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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的燭光,將惜春小築的前堂映得一片通明,然而,明亮的燈光卻無法驅散眾人心頭的陰翳。 在紅燈映照下,十幾個嫖客都貼牆而立,人心惶惶,他們本是到這裡尋歡作樂來的,誰承想竟被捲到這場事端之中?雖然人人都在心底大叫倒霉,但懾於呂子楓的威勢,無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沉默,緊緊地揪住每個人的心。 呂子楓站在大廳的正中,他嘴角掛著一絲殘酷的冷笑,微瞇著雙眼,自左至右掃視過大廳,眼光射到誰的臉上,誰就不自禁地低下頭去,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 最後,他將目光落在小初的臉上,森然說道:「怎麼還站著?這杯酒你喝是不喝?」 「我……我……」小初的心怦怦亂跳,她進亦難、退亦難,本想去拿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如同灌了鉛一般的沉重,再想往前伸出一寸都不能夠。 呂子楓的神情卻愈發冷酷,他逼上一步,道:「怎麼,害怕了嗎?是不是要我先殺兩個人給你壯一壯膽!」 「不……不要……你千萬不要……」小初被駭得臉色煞白,連連搖頭,眼中蓄滿了驚懼的淚水。 呂子楓冷笑道:「你若不想見到有人在此喋血,就快照我的話做,別讓敬酒變成罰酒!」 這句話的聲音雖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柄巨錘重重擊在小初的心上,她本是一個煙花女子,論心機、比城府,如何是呂子楓的對手?望著桌上的酒杯,她心中亂成一團,身體也在不停地顫抖。 大廳中寂靜無聲。 惜春小築的嫖客與姑娘們都縮在牆角,凝神觀看,個個嚇得心驚肉跳,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正當小初惶恐無措的時候,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吃了一驚,忙轉頭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落入她的眼中。 是阿癡! 誰也沒有想到,在這生死關頭,敢站出來的人,竟是平時默默無聞的阿癡。 只見阿癡走出人群,擋在小初的身前,向呂子楓深施一禮,道:「呂二公子乃是江湖中的成名英雄,何必與一個不懂事的姑娘過不去?小人斗膽,願意替她喝下這杯酒。」 呂子楓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喝這杯酒?」 迎著呂子楓陰冷的目光,阿癡平靜地說:「我在這家堂子裡混飯吃,這裡的每一位姑娘都是我的衣食父母,呂二公子為難她們,便是砸我的飯碗,我若不替她們出頭,誰又能替她們出頭。」 呂子楓逼問一句:「你替人出頭,不怕把自己的命也替沒了麼?」 阿癡道:「小人的這條命原本是無中輕重,呂二公子若看不順眼,只管收了去,又算得了什麼?」 呂子楓陰著臉道:「這麼說,你是決心要喝這杯酒了?」 阿癡垂手道:「請呂二公子成全。」 呂子楓將雙眼一翻,揶揄道:「想不到這些吊膀賣肉的婊子中,倒養出你這麼一個有情有義的烏龜。」 聽著呂子楓陰損的話音,阿癡絲毫不以為忤,依然平靜地說:「您抬愛我了,我不過是一個沒膽子的小人,只想喝下這杯酒之後,請呂二公子高抬貴手,饒過我們。」 「饒過你們……哈哈哈哈……」呂子楓發出一陣陣的怪笑,猛地,他將臉色一沉,目光如兩道利箭般射向阿癡,道:「好吧,既然你有護花之心,我便成全你,桌上的這杯酒就你來喝。」 阿癡微一躬身,道:「多謝呂二公子。」 呂子楓又道:「不過,醜話須說在前面,一會兒杯中的酒若是灑出半滴,我第一個拿你祭劍!」 「這個自然,」阿癡答應了一聲。他轉過身,低聲對旁邊的小初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快回去吧。」 