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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官上任三把火


   
1

  中國在戰國時代,戰禍連年,民不聊生,朝不保夕,做平民的當然只有聽天由命。
  那些王侯大夫,腰纏多金,不由便考慮到能否利用金銀珠寶去尋求一種長生不老的秘方,或者一個可以永生不死的地方。
  也因此,出現了一批煉丹燒藥的方士,這批人絕無疑問都是天才,否則也不可能燒煉出那許多奇奇怪怪的丹藥。
  這些丹藥能否真的令人長生不老,永生不死,當然沒有人能夠肯定,但根據記載,他們有些燒煉出來的丹藥,非獨他們不敢服食,連做皇帝的收下來,也擺放在一旁,不敢輕試。
  又根據一些記載,有些方士以身試藥,一命嗚呼,還有一些竟然燒煉出火藥來,一下子爆炸開來,首當其衝,粉身碎骨。
  可是在那個動盪的大時代,人命實在太輕賤,所以做王侯的不少還是甘願冒險一試。
  西周哀王姬去疾就是。
  方士煉給他的丹藥名為水母流珠,這應該是水銀的一種,但名為水母流珠,實在動聽,再加上樣子也實在寶貴,所以姬去疾還是服下去。
  他是以為可以長生的,即使不可能也最低限度可以祛病強身,那知道服下去,五臟六腑都為之毀壞,當場暴斃。
  方士闖了禍,唯有砌詞大王升天去了,在那個時候,大家對方士都既驚且畏,而且他們多少都有些把戲,又是煙又是霧的,總帶些神秘。
  當然也沒有人能夠證明姬去疾是服食水母流珠致死,既然沒有人能夠證明方士是否說謊,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人死入土為安,王侯也不例外,只是被瞻仰遺容的時間長一些,也為了防止屍體腐爛,一般都是以通天犀角等名貴的藥材磨粉開酒,塗在屍體的外面。
  一直以來,王侯中人都是以這種方法來處理屍體,這一次也沒有例外,不知道是否通天犀角等藥物與姬去疾體內水母流珠的餘毒發生副作用,屍體的肌膚隨即發生變化,乾癟下去,部份地方更開始消蝕,變成一條條的乾肉條,當然恐怖。
  這樣的屍體供百姓瞻仰,有損王侯的威嚴尚在其次,只怕還會惹起一般平民百姓胡亂猜測,王族中人最後想出了一個方法,乃是以玉甲金絲編織成一件「金縷玉甲」給屍體穿上。
  那件「金縷玉甲」整件都是以大小不同的玉片加以金絲編綴而成,金絲已有一定價值,那許多玉片的價值就更是驚人,穿在屍體上,當然美觀。
  屍體的面部也戴上玉甲編綴成的面具,如此一來,整具屍體給人只有名貴的感覺,除了知道內情的人,怎也想不到「金縷玉甲」下的屍體是那麼恐怖,所以瞻仰遺容的時候,大家都只是讚歎不絕。
  事實去瞻仰遺容的人為數不太多。
  為了配合「金縷玉甲」的名貴,王族中人特別建造了一座八方台,高達二三十丈,石階筆直而上,要爬上這座高台已經不易,居高臨下往下一看更為之腳軟。
  驚心動魄只為了一看高台上姬去疾的遺容,肯冒這種險的人當然不會多。
  事實姬去疾給他們的印象也不太好。
  這當然可以說是非常風光,誰也想不到問題就出在這件金縷玉衣以及八方高台上。
  八方台建造的位置當然是好的,按照先天八卦排列,月圓之夜,月在中央的時候,也正好在八方台的頭頂。
  「金縷玉甲」的每一片玉甲都是細經打磨,那麼巧,並不反光,而且有聚光的作用,姬去疾的屍體正好盡量吸收月亮的精華。
  有關月亮的精華自古以來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傳說,月圓之夜是美麗而恐怖的,所謂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月光的精華在某種因素影響之下是必有一定的作用。
  在姬去疾的屍體送上八方台的那天晚上,非獨正好是月圓之夜,更巧也是月亮最接近中國的一次。
  事前一些預兆也沒有,也沒有人算得出當夜會天象大變,九星聯珠。
  入夜,風便急起來,八方台上的火盆火爐「突突」作聲,那些守衛屍體的武士卻完全沒有溫暖的感覺,只覺得寒風凜冽,由心底寒出來。
  他們披著月光,突然都感覺到月光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森寒,由他們的眼睛直透進他們的靈魂深處。然後他們不約而同的,抬頭往天上望去,看到了那一輪明月,同時也看到了與月亮聯成一線,又特別明亮的八顆星星。
  「九星聯珠……」一個侍衛脫口叫出來。
  「天變……」另一個侍衛這兩個字出口同時,月亮彷彿變得更圓更亮,一個光球似衝下來。
  那到底是幻覺還是什麼,他們不知道,那剎那只覺得月亮快撞在八方台上,不由都驚呼失聲。
  跟著他們一陣目眩,眼球甚至有一種爆炸的感覺,不由都抬起手來遮著眼睛。
  透過指縫他們只看見那一輪明月光芒閃射,彷彿要壓在八方台上,一陣異聲中,千萬道光線聚在一起,就像是閃電般迴環飛射,疾向高台上射下來。
  他們不由又一陣驚呼,那股閃電也就在他們的驚呼聲中落在姬去疾身披「金縷玉甲」的屍體上,在一陣暴閃中散開,無數條光蟲般鑽進了「金縷玉甲」內。
  那些衛士看不到這個奇景,也看不到姬去疾的屍體在光蟲進入後的震動。
  屍體的眼睛隨即透出了一股紅光,在紅光閃逝之後,突然直挺挺的彈起來,十枚極長的指甲從玉甲縫中標出。
  把這看在眼內的衛士立即脫口驚叫,也就在驚叫聲中,金屍已落在他們面前,穿著玉甲的雙手疾揮,兩個衛士首當其衝,咽喉碎斷,當場死於非命。
  另外的衛士驚叫閃避,他們手中雖然有武器,卻沒有忘記屍體是什麼人的屍體。
  他們一動,金屍亦動,速度聲勢都是在他們的意料之外,三個侍衛被他擊下了八方台,另一個閃避不及被金屍雙手扼在脖子上,被尖長的指甲貫穿,亦立時喪命。
  到金屍鬆開些手,從傷口流出來的血赫然是慘綠色。
  其餘的衛士倉皇退下八方台,金屍彷彿看到他們的動作,跟著追下去。
