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
只見門楣之上,一個貼印,入木三分,中央四個凸出的篆字「死亡敕令」。 死神光顧這巨宅,是否為了少林掌門替身人頭被竊的事? 如果「魔母」母子悉遭「死神」毒手,自己的血仇豈非落了空? 這變故的確大大出人意料之外。 心念之中,舉步跨入莊門,門裡,五具莊丁模樣的屍體,業已僵直,週身不見傷痕,宛如熟睡般的,一點不錯,這正是死神殺人的神密手法。 甘棠一顆心幾乎跳出口腔。 再往裡行,內院階沿下,又是兩女一男,三具屍體。 死神既已下了手,看來魔母等已無悻理,血海深仇恐怕要落空了。 穿過回欄,到了後院,地上赫然橫陳著三莊主的屍體,側面是兩名青衣小婢,廊柱邊又是一個半老婦人屍體,似是僕婦之流。 前後,已發現了十二具死屍。 偌大一個豪華宅院,無聲無息,加上死屍,頓顯鬼氣森森,進入偏院,是他昨天坐過的花軒,廊沿上有一灘業已凝固變紫的血漬,卻不見再有死屍,巡行一周,仍無所見,看來被害的僅限於那十二人。 甘棠喘了一口大氣,魔母和大二兩莊主既不在被害之列,報仇仍然有望,不過經此一劫,要再找到仇家,可就相當困難了。 魔母和兩子真的能逃脫死神之手嗎? 少林十長老功力並非泛泛,連死神的形象都不曾看清,便已遭毒手,若非南宮長老事先的巧妙安排,連掌門方丈在內,誰也逃不了一死,如果魔母真能從死神手下逃生,那她的功力可說相當的驚人了。 這些,只是臆測,事實真相如何,還是一個謎。 他不自禁地想到了恩重如山的林雲,他已離開了嗎?抑是…… 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雖屬肇因於他受人之托而有求於自己,但那份知遇之情,不惜捨命相救之義,是值得永銘肺腑的。 他暗暗祝禱,唯願那義重如山的義友無恙。 癡立多時,覺得已沒有耽下去的必要,如果魔母與二子不喪命死神之手,總有一天會找到他們。 心念之中,忽聽一個冷森森的聲音道:「閣下慢走!」 甘棠大吃一驚,目光轉處,全身一陣悚慄。 花軒階沿之上,一個面蒙黑紗的婦人,幽靈似的站在那。 這婦人何時來臨,他竟然全無所覺。 她是誰。 從外型看,她決非魔母。 難道她是整座中原武林為之顫慄的「死神」? 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 蒙面婦人再度開口,聲音冷酷得刺耳栗心:「想不到閣下仍在世間,哈哈哈哈……」 笑聲,含蘊了無窮的殺機。 甘棠為之一窒,冷冷地道:「死?嘿嘿!本人豈會輕易地離開世間。」 「這是天假其便!」 「天假其便,什麼意思?」 「閣下該死在本座手裡!」 「本座?尊駕是誰?」 「當你授首之時,自然會告訴你!」 甘棠頓時怒火上衝,大聲道:「尊駕到底是誰?」 「到時候便告訴你!」 「尊駕知道在下是誰?」 蒙面婦人發出一串淒厲的笑聲道:「醜面人魔,你化成灰本座也認得你!」 甘棠駭然退了一大步,「醜面人魔」四個字使他吃驚不小,至此他才意識到問題發生在他所戴的人皮面具上,原來這面具是「醜面人魔」的面皮所製,「醜面人魔」這四個字曾聽人說過,是二十年前的第一號恐怖人物,功高難測,殺人無數,據傳言,手下從未放過活口,想不到自己當了他的替身。 這面具是「玉碟堡」屬下刑堂堂主自稱「半面人」的醜女人所贈,「半面人」何來這面皮呢?想來「醜面人魔」必是死於那「半面人」之手,如此說來,「半面人」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物了。 「半面人」為什麼要救自己,贈送五副面具,這仍是橫亙心中的一個謎。 看來這蒙面婦人與「醜面人魔」有仇,她自稱本座,是何許人物呢? 她何以不期而至呢? 是了,青龍堡宋二郎與太極掌門李無氣等人,見自己時,聞風而逃,原來都把自己當成了惡魔「醜面人魔」了。 目前,自己是否該顯露本來面目呢? 「半面人」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當自已被淫婦陸秀貞劈死「玉碟堡」刑台,被「半面人」相救,造假塚以瞞堡中人眼目,一再說「甘棠從此已不在人世」,如果自己擅露面目,首先對「半面人」就有嚴重的後果,同時對訪仇緝兇,也將增加困難,但如不揭開面具,眼前就無法善了…… 心念未已,蒙面婦人又道:「想不到『醜面人魔』重現江湖,竟然冒充『死神』濫殺無辜,今天宅中的十二條人命,並在一起算。」 甘棠又是一震,這誤會更大了,竟被對方誤為冒充「死神」。 看樣子,對方是剛來不久。 並在一起算,從這句話看來,她與「魔母」必有淵源。 這一來,他打消了揭露真面目的心願,準備從對方身上追出「魔母」下落。他只說十二條人命,當然意味著「魔母」及二子與其餘的下人已逃出「死神」魔掌。 追出「魔母」就可連帶追出元兇「魔王之王」的下落。 不過,被誤認為「死神」這一點是很可怕的,必須加以澄清,否則立即就將成為武林公敵,當下冷冷地道:「誰冒充死神?」 「難道不是?」 「本人鄭重否認!」 「這十二條人命如何解釋?」 「難道尊駕看見是本人下的手?」 「你……真的不是?」 「如果是,尊駕難逃一死!君子不掠人之美……」 「哼!你是君子?」 「是與不是,毋庸爭論。」 蒙面婦人怔了片刻,道:「本座相信你不是,現在來結結舊債!」 「舊債,什麼舊債?」 「醜面人魔,坦白地講,今天如能殺了你便告訴你真相,否則為了以後的機會,暫時保留。」 「如果你死在本人之手呢?」 「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話聲中,人已一晃到了院中,身法之輕靈的確像影子閃晃,絕無半點聲息,這一手,較之天絕門的追風化影,有過之而無不及,窺一斑而知全豹,甘棠心中不由微感忐忑。 