「可是……可是你……」望著阿癡,小初的眼淚撲籟籟的滑落,她滿腹的驚惶、委屈、擔心全湧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唯有緊緊抓住阿癡的手。 阿癡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小初什麼都不要說,然後,他抽出被小初緊握的手,向桌上的酒杯走去。 一時,所有人都有把目光凝視在阿癡身上。 呂子楓見眼前這個雜役雖然身份卑賤,但舉止從容,不曾流露出絲毫懼意。他心中微覺驚異,隨即,一絲陰險的冷笑掛上他的眉梢,他默默側過身,向那個提劍的大漢暗遞了一個眼色。 大漢會意,立刻跨上兩步,嗆啷一聲響,他拔劍出鞘,引劍前指,冰冷的劍尖直抵在阿癡的前胸。 如果阿癡再往前走,便是將胸膛往劍尖上撞去。於是,他停下了腳步。 四周人的心隨之懸了起來。 唯有,在大廳中響起呂子楓冰冷的聲音:「呂某的酒豈是容易喝的?你若沒有這個膽子,就趁早跪下爬過來,我看在你做烏龜的份上,或許會饒你這一遭。」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阿癡緩緩說道:「承蒙呂二公子厚愛,您的美意小人心領了,不過,我還是想嘗一嘗這杯酒的滋味。」 呂子楓殺機暗顯,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小子,你別後悔!」 阿癡望了望抵在前胸的劍尖,淡淡地說:「敬酒也罷、罰酒也罷,這一杯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從阿癡平靜的話音中,呂子楓感到對方身上有一股極強的狷傲自負之氣度,大大挫下了自己的威風。他不禁惱羞成怒,厲聲喝道:「小子大膽!你憑什麼這樣自負,就憑你這條不值錢的賤命麼?」 阿癡將微躬的腰直起,一字一字地說道:「不錯,我沒有什麼可以自負的,只好拿這條不值錢的賤命來自負了!」說罷,他雙眉一挑,眼中精光乍閃,然後,他大步邁向前方,對胸前劍鋒視若無物。 頓時,紅血白刃,鋒銳的劍尖劃過阿癡的胸膛,自左胸斜刺入他的肩頭,深達三四寸。鮮血,殷透棉衣,滴入劍鋒的血槽,又流淌到青磚地上。阿癡臉上因劇痛滾落黃豆大小的汗珠,但是,他沒有吭聲,更沒有倒下,身子仍如標槍般站在地上。 霎時間,大廳中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了,人人驚得目瞪口呆,即使一直冷笑的呂子楓也為之色變,向後退了一步。 若非親眼所見,誰能相信世上還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那個握劍的大漢臉色變得份外的難看,他握劍的手已凸起了青筋,青筋在顫抖,劍尖也在顫抖。 殷紅的鮮血不停地沿著顫抖的劍鋒滴落,劍鋒每一顫,便是一陣深入骨髓的疼痛,阿癡咬緊牙關,深深吸了一口氣,竟以自己的血肉挾住劍鋒,緩緩側身,將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劍刃之上。 劍刃,被緩緩拗成弧形。 望著阿癡傲然而立的身軀,姑娘們都驚呆了,嫖客們驚呆了,小初驚呆了,就連呂子楓也驚呆了。 聽著劍鋒磨擦著阿癡骨頭的聲音,如刀刮鐵�蛂A難以想像這聲音有多麼可怕。大漢感覺自己握劍的手在發軟,他一生殺人無數,何曾在乎過什麼。只是此刻,他看著自己的劍刺入別人的身體,自己的眼睛中反露出驚怖欲絕的神色。 他嘎聲道:「你……你……你是不是……活人?」 阿癡沒有回答。他的瞳孔漸漸在收縮,目光卻顯得更加凌厲,就像是兩根發光的長釘,釘在大漢的臉上。 較量,在沉默中進行著。 長劍越拗越彎,已成弓形。 猛然,阿癡沉肩,往前硬生生逼進了一步。只聽叭的一聲響,這柄精鋼百煉的三尺青鋒,竟從中斷成兩截。 在長劍折斷的同時,大漢也彷彿被一股強大的氣勢完全壓倒,他面如死灰,向後連退了三步,手中雖然握著半截斷劍,卻沒有膽氣再度刺出。 阿癡的眼睛看都不看大漢,也不在乎一尺多長的斷劍還牢牢插在自己的肩頭。他用手摀住湧血的傷口,向前走去。他每走一步,都牽動胸膛的劍傷,發出難以忍受的劇痛。