碰上他,固定會被他渾身大蒜味的擁抱摟到窒息;同時也得領叫一下安東火爐般溫熱的手指頭,在臉頰上触摸的感覺。而女士也都愛他。有一天晚上,有位世界知名的大美人,在女更衣間里碰上吊襪帶出了技術性問題的麻煩,但她找來的救兵不是女性,而是安東。他回到廚房去時,不停搖頭惊歎,雙手在空中畫出丰腴性感、起伏有致的形狀,從他的胡子里喃喃吐出几個字,“多丰腴的大腿啊!”
  真湊巧,我下一道菜正是同樣丰腴的雞。我點這道菜的時候,看漏了菜單上的一個關鍵字;全雞的“全”。這只全雞閃著油亮的皮,蜜黃褐色、鮮潤多汁,大腿燦爛奪目;雕琢之精巧,是我始終非常羡慕,而且永遠無法企及的。(遭我雕工茶毒的那些犧牲品,不知怎么的,骨頭都不在正常位置上。)這只优美如雕像的動物,有一半放到了我的盤子上。那侍者保證剩下的另一半會繼續熱著,留待稍后享用,然后送上了炸薯條——像是堆成6時高、金字塔狀的圓胖火柴棒,咬在齒間會輕輕脆裂。
  天助我也,我解決掉了這只全雞的第一部分,至于我的那几位朋友,對付的可是体積合理得多的大山鵪。接下來我們的侍者就十分錯愕了,但仍不失禮貌;因為我不肯出場和這只雞來場第二回合的奮戰。但他并未就此放棄,直到后來,才改以甜點進襲。野草莓?糖衣牛軋糖?浸在櫻桃白蘭地里,有足球大小的鳳梨?
  我們最后講定了就用咖啡,外加餐后到廚房散步散步,我希望這廚房有朝一日可以由官方正式定為國家古跡。這廚房配備的人力是比比(Bibi)、迪迪(Didi)、尼尼(Nini),他們居然有辦法在几乎沒有現代設備的這么一小塊地方里面,變出曠世珍饈。約有二三十個摔得坑坑疤疤的銅制鍋子,挂在一座發黑的生鐵灶上方;這灶1920年就裝上了。灶上的烤盤70年來燒穿了兩次,已經換新;灶內是燒木柴的——用的是飽經風霜的陳年橡木。就這些了!沒有微波爐,沒有閃閃發光的電腦化烤箱,沒有大片大片的不袗。《居家庭園》-(House&Garden)雜志的廚房版主編,看了准會大吃一惊。
  但是這樣好得很,干嘛要變呢?況且,“變”是談都別談的。安東在他的事業即將告終之時,同意出售這家飯店,但有兩項條件:第一是飯店必須保持其原始的風貌;破破爛爛的地板、搖搖欲墜的爐子、龜裂的牆壁等等,全都不能改變。至于食物呢,同樣也必須維持其一貫的作風——最好的材料,丰碩的份量,簡單的烹調。而第二項條件,則是在他死后,必須好好照顧他的太太。
  安東過世的傳奇,始自他對醫療、醫生這些勞什子之深惡痛絕。他放罹病之初,便有几位朋友央求他赴巴黎一名醫處看診。他拒絕了。既然是這樣,他這些朋友說,我們就安排這位醫生到餐廳來看你好了。
  你們若是敢弄個醫生來靠近我一步,安東說了,我就宰了他。但他的病不肯放過他,所以他的朋友也不放過他。有天早上,他們真的帶了個醫生——一個大無畏的醫生——到餐廳來。餐廳里空無一人,只有安東。他坐在一張桌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卡爾瓦多酒和一支左輪手槍,放在他面前;人則已因心髒病發身亡。
  這說法是真的嗎?還是他根本就是安詳過世放馬賽一家診所的呢?我知道我喜歡的是哪一种結局;我想那也是安東喜歡的。死在家里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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