若非為了追查魔母下落,他可以一走了之,犯不著來頂這黑鍋, 他也可以在離此之後,改換面具,什麼問題也沒有,但這婦人與魔母有關聯,而魔母是早已知的仇人之一,自己不變面具,以後定可引出仇家。 心念之中,沉聲道:「這裡主人與尊駕有何淵源?」 「這你何必知道?」 「本人為這裡主人母子而來!」 「那好極了,你越發該死了!」 話中之意,不言可喻,這婦人與魔母之間大有淵源。 「納命來!」 喝聲中,蒙面婦人已出了手,招式之玄奧狠辣,為他出道以來所僅見。 心頭微震之下,也攻出一招。 天絕武學有攻無守,他除了閃讓便是攻擊。 「砰!砰!」 人影一合而分,雙方俱是奇詭無倫的手法,竟然彼此各擊中了對方一掌。 甘棠真的駭然了,自己才完成第八段武功,功力比以前已高了一層,自己因本門迥異正軌的武學,中掌不受傷是意料中事,但對方中了自己八成功力的一掌而夷然無損,就有些不可思議。 蒙面婦人似以能與對方硬拚一指而無損,信心大增,冷哼聲中,再度出手。 一場驚心動魄,武林罕見的拚搏展了開來。 轉眼便是十個照面。 甘棠心中的駭意莫可言宣,他想不到對方的武功也是走的詭異路子,竟然能與「天絕武學」分庭抗禮。 放眼武林,能接下這蒙面婦人一擊,恐怕少之又少。 具備這高的身手,當非等閒人物,她是誰呢?與「魔母」是一丘之貉? 蒙面婦人招招俱是致命殺著,那股怨毒之氣,象徵著她與「醜面人魔」仇恨之深。 又是五個照面。 甘棠自忖,若非就近完成了八段武功,根本不是對方的敵手,武林人外有人,武學一道無人敢稱第一,即使窮畢生之力,再加上奇緣,所學仍然有限。 驀地—— 四個錦袍老者,悄沒聲地從四面掩上,各佔了一個方位。 甘棠偷眼瞥見之下,心念疾轉,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如不立施殺手,今天恐怕難以如願。 心念動處,驀聚全部真力,大喝聲中,「天絕武功篇」中,最具威力的一招殺手,「天翻地覆」攻了出去。 悶哼聲起,蒙面婦人登登登連退了七八步,嬌軀連搖不止。 甘棠身形也晃了兩晃,胸部一陣起伏。 這一招「天翻地覆」僅只是把對方擊退,依然傷不了對方,不由心頭泛寒,如果四個錦袍老者加入戰圈,情況就未可樂觀了。 蒙面婦人惡狠狠地道:「醜面人魔,今天如讓你逃出手去,本座立即自刎!」 她有什麼把握而作此語? 話聲中,緩緩舉步前欺。 甘棠迅速地照口訣默運神功,內元在眨眼間恢復如初。 四個錦袍老者,如四尊石像,不言不動,但從眼神中可看出是在全力戒備。 場面在死寂中透著無比的殺機。 甘棠心念電似一轉,如果施展與敵人皆亡的絕著「逆珠碎玉」自己受傷難免,但憑本門「生機不滅」的根基,加上「功力再生」的至上修持,決不會發生嚴重後果,而對方縱使不死也非重傷不可,只要制止這蒙面婦人,便可追索仇家下落。 但事實是否一如自己推測,必須預先證實自己並非真正的「醜面人魔」,決不可殺害無辜。 蒙面婦人業已欺身到身前八尺之間。 甘棠冷喝一聲道:「站住!」 蒙面婦人寒聲道:「你有什麼遺言?」 「聽口氣你準能傷得了本人?」 「不信你可試試看。」 「報出你的身份?」 「本座說過當你嚥氣時會告訴你,決不讓你作冤鬼!」 「如不說出身份,你會後悔無及!」 「魔鬼,不可能了,這種事情不會發生。」 「最後一句話,你與此間母子什麼關係?」 「告訴你無妨,手足之親!」 甘棠登時殺機狂熾,慄聲道:「如此殺你不為過了!」 蒙面婦人陰冷地道:「遲了!」 就在此際,甘棠鼻中嗅到一種如蘭似麝的異香,腦中立生暈眩之感,不由肝膽皆炸,暴喝道:「你用毒?」 蒙面婦人電閃般飄退丈外,口裡道:「不錯,對付你這等人物,用毒有何不當。」 栗喝聲中,甘棠身形電彈而起,一招「迸珠碎玉」挾以畢生修為發出。 蒙面婦人早以料到在毒性沒有制住對方之前,必有這駭人的撲擊,幾乎與甘棠發動攻擊的同時,嬌軀向橫方向閃去。 對方動手快逾電光石火。 「天絕武學」豈是等閒,蒙面婦人反應不為不快,但仍被威力半徑所波及,悶哼聲中,跌跌撞撞地衝出八尺,胸前一片殷紅的血漬。 甘棠但覺天旋地轉,身形搖搖欲倒,急探手入懷,取那「辟毒丹」…… 一道排山狂勁,罩身捲到。 甘棠避無可避,「砰」然一聲,栽了下去,但仍不忘神「辟毒丹」,再度探手入懷…… 「轟!」 又是一道狂飆匝地捲到,慘哼聲中,被震得騰起丈來高又跌回地面,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神志復甦之時,但覺全身脫力,毫無勁道,仍有混混噩噩之感。 他努力鎮定了一下心神,暗忖,我難道還沒有死,要想伸展一下肢體,卻是分毫不能移動,尤其一顆腦袋,重若千鈞。 撐開沉重的眼簾,眼前金光亂進,雜亂無章的彩色光暈,重疊迷幻,分不出是何形體。 眼前是一座大廳,木偶般排列了數十人影,迎面一座香案,燭光搖曳,香煙絛繞,案上高供著一塊神主牌。 自己,被反縛在一張檀木大椅上,面對神主。 活祭,這是活祭的場面。 他的心神整個恢復了。 身旁,站著一個風韻依稀的中年婦女,從身材上看,正是那蒙面婦人。 只見她滿面淒厲,手中托著一柄明晃晃的牛耳尖刀。 不言可喻,對方把自己當作「醜面人魔」活祭報仇。 一個錦袍老者,站在案側,口中高唱一聲道:「上香!」 中年婦女把牛耳尖刀放置案上,然後上了三炷香。 「祝告!」 中年婦人跪了下去。 接著是一陣悉索之聲,廳內所有的人,全跪了下去。 中年婦女口中喃喃有聲。 甘棠半個字也聽不進去,全身汗出如洗,這樣的死,豈能瞑目,說了真相?但對方是「魔母」的手足之親,依然活不了,反之將給「天絕門」帶來更嚴重的後果,任由對方宰割?