於是,他走得極慢、極緩,每一步都彷彿要摔倒,卻始終不曾倒下。 沉緩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大廳的青磚地上留下一行帶血的足印。 當阿癡走到桌前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暗暗出了一口長氣,這短短的一段路,竟彷彿比走過一生還要漫長。 這時,大廳中又響起呂子楓冷酷的聲音:「小子,你有種、夠狠!不過,呂某的規矩也不是兒戲,這杯酒若是灑出半滴,我還是要取你之命。 眼見這杯中的酒水高過杯沿,在杯口形成一個凸起的圓拱,似乎隨時都要溢出。莫說喝它,便是輕輕一碰,酒水立刻就要灑出。 這樣的一杯酒,這樣的一個規矩,分明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去。 阿癡依然不動聲色,他緩緩彎下腰,雙手反背,卻將臉貼近酒杯。 他要幹什麼? 圍觀的眾人無不驚詫,心情緊張之極,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在數十雙眼睛的凝視之下,只見阿癡猛然張大嘴,竟向酒杯咬去,雙唇一張一合的功夫,連杯帶酒都吞入口中。隨即,他直身站起,一仰脖,將口中的酒水嚥下,張口吐出空杯,捧在掌心,走上兩步,緩緩說道:「請呂二公子驗杯。」 「你……你……」呂子楓沒想到對方竟來了這樣一手,不禁語澀。 阿癡輕輕將酒杯放在桌上,他臉上的肌肉因傷痛而微微抽縮,但他的目光卻始終平穩而堅定,盯著呂子楓,彷彿在說:「呂二公子,您交代一句話下來吧!」 此刻,阿癡肩插短刃,渾身浴血,傷勢頗重。呂子楓自信一出手就可將此人斃與掌下,但不知怎地,只感到對方身上帶著一股正氣,凜然殊不可侮,不由得一陣氣餒。他轉過身,背對阿癡說道:「呂某言出有信,難道會賴帳不成?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小子你有種,咱們後會有期!」 說罷,他擰起眼睛瞪了阿癡一會兒,帶著手下的大漢返身離去,頭也不回地走出惜春小築,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人雖去,煞氣未消,廳中的眾嫖客和姑娘們面面相覷,如同剛剛做了一場惡夢,此刻猶然心悸不已。 望著呂子楓的身影去遠,阿癡苦苦一笑,抬手挾住插在肩頭的斷劍,奮力拔出,鐺啷一聲扔在地上。 鮮血,頓時從他的肩頭濺出老遠。 小初發出一聲尖叫,趕過來將他扶住,滿眶熱淚,滿心感激,顫聲道:「你……你……」 她喉頭彷彿被塞住,再也說不下去了。 阿癡臉上已蒼白全無血色,卻咬著牙道:「你……別扶,我沒……事。」 「對、對,你沒事,你不會有事,你……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小初一邊流淚說著,一邊用袖口擦拭阿癡額頭的冷汗。 阿癡卻緩緩搖了搖頭,道:「你去……去服侍客人吧,我自己……能走。」說著,他推開小初的手,挺直身體,走出前堂的大門。 帶血的足印,踩過青磚地面,踩過院中的積雪,消失在門外。 廳外,夜風淒厲,吹面猶若刀割。 阿癡拉緊單薄的衣襟,忍著揪心刺骨的巨痛,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小屋。他強撐著不讓自己在眾人的眼前倒下,此刻回到屋裡,卻再也支持不住,一個踉蹌摔倒在床邊。 他畢竟是個人,畢竟不是鐵打的。 阿癡這一番昏迷,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時微有知覺,身子也似在雲端中飄飄蕩蕩,過不多時,又暈了過去。 一日額上忽然感到一陣涼意,神智略清,他鼻中隱隱聞到一股香氣,慢慢睜開眼來,首先看到的是一根點燃著的紅燭,桔紅色的燭焰在他眼前微微搖動,跟著聽到一個柔和的聲音低聲祈禱道:「觀世音菩薩,求求你免除去阿癡哥哥的傷痛,解脫他面臨的災難……」 阿癡轉睛向聲音來處瞧去,只見床邊的一個蒲團上,跪著小初,面對著牆上的一個小佛龕,雙手合什,低聲禱告道:「求觀世音菩薩保佑,但願阿癡哥哥的劍傷早愈。