  他的動作與常人無異,只是有少許遲鈍,這種遲鈍卻令人更覺得恐怖。
  第一具殭屍也就是這樣出現的。
  只是一具倒還罷了,在他離開八方台不久,那些被殺死的衛士竟然一一跳起來,直挺挺的跳動,膚色變得慘白,指甲長出了數寸。
  金屍的指甲插進去同時,也將屍毒送進去,這種屍毒奪去了他們的生命,卻沒有令他們的活動能力消失。
  他們沒有經過水母流珠、通天犀角等等藥物處理,所以活動能力只限於局部,不能夠像常人那樣走動,只可以青蛙一跳一跳的。
  他們體內的屍毒也沒有消失,而且迅速滋長,充滿全身,被他們傷害的人與被那具金屍傷害並無分別,很快便受屍毒感染,變成了另一具殭屍。
  這簡直就像是瘟疫,殭屍的數目越來越多,一夜之間,數以百計。
  他們唯一顧忌的也就是陽光,到了白天,全都躲藏於陰暗的地方。
  活著的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卻沒有多少人考慮到如何去消滅他們,只知道躲避到別的地方,也有些人以為他們白天沒有出現,便從此消失。
  到了夜間,群屍再活躍,再一夜下來,數目已是成千上萬。
  這樣下來,中國不難變成一個屍國,也幸好在這個時候,發生地震,天崩地裂,排山倒海。
  天象大變,據說往往都是災禍降臨的預兆,知道屍變的人當然是當作屍變的預兆,不知道的卻一定當作是地震的預兆。
  知道屍變的卻是在地震之後無一倖免,都葬身地底,所以留下來關於那一年的記載,只是九星聯珠,天象大變,天崩地裂。
  那些殭屍也應該無一倖免,與地裂同時,墮進裂縫內,葬身地底。
  金屍也沒有例外。
  一場可怕的屍禍也就在地震中結束,至於其中有沒有殭屍僥倖沒有深葬地下,留在地面上,日後仍然為禍四方,既沒有記載,也就不可而知了。
  群屍既然葬身地底,應該就不可能再為禍的了。問題還是發生在那襲「金縷玉甲」上。
  那些殭屍在泥土裡經年累月,終於腐蝕無存,但屍毒仍然保留在泥土裡,這種混入屍毒的泥土當然隱藏危機,無論什麼屍體,葬在這種泥土裡,日久被屍毒侵染,便會發生變化。
  沒有人知道這種屍變的原因,只知道屍體葬在這塊土地上會變,也因而稱這塊土地為「養屍地」。
  當然也沒有人知道那具金屍因為有「金縷玉甲」保護,不受影響,既沒有消蝕,而且生機延續千年,只等機會出土。
  時移世易,養屍地也有了很大的變化,附近的居民都知道屍體不能夠葬在泥土裡,改而葬在山壁上,他們在山壁上鑿洞,再以木架將棺材吊上去,插葬在山壁上。
  經年累月,這種插放棺材的技巧越來越進步,有些棺材插放的位置簡直匪夷所思。
  所有的棺材都有一截露出在峭壁外,所以這些插滿棺材的懸崖峭壁遠遠望見,無疑是一種奇景,近看更就是氣勢萬千。
  這當然是指日間,到了夜間,甚至傍晚時分,難免令人有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到底並不是每一具棺材都是完整的。
  風吹雨打,再加上種種其他的原因影響,部份已有相當日子的棺材已經破爛不堪,露出了裡頭的枯骨腐屍來,也有些棺木脫落,枯骨半吊在空中,這種情景令人看來又怎會不毛骨悚然。
  阿歷山大.曹看到的是雄偉的感覺,他來到這塊養屍地的時候是日間。
  他本來姓曹,叫什麼他沒有忘記,但從來不在別人面前提起,萬不得已時才提。
  追隨他的人也都是稱呼他阿歷山大,或者曹先生,他留學外洋回來,總覺得外國一切都是美好的,連名字也不例外。
  他喜歡阿歷山大這個洋各,也以有這個洋名為榮,當然,完全不在乎別人怎樣說他,尤其是中國人。
  在他的心目中,他是比其他中國人優勝很多的。
  那個時候去外洋留學的人並不多,回來的人大都有一份優越感。
  何況這位阿歷山大.曹現在又是一個高官。
  年輕,留學外洋,還是高官,就是這些加起來已足以令他自豪的了。
  好像他這種由外洋回來,家底豐厚,得到高官厚祿的人也實在少有。
  那些所謂厚祿在他眼中當然算不了什麼,以他的家底,權比利重要得多了。
  縣知事雖然是一個小官,但開始便已是縣知事,前途實在未可限量。
  隨同上任的有他的副官老杜,中年人,眼睛有些問題,也就是俗語所謂「鬥雞」,人有些傻氣,拍馬屁的本事還是有的,所以阿歷山大挑選他做跟班。
  此外還有一位蘇姍小姐,名譽上是阿歷山大的秘書,事實是阿歷山大頂頭上司的女兒。
  蘇珊並未留學外洋,卻在本土受過西洋教育,所以思想也比較洋化,否則也不會弄出女秘書這個名堂,離鄉別井,追隨阿歷山大.曹跑到這個地方來。
  這位蘇姍小姐芳齡未到二十,本性善良,但因為出身名門大戶,難免有些小姐任性脾氣,但幸好受過西洋教育,講求自由平等,要發小姐脾氣的時候多少有些顧忌。
  她隨身帶著一具照相機,在當時的中國來說,這絕無疑問是一種時髦的玩意,尤其是一個少女玩這種東西,在一般人來說簡直是不可思議。
  他們所用的交通工具是一輛汽車,金屬部份全部鍍上一層金漆,椅子是皮製的,高貴大方,只是一路風沙,來到這裡已經失色很多了。
  負責駕駛的當然是副官老杜,說到駕駛技術,卻是以阿歷山大最好,蘇珊也不錯,但以身份來說,還是老杜駕駛才合。
  遠遠看見峽谷兩側插著成千上萬具棺材的峭壁,他們三個已經瞠目結舌,車在峽谷中停下來,下了車,仰首一看,更就不由一聲驚歎。
  阿歷山大第一個開口:「真是勞民傷財!」
  老杜應聲嚷起來:「嘩,這麼多棺材插在山崖上,真是前所未見。」
  「這就是這個地方的特色。」阿歷山大說。
  「為什麼這樣做?」老杜追問到底。
  「這個叫做懸棺,又稱風葬,據說,這附近是養屍地,屍體葬在泥土裡便會變殭屍。」
   
2

  阿歷山大在上任前,絕無疑問對這個地方已做過相當的調查工夫,很明白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
  老杜聽著,有些奇怪的看看阿歷山大:「老闆,你也相信有殭屍?」
  「廢話……」阿歷山大聲喝住:「我們這種在外國留學,讀過洋書的年輕人,怎會相信這種事?你說是不是,蘇姍?」