又實在不甘心。 他鼻中已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想像著,鋒利的刀尖,刺進胸膛,然後…… 「獻祭!」 那悠長的唱禮聲,像是死神的召喚,使人毛骨悚然。 難道我甘棠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當了犧牲? 他想提聚功力,然而一點作用也沒有。 「天絕武功」並非一般點穴戳脈之法可制,那該是毒的作用了。 中年婦人站起身來,手執牛耳尖刀,回身面向甘棠,面罩恐怖殺機。 甘棠五內如焚,世界上沒有比這種遭遇更殘酷的事了。 死吧,被仇人剖腹挖心。 「武聖」之後,「天絕門」少主,無論那一重身份,結果仍然是死。 他做夢也估不到有這般結局。 一個黑衣漢子,手捧一個紅木托盤,來到香案前,單膝下跪,托盤高舉過頭。 場面冷酷而肅殺。 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所報何仇? 大丈夫生為何歡死何懼!死,對一個刀頭舔血的武林人而言,算不了什麼,但,如此死法,如此死所,是無法瞑目的。 一切放不下的恩怨情仇,也將從此次飛煙滅。 中年婦女帶煞的目光直照在甘棠面上,恨恨地道:「『醜面人魔』你不愧是個人物,竟然臨死面不改色。」 甘棠能說什麼呢?只用一雙恨毒交集的目光,回敬對方。 中年婦人接著又道:「你現在知道本座是誰了吧?」 天曉得,他根本茫然無知。 中年婦人咬了咬牙,厲聲道:「現在本座要與本門遭害者報仇,把你剖腹挖心……」 話聲中,緩緩揚起手中牛耳尖刀。 甘棠目眥盡裂,眼角血水橫流,內心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他仍不吭聲,是的,如果揭露身份,徒使仇者稱快,萬一對方以自己為人質,要挾本門,其後果更不堪想像。 他不相信命運,然而此時,面臨死亡的那一剎那,他對命運低頭。 他數歷死劫,卻坦然無懼,現在他顫慄了,不是怕死,而是死得不得其所。 閃亮的刀尖,寒森森地接近胸膛…… 驀在此刻—— 一個極其耳熟的聲音道:「媽,慢著!」 中年婦人驚異地一縮手。 甘棠不期地扭頭一看,呀!發話的赫然是結識不久的林雲,林雲跪在行列最前面的居中,他一直沒有發現他。 這是漆黑的夜幕中閃現的燈火。 他不怕死,然而當有一絲活的希望時,求生的本能自然地抬頭,因為他不能死,他還有許多心願未了。 但這意念,隨著另一個意念破滅。 看情形,林雲是這中年婦人的兒子,而中年婦人自稱是「魔母」的手足之親,林雲在巨宅中稱「魔母」為姨媽,稱「邪子」為表兄,他所謂至友尊親,從友而稱呼等,卻是假話,他,也許就是那留牡丹花柬的人,也許留牡丹花柬的是「魔母」的女兒? 向仇人乞命? 再一次接受仇人的恩惠? 不!決不! 他垂下了頭,讓絕望與痛苦,啃嚙自己的心。 中年婦女惑然道:「雲兒,什麼事?」 林雲期期地道:「媽,事情似乎不妥!」 「什麼不妥?」 「他不是『醜面人魔』本人!」 此語一出,滿堂皆驚,甘棠不自禁地又抬起了頭。 中年婦女駭然道:「你說什麼?」 「他可能不是老魔本人!」 「你根據什麼這樣說?」 「孩兒看他是帶了面具!」 「面具?天下有這般精巧的面具能瞞過為娘的眼目?」 「看他手腳勁項的膚色與臉孔截然兩樣而且……」 「而且什麼?」 「這雙眼睛孩兒似乎在何處見過。」 甘棠全身一震,一切只有聽天由命了,想不到林雲的目光如此銳利。 林雲是「奇門派」少主,這婦人自稱本座,那她是奇門派掌門無疑了,想不到同天絕門同屬武林神秘幫派的奇門派主是個女人。 中年婦女淒厲的目光移回甘棠面上,激動地道:「你到底是誰?」 甘棠一咬牙,不予理睬。 中年婦女側顧林雲道:「孩子!你錯了!」 「我……錯了?」 「如你所說,他為什麼面對死亡而不分辨?」 「孩兒不信!」 「不信?好!」 中年婦人伸手朝甘棠臉上一抓,面具應聲而落。���癒u呀!」 驚呼之聲,響成一片。 隱在面具之下的,赫然是一張俊秀絕倫的少年面孔,這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的事,這少年是誰?為什麼甘替醜面人魔受死?這是每一個在場者心中的疑問,只有林雲一個人除外。 林雲似乎被突然的意外情況驚愣了。 中年婦女愕然退了兩步,顫聲道:「你……」 廳外一個聲音道:「稟門主!」 「誰?」 「主壇弟子尉遲風!」 「什麼事?」 「他就是救弟子性命的天絕門少主!」 「哦!」 中年婦人目光移向林雲,再深深地注視了甘棠一眼,然後向眾人一揮手道:「各位請退下!」 「遵命!」 轟應聲中,紛紛施禮而退,只剩下林雲一人在側。 甘棠鐵青著面孔,一言不發,但內心卻紊亂已極,這又是他始料所不及的結果,林雲算是第二次救了他的命,這筆帳,將來如何償還? 林雲終於迸出了一句話:「賢弟,想不到是你!」 甘棠苦澀地一笑,算是回答,他能說什麼呢? 林雲上前解了甘棠的縛,然後兩指一夾,從甘棠腎俞穴上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銀針。甘棠這才明白何以真氣不能提聚的原因,天絕武學根本不受制於普通點穴手法,這種銀針穿穴的手法,還屬初見。 銀針一除,真氣開始流轉,「功力再生」在這種情況下發生了妙用,瞬息之間,功力竟告全部恢復,他仍坐在那椅上不動。 「林兄,小弟又欠了你一筆!」 「賢弟,不可說這樣的話。」 中年婦人粉腮一連數變之後,沉聲道:「施天棠,你是雲兒的朋友,希望你據實回答本座幾個問題。」 甘棠當然想像得到對方想問的是什麼,當下冷冰冰地道:「恐怕尊駕會失望!」 