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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到了山區——建了座小屋——我的第一次勘察——我的第一座金礦——口袋里裝滿了財寶——對伙伴們透露消息——五彩的肥皂泡被戳破——閃光的并不一定都是金子
  离開了洪堡潭后,我們沿洪堡河走了一小段。人們看慣了河面有一英里寬的巨大的密西西比河,也就習慣了把“河”這個概念同遼闊壯觀的水域聯系起來。結果,這些人站在洪堡河或卡森河岸邊會很失望,他們發現內華達的“河”不過是些難看的溝。它基本上和埃利運河一樣,只不過運河比這條河要長一倍,深三倍。人們在這里,可以進行令人最愉快的,也是最有益于健康的鍛煉,就是猛跑几步然后縱身跳過河去,在弄得渾身發熱的時候,一口气把河水喝干。
  第十五天,我們完成了兩百英里的征途,冒著漫天風雪來到了洪堡縣的尤宁維爾村。尤宁維爾由十一間房子和一根旗杆組成。六間房子立在深谷的一邊,另一邊有五間与它們相對而立。其余的景色就是那些荒山的陡岩絕壁,直插云霄,把村子留在深深的谷底。當尤宁維爾還籠罩在黑暗之中的時候,四周的山巔早已陽光燦爛了。
  我們在深谷的一側搭了間矮小粗陋的小屋,頂上蓋著帆布,留下一角敞開作為煙囪,晚上牛馬偶爾從開口處闖進來,糟蹋家俱,打斷睡眠。气候嚴寒,缺乏燃料。印第安人從几英里以外背來柴禾;能抓得到几個背柴的印第安人還算不錯——找不到的時候(經常如此,并不少見),我們得忍著,凍得發抖。
  我毫不害臊地承認,我曾期望找到遍地的銀塊。我曾期望看見它們在陽光照耀的山頂上閃閃發光。但我沒有把這些期望說出來,因為某种直覺告訴我,我的想法大概有些不實際,如果是這樣,如果我暴露了我的想法,豈不惹人恥笑。然而,我心里還是要多滿足有多滿足,因為我相信一兩天內,最多再過一兩周,我會弄到足夠的銀子,變成富翁——因此,我的想象力已經在忙于籌划如何花這筆錢了。第一次机會來到了,我裝著心不在焉的樣儿溜出了小房子,眼睛卻留意看著別的伙伴們,當他們似乎在注意我時,我便停下來,眼睛望著天,一等到有了机會,我就心虛得象個喊一樣溜走了,一口气跑到看不見人也听不見喊聲的地方。接著,我開始了狂熱的搜索,充滿希望——几乎是充滿把握。我在地上爬來爬去,撿起一塊塊石頭作檢查,吹去灰塵,在衣服上擦一擦,急切地一塊塊審視起來。不久,找到一塊發光的東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躲在一塊大石頭后面,把它擦干淨仔細檢查,既緊張急迫又欣喜欲狂,簡直是決斷而不僅僅是把握。我越檢查那塊東西,越确信我已找到了幸運之門。我在那個地方作了個標記,帶走了那塊樣品。在陡峭的山腰上,我上上下下搜尋著,興趣越來越大,心中暗自慶幸我來到了洪堡,而且來得正是時候。在我一生中,欣喜若狂而近于完全忘乎所以的經歷只有一次,就是秘密探索這塊白銀大地的寶庫。那是一种令人暈頭轉向的狂喜。不久,在一條淺溪的河床上,我發現了一片金黃色的沉積物,這時,我几乎停止了呼吸!是一座金礦,我原來還老老實實地滿足于那下賤的銀子!我是多么激動喲,很怀疑是否是想象力在欺騙我。突然一陣恐懼襲上心頭,可能有人在監視我,猜出了我的秘密。想到這里,我把周圍巡視了一番,又爬上一個山頭偵察了一遍。四周一片荒涼,看不見一個人影。然后,我又回到我的金礦,鼓足勇气,准備應付那可能的失望,但我的擔心是毫無根据的——閃光的鱗狀沉積物還在那里。我立即開始采集,有一個小時,我順著那彎曲的河流辛勤地勞作,洗劫那河床。但最后,落日警告我得停止搜尋。我滿載著財寶,打道回家。路上,想到金礦就在眼皮底下,而我居然以為那一塊銀子而激動,不禁暗自好笑。這時,第一次采到的那塊樣品在我的心目中身价一落千丈,有一兩回,我差點把它扔掉。