  站在他旁邊的蘇姍點點頭,接一句:「這個地方可也是蠻有特色的。」
  「對啊,我可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地方。」老杜接著又讚歎一句:「偉大!」
  蘇姍眼珠子一轉,雀躍起來:「我們在這兒照張相留念。」
  「照相,好極了。」老杜大感興奮,快步過去,靠著一具半身藏在泥土裡的古象:「我就站在這具古象面前,你替我照一張。」
  語聲甫落,阿歷山大已喝一聲:「老杜!」
  「在……」老杜應聲收步,回頭:「老闆,我沒有忘記蘇姍是我們上司的女兒,不能夠隨便指喝她。」
  「你沒有忘記啊?」阿歷山大冷笑。
  蘇姍立即插口:「可是現在我只是你的秘書,算起來,阿杜的職位還在我之上。」
  「你爸爸可不是這樣想。」阿歷山大搖頭,當然是因此曾經被上司責備,才會記在心上。
  蘇姍又搖頭:「才不管他,我去拿照相機。」雀躍著急奔過去。
  阿歷山大搖搖頭,走到那具古象面前,摸一把:「這具古象看來是戰國時代的。」
  那具古象的形狀紋理也實在古舊,在古象的旁邊還有些殘破的兵馬俑,看來的確是戰國時代所有。
  老杜亦隨手往象身摸一把,脫口一聲:「要是金打的可就發財了。」
  「是金打的還會留在這兒?」阿歷山大這句話才出口,老杜已拔出手槍來,往象身連開了兩槍。
  槍彈打在象身上火光閃耀,槍聲山鳴谷應,藏在象口內的一群雀鳥一驚之下,「拔剌剌」的飛出來,不少飛撞在阿歷山大及老杜的身上。
  兩個人齊嚇一跳,阿歷山大面色一沉,還未開口,老杜已叫出來:「老闆,是銅打的……」
  「我不是吩咐你,沒有必要,不要胡亂開槍。」阿歷山大板起臉來。
  「那可是你教我的,解決問題最好就是用槍。」老杜往槍管吐一口氣。
  那邊蘇姍已在叫:「照相了,你們快擺好姿勢!」
  阿歷山大及老杜回頭看去,蘇珊已將照相機擺放妥當,將黑布往頭上罩下。
  老杜馬上靠在象腿上擺好姿勢,阿歷山大也不慢,手抓象拔,威風凜凜的。
  蘇姍經由鏡頭著在眼內,正要按下,突然看見阿歷山大的後面出現了一個人,不由從黑布中鑽出來,再看清楚。
  那是一個英挺的年輕人,背負黃布包袱,還有一柄古錢編成的劍,手中另一柄桃木劍高舉,看來就像是個古代的俠士。
  阿歷山大只顧擺姿勢,冷不防那個年輕人桃木劍點在背脊上,一驚跳起來。
  老杜的反應也不慢,在阿歷山大驚呼聲中同時跳到阿歷山大身旁,隨又拔槍在手。
  他拔槍的動作倒是快得很,槍口準確的指向那個年輕人。
  阿歷山大驚魂一定,喝一聲:「什麼人!」
  年青人應聲:「阿光!」
  「幹什麼的?」老杜接喝。
  「賣東西……」阿光傻里傻氣的:「啊,你們一定是初來此地,那一定要光顧我的了。」
  阿歷山大沒好聲氣的問一句:「你賣什麼?」
  阿光探手從包袱抓出了一疊黃符,數白欖地半唱半叫:「鬼符治鬼,屍符治屍,糯米隔屍氣,墨斗彈殭屍,桃木劍辟邪,金錢劍誅妖,要買什麼,你們儘管讓我知。」
  他說著黃符擺弄,金錢劍左一晃右一照,還拿出一個墨斗來彈動幾下。
  老杜看著眼花繚亂,不由問:「這個地方這麼不乾淨啊?」
  阿光傻呼呼的一笑:「既來之則安之,隨便買一些,出入也安心一些。」
  老杜一想也是,忙問:「你這些東西什麼價錢?」
  阿歷山大再也忍不住,喝一聲:「阿杜,買這些東西幹嗎?」
  老杜一呆,阿光馬上接上口:「放心吧,我專賣正貨的,看,全都有『茅山堅』的私印。」
  他把符一揚,果然有一個朱紅色的印鑒,清楚看見「茅山堅」三個字。
  「茅山堅?」阿歷山大一聲冷笑:「就是這個人宣傳迷信的,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對付他!」
  阿光不由一怔:「你是什麼人?」
  「我?」阿歷山大仰天打一個「哈哈」:「我就是行將上任的新官,阿歷山大.曹!」
  阿光又是一怔,他顯也知道有新官上任這件事,再看阿歷山大一眼,急忙倒退。
  阿歷山大也是有心先來一個下馬威,喝著:「未見大的,先把小的抓起來,問一個清楚明白,阿杜……」
  不等老杜有反應,阿光已一匹馬似,一溜煙地跑了開去。
  老杜一看便知道追不上,雙手一攤,方要表示放棄,阿歷山大已大喝:「還不上車追啊!」
  老杜應聲奔過去,跳上車,左一把右一把,引擎一陣「軋軋」聲響,卻突然靜下來。
  「糟,又壞了!」聽老杜這句話,顯然這輛車子的引擎並不太理想,已不是第一次出問題。
  「什麼?」阿歷山大大皺眉頭:「那還不下來快快修理妥當?」
  看他大皺眉頭,亦不難知道這輛車子一出亂子,便要一段時間才弄妥。
  蘇姍可是滿不在乎,反而更興奮:「我正擔心你們不肯在這兒留下來,讓我好好的弄一輯照片吧。」
  阿歷山大只有搖頭。
  學堂在那個時候也是一個新名詞,對練茅山術的人來說應該更難接受。所以說茅山堅這個茅山師父實在不能夠冠以落後這個名詞。
  他就是「茅山學堂」的主人。
  學堂佔地甚廣,門前橫匾大書「茅山學堂」四個大字,左右對聯乃是「人奸我亦奸」「你茅我更茅」。
  入門是一個大院子,左右一列列的骨灰架,上放著骨灰��子,有些甚至遠至明朝,可見得這個地方歷史悠久,只是屢經修葺擴建,而今更具規模。
  院子當中有一個大水池,水池正中是張天師當案畫符的石像,清水不停自石符上流下,神秘而莊嚴。
  過了水池石像是大堂,橫匾大書「天下第一茅」,氣勢萬千。
  大堂可容百人,入夜之後,大批青年便到這兒練習畫符與各種茅山術。
  沒有這麼多人來學習,學堂不會弄到這麼大;沒有一定的需要,也當然沒有這麼多人來學習茅山術,這個道理其實很簡單。
  養屍地絕無疑問不是一種傳說,住在養屍地附近難免會遇上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懂些茅山術當然是好的。
  茅山學堂的學費其實也不貴,堅叔這個茅山堅並不是一個唯利是圖的人。