中年婦人粉腮一緊,道:「本座是奇門派第二十四代掌門令主,諒來你已有所知!」 「嗯!」 「現在請回答本座,這個醜面人魔的面具何來?」 「一位武林異人所贈!」 「武林異人所贈?」 「不錯!」 「那異人是誰?」 「這一點歉難奉告!」 「施少主,你明白本座追尋醜面人魔的苦心?」 「知道!」 「所以請你據實相告。」 「在下所能奉告止於此。」 奇門令主粉腮又是一變,道:「這是本座生平大願,無論如何必須知道事實真相。」 甘棠當然不能說出半面人的名號,否則豈非恩將仇報,這副面具的來歷,在他仍然是一個渴想揭開的謎,當下冷冷地道:「這一點在下十分抱歉。」 林雲接口道:「賢弟,你已知道家母的苦心,如無困難請看小弟薄面,賜告如何?」 甘棠望了林雲一眼,無可奈何地道:「林兄,這副面具的真正來歷,我也不知道,但,贈送的人,對小弟有救命之恩,小弟不能出賣她!」「我相信你,這……」 「林兄,小弟如不死,當盡力為林兄查出這面具的來源,怎樣?」 林雲目注乃母,似在請求意向。 奇門令主頷首道:「可以看在你與雲兒相知份上,這一點暫時如此揭過。再一個問題,你曾保有的『鷹龍魔牌』又從何而來?」 一句話,勾起了甘棠滿腹仇怨,家門慘遭血洗的無邊恨毒,又在血管裡奔流激撞,對方與魔母是姐妹倆,可能同是魔王之王門下,也可能,她也是參與血洗「聖城」的兇手之一,心念及此,目光中泛出了殺機,若非看在林雲份上,他真想出手。 心念數轉之後,毅然道:「要在下說出來可以,但要有條件!」 「條件!」 「不錯!」 「說說看!」 「洛陽城廂巨宅主人與令主是何稱呼?」 「舍妹!」 「如此,請賜告令妹母子與魔王之王的下落!」 奇門令主面色劇變,蹬蹬退了兩步,目露迫人厲芒,慄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甘棠恨聲道:「這是條件!」 「辦不到!」 「那在下無可奉告!」 「由不得你!」 「哼!」 林雲面上也變了色,那神情急、怒、恨、怨俱有,複雜極了。 奇門令主厲聲道:「施天棠,你如不能坦白說出鷹龍魔牌的來歷,便休想活著離開!」 甘棠傲然道:「本人並未一定奢望活著離開!」 「你即使想死,目前已辦不到了,除非你回答了問題!」 「那是妄想!」 奇門令主冷厲地一笑道:「施天棠,天絕門對你是不會見死不救的吧?」 這話使甘棠心頭巨震,慄聲道:「怎麼樣?」 奇門令主面泛殺機,語意森森地道:「把你囚禁某個地方,然後放出空氣,讓天絕門弟子奔走營救,你不說,別人會說,即使一般門下不知情,至少可以供出天絕門開宗立派的地點,然後,你可以想像得到後果將是什麼!」 甘棠陡地站起來,雙目暴射慄人煞芒,咬牙切齒地道:「你敢!」 奇門令主「嘿」地一聲冷笑道:「有何不敢?告訴你,本座讓天絕門留下一雞一犬,便不算人。」 這口吻,與魔母完全一樣。 甘棠滿臉怨毒地道:「本人如果不死,誓必誅絕你等魔子魔孫!」 「可惜你死定了!」 「未見得!」 林雲忽然喚了一聲:「母親……」 奇門令主一揮手道:「不許開口!」 「讓孩兒單獨與他談談?」 「不行,記住,永遠不行!」 林雲低下頭去…… 甘棠大喝一聲:「看掌!」 甘棠挾以畢生功力,快逾電光石火地劈了出去。 奇門令主可領教過了天絕武學的奇詭厲辣,封攔等於硬拚,閃避也無法完全脫出威力圈外,當下毫不考慮地一塌身,離地三寸,游魚般地向側面平射而去。 這一著,的確匪夷所思,妙到毫顛,但能施展這一招的,武林中恐怕沒有幾人。 甘棠雙手一劃,忽失對方人影,硬生生地收招撤勢,一式「追風幻影」鬼魅般從廳門消失。 這是他早已算好了的一步棋,他不能落在對方手中,被當人質。報仇,再來不晚,面對這些不可一世的仇家,單憑功夫硬拚是下下之策。 奇門令主並沒有追出廳外。 甘棠出了廳門,閃電般登上屋頂,一連幾個起落,估計已離開百餘丈,方才剎住身形,打量方向,目光掃處,不由暗道:「苦也!」 一眼望去,房舍鱗次櫛比,較遠之處,似濃雲籠罩,視力根本穿不透,回顧之下,剛才離開的廳門,仍在腳下,奇門令主母子,站在階沿上,悠閒地望著他,實際上,他等於仍在登屋之處,沒有離開。 他立即意識到怎麼一回事了,這些房舍,本身就是一個陣圖,他對此道一竅不通,登時進退失據,手足無措。 如果再要盲目奔竄,徒然招人譏笑。 下去吧,後果如何? 事實上,又不能這樣僵持下去。 拼,挾人帶路離開。 這是目前唯一可走的路,但想到對方的「毒」,又不禁躊躇起來,而且身在龍潭虎穴,單抵掌門令主一人,就必須全力對付,再加上一些高手,要想如願,的確是難上加難,成功的希望極微。 心念百轉,籌思無計。 奇門今主仰面發話道:「施天棠,不必枉費心機了,你插翅也難逃出此間。」 甘棠目光掃向癡立在身畔的林雲,腦中靈機一動。 如果先含「辟毒丹」在口中,然後伺機出手,挾制林雲問題便可解決。 但,這是大丈夫所為嗎?林雲曲意相交,兩度救命,自己能以這種卑鄙手段對付他而達到目的嗎? 如果不如此,又將如何? 照對方奇門令主所說的話,用自己作餌,引誘天絕門弟子上鉤,探出門派所在地……這後果何堪設想。 自己奇緣巧合,被太夫人收為義子,繼承天絕門,輸功授笈,使自己能有今日的身手地位,而自己對天絕門一無貢獻,難道要因自己私仇,為本門招致可怕的血劫嗎? 拼,至死為止,但,血海深仇何人去報?甘氏香煙誰來接續?照樣死不瞑目,而且成了千古不孝罪人。 這時節,感覺生也難,死更難,生與死之間,他連選擇的餘地也沒有。 仇!仇!仇! 這意念似乎要在剎那間把他腐蝕、融化。 先作不義之人,事了之後,再還他一個「義」。 是的,只有這樣做。 他痛苦萬分地作了這決定,決定挾持林雲脫身。 於是—— 他一飄身下了屋門,瀉落院地之中。 目光,不期然地飄向了林雲,對方那憂急而又惶惑的表情,使他的決心發生了動搖,他必須再考慮。 