他身上的一切痛楚,都由我來替他承受,千刀萬剮,亂箭攢心,我都甘受不辭。只求阿癡哥哥今後無災無難,一生平安喜樂。」 小初祈求的聲音雖低,卻顯然是在用全心全意向觀世音菩薩求救哀懇,每一個字都是那麼虔誠,那麼深摯,那麼熱切,似乎是將整個心靈都捧出來為阿癡祝禱。 不知不覺,阿癡眼中充滿了淚水,他飄泊江湖多年,一生大起大落,曾經凌駕於天下英雄之上,揮刃到處,無人敢拂逆不懼;也曾縱情貪歡於青樓之中,千金一擲,贏得薄倖浪子之名。然而,卻從來沒有人對他如此關懷過,竟是這般深切,甘願把世間千萬種苦難都放到自己身上,只為要他能夠平安喜樂。 阿癡不由得胸口熱血上湧,一時忘卻了身上的傷痛,心中便如同滾過一道道的熱流,溫暖無比。 這時,恰巧小初抬起頭,發現阿癡睜大了雙眼,正瞧著自己。霎時間,她又是驚喜,又是激動,跑上前緊緊抓住阿初的手臂,顫聲說道:「你……你醒了,覺得怎麼樣?還……還疼不疼?」 阿癡淡淡一笑,道:「有你在菩薩前為我保佑,我是死不了啦。」 小初急道:「不會死的,你一定不會死的,你……你就快痊癒的。」她驚喜逾恆,突然流下淚來。 阿癡奇道:「咦,怎麼我沒事了,你卻反而哭了。」 小初百感交集,再也忍不住了,伏在床前,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說道:「你……你沒事就好,我好喜歡。這些天,真嚇死我了,謝天謝地,你沒事就好!」 阿癡用手輕輕撫摸小初的柔髮,心中又是愛憐,又是感激,便想仰身坐起,哪知身子只一動,立刻牽動傷口,痛楚難當,忍不住輕哼一聲。 小初一聽,急道:「啊呦!快……躺下,別弄疼了傷口。」她匆匆擦了擦淚水,一面自怨自艾:「唉,我真是蠢,沒的流了這麼多的淚水,險些忘記給你上藥。」 她輕輕揭開蓋在阿癡身上的薄被,只見阿癡袒裸著胸膛,胸膛前有一條傷口,斜劃至肩胛,雖然血流已止,但傷口甚深,顯然是十分凶險。小初定了定神,取出傷藥,然後緩緩地抽出塞在他傷口中的棉花,左手按住傷口,右手將傷藥塗抹在傷口之上,再將棉花塞入。她的動作極輕、極慢,生怕弄痛了阿癡。 上過傷藥之後,阿癡看了一眼自己胸上的傷口,嘴角顯出一絲苦笑,自言自語道:「唉,若在以前,這區區小傷豈能將我放倒。可是現在……唉……看來我是真的不行了。」一聲低歎,意氣頹然。 小初睜大了眼睛,驚道:「你……你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你的傷口有多深,差一點便傷到了心臟,難道這是區區小傷?」 阿癡微笑道:「這點皮肉傷算什麼,你不是江湖人,不知江湖事。我身上這幾十道傷疤,便是幾十個故事,那才算得凶險驚怖。若是講給你聽,怕不嚇得你心驚膽戰。」 「別講,我……我可不想聽。」小初慌得連忙擺手,道:「你只受得這般皮肉傷,便已經讓我心驚膽戰了。你昏迷不醒的這兩天,我真不知道是怎樣熬過來的,現在才剛剛鬆一口氣。」 阿癡微微一驚,心道:「原來我昏迷不醒,已有兩天了,我還道中是五六個時辰的事。」他望著小初熬夜後佈滿血絲的眼睛,心中大為感動,低聲道:「這兩天兩夜你一定不曾合眼,真是辛苦你了!」 小初暈紅了雙頰,小聲道:「你的傷還不是替我受的,我感激你還來不及呢,少睡兩宿又算得什麼,就算……就算服侍你一生一世,我也……也是甘心情願。」最後這幾個字說得聲若蠅蚊,細不可聞。 阿癡的心情一蕩,輕輕握入小初的手,望著她,眼中充滿了安慰與憐愛之情。 面對阿癡的目光,小初只覺全身發燒,她在惜春小築中應酬得多了,男人的手摸過來,只當是木頭。可是此刻,她的手被阿癡輕輕握著,只感到身體一陣陣地酥軟,羞得連頭頸中也紅了。 阿癡也覺得小初的手在顫抖,他關切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不……我沒什麼……沒什麼……」小初匆匆地說。她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忙將話題岔開,道:「惜春小築的這次災難,多虧有你頂了過去,乾媽對你大是稱讚,發下話來,要重重犒賞你。你想要什麼,只管說出來。」 阿癡聽後搖了搖頭,苦笑道:「我真正想要的,誰也給不了我。