  他姓張名堅,傳說是張天師的後人,對於這一點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老朋友習慣稱他張老堅,一般人由於他精通茅山術都稱呼他茅山堅,對於這個稱呼他顯然甚有好感,所以一直都是以茅山堅三個字刻私印,做招牌。
  至於他的徒弟卻都是稱呼他做堅叔或師父。
  他有教無類,徒弟多得很,終年跟在身旁的只有兩個,一個就是阿光,另一個叫阿麥,都是孤兒。
  阿光性格戇直,不曉得轉彎,學習起來也是,茅山術講求變化,以他的性格,當然不適合學習,所以到現在他懂得的仍然不多。
  也所以平日他主要還是負責推銷茅山學堂的出品。
  說到阿麥,剛好相反,古靈精怪,正是學習茅山術的最佳材料,問題就是在於太聰明了,喜歡走捷徑,連學習態度也是。
  所以他學得雖然多,精通的卻很少,忙中固然有錯,就是不忙也會出錯,但由於他追隨堅叔的時間多,學的也最多,堅叔不在的時候,便是由他來指點其他弟子練習。
  出錯在所難免,幸而有堅叔的女兒阿嬌一旁提點,總會及時修正。
  堅叔只有阿嬌一個女兒,當然嬌生慣養,但到底一脈相承,人又聰明,所以懂得的也實在不少。
  這位小師妹情有獨鍾,只是喜歡阿麥,也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阿麥對這位小師妹的感情,並不知道珍惜,很多時都令這位小師妹生氣。
  也由於這位小師妹的關係,大家都認為阿麥就是茅山學堂的未來主人,對他自然另眼相看。
  木今夜來學習茅山術的一批青少年只是初學階段,所以阿麥教來也特別輕鬆,他也不知那兒弄來一根旱煙管,雖然不太懂得抽這個煙,但拿在手裡也派頭十足。
  他一面踱著步,一面朗聲背誦:「畫符先畫膽,再裝符頭,後加符腳……」
  這是畫符的口訣,他早已滾瓜爛熟,當然不會出錯,那些弟子也不是第一次聽到,下筆如飛,大紅硃砂疾寫在符紙上。
  筆紙接觸,一陣蠶食桑葉似的聲響,人多勢眾,這聲響加起來便份外響亮。
  白色的紙,每張尺許寬闊,三尺長短,揮筆寫來,倒也不容易。
  到這聲音停下了,阿麥才回過頭來,乾咳一聲:「舉起來看看!」
  「是,大師兄!」眾弟子應聲將符舉起來。
  白紙紅字,份外觸目,那符字當真是一般人看也看不懂,那些弟子也不例外,只知道這一次練習的是鬼符,是拿來治鬼用的。
  阿麥目光一掃,也不知道看清楚沒有,把頭一搖:「畫得不錯,就是欠點氣勢,畫鋒一定要力透筆鋒,一筆揮就,才叫成功。」
  「一筆揮就,怎可以?」一個弟子忍不住開口。
  「怎麼不可以?」一個聲音從旁響起來。
  眾人望去,只見小三子一旁搖頭擺腦的,這個小三子也算是堅叔的一個得意弟子,是茅山學堂次於阿麥的助教,沒有什麼不好,就是嘴巴快些、多些。
  他看著阿麥,帶笑走出來,話接上:「你們這還不明白,大師兄是要表演一番。」
  眾人立時恍然大悟的一齊發出「啊」的一聲,阿麥目光一轉,笑罵:「你這個口沒遮攔,又來廢話了。」
  小三子看見阿麥那張笑面,自然更加肯定,接一聲:「大家還不拍掌?」隨即率先雙掌大拍。
  眾人亦隨著拍起掌來。
  阿麥自然是大樂,只顧笑,完全忘記了怎麼回事,小三子卻是很清醒,等掌聲停了,隨著又一句:「現在讓我們欣賞一下大師兄一氣呵成,一筆揮就的本領。」
  眾人齊聲叫好,接著又一陣掌聲。
  阿麥掌聲後一聲:「好,我這便表演給你們看。」
  語聲甫落,連聲「師父」便從堂外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阿光氣喘喘的跑進來。
  阿麥三步上前,把阿光截下,擺開大師兄的架子:「阿光,什麼事?」
  「師父呢?」阿光喘著氣。
  「師父正在飯後小睡,這兒一切由我指派,什麼事跟我說好了。」
  「方纔我在養屍地那邊推銷靈符、桃木劍……」
  「原來是那些雞毛蒜皮小事,等師父醒來處理好了。喏,現在先去替我拿筆來。」
  阿麥手接一指。
  「拿筆來?」阿光呆一呆。
  小三子馬上接上口:「大師兄正要表演畫符的高深技巧,叫你拿筆來你還不快快去。」
  阿光只有應聲跑過去筆架那邊,阿麥目光及處,突然又一聲:「好,來得好。」
  眾人循目光望去,原來小師妹阿嬌也來了。
  這個阿嬌身材動人,樣子又甜又可愛,看見她出現,眾弟子對阿麥這位大師兄又平添了三分尊敬。
  他們都知道阿嬌這位小師妹情有獨鍾,只喜歡大師兄一個。
  論家底相貌,很多人都在阿麥之上,阿嬌就是從來不假以詞色,他們又怎能不佩服。
  來到阿麥面前,阿嬌隨即一句:「大師兄!」聲音又嬌又甜。
  阿麥卻不知有意無意,抑或真的是那種「骨痺」的感受,竟然打一個冷戰,一會才回一句:「來得好,快快去替我準備硃砂。」
   
3

  阿嬌也是聰明,一聽便知道怎麼回事,走過去將一盅硃砂捧過來。
  阿麥目光接落在小三子面上:「你呆在這裡幹什麼?拿紙來。」
  小三子聳聳肩膀,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拿起一卷白紙,拋向阿麥,他雖然出奇不意,阿麥的反應卻是敏銳得出奇,伸手便接下,再一揮,那卷白紙靈蛇似飛舞半天,正好掛在一條橫樑上。
  「筆、硃砂都準備好了?」阿麥接問。
  阿光應聲將筆插進阿嬌手捧的硃砂盅內。
  接筆揮手,阿麥把身一提,凌空一個斤斗,腳落在阿光的肩膀上,筆一揮,靈符疾寫在橫樑倒掛下來的白紙上,果然是氣勢不凡。
  到最後一筆,他也是存心賣弄,凌空再一個斤斗,腳再落在阿光的肩膀上,一筆再掃向白紙,卻不知阿光以為他已經完事,在他拔起身子同時亦轉身離開,他落腳雖快,到底趕不及阿光身形的移動,也就因為落腳太快了,要收要改已經來不及。
  一腳踏空,他的身子便往下沉,最後一筆穿過符膽,再伸至紙外。
  他也算是反應敏銳,身形著地一個「烏龍擺尾」,總算穩立在地上,跟著轉身,瀟灑之極的來一個已經畫完了的姿勢。
  眾弟子只看得眼花繚亂,看見表演完了,當然報以一陣熱烈的掌聲。