雖然,這是事急從權,但「不義」兩個字,是俠義道所寧死而不為的。 奇門令主冷冷地道:「你是坦白供承,還是要本座下手?」 甘棠再次下了決心,以歉意的目光一掃林雲,語含深意道:「林兄,小弟事逼此處,冒瀆之處,容後贖罪!」 話聲未落,鼻端已嗅到與洛陽城廂巨宅中被擒時同樣的迷香氣味,對方猝施毒襲,使他來不及取用「辟毒丹」,當下立止呼吸,身形電彈而起,撲向奇門令主,就在雙方即將接觸之際,身形突地變勢,撲向一側的林雲。 奇門令主口中方驚呼出聲,林雲腕脈已被甘棠扣住。 快,快得猶如火花一閃。 「砰!」挾以一聲悶哼,甘棠踉踉蹌蹌地退了七八個大步,俊面全變了色,但手中仍緊扣林雲並沒有放鬆。 這又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想不到林雲在腕脈被制之下,仍能出手攻擊,看來,奇門派武學詭異之處,並不亞於天絕門。 林雲這一擊是出自自衛的本能,出手相當不輕,換了別人,不死也要重傷。 奇門令主本已準備出手,見狀又收了勢。 林雲眼圈一紅,啞聲道:「賢弟,我不是有意傷你!」 在這種情況下林雲仍說出這種話來,使甘棠如中電擊,大叫一聲:「罷了!」鬆開了扣住林雲的五指,向後退了一步。 迷香發作,使他幾乎穩不住站立之勢。 奇門令主微一招手,射出一絲銀線。 甘棠只覺背後一麻,勁道全失,栽了下去,一股無形的力量,支持著他神志尚清,盡力掙出半句話道:「林兄,小弟別無所求,但求一死,但……此事與天絕門無關,請勿……」 話聲未完,人已失去了知覺。 宿露濕衣,曉寒侵體。 一陣刺骨砭膚寒風,使甘棠悠悠醒轉,一看,不由駭然驚怪,疑幻疑真,自己竟然置身在郊野的一座土阜之上。 在奇門派總壇,分明已中毒被擒,怎會到了此間? 默運內元,功力仍在。 這確實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定了定神,發覺手裡似握了什麼東西,張手一看,是一張字條,業已被露水浸濕,攤開字條,首先映入眼簾的赫然又是一朵墨繪牡丹花,不由心頭狂跳,脫口道:「又是她!」 字條上娟秀但卻潦草的短短三行字:「我本該殺你,然而卻忍不住要救你,為什麼?」 甘棠不由呆了。 她是誰? 為什麼三個字說得妙,是的,為什麼?她為什麼要救自己? 她是誰? 甘棠再一次在心中發問。 驀地—— 一聲輕歎,隱隱地傳入耳中,聲音像自天外飄來,輕的近於虛無渺幻,若非聽黨特別敏銳的高手,根本就無從發覺。 甘棠心中一動,目光順著聲音所來的方向掃去,心頭不由狂震起來,十丈外,枝柯掩映之中,隱約呈現一個身材極其窈窕的女子背影,秀髮雲披,身著一襲淡淡的水色宮裝,雖是背影,已足以說明這女子必非凡品。 「準是她!」 甘棠自語了一聲,彈身奔了過去。 窈窕的身形一閃,如幽靈般從視線中消失,甘棠心中一急,身形加快,只一晃,便到了那女子原來停身的地方,但鴻飛冥冥,伊人已杳,寂落的林木,空蕩蕩的。 樹枝上掛著一張小柬,柬上最觸目的仍是一朵水墨牡丹。 柬上有兩段潦草字跡,看來是匆匆用眉筆寫的,上段是:「郎如陌上塵,妾是堤邊絮,相見兩悠揚,蹤跡無尋去。灑面撲春風,淚眼零秋雨,過了別離時,還解相思否?」 這是南宋詩人姚寬的一闕《生查子》。 甘棠不由大愕,前半段寓意飄塵飛絮,不期而遇,又悠然賦別,看那背影,完全陌生,這是從何說起呢?後面的灑面、淚眼、別離相思,就更難以索解了。 下段是毛滂的《調笑》詞: 「芳草恨春老,自是尋春來不早。落花風起紅多少?……」中間略去了兩句,接下去是:「此恨平生懷抱。」 甘棠手持牡丹柬,怔住了。 前半闕隱有相見已晚之意,後面的一句「此恨平生懷抱」更使人迷惘,有何「恨」之言呢? 心念數轉,不由猛打了一個寒顫,她是「魔母」的女兒,林雲的表妹。 想著,又覺得好笑,魔女竟然對自己生情。 旅邸,被識破真面目,留柬。 酒樓,傳柬約晤,求治母病,由林雲代為出面。 前後事實連貫起來,明白不過,對方早已存上了心了,而自己卻懵而不覺。 從奇門派救出自己,留柬說:「本該殺了你,卻又不自禁地救了你,為什麼?」為了醫治母親的病?柬上沒有提。而說為什麼? 為了「情」,一見鍾情,又因了「仇」的出現,其結果必然是「恨」,平生懷抱「恨」。 心念之中,感到下意識地惘然。 林雲風標絕世,與他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不愛他,而愛自己這可怕的仇人,這是從何說起呢? 當然,她可能還不知道彼此間的仇恨到了什麼程度,否則,她絕不敢因一念之私救這不共戴天的生死對頭。 「仇」,否定了一切。 甘棠把字柬撕碎,信手拋棄。 那窈窕動人的背影,並未留給他什麼深刻的印象,他立即又回到了現實。 雖然他曾被困奇門派,但這神秘的門派究竟坐落在何處,他根本一無所知,要回頭去算帳,事實也不可能,好在對仇家的線索,已差不多摸清楚了,所欠缺的,只是證實當年實際下手的是哪一些人,「魔王之王」的生死下落,「魔母」母子現在藏身之所,這些,是他必須傾全力要去做的。 於是—— 他取出了另一副面具戴上,算來,這是第四個面目,第一副病容少年,在「苦竹庵」中喪命白袍怪人之手,雖然死後復活,但也可以算是死了。第二副是中年文士面目,旅邸中被識破。第三副意外的是一代巨惡「醜面人魔」,被林雲之母奇門派今主揭去。現在,第四副,是什麼形象呢? 抬頭一看,數丈之外,便是一條小溪,當下移步溪流,俯身一照,竟然是一個俊美無倫的美少年。隨著,他脫去了外套的土布長衫,露出本來的儒衫。 愛美是人的天性,甘棠自不例外,他很滿意於這一副英俊的面具。 