何況,以我現在的這付模樣,再有什麼都是多餘,算了吧。」 小初凝望了阿癡好一會兒,才柔聲道:「雖然你不說,但我知道你並不快活,你心底一定藏著一段不同尋常的往事,你不願想起,卻又總不能忘記,對不對?」 沉默。 過了良久,阿癡長長歎了一口氣,道:「不說我的事了。鳳柔回來了嗎?」 小初臉色一黯,道:「還沒有。唉,鳳柔姐也真是命苦,儀兒的病還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她若回來,乾媽豈能饒得過她?闖了這麼大的禍,惜春小築是再也容不下她了。」 阿癡道:「她拿著這麼多的錢走了,還會回來嗎?」 「她會回來的!」小初低聲道:「我和鳳柔姐在一起三年多了,她的為人我最清楚,這件事,她不會讓別人替她背黑鍋。不管儀兒的病能不能治好,她一定會回來的。 阿癡道:「你相信她?」 小初道:「就像相信我自己一般。」 阿癡想了一會兒,對小初說:「這樣吧,如果鳳柔不回來,那便算了。如果鳳柔回來了,你替我告訴乾媽,請她網開一面,別再難為鳳柔,就算對我的犒賞了。」 小初猶豫道:「這……這可以嗎?」 阿癡道:「我替惜春小築血濺劍鋒,這傷也不是白挨的,相信乾媽會給我這個面子,你快去說吧。」 小初點了點頭,道:「好吧,我現在就去找乾媽。」她站起身,披上一件斗篷,快步走出屋去。 屋外,夜風呼嘯,一聲高過一聲,吹得簷下的風鈴叮叮地響個不停。 阿癡躺在床上,腦海中一片昏昏沉沉的,雖然傷口中不時傳來陣陣疼痛,但他實在倦得很了,眼皮沉重之極,再也睜不開,終於迷迷糊糊地入了夢鄉。 睡夢之中,似乎傷口也不覺得痛楚了,身體充滿了活力,漫步在一片青山綠水之間,雙臂各挽著一位佳人,依稀便是瓊兒與小初。走著走著,腳底生起大片彩雲,三個人輕飄飄地飛上了半空,說不出的甜美歡暢。忽然間前方有一人擋住去路,卻是谷正夫。阿癡吃了一驚,只聽谷正夫厲聲喝道:「大膽狂徒,我的瓊兒豈能容你碰她。」一把便將瓊兒拉扯子過去,阿癡大驚,拚命回奪,卻連對方的一角衣袂也抓不到。正自惶急之中,又見一人橫眉怒目,卻是呂子楓,仗劍便往小初的心口刺去。霎時之間,眼前一片漆黑,瓊兒不見了,小初不見了,谷正夫與呂子楓也不見了,自己在黑沉沉的烏雲中不住往下翻跌。阿癡急得大叫:「不!瓊兒、小初!不!」只覺全身酸軟,手足無法動彈,半分掙扎不得。 叫了幾聲,一驚而醒,卻是一夢。 阿癡長長出了一口氣,才發覺自己的全身都已被冷汗濕透,渾身上下一片徹骨之寒,血液都似凝結成冰,雖蓋著錦被,身子猶然冷得不住發抖。 這時,屋外傳出一陣輕捷的腳步聲,跟著門簾一挑,閃身去進一人,正是小初。她一進門便對床上的阿癡道:「告訴你,鳳柔姐已經回來了,她為儀兒治好了病,今夜回惜春小築是來領罪的。多虧你代她求情,乾媽看在你的面上,答應網開一面,不再為難她。」 阿癡聽後,低哼了一聲。 小初臉上抑制不住喜悅之情,不住口地說:「鳳柔姐知道你為她做過的事後,一定要我謝你,還說將來把儀兒帶來,認你做孩子的乾爹,認我做孩子的……」說到這裡,她面上一紅,將說到嘴邊的「乾娘」掩口不說了,羞澀地望了阿癡一眼。 哪知,她一瞥眼間,見阿癡臉上神色十分古怪,似在強忍痛楚,忙跑到床邊,伏下身子,關切地說:「怎麼啦?你……你傷口痛得很歷害麼?」 阿癡道:「還好!」但聲音發顫,過了片刻,額上滲出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疼痛之劇,不問可知。 小初甚是惶急,只說:「這怎麼好?這怎麼好?」從懷中取出一塊絲帕,替他擦去額上的汗珠,小指碰到他額頭時,猶似冰塊,她曾聽人說過,一人受了刀劍之傷後,倘若發燒或發寒,必然十分凶險。情急之下,她抱了兩床棉被蓋在阿癡的身上,又往火盆裡加了幾大塊炭。 火盆裡,火苗劈劈啪啪地響著,屋裡溫暖如春。通紅的火光映亮了小初的臉,她焦急地問道:「你覺得怎麼樣,還冷不冷?」 阿癡搖了搖頭,彷彿在說:「我沒事,別擔心。」但是,他滿額的冷汗,鐵青的嘴唇,顫抖的身體,似乎都在告訴小初,他在忍受多麼大的痛楚。 望著阿癡痛苦的神色,小初眼中盈滿焦急的淚水。突然,她像有了主意似的,轉過身,一口氣吹熄了桌上的燭燈。 屋中頓時黑了下來,只有牆邊的火盆中閃過一絲紅光,照得小屋中一片朦朧而神秘。