  伙伴們照常象餓狗一樣,但我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不能說。我心里充滿夢想,在騰云駕霧。他們的談話有點打亂了我的思緒,還使我感到有些厭煩。我看不起他們談的那些可怜的,一般的瑣事。但當他們繼續談下去時,我開始覺得開心。一方面,我已看見一座金礦,全是我們的,就在這木屋看得到,我隨時都指得出的地方;另一方面卻听見他們在捉襟見肘地安排他們那點可怜的錢,還為經濟不夠寬裕而唉聲歎气,這倒真是一种少有的開心事。不久,壓抑在心里的狂喜開始使我苦惱了。內心出現一种難以控制的沖動,想洋洋得意地把一切都一下子攤出來;但我忍住了。我暗自想,我一定使那條特大新聞從我嘴里平靜地溜出來,而我要平靜得如周夏日的早晨一樣來觀察在他們臉上產生的效果。我問道:
  “你們到哪里去過了嗎?”
  “去勘察了。”
  “找到什么了?”
  “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你覺得這個地方怎么樣?”
  “還說不清,”巴婁先生說,他是個老金礦工,對銀礦也頗有見識
  “那么,你有了什么想法嗎?”
  “是的,可以說有了一個。這里挺不錯,也許是,不過估計過高了。七千美元的礦脈可是很少的。西巴礦大概丰富得多,可惜我們沒有得到;還有,這里礦石含賤金屬太多,當今世界的科學還無能為力。我們在這里不會挨餓,但是,恐怕也發不了財”
  “因此你認為前景相當暗淡?”
  “還說不上!”
  “那么我們最好回去,是嗎?”
  “噢,還不到時候——當然不到時候。先得試一下。”
  “假設——當然只不過是假設,你知道——假設能夠找到個每吨值一百五十美元的礦——這你滿意嗎?”
  “值得一試!’大家齊聲答道
  “或者假設——當然只不過是假設——假設能找到一個每吨產值為兩千美元的礦脈——你們滿意嗎?”
  “這個——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說什么?你在賣什么關子呀?”
  “沒有什么。我什么也沒說。你們一清二楚,這里沒有富礦——你們當然明白。因為你們親自到處找過了。任何探查過的人都知道。不過為了討論,假設——一般來說——假設有個人將要告訴你們,兩千美元的礦脈簡直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明白嗎?——就在這個屋子都看得見的那邊,有成堆成堆的純金純銀——汪洋大海一般——足以使你們在二十四小時內發財!怎么樣!”
  “我敢說,他是個十足的傻瓜!”巴婁老先生說,盡管如此,他還是激動得要命。
  “先生們,”我說,“我什么也沒說——我沒到附近去過,這你們知道,當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不過要求你們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只不過一會儿,告訴我你們覺得如何!”我把我的財寶倒在他們面前。
  几只手在里面撥來撥去,几個腦袋湊在一起在燭光下俯視著。接著,巴婁說道;
  “覺得如何?我覺得什么也不是,只不過是一堆花崗岩破爛和平庸的發光的云母,每英畝還不值兩分錢!”
  我的美夢就這樣破滅了,我的財富就這樣煙消云散了,我的空中樓閣就這樣垮到地上,我瞠目結舌,完全絕望了。
  我悟出了道理,過了一會儿說道:“閃光的并不都是金子。”
  巴婁先生說我的認識還可以深化一步,在我對財寶的知識里加上一條,閃光的都不是金子。從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自然狀態的金子不過是一种暗淡無光的東西,不能用來做裝飾品,只有賤金屬才會以它們那种燦爛的光輝引起無知者的激動。然而,象其他世人一樣,我仍然看不起象金子那樣的人,崇拜象云母那樣的人。凡夫俗子,本性如此,豈能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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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鳴掃描,雪儿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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