他由面具而想起了救自己性命而又贈送自己改容的「半面人」,她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呢?為什麼屈身「玉碟堡」任刑堂堂主之職? 五副面具,不用說是五條人命,其中「醜面人魔」乃是不可一世的魔頭,竟然也被剝了面皮製成面具,這就有些難以想像了,其中定有一個駭人聽聞的故事。 若非這面具,可能不會揭開奇門令主的底牌,多了一個仇家的線索,這得感謝「半面人」恩賜。 心念,不自覺又回到林雲身上,若非彼此間存在有血海深仇,他一定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 這纏在仇中的恩,將來如何報償呢? 還有魔母女兒這一筆,大丈夫恩怨分明,總不能一筆抹煞……他曾應允林雲查出「醜面人魔」的死因,這一點,不論雙方仇有多深,恨有多重,是必須要做到的。 突地,他想到自已被魔母之女救來此地,判斷必距奇門派總壇不遠,而魔母母子也極可能因避死神追蹤下手而匿身總壇之內。 於是,他決心採探「奇門派」總壇所在,待時機報仇。 心念既決,立即展開身形,向林外奔去,他準備搜索十里之內的每一個角落。 他先向前奔出五里,然後折向左方五里,再轉向右。如此繞了一個大圈之後,再逐漸縮小範圍。 整整兩個時辰,一無所獲,連一處可疑的地方都役有發現。 當下一橫心,擴大搜索到二十里之內。 奔行之間,突地發現一個山坳,隱隱露出一段牆堞,不由心中一動,向那牆堞之處馳去。看來近實遠則足足有五里之遙,距離原來被救停身的土阜,已有三十里之多。 漸奔漸近,看出是一座寨堡,堡樓高聳,十分氣派。 心頭不覺一緊,暗忖,可能找到頭了。 到了堡前,一看,大感意外,堡樓橫額之上,三個擘窠大字:「青龍堡」。 想不到誤打誤撞的來到了「青龍堡」。 腦海裡立時浮現出已解除婚約的未婚妻西門素雲,被迫食「毒中之毒」慘死,屍化血水的那一幕。 他曾自誓要管死者報仇。 雖然,她父親西門嵩勾搭他的繼母陸秀貞,數次對他下毒手,他也誓言要血洗「玉碟堡」,但這是兩回事,西門素雲不甘被迫下嫁「青龍堡」少堡主衛武雄這一點而言,就值得替她報仇,因為錯不在她,她的心目中仍有幼定的婚盟存在。 堡門洞開,但不見半個人影。 這是異常的現象,一個名震武林的大堡,不說門禁森嚴,至少有幾個堡丁守門呀!難道發生了與「魔母」巨宅同樣的變故不成? 心念及此,不由打了一個冷戰。 躊躇了片刻,終於舉步向堡門欺入。 方入堡門,目光所及,那奇慘而恐怖的景象,使他驚呼出聲,汗毛根根倒豎,一顆心也狂跳起來。 門內,通道上,四濺血水,浸著四具焦黑的枯骨,腥臭觸鼻欲嘔。 這是死於蓋世劇毒「毒中之毒」的情狀。 是誰下的毒手? 照此而論,「青龍堡」遭逢意外慘禍是不移的事實了。 西門素雲服「毒中之毒」自殺,現在「青龍堡」被人以「毒中之毒」光顧,這其中有什麼可怕的蹊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兩次栽在「奇門令主」手中,都是為了不曾防範,迷香之毒,一想到毒,心中警惕頓生,忙取出兩粒「辟毒丹」含在舌下,然後才舉步往裡趟進。 慘! 一路進去,廊沿房角,殿堂院地,無一處不是血水焦骨,全是中「毒中之毒」而亡,看來全堡已無一倖免。 這下手之人,的確可以稱得上心狠手辣四個字而有餘。 一個名震武林的門派,全部死於劇毒,不但是空前僅有,而且駭人聽聞。 由外而內,別說話口,連一具屍體都沒有。 後院,由那些脫化了的衣飾看來,內眷也無一倖免,這下手者與「青龍堡」之間,除了仇深似海之外,不可能下這般絕滅人性的毒手。 他本是替枉死的西門素雲算帳而來,情況既已如此,夫復何言。 長歎一聲,正想退出…… 驀地—— 一陣女人的尖銳笑聲,傳入耳鼓,聲音中隱含著媚蕩之意,系來自左首偏院之中。 此時此地,竟然有女人笑聲,的確有些不可思議。 甘棠這一驚自然非同小可,轉身便朝通往偏院的角門走去。 角門外,是一個佈置得極其幽雅的庭園,時雖冬令,但仍有不少奇花異卉吐露芬芳,假山竹樹,亭榭宛然。 笑聲時斷時續,傳自假山池後的一間精舍之內。 甘棠謹慎的向四下掃了一眼,才舉步向精舍走去。 「何方朋友駕臨?」聲音冷漠得使人入耳生寒。 甘棠不期然地止住步子。 假山之後,轉出一個紫衣人,看年紀在二十五六歲之間,生得倒也秀逸,只是眉目之間那股陰險之氣,令人看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之感。 難道這紫衣人便是施毒兇手? 甘棠不由下意識地心頭嚴寒,沉聲道:「閣下何方高人?」 紫衣人打量了甘棠一遍,才冷冷地道:「高人不敢,區區在下『百毒公子馮奇』。」 甘棠倒是沒有聽說過這名號,脫口道:「百毒公子?」 「一點不錯,朋友你呢?」 「在下,『過路人』!」 前車之鑒,甘棠不敢再報出天絕少主的名稱,怕為本門招致意外,他知道「魔母」與「奇門令主」正在追尋「天絕門」的線索。 「百毒公子」馮奇面上陰氣轉濃,似笑非笑地道:「過路人!這名號很別緻?」 「這與你何干?」 「朋友,你未免太小覷本公子!」 「怎樣?」 「就算你是『過路人』吧,反正報名與否都是一樣!」 「什麼意思?」 「你死定了!」 「閣下不怕風大吹閃了舌頭?」 「確然如此!」 「大言不慚。」 「就馬上給你答覆。」 「毒洗此堡,諒來是閣下的傑作?」 「你說對了!」 「不嫌太過殘酷?」 「殘酷兩字何解?」 甘棠心火大發,殺念陡起,這種殘毒之人,豈能留在世間,但真像未白之前,他還不打算貿然下手,也許,其中尚有別情,當下冷笑了一聲道:「閣下毒洗『青龍堡』必有理由?」 「過路人不嫌問得太多?」 「在下非問不可!」 「哼,有意思,如果本公子不打算告訴你呢?」 「恐怕辦不到。」 