黑暗中,小初湊到阿癡的臉旁,輕聲道:「你把眼睛閉上。」 阿癡不知小初要做什麼,也不開口尋問,只是依言閉上了雙眼,耳聽到一陣細碎的衣衫聲響,然後,一個赤裸的身體默默鑽入錦被中,輕輕摟住了他。 阿癡的身體微微一顫,他感受到了她赤裸的身軀,那麼光滑,那麼溫暖,清楚地聽到了她熟悉的喘息。剎那間,阿癡覺得疼痛的傷口麻木了。冰冷的身體也麻木了,唯有一顆心怦怦地跳著。 小初把頭依靠在阿癡的肩頭,嬌小的身體在他懷裡安安靜靜,像一隻柔馴的小鹿。良久,她輕聲問道:「你覺得……好一些了嗎?」 阿癡依然閉著眼,低聲歎道:「你為什麼這樣?」 小初也幽幽歎了一口氣,卻沒有作聲,開始輕輕撫摸他,用溫軟的小手在他身上緩緩游動。起初,阿癡一動不動,做出一付無知無覺的樣子,然而,當小初再一次摟緊他的時候,他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濕漉漉的,她在不出聲地流淚,身體微微顫抖。 在小初的淚水中,阿癡感到自己的腦海如同一片空白,那些對往事心悸的回憶都變得縹緲遙遠,唯一真實的感覺就是身畔這個傾心相許的姑娘。他需要她,正如她也需要他一樣,於是,阿癡微微側過頭,在小初的耳根上輕輕一吻。 此刻,幽暗的炭火閃動著靜靜的紅光,小屋中瀰漫著一種如醉如幻的溫暖。 小初低低呻吟了一聲,聲音中半是歡喜,半是嗚咽,她輕輕捧著阿癡的臉,道:「躺著別動,讓我來服侍你,我要讓你一輩子都忘不了今夜。」 黑暗中,姑娘的柔情如潮水般默默湧起,床頭飄滿異香。阿癡閉著眼睛,安靜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個乖得不能再乖的孩子。 小初貼緊阿癡的身體,愛撫地親吻他,動作那麼輕柔小心,像是怕弄醒了他。濕潤鬆軟的嘴唇無聲地吻過阿癡的額頭、臉頰、脖頸、肩膀,繞過他胸膛的傷口,一直向下吻過他的小腹…… 天啊! 阿癡的頭腦間一陣昏眩,不自禁地從心底發出一聲沉重又歡快的歎息。同時,只覺一股熱氣猛然從丹田中鼓蕩而出,霎時間湧遍他的全身。 啊! 此刻的阿癡血脈賁張,眼中望出來,小初的身體似乎隱隱發出朦朧的光輝。在這間黑暗的小屋裡,她交出的不僅僅只有自己的身體,更有一個聖潔的靈魂。於是,阿癡這顆硬如嚴冬冰巖般的心,隨著她的體溫漸漸消融,化成潺潺細流,默默滋潤到她身心的深處。 屋外,淒厲的夜風還在不停呼嘯,飄舞的雪珠沙啦啦從窗紙上掃過。 然而,屋中卻溫暖如夏,兩個人已經合二為一,他們不知道這軀體誰是誰的,也不去想明日將會發生的事情,只是互相越貼越緊,撫慰著對方,期盼永遠不再分離。 當阿癡從夢鄉中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朦朦發亮,淡淡的晨暉從窗欞間透入小屋中,灑在床頭。 他側過頭,發現枕畔已空,小初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然離去。 佳人雖去,但枕邊猶然飄有她夜間留下的芬芳。阿癡深深地吸了口氣,耳畔彷彿又響起小初走前說過的話:「阿癡哥哥,你相信世上有緣份麼?我信。今夜能陪你共渡一宵姻緣,我真是好喜歡!雖然我是一個煙花女子,做的是倚燈賣笑的事,可我的心卻從沒給過任何人,今天,我把這顆心交給你了,海枯石爛,永遠不悔!」 想到這裡,阿癡不禁長長一歎,喃喃自語道:「小初,你待我這一片深情,讓我拿什麼來回報?我何嘗不想與心愛的姑娘相依廝守,可世事難隨人願,我是一個浪子煞星,留在這裡只會給你災難與不幸。小初,對不起,我必須離開你,希望你很快就會把我忘記,今後能安樂幸福。」 阿癡起身下床,穿好衣衫,打開竹箱,取出自己在惜春小築做工所得的幾封銀子,盡數留在桌上,用手指蘸著香灰在桌面寫下「小初笑納,阿癡拜留」八個字,取了一壺酒,走出小屋。見院中四下無人,他躡手躡腳從後院門離開了惜春小築。 時值隆冬,地上遍是殘存的積雪,都已凝結成冰,街面上份外光滑。 阿癡小心翼翼地走著,他胸口帶傷,步履緩慢,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走了大約兩個多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原來不知不覺中走到了瘦西湖畔。 