  小三子也不例外,但目光往白紙上一掃,隨即一句:「大師兄,膽穿了。」
  符一般分做三個部分,一是符頭,通常都是三個勾字,其次是符膽,也就是內容所在,行內人一看符膽,幾乎便可以立即分辨得出那是什麼類型的符,最後是符腳,通常是兩筆直落,保護符膽,也令符勢更穩定。
  阿麥當然知道符膽穿了,既然已經有心理準備,好像他這種聰明人,又怎會想不出應對的說話。
  他先不理會小三子的問題,振吭先來一頓解釋:「師父教落,符頭要大,符腳要穩,符膽要壯,壯者大也,膽大包天,又怎用擔心穿?」
  小三子聽來也實在有理,沒有作聲,阿麥隨即一個「哈哈」:「符畫完了,大師兄現跟著便教你們捉鬼。」
  眾弟子立時大感興奮,他們練習畫的正是鬼符,乃用來治鬼,是否管用,他們當然很想知道。
  他們之中見過鬼的也絕無僅有,對鬼這種東西既是恐懼又是好奇。
  阿麥也不等他們多問,把手一揮:「大家到院子去。」
  眾弟子一齊起身往外走,阿麥接著往阿光、小三子身上一推:「你們呆在這裡幹什麼?」
  阿光、小三子相望一眼,亦只好往外跑,目送他們走出了堂外,阿嬌連忙跑到阿麥身旁:「大師兄,符膽穿了,是沒用的了。」
  「我知道,所以才問你。」阿麥說。
  「畫過另一張好了。」阿嬌答。
  「不成,這讓他們看見,我豈非面上無光?」
  「那如何是好?」
  「唯今之計,是請一個膽小鬼,即請了上來,看見我們人多勢眾,已經面無鬼色,怕得要命。」
  「也是辦法。」阿嬌其實也不清楚是不是,但話既然是大師兄說的,她覺得怎也有些道理的。
  阿麥接問:「阿嬌,師父好像說過,什麼時日死的鬼膽子最小。」
  「五月死的。」阿嬌毫不考慮的:「可是,三月死的千萬不要亂動,那可是最凶的。」
  「記穩了。」阿麥立時輕鬆起來,快步往外走。
  到了堂前石階,阿麥手一指,吩咐:「阿光,過去拿骨灰敗子。」
  阿光又一呆:「怎麼又是我?」
  「就是你平日最管用。」小三子不說話便不舒服的:「還不過去。」
  阿光只好走過去骨灰敗架子那邊,阿麥不忘吩咐一句:「挑一個五月死的人,千萬不要拿三月死的人。」
  「為什麼?」阿光當然也有好奇心。
  「三月死的鬼最凶。我雖然不怕,但令大家受驚總是不好,還是找一個五月死的算阿光一聽這句話,當然只管往五月死的找,他這個人的膽子原就不太大。
  留在這個學堂的骨灰敗子卻是死於三月的多,那也是堅叔的一番苦心,免得那些惡鬼一下子溜出來,弄一個天翻地覆。
  阿光橫移三步才找得一個五月死的,卻是怎也想不到那個五字其實是三字,不過一個灰灰白白的壁虎黏附在三字土,尾巴一繞,令三字看起來像五字。
  阿光原就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一看是五字便沒有細看,只顧雙掌合什往骨灰敗子上一拜再拜:「千怪萬怪,有怪莫怪,只怪大師兄吩咐,小子不能不做乖乖。」
  然後他才將骨灰敗子捧起來,那條壁虎竟是什麼反應也沒有。
  阿麥那邊隨即又來了一番話:「請鬼啊,先要拿一些鬼本身的東西,好像骨灰、頭髮、指甲諸如此類。」一頓再吩咐:「阿光,倒骨灰敗。」
  阿光只好將骨灰倒在一個碟子內,這種工作在他已不是第一次。
  阿麥話接上:「骨灰是藥,香爐灰是藥引子,還要兩個燈籠照明引路。」
  阿光倒下了骨灰,便將骨灰敗子捧回去原位,那條壁虎還是不動。
  阿麥隨即將碟子拿起來,先來一陣架式,右手劍指一併。大喝:「月光光,心慌慌,三昧真火,喏喏喏……」
  他劍指沒有錯,錯在劍指有很多種,請鬼的劍指並不是他那一種。
  這劍指一錯,三昧真火如何現出來。
  眾弟子看在眼內,只是奇怪的瞪大了眼睛,阿嬌腦袋也脹了。
  阿麥也知道出錯,目光很自然的瞟向阿嬌,這早已在阿嬌意料之內,暗中抬起手來,作好了一個正確的劍指姿態。
  阿麥看見連忙又一陣架式,才再作劍指,這一次聽到他喝一聲,一股火焰便從他的中指指尖上冒出來,金紅色,雖然短小,但也已經令那些弟子羨慕得要命。
  他中指三昧真火接落於碟子的骨灰上,那撮骨灰立時「噗」的燃燒起來,然後他以骨灰燃燒的火焰燃著灑在地上的兩行香爐灰。
  那兩行香爐灰立時「滋滋」作響,燃燒著迅速燒向灰路盡頭約兩盞燈籠內。
  燈籠立時亮起來。
  「起……」阿麥再喝一聲。
  兩盞燈籠應聲升起來,眾弟子更就看得目瞪口呆。
  「小三子、阿光,拿穩了!」阿麥跟著吩咐。
  阿光、小三子應聲左右齊上,各人手中抓住了燈籠棒子,將燈籠再提高少許。
  阿麥這才鬆了一口氣,到這個階段沒有再出錯,是不會再出錯的了,他架式再擺開,大喝:「開鬼門,照鬼路,請鬼出地府,一請、再請……」
  「一請」出口,燈籠便開始震動,到他「再請」,震動得更厲害。
  她目光隨即轉向那個骨灰敗子,一看之下,不由大嚇一跳。
  眾弟子眼睛瞪得更大,阿嬌看在眼內,卻奇怪起來:「不可能這樣震動的。」
  那條壁虎正在這個時候游離骨灰敗子,敗上的五字便變回三字。
  「不要再請,這鬼是三月死的!」阿嬌脫口尖叫。
  「是真的……」阿嬌連語聲都變了。
  「三請……」阿麥話出口,才聽到阿嬌的話,面色一變:「什麼?請錯鬼?」
  語聲末已,燈籠已急劇的抖動起來,阿麥面色一變再變,連聲大叫:「拿穩、拿穩……」
  阿麥隨即大叫:「你們兩個千萬不要放手,沒有燈籠引路,鬼是出不來的。」
  小三子方待應話,手中燈籠猛一挑,那股力道其大無比,小三子一個不留神把握不住,燈籠「颼」的脫手飛出,疾射到骨灰敗架上的牆壁上。
  「奪」地一下異響,燈籠棒子疾插進牆壁內,以牆壁的堅硬,這一插力道的強勁實在不可思議。
  阿麥又嚇一跳。連忙大叫:「阿光,拿穩了……」
  「放心好了,我怎也小會放手的。」阿光應聲雙手抓穩了燈籠。
  那個燈籠立時「砰劈拍拍」的抖動,彷彿附在燈籠上的什麼東西在瘋狂掙扎。
  阿光雙手抓得更穩,一個身子被燈籠牽引著左搖右擺,他感覺到那股力道的強勁,所以也由心寒出來。
  絕無疑問,那要出來的是一個惡鬼,他若是把持不住,燈籠脫手,後果不堪設想。