「念你聽到本公子大名面不改色這一份膽識的份上,讓你死了做個明白鬼,本公子此來是為了報仇。」 「報仇?」 「不錯!」 「所報何仇?」 「強奪女友之恨!」 「為了一個女人,閣下毒洗全堡?」 「對了!」 假山後的精舍中,又傳出那女子淫蕩刺耳的笑聲。 甘棠心中一動,道:「那是閣下的女友?」 「恰好相反!」 「那閣下……」 「過路人,不告訴你看來你死不瞑目,你聽著……」 話鋒至此一頓。「百毒公子馮奇」話鋒一頓之後,恨聲道:「本公子女友被迫嫁與衛非之子衛武雄,聽說已自盡而亡……」 甘棠如中雷擊,蹬蹬蹬連退三步,激動無比地道:「閣下的女友?」 「一點不錯,怎麼你……」 「不久前在下曾埋葬了一個少婦,據稱是『青龍堡』少主夫人!」 「你埋葬的?」 「不錯!」 「葬在何處?」 「洛陽城郊林中!」 「哦!」 甘棠心中悲憤莫名,他滿以為西門素雲逃婚自決。是為了顧念幼時父母所訂的婚約,想不到她別有情人,是為了「百毒公子」而殉情,自己巴巴地趕來為她報仇,的確是絕大的諷刺。 想不到她父女竟是一丘之貉。 他自嘲地笑了笑,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跺跺腳回頭便走。 「百毒公子」一晃身阻住去路,道:「慢!」 甘棠滿腹怨毒,沒有好氣地道:「閣下打算怎麼辦?」 「你既有收屍之德,本公子不殺你了……」 「哼!」 「不過,你似乎言不由衷?」 「怎麼樣?」 「你到此必有所為?」 「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你別迫本公子改變主意!」 「迫你又待如何?」 「你真的想死?」 「何妨試試看!」 「殺你不過舉手之勞!」 「彼此!彼此!」 「你倒是高傲得緊,本公子問你,我那女友如何死的?」 「本人不想告訴你!」 「好小子!」 喝話聲中,呼的一掌劈向甘棠當胸,這一擊之勢,詭辣萬分。甘棠無氣可出,冷哼一聲,全力反擊過去。 「砰!」挾以一聲悶哼,「百毒公子」暴退數步,口角溢出了鮮血,本已陰沉的面上,頓現殘狠之色,慄聲道:「好小子,原來真的有兩手,但你仍然活不了!」 話聲中單掌虛空一揚。 甘棠知道對方施展拿手好戲「用毒」,但他早已含了「辟毒丹」在舌下,了無懼意,對方之毒無色無臭,只這揚手之間,甘棠似覺腦海一沉,但隨又復原,知道「辟毒丹」已生奇效,登時大放寬心,若無其事地道:「閣下有多少毒儘管全部施為就是。」 「百毒公子馮奇」大驚失色,駭然道:「你……不畏劇毒?」 「區區之毒,還毒不倒本人。」 「你……究意是誰?」 「百毒公子」慘然氣沮。 甘棠一揮手道:「滾!」 「百毒公子」狠狠地瞪了甘棠一眼,道:「過路人,我們會再見的!」 說著身形一彈…… 「回來!」 「百毒公子」聞聲殺勢,道:「怎麼樣?」 「衛非子女是否在毒死之列?」 「少了罪魁衛武雄!」 甘棠心中不由一怔,記得在苦竹庵中,衛武雄的替身率眾焚庵,逼害「棄塵」女尼,他本人始終未露面,現在又逃過了毒劫,他究意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心念之中,手指精舍道:「那女子怎麼回事?」 「衛武雄的胞妹衛媛媛,大概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告訴你,你那女友死於『毒中之毒』!」 「什麼?『毒中之毒』?」 「不錯!」 「唉,想不到給她防身之物,卻成了迫命之符!」 「你以劇毒給她防身?」 「是!」 「百毒公子」一副黯然若泣之色,顯然他對西門素雲感情很深。這使甘棠心中老大不是意思,西門素雲原來是他的未婚妻呀! 甘棠暗忖,西門素雲身懷「毒中之毒」何以不用以毒殺對方,反而自甘用以自殺,的確使人不解,莫非她心地善良,不願使用這般殘酷手段,抑或是她念及「玉碟堡」與「青龍堡」之間關係深厚,怕影響到上代交情,但這些似乎都不是理由…… 「閣下何時結識西門素雲的?」 「西門素雲!誰?」 「閣下女友!」 「她?她告訴你她叫西門素雲?」 「難道不是?」 「她叫陳玉芝,天龍幫主陳大輝的千金!」 甘棠駭然大震,顫聲道:「她不是西門素雲?」 「不是!」 說完,閃身急掠而逝。 甘棠窒在當場,做聲不得,這可是做夢也估不到的事,自己所埋葬的,竟然不是西門素雲,而是天龍幫主之女陳玉芝,這怎麼可能呢? 青龍堡主衛非只有一個獨子衛武雄,西門素雲改嫁衛武雄之日,也正是自己到「玉碟堡」退婚之時,張燈結綵,大辦喜事,是親眼目睹的,這怎麼錯得了,怎的又變成陳玉芝呢? 這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精舍中的笑聲,又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哼聲。 甘棠心中一動,精舍中的女子,據「百毒公子」說是衛武雄的胞妹衛媛媛,要揭開這謎底,只有問她,只不知「百毒公子」在她身上做了什麼手腳? 念動之下,舉步繞過假山,向精舍走去。 房門暗扣,聲聲低哼,從房中不斷傳出。 甘棠移步窗前,從窗孔向房內一張望,頓時大吃一驚。 房內,錦衣繡榻,分明是女子閨房,一個白衣少女,粉靨酡紅,雲鬢蓬鬆,在床上不停地扭動滾轉,口中發出陣陣極其怪異的呻吟。 那面孔,並不陌生,似乎在何處見過。 甘棠皺眉苦想,去記憶中捕捉這似曾相識的嬌靨。 陡地,他想起來了,苦竹庵外,一個白衣負劍少女,在威迫「棄塵」女尼,動手之下,她一劍把他外衫洞穿了九孔,他一照面間,打得她吐血而逃。 是她,一點不錯,想不到她會是衛武雄的胞妹,那擊殺替身的人,也該是她了。 白袍怪人,「青龍堡」,「棄塵」女尼三者之間,似有一種極複雜的關係存在。 