站在湖堤上極目遠眺,觸目儘是白茫茫一片,雪後的揚州顯得份外的淒寒蒼涼。 阿癡默默走上了紅橋頭,望著湖光橋景,往事如煙雲般滾過心頭,不禁又回想起那一夜與小初姑娘初逢的情景,心中時而甜蜜,時而黯傷。小初的溫柔與善良折磨著他的心,他想忘記她,就此一走了之,但是,腦海中總是不自禁又跳出她的影子,像有一根針暗暗穿刺他的心。 於是,他喝酒。 酒已冰涼,喝到腹中卻又似火燒,每喝一口,胸膛的劍傷便發出一陣疼痛。阿癡卻不在乎,寧願讓酒更烈、傷更痛、藉以壓下心中的眷情。 風,一陣冷似一陣。 白晝,在沉默中流逝而淨。 夜,無聲地漫上,將黑暗重又籠罩天空。 阿癡的酒已喝盡,一揚手,空壺落入橋下的湖水中。他走下紅橋,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瘦西湖,返身而去。 這一走,他已決心遠離揚州,遠離這個留下他所有歡樂與痛苦的古城。 突然,一陣零亂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只見對岸奔來十餘匹快馬,馬上坐的全是肩披大氅、身穿勁裝的江湖好手,從紅橋上急馳而過,往惜春小築的方向去了。 夜色中,鐵蹄踏碎街上的凍雪,冰屑四濺,聲勢甚為駭人。 阿癡閃入橋下的一棵河柳後,屏息觀望,藉著冷月的淒輝,認出其中一人赫然便是呂子楓。 是他! 他此刻出現在這裡意欲何為? 一種強烈的不安襲上阿癡的心頭,他心思飛轉,感到惜春小築今夜只怕要出事。於是,他毫不猶豫地轉回身,沿著來路,快步往往惜春小築趕去。 月暗,星稀,夜黑,風急。 當阿癡趕回惜春小築的時候,夜色已深,他料到呂子楓等人必然已經先到,不敢再走正門,又從後門回到院中。 後院中靜悄悄的有見一人,各家屋子裡都沒有掛燈,看情景今夜堂子中未留嫖客過夜。偌大的院子,只有前堂亮著燈,傳出陣陣絲竹之聲。 阿癡挨牆而行,無聲無息地走到前堂的廳外,躲在長窗下,從窗縫中向裡觀看。只見廳裡燈燭輝煌,擺著三桌筵席,阿癡一看桌邊所坐諸人,不禁暗吸了一口冷氣,剛才所見的馬隊中眾人都圍坐桌邊,無一不是江湖中的成名高手,猶以上首坐的兩人更是赫赫有名,正是江都家掌門呂子丹及胞弟呂子楓。 酒酣耳熱之際,呂子楓推杯站起,向眾人抱拳笑道:「各位都是江湖中的風流名士,今夜有幸共聚堂前,真乃快事。哈哈,小弟做東,大伙須縱情狂歡,不必拘泥於小節。」 說著,他揮掌三擊,從堂邊閃出十餘名姑娘,提著紗燈姍姍上前,拜倒在地。呂子楓笑道:「這家堂子的姑娘,論色是不及那些名樓佳麗,但歌舞彈唱,卻也都還來得。哈哈哈,聊作視聽之娛,與各位賞之。」 呂子楓笑著將手一揮,頓時樂聲大起,眾位姑娘隨間而動,翩翩起舞。只見她們舞姿變幻多端,媚態百出,或撫胸、或提臀,做出寬衣解帶、投懷送抱的諸般姿態。最能令人看後心神錯亂,把持不定。 隨著樂聲越來越快,姑娘們也越舞越急,正當眾人看得心曠神怡之際,驀然,呂子楓面色一沉,拍案而起,厲聲喝道:「別舞了,給我停下。」 這一聲冷喝來得太突然,大廳中頓時琴斷音消,眾位姑娘都僵立在當場,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呂子楓陰沉著臉,大步走到廳側的一個角落,對一位姑娘冷聲道:「所有的姑娘都在為這裡的爺們起舞,獨獨你卻躲在暗處發呆,哼,可是不給呂某面子麼!」 這位姑娘正是小初,她為阿癡的不辭而別正自心焦,哪有心思弄歌起舞?但是,面對呂子楓的厲聲喝問,她不得不強作歡顏,道:「呂二公子切莫動怒,您想看奴家的歌舞,奴家這便去舞。」 呂子楓卻橫臂將小初攔住,道:「這種歌舞又有什麼樂趣,早已看膩了,何須你再出來現世。」 小初怯生生地說:「那……那您想要如何?」 呂子楓冷笑道:「我要你把全身衣裳脫個乾淨,光著身子跳舞,只要剩下一絲半縷,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什麼?這……這不行……不行……」小初顫聲說著,臉色蒼白。 呂子楓逼上一步,道:「有什麼不好?」 小初吶吶道:「揚州的堂子中可沒有這樣的規矩。」 呂子楓目光如刀,盯著小初道:「規矩都是人定的,告訴你,呂某的話就是一條鐵律,我讓你脫,你就必須脫。