  阿麥也是越看越心寒,連聲大叫:「千萬不要放手,拿穩,拿穩……」
  阿光實在拿得很穩。所以燈籠往前移動,他的身子亦不由被拖得往前衝去。
  他咬牙切齒,雙手青筋畢露,汗落淋漓,一雙腳分開力撐在地上。
  那股力道實在太強勁,力拖著阿光往前,阿光雙腳甚至在地上撐出了兩條坑子,還是支持不住,被拖得繼繽往前走。
  一眾弟子自然看得心驚膽戰,不約而同隨聲附和,連連大叫:「拿穩,拿穩……」
  阿光實在有苦難言,一雙手臂的青筋就像一條蚯蚓似的。
  那個燈籠震動了一會,再力拖向前,附在燈籠上的鬼魂顯然非獨凶,而且脾氣大得很,一拖再拖也拖不動,突然一旋。
  阿光冷不提防,身子不由打一個旋子,後背猛撞在骨灰敗架上,「轟」地一聲,只撞得他五臟血氣翻騰,幾乎離位,可是他雙手仍然緊抓住燈籠棒子不放。
  那個燈籠再一抖,往上拔起來,這一拔的力道更強勁,阿光不由雙腳離地,凌空飛起。
  人在半空,更無處著力,那個燈籠也就曳著他在半空中旋轉起來。
  眾弟子更吃驚,阿嬌、阿麥亦脫口叫起來,以他們的經驗,到現在為止,還是沒有見過一個這麼凶的鬼。
  那個燈籠曳著阿光凌空連打了三個旋子,一個旋子比一個旋子大,最後一旋,將阿光曳向那個張天師的石像。
  阿光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身子不由自主撞在石像上,只撞得他雙眼翻白,爛泥般撻於地上,雙手如何再把持得住?終於鬆開了燈籠棒子。
  那個燈籠立時「颼」地飛射出去,疾射到插在牆上那個燈籠的旁邊。
  兩個燈籠也正好在那個骨灰敗子的左右。
  阿光一骨碌爬起來,一個箭步正好來到小三子身旁,眼看拾回那個燈籠已是沒有可能的事,只好靜觀其變。
  阿嬌、阿麥亦只有乾瞪著眼的份兒,其他弟子更就惶然不知所措。
  眼看著那兩個燈籠一暗一亮,再一暗,到再亮,已是亮得令人目眩。
  然後一下更亮,照亮大地。
  這亮光並非來自燈籠,乃是來自天際的一道電閃。
  那道電閃銀蛇般在夜空中疾走,照亮大地,疾射在那個骨灰敗上。霹靂擊中,整個骨灰敗子爆開,一陣灼目的亮光暴閃。
  眾人不由以手遮目,驚呼失聲。
  亮光閃逝,濃煙暴起,整個院子幾乎部在濃煙瀰漫中。
  風很急很狂,也是突然而來,眨眼間吹走了迷彌的濃煙。
  一個明朝將軍裝束的人同時在骨灰敗子前出現,一身盔甲,散發披肩,滿面鬍子,臉色蒼白如紙,身上插著二三十支箭弩,有些斷折,流下來的血已乾枯。
  這個將軍絕無疑問是死在戰場上的鬼雄,雖已為鬼,仍然殺氣沖天。
  眾人一陣森寒的感覺,不由齊齊打一個寒噤。
  將軍腳步移動,雖然無聲。但緩慢得來令人有沉重的感覺,與他移動同時,那兩個燈籠從牆上脫出,在他雙肩之上晃動,隨著他的腳步向前移動飄湯。
  阿光、小三子不由走到阿麥身旁,脫口一聲:「大師兄……」
  阿麥無可奈何挺身而出,一手抓著那穿了符膽,他親手所畫的鬼符,?指鬼將軍大喝:「來鬼何人!」
  鬼將軍一聲不發,腳步也不停。
  阿麥無可奈何,大喝:「大膽惡鬼,看符……」手一揮,鬼符飛出,壓向鬼將軍。
  鬼將軍冷笑,雙手一翻,鬼符倒飛而回,反捲向阿麥。
  他的一雙鬼眼絕無疑問很銳利,一眼便看出飛來的鬼符一些法力也沒有。
  這鬼符飛回的勢子更遠在來勢之上,阿麥完全沒有閃避的餘地,霍地被鬼符將身子裡起來。
  阿麥拚命掙扎,一些作用也沒有,鬼將軍再把手一翻一揮,阿麥便隨勢凌空飛出,撞在那道牆壁上。立時昏迷過去。
  阿嬌驚呼失聲,向阿麥撲去,鬼將軍沒有理會,踏著沉重的腳步迫向眾人。
  眼看大師兄阿麥不堪一擊,其他人如何不怕,驚呼聲中,一齊回身奔回堂中。
  鬼將軍帶著兩個鬼燈籠緊追在後。
  眾人奔進堂中,不約而同一齊抓起了地上之前他們所畫的鬼符舉起來,吆喝一聲,以鬼符向著鬼將軍。
  他們所畫的鬼符絕無疑問沒有出錯,可是本身到底初學,的確未能一氣呵成,法力加起來也沒有多少,當然對鬼將軍起不了作用。
  鬼將軍悶哼聲中,上半身一挺,那插在身上的鬼箭曳著詭異的藍光疾射而出,都射在符紙上,那些符紙立時爆開,燃燒起來。
  那燃燒的火煙又怪又急,一下子被燒到手部,眾弟子慌忙鬆開,一齊倒退到阿光、小三子身後。
  阿光、小三子也不知受什麼影響,不約而同挺身而出,緊握雙拳,迎向鬼將軍。
  「大膽惡鬼!」他們的喝聲也很響亮。
  鬼將軍雙手一翻,虛空一抓,那雙鬼爪離開阿光、小三子足有三丈,可是兩人都像被一雙無形的大鬼手劈胸抓著,凌空抓起來,飛投向鬼將軍那邊。
  他們不由面色大變,失聲驚呼。
  快到鬼將軍身前,鬼將軍雙手突然一頓,與之同時,阿光、小三子往前飛的身子亦停頓在半空。
  鬼將軍將雙手一轉,阿光、小三子的身子亦隨著凌空一轉,到鬼將軍雙手往前疾推,他們的身子便倒飛而回,撞向後面的眾弟子。
  這一撞眾人便變成滾地葫蘆,亂成一片。
  鬼將軍隨即追前,誰都不知道他將會採取什麼行動,不由得倒退開去。
  他們的後面是一面照壁,中間一個月洞門,門漆黑,上書金漆大字,只是一個「茅」字。
  這個月洞門前面也就是堅叔平日出入大堂的通道,前面就是講壇,相連著四級階梯,階梯下才是眾弟子學習的地方。
  眾弟子退上了階梯,小三子一骨碌爬起來,雙手往月洞門上亂捶,一面大叫「師父……」
  其他弟子亦不由放聲大叫,這樣叫,除非堅叔不在,又除非耳朵突然有問題,否則不可能聽不到。
  月洞門內卻毫無反應。
  鬼將軍繼續迫近,在他雙肩之上凌空懸著的兩個燈籠也好像越來越亮。
  小三子叫得更急,阿光也不由大叫「師父救命……」
  語聲甫落,那個月洞門突然左右打開,一個鬚髮俱白,氣勢迫人的老頭兒在門後出現。
  眾弟子一眼瞥見,大叫師父,這個老頭當然就是堅叔了。
  阿光、小三子立即左右上前,不等他們開口,堅叔已揮手叫他們住口,目光炯炯,瞪著那個鬼將軍。
  看見他出現,鬼將軍亦一怔,既然是惡鬼,當然也有惡鬼的道行,又怎會看不出眼前這個老頭兒道行高深?