對那美絕天人的「棄塵」女尼,甘棠始終無法忘懷,因為她是第一個印上他心版的女子,她的身世來歷,仍是一個謎,這謎也許今天可以得到解答。 他輕輕地喚了一聲:「衛姑娘!」 白衣女子充耳不聞。 連喚數聲,仍無反應,對方似乎已喪失了神志。 甘棠頓感束手無策,他不願闖入女子閨房,但又無法使她出來,思索再三,他打開房門站在門外,發話道:「衛姑娘……」 對方的神情,使他以下的話無法出口。 白衣少女衛媛媛,乍見甘棠現身房門,突地坐起嬌軀,眸中射出一種火焰的異彩,兩頰紅暈欲滴,臉上似笑非笑,嬌喘吁吁地道:「來呀!」 嬌聲媚氣,令人綺念橫生,蕩氣迴腸。 甘棠倒吸了一口涼氣,百毒公子不知給她服下了什麼亂性毒藥,好歹先用「辟毒丹」給她解了毒再說。 心念之中,舉步進房,向床前一步步移去。 衛媛媛口中發出一長串歇斯底里的狂蕩笑聲,玉臂環張向甘棠撲來。 甘棠心頭劇震,閃身避了開去。 衛媛媛撲空之下,踉踉蹌蹌地直撞到房門邊,扭轉嬌軀,喘吁吁地道:「冤家,你……你忍心折磨我嗎?嗯!來嘛……不,你別走!」 「砰!」房門上了栓。 甘棠手足無措,臉紅耳熱,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 衛媛媛杏眼歪斜,嬌軀亂顫,忽地自解羅帶,衣、裙蟬蛻般地脫落地面…… 甘棠大喝一聲:「你做什麼?」 衛媛媛連脫帶撕,抹胸、兜肚、褻衣,羊脂白玉般的肌膚。 甘棠血脈賁脹,冷汗淋漓,他想衝出房去,但對方緊緊堵住房口,而且已上了栓,事實上已無法通過。 情急之下,一掌拍向窗門,打算穿窗而出。 掌風過處,窗欄絲絲未損,這間精舍,赫然全是鐵鑄的。 這一來,他可真急煞了。 只這轉眼之間,衛媛媛業已脫得半絲不掛,諸般妙相畢呈。 甘棠幾曾見過這般陣仗,急得幾乎暈了過去,額上汗珠滾滾而落…… 哧嚀一聲,衛媛媛電撲而至。 甘棠迫得展開「追風化影」身法,一晃到了她身後。 衛媛媛「噫」了一聲,扭轉身形,格格浪笑道:「俏冤家,我……不能再等待了,你好殘忍!」 眸中欲焰熊熊,櫻口半開,喘息可聞,像一頭飢渴的野獸。 甘棠把心一橫,迎上去伸指便點,當手指將要觸及對方肌膚的剎那,他下意識地一窒,手顫抖得幾乎無法認穴…… 就在這一窒的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賽雪欺霜的赤裸胴體已纏上了身。 「砰!」挾以一聲慘哼。 甘棠全身發麻,雙目緊閉,他不敢看,這一擊是出於本能。 慘哼,不斷傳出,顯見她傷勢不輕。 甘棠鋼牙幾乎咬碎,恨極了「百毒公子」這種殘酷而齦齪的手段,他此刻才意會「百毒公子」的用心,女友被人強娶,準備毒洗全堡之後,姦污對方以洩憤,這種大悖武林道義的存心,的確人神共憤。 他後悔不該出手傷及一個喪失神志的弱女子。 他再次睜開了眼。 衛媛媛櫻口溢血,人已站起來了,目中慾火仍熾,鼻息咻咻,雙臂無力地虛空擁抱,嬌軀搖搖欲倒。 甘棠雖面對這種場面,但一絲邪念也沒有起,武道特有的俠義感,加上憐憫之心,使他鎮靜下來。 上前兩步,虛空戳出一指。 「砰!」 衛媛媛應指而倒。 甘棠鬆了一口大氣,忙抓起地上的衣裙,胡亂覆上她的裸軀。 然後,迅速地取出綠玉小瓶,倒了一粒「辟毒丹」塞入櫻口之中,解了她的穴道,硬起心腸,按住她的嬌軀。 衛媛媛雙目電睜,欲張口呼叫,「辟毒丹」順口而下。 甘棠急以掌按上她的「脈根穴」,逼入一股真元,助藥力速效。 衛媛媛拚命地扭動嬌軀,口裡亂嚷著:「冤家,我的心肝,你……好……殘忍……給我呀!給我……」 「我快死了,你……給我呀……」 甘棠額汗如雨,全身劇顫不止,這陣仗,鐵石人也把持不了。 半盞熱茶功夫,衛媛媛情況絲毫未見好轉。 甘棠的精神幾乎崩潰了,他想,也許中毒太深,藥力不足,他又塞了三粒「辟毒丹」在她口中,加緊迫入真元。 又是盞茶時間過去。 衛媛媛猛地一掙,那一掙之力,巨大無比,甘棠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開去,衛媛媛娥虎撲羊似地抱住了甘棠,雙雙滾倒地面。 甘棠不由急煞驚煞。 血漬未乾的櫻口,覆上了他的口唇,少女特有的幽香,直沁鼻端,玉臂環肩,粉腿纏膝,堅挺雙峰,胸前搓揉滾動。 甘棠雙目盡赤,好不容易抽出一隻手疾點對方穴道。 但,怪事發生了,穴道竟然不受制,而對方纏夾的力道,大得驚人,以他的功力修為,竟甩之不脫。 他緊抿著嘴,而滑膩的香舌,兀自在唇瓣間蠕動吮吸不休。 一股熱流,自丹回升起。 甘棠暗道一聲:「不好!」理性的堤防眼看就要崩潰了,那後果是相當可怕的。 目前,唯一的辦法是施展「天絕掌」或「天絕指」,但,後果更不堪設想,無論掌指,一經施展,對方勢非香消玉殞不可。 他豈能辣手摧花,取一個無辜而可憐的少女的性命。 他把「百毒公子」恨到了極點。 對方纏夾得更緊了,使他差點透不過氣來。 「辟毒丹」竟然失效,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 莫非「百毒公子」不是用毒,而是施的一種邪門手法?可惜,他沒有參研過《歧黃篇》,對江湖中的一些獨門邪功,也很陌生。 除了取對方性命,他無計可施。 熱流透及全身,腦海漸感昏噩,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可怕的衝動。 他只見得天旋地轉,眼冒金花。 那滑膩而灼熱的胴體,此刻才顯出真正的魔力。 ------------------ 舊雨樓掃瞄,Alexliu OCR |
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