別不識抬舉!」 小初退縮到牆角,低下頭,雙手緊緊抓住衣襟一言不發。 呂子楓眉梢一挑,不屑地說:「脫了衣裳有什麼要緊?你們做婊子的只當這是家常便飯,我花銀子包下這家堂子,吩咐什麼你們都得伺候。哼,就算我說你們是狗,你們也要學著搖尾乞憐。」 聽著這段話,小初的臉漲得通紅。對方強迫她做的是:把自己做人的尊嚴,丟在地上的灰塵中,當眾踐踏。還有什麼比這更使人感到屈辱。雖然在惜春小築她只是一個妓女,雖然她心中留下過無數次被侮辱與被蔑視的痛苦記憶,但是,她覺得,面前的這場屈辱,特別不能忍受。 她緩緩抬起頭,迎著呂子楓的目光,她嘴唇抽搐了一下,低聲道:「婊子也是人。你們縱然有錢,也不能為所欲為。」 「你說什麼?」呂子楓雙目一瞪,森然道:「你敢再說一遍!」 小初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隨你怎麼樣,這衣裳,我是決計不脫。」 她的聲音雖有些發顫,但吐字清晰,大廳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呂子楓卻沒料到小初竟敢當眾頂撞自己,心中又驚又恐,狠狠地盯著小初,目光如兩團熾熱的火焰,直欲將小初燒死。 大廳中頓生一片寒意。 眼見呂子楓面目猙獰,大有一觸即發之勢,猛然,一個人撲上來,擋在小初之前,卻是鳳柔。她用身體護住小初,向呂子楓哀求道:「呂二公子,求您行行好,別跟她一般見識。」 呂子楓臉上毫無表情,冷喝道:「小賤人,滾開。」 鳳柔忙又道:「您想看人跳舞,我跳,我願意脫衣裳。」她說著將衣襟解開,露出白嫩的肩胛和酥胸。 呂子楓卻看都不看她,反手就是一掌,扇在鳳柔的臉上。這一掌雖不含內力,鳳柔卻也禁受不起,當即口鼻溢血,向後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小初發出一聲驚叫,上前抱住鳳柔,一邊流淚地喊著鳳柔的名字,一邊用袖口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呂子楓微瞇雙眼,手指鳳柔道:「小賤人,三天前那筆帳還沒找你算,今天你又敢站在呂某面前,好大的膽子。哼,這一掌教訓你,替人出頭也須看清自己有幾分斤兩,不要自討苦吃!」 鳳柔臉上吃打,心中的苦楚實難以形容,卻連呻吟也不敢出聲,唯有將淚水和鮮血都往肚子裡咽。 小初扶著鳳柔,心裡面又是屈辱,又是悲憤,只覺一股熱血上湧,直衝腦頂。霎時間,她什麼都不顧了,迎著呂子楓可怖的目光,大聲道:「姓呂的,你英雄,你威風,難道只有欺侮我們這些青樓弱女的本事?就不怕被千夫所指、萬人恥笑嗎?」 被小初這一陣數落,呂子楓的臉色鐵青,目中殺機暗露,沉聲道:「你敢說出這些話,夠膽量。不過,用不了多一會兒,你就會為你說的話而後悔。」 小初昂頭道:「話,我全都說出來了,要殺要剮,隨你便是,我決不後悔。」 呂子楓道:「我不殺你,也不剮你,只要你立刻脫衣、跳舞。」 小初道:「我雖是一個煙花女子,卻不能由你隨意消遣。」 呂子楓道:「這衣裳,你脫是不脫?」 小初道:「不脫。」 呂子楓冷笑一笑,道:「那卻由不得你了。」說著,他伸手抓住小初左手袖子,用力一撕,嗤的一聲,登時將那衣袖扯了下來,露出白白的半條手膀。 小初又羞又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轉身想逃,卻又無路可走。 呂子楓獰笑道:「你不脫,我給你脫。」劈手抓住小初的後衣領,往下一撕,又是嗤的一聲響,一大快衣衫應手而落,小初整個背脊的肌膚全裸露了出來。 廳中燈光通明,照在小初的裸背上,只見雪白的肌膚上有一塊殷紅的胎記,嬌艷欲滴,與細嫩光潔的膚色相襯,煞是動人。 「啊,莫非……她是……是她?」 廳外的長窗之下,阿癡望見小初背上的胎記,不禁脫口發出一聲驚歎,幸而聲音不大,廳中眾人的注意力又都放在呂子楓與小初的身上,因此無人發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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