  一會,堅叔才開口:「你認識我嗎?」
  鬼將軍當然搖頭。
  「你不認識我不要緊,一定要認識這一張張天師的靈符……」堅叔從容不迫的從衣袋裡拿出了一張巴掌大小厚紙裁成的黃符來。
  這張黃符上面有一個張天師的畫像,在畫像之下有龍飛鳳舞的一道符菉。
  在眾弟子眼中,這張靈符並沒有什麼特別,可是在鬼將軍眼中卻是靈光畢射,千萬縷尖針般射來,不由驚呼一聲,慌忙雙手一擋,隱身遁去。
  他消失同時,那兩個燈籠亦一抖,箭矢似射出了堂外。
  堅叔意料中事,打了一個哈哈,將靈符收起來,放回衣袋裡。
  眾弟子亦如夢初醒齊聲歡呼,小三子一句:「師父本領!」
  阿光隨即大讚:「師父真的了不起,真的是一符傍身,四海通行。」
  堅叔洋洋得意的打著「哈哈」,一面行前一面搖頭:「鬼怎能夠隨便請上來?」
  小三子跟在後面,連忙解釋:「這個鬼可是與我們沒有關係,是大師兄請上來的。」
  堅叔面色一沉,喝一聲:「阿麥!」
  阿麥這時候已醒轉,在阿嬌的扶持下走向大堂,應聲苦笑:「師父……」
  堅叔截住:「這個鬼死了這麼多年,難得安靜,又何必驚動他?」
  阿麥尚未分辯,阿嬌已惶然告訴:「爹,那鬼是三月清明死的,凶得很。」
  「什麼?」堅叔叫起來:「阿麥。」
  阿嬌苦笑:「爹,那完全是誤會,大師兄也不知道的。」
  「清明死的鬼最是厲害,一定要把他抓回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堅叔急步往外走。
  眾弟子不由自主跟在後面。
  堅叔來到了水池這邊,突然又停下,回身吩咐:.「準備火把!」
  眾弟子齊應一聲散開,阿麥連忙問:「師父,不怕他跑掉?」
  堅叔冷笑:「我就知道厲害才用上師祖的靈符,他現在傷在靈符下,行動快不到那兒去。」
  「他可是懂得隱身?」
  「少擔心。」堅叔探懷拿出了一個羅盤,轉頭往池面漫不經意的一吸氣,一股池水立時從池裡冒起來,射進了堅叔口內。
  堅叔再將水噴在羅盤上,那羅盤的指針立時震動起來,指向東北。
  「我們往東北追便是……」堅叔胸有成竹地說。
  阿麥沒有懷疑堅叔的話,只是看著心癢,亦張口往池面一吸氣。
  池面一樣有反應,只是湧起了一個水泡,堅叔看在眼內,又一聲冷笑:「還差得遠呢,這就是平日不用功,不盡力之過。」
  「師父……」
  堅叔又截住:「以你的進度,只怕十年後俯著身子也吸不了一口靈水,做人做事,一定要勤奮,只憑一點小聰明是沒用的。」
  阿麥垂下頭,每當出事他總是後悔得很,但事過天晴,他便又故態復萌。
  「你好好反省……」堅叔這句也是老話,每說這種話他總是老氣橫秋的,這一次也沒有例外。
  鬼將軍雖然隱去身子,那兩個燈籠並沒有,一左一右距離不變,在夜空中飄前。
  飄到了鎮外荒郊,燈籠終於停下,鬼將軍再次現身,回頭一看,後面火把一條火龍似的湧來。
  他當然知道是什麼事,歎一口氣,往前看去,只想往那個方向逃走最好。
  這一看被他看到了兩團光。
  那兩團光在夜霧中就像是兩個燈籠般,一左一右,距離好一會也不變。
  「啊,自己人。」鬼將軍立起興奮起來,在他的感覺,那應該是另一隻鬼。
  只有鬼才會左右兩個燈籠引路,距離不變。
  他當然不知道那並非兩個燈籠,乃是汽車前面的兩盞燈。
  在那個時候,汽車這種東西除了大城市,一般地方並不多見,甚至可以說,大部份的鄉民都不知道汽車到底是什麼東西,何況一個死去數百年,現在才有機會在地面上活動的明朝將軍。
  鬼將軍大霧中根本看不到那輛汽車,既然以為是另一個鬼在前面,興奮之下,也沒有再理會自己那兩個引路的鬼燈籠,急急往那邊飄去。
  那兩個燈籠立時落在地上,著火燃燒,片刻已燒成灰燼。
  阿歷山大也不知道鬼將軍飄來,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覺,荒郊野外,原就有些森寒,那鬼將軍帶來的陰寒當然不會那麼顯著。
  他與蘇姍左右靠在汽車旁邊,只看老杜如何將那輛汽車修理妥當。
  汽車入夜前本來已經能夠行駛,開到那條兩邊插滿了棺材的峽谷,駛不了多遠又再出毛病,在這個地方停下來。
  老杜只有再施展渾身本領,他原是一個滿腦子迷信的人,當然不想留在這種地方,卻也無可奈何,那輛汽車就像是跟他作對的,任他怎樣擺弄,總是一些反應也沒有。
  蘇姍原是很冷靜,但等了一個小時,終於有些不耐煩,以她的思想先進,當然不畏懼什麼鬼,但身處這種環境,到底是有些不慣。
  阿歷山大只是不耐煩,看看天,搖頭。不耐煩地說:「阿杜,你是否要修到天亮?」
  阿杜喘著氣:「老闆,天亮前一定修好。」雙手抓著汽車前面的鐵棒再搖。
  這一次汽車的引擎終於發出一陣「軋軋」的聲響。
  阿杜喜出望外,脫口叫出來:「成了,成了。」
  鬼將軍也就在這時候飄到阿歷山大的後面,接近看清楚,不由停下腳步。
  那輛汽車在他來說實在太特別了。
  他看了好一會仍然看不出是什麼東西,不由再上前一步。
  這一步跨出,在他的眼中,阿歷山大的雙肩頭頂突然一下子冒出了三股火焰來。
  那三股火焰金紅色,半尺長短,在阿歷山大的頭頂雙肩上「突突」的跳躍。
  據說男性,只要是正人君子,或者童身未破,頭頂雙肩上都有三點陽火,鬼怪辟易,不敢侵犯。
  這個阿歷山大卻不是一般陽火,乃是官火,比陽火更要強勁。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也就是這種東西,對生人氣勢凌厲,在鬼怪來說更加霸道。
  聰明鬼或者有經驗的看見這三把火都遠遠躲開,這個鬼將軍卻非獨沒有經驗,而且有點傻氣,著見那三把火更覺得阿歷山不是活人,脫口大讚:「這個鬼兄弟可真厲害啊!」
  他的手才接觸阿歷山大的身子,那三股官火便「蓬」地爆開來,一股怒潮便倒捲,疾向鬼將軍捲去。
  鬼將軍冷不提防如何閃避得來,剎那全身著火,鬼叫聲中,一團火球般彈飛丈外。
  阿歷山大官火出體,難免一陣森寒的感覺,機零零打一個冷戰。
  「怎麼陰風陣陣的?」他回頭望去,什麼也看不見,他那雙到底是常人的眼睛。
  堅叔帶著阿光、阿麥、小三子等三十多個徒弟這時候亦已追到來,那個羅盤經靈水一噴,果然能夠指引出鬼將軍的去向。
  霧仍然很大,那兩盞車頭燈在夜霧中仍然是燈籠那樣子。
  汽車的引擎在「軋軋」作響,可是對堅叔他們來說,汽車到底是一種新奇的東西,他們有些聽說過有這種東西,但見過汽車的只有阿光一個,還是日間的事。
  就是阿光,對這種汽車引擎的聲響也是陌生,他倒是眼利,彎路轉出便發覺,手一指:「師父,在那邊!」
  堅叔目光往羅盤上落下,再抬起來,一聲冷笑:「好,先打碎燈籠,削減他的威力!」
  他探手從懷中掏出兩枚銅錢,猛一抖,射向夜霧中發光的車頭燈。
  放暗器腕力、眼力都要緊,堅叔在這方面絲毫也未衰退,兩枚銅錢不偏不倚,正中兩盞車頭燈上。
  玻璃碎聲中,兩盞車頭燈一齊熄滅,蹲在車前的阿杜嚇一跳,一下子跳起來。
  阿歷山大、蘇姍也沒有例外,抬頭望去,夜霧正好被急風吹散,視野大開,便看見堅叔等人拿著火把奔來。
  蘇姍脫口嬌呼:「是什麼人?」
  老杜連聲音也變了:「一定是山賊。」一下子跳到阿歷山大身後,接著將手槍拔出。
  「鎮定,鎮定!」阿歷山大話是這樣說,身子也不由往後縮。
  堅叔這時候亦已發覺銅錢打錯了目標,呆一呆:「那是什麼東西?」
  阿光方要說阿歷山大三人就是乘那個怪物來的,小三子已嚷出來:「會不會是汽車?」
  「什麼汽車?」堅叔腳步加快。
  阿歷山大、老杜這時候亦認出阿光在來人中,老杜面色一變,脫口驚呼:「老闆,那個小子帶人來尋仇呢。」
  「鎮定,鎮定!」阿歷山大到底眼利,看出眾人的神態不是那回事,大著膽子挺身而出。
  堅叔也就在阿歷山大面前停下,手中羅盤移動,奇怪地周圍一望,再往指針所指的方向望去。
  那邊是一個山坡,卻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堅叔想想,奇怪:「沒有道理呆在那兒的,好,讓我黏柳葉,裝上鬼眼,再看清楚。」
  他接著在袋子裡拿出兩片柳葉,貼在左右眼蓋上。
  這是小茅山的一種,那兩片柳葉當然不是一般的柳葉,據說黏在眼蓋上,鬼眼便會大開,能夠看見鬼魂的所在。
  事實貼上了那兩片柳葉,堅叔便清楚看見那倒在山坡下,被陽火快將燒盡的鬼將軍。
  他不由又一呆,轉眼望向阿歷山大,也就因為裝了鬼眼,他看見阿歷山大頭頂雙肩的三股火焰。
  以他的經驗,當然明白鬼將軍是怎麼回事,卻奇怪眼前的阿歷山大,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陽火。
  阿光即時上前:「師父,這個是阿歷山大.曹,是新來上任的官。」
  堅叔一聽恍然大悟,點頭一笑:「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個鬼也算倒霉了。」
  阿光當然不明白,其他人也是,阿歷山大呆呆的看著堅叔,再也忍不住:「你這個老頭兒是什麼人?」
  阿光脫口叫出來:「他就是堅叔,茅山堅。」
  「啊,你就是茅山堅。」阿歷山大「嘿嘿」的冷笑。
  堅叔老氣橫秋的一摸鬍子,尚未開口,阿光已低聲說出:「師父,他是來對付你的。」
  「什麼?」堅叔一怔。
  「你這個茅山堅這一次麻煩了,這樣歡迎我們的曹大官人?」老杜及時上前來,打著「哈哈」,一面回向阿歷山大:「老闆,叫他賠償車頭燈。」
  阿歷山大冷笑:「這個賬慢慢才跟他算,我們有的是時間。」
  阿光馬上向堅叔:「師父,你聽到了。」
  堅叔搖頭:「打壞了人家的東西,理當賠償。」
  阿歷山大冷笑:「這是小事,明天正午,我們在祠堂再說話。」
  「好的。」堅叔若無其事的,回身揮手:「沒事了,大家隨我回去。」
  眾弟子也不待堅叔這樣說話,一齊散去。
  阿歷山大看著他們,只是冷笑,肚子裡打什麼主意,當然只有他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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