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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暗霧竄荒山 古寺疏鍾 驚聞密語
         深宵焚盜窟 花塢野火 怒失霜鐔

  鐵牛因幾次耽擱,心中發急,知道莫邪腳程極快,出門便催快跑。莫邪笑道:「你自前馳,我定追上。」鐵牛因莫邪舉止從容,神態文雅,嫌他遲緩,巴不得能夠放量跑去,聞言,問明途向,開腿就跑。回顧莫邪,無論自己跑得多快,相隔不過二三丈,老是不慌不忙神氣,才知對方功夫精純,表面看不出來,心中驚服,方想:還是等他一路,可以就便領教。回頭再看,人已不知何往。仰望天空,陰雲密佈,又有雨意。前行到一山谷之中,兩面崖壁陰森,光景昏暗,更無人蹤。車、卞二人一個不見跟來,想起前路漸入危境,師父此時不知是何光景,自己年幼力弱,遇見賊黨,怎敵得住?先頗膽怯,不時回顧,盼望車、卞二人趕上;繼一想:死生有命,譬如不遇這兩人,莫非師父有難,便不敢去:管它虎穴龍潭,且到那裡再說。當時心膽立壯,重又加緊飛奔,不消多時,便把十餘里的谷徑走完,越過二三處嶺崖,入了九華山境。初次經歷,不知途徑,只照莫邪所說趕去。不料愁急心慌,又是陰天,一不留神,把路走岔,方向全迷,後來越走越不對,才知忙中有錯,路已走迷,所行乃是九華後山偏僻之處。空山無人,無從詢問,幾次登高四望,不見人影。在山中往來亂竄了半日,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雖未下雨,但是天色陰晦,星月無光。想起師父現困賊巢,不知吉凶,車、卞二位異人又全走失,似此走投無路,今夜決尋不到師父。萬一彼此錯過,如何是好?心焦意亂,打不起主意。天已人夜,人也疲乏起來,正急得要哭,忽然一陣狂風,飛沙走石,樹木蕭蕭,聲如潮湧,風中更有好些冰點,不知乃是左近瀑布吹落,心疑要下陣雨,恐和昨日一樣,週身水濕,更難行路,便往前面坡上樹林中跑去。到後一看,林中有一小峰,高只二三丈,上豐下銳,中腰還有一洞,可以棲身。心想:深山黑夜,鐵花塢不知是在何方,如何尋去?天又不好,恐下大雨,不如且在峰上暫避,少時雲開月現再行起身,否則只好住上一夜,候到天明,設法尋人,問明再走,反正急也無用,心倒定了下來。尋到峰上小洞口外,坐在石上,想起前事,悔恨交集。一摸馬寡婦所贈乾糧尚在囊中,取出來吃了一飽。忽覺口渴,耳聽泉聲轟轟,相隔不遠,方欲尋去,忽見地下光影參差,景色漸明。起身上下一看,就此一陣狂風之後,滿天浮雲已被吹開,大片雲層,急如奔馬,向月而馳,月影隱現雲層之中,始而明晦不常,光影閃變,晃眼之間,雲層退盡,清光大來,照得遠近山巒林木明如白晝。心中一喜,振起精神,仍想乘著明月觀察途向,往尋師父。剛一立起,便聽樹林深處傳來一下鐘聲,空山迴響,餘音悠揚,半晌方息,才知林中有廟。本想尋人詢問,正合心意,剛待縱下,又聽林外有人低聲說話,由遠而近,似往林中走來。猛想起師父常說,深山荒野,如有孤廟和獨戶人家高大房舍,必須留意。似此黑夜荒山、偏僻無人之處,林中藏有廟字,也是可疑。來者二人,腳程又如此快法,如非聽他說話,聲息全無,不問善惡,均非尋常。此地離鐵花塢想必不遠,如是賊黨,出去遇上,豈不是糟?當時警覺,忙往洞中退回,探頭外望。
  來人已到林內,本來走得極快,行至峰前,忽然止住。內一人道:「五弟且慢前進,我看此事還是不宜告知外人。好在和尚正做夜課,我們且去峰頂小亭商量好了,再打主意如何?」另一人道:「此劍至寶奇珍,我們才得到手,不知用法。依我之見,非但和尚不令知道,便在途中也須密藏,等到回山,見過師父再作計較。先去峰上一談也好。」
  鐵牛聞言,心中一動,越發留心靜聽。來人邊說邊走,已繞峰而上。到了峰項,鐵牛這才看出,那峰還有人工修成的盤道。來人便由洞旁不遠經過,背影看去,乃是兩個佩劍少年。一人年紀稍輕,手裡拿著一口劍,正是師父所失那口寶劍。所說小亭,就在上面,離洞不過數尺,聽得畢真。
  二人大意是說:由江西來,去往黃山訪友,因與廟中和尚相識,繞道訪看,並將行李衣物寄存廟中。今日黃山歸來,打算明朝回往小孤山,中途遇一師執,談了些時。剛剛分手,快要起身,忽見前面林內劍光如虹,連閃兩下,微聞驚呼之聲。連忙掩去一看,原來林中二人,乃鐵花塢三凶門下賊黨,合謀害了一人,把那人的劍奪來,想回山獻功。行至途中,因聞那劍神物利器,拔出觀看,不料劍上芒尾伸縮不定,劍光強烈,稍一舞動,同黨便受了傷,正在包紮。二人立時上前,問他劍由何人手中奪來。本意既有此劍,必非庸流。雖恨賊黨陰謀暗算,並無殺賊之意。不料二賊凶橫太甚,開口就罵,舉刀就斫。受傷那賊,更將此劍拔出,二人幾為所傷,並將自帶一口寶劍截去一段。另一賊又取迷香,想要暗算。幸而二人手急眼快,用燕尾梭將二賊打倒,將劍奪去。乘著賊黨未來,四外無人,索性將二賊提往無人之處,用藥化掉。匆匆起身回走,剛進九華山,便見賊黨往來不絕,內有數人並還互相咒罵:先殺二賊,多大膽子,也不敢背叛師父,何況內中一人,還是師父最得寵的徒弟,不是遇見敵黨能手將劍奪去,不敢回山,追去拚命,想要奪回,便是人劍均失,為敵人所殺,屍首必在山中隱僻之處,許能尋到等語。二人看出賊黨大舉出動,恐被發現,在崖上藏伏了一些時。天已黃昏,賊黨剛過完,又見一少年花子,其行若飛,往鐵花塢馳去。跟著賊黨相繼趕回,紛紛議論,說是方圓二十里內全都搜遍,均無人影,只在來路林中,發現幾滴血跡和死賊遺留的一件上衣,料已遇害,劍也被人奪去。二人暗中好笑,二次起身,繞路回來,到一山嶺之上,回顧鐵花塢,紅光燭天,起了野燒,賊巢四面皆火,知道事由劍主人而起,也許人已遇救,正在賊巢大鬧。二人本想看那劍主人是誰,一則到手奇珍不捨送還,又因來時師長嚴命,此行不許多事樹敵,又恐被人發現,故想瞞了廟中和尚,天明起身,商定之後,便同走下。
  鐵牛聽出二人尚不知劍主人是師父,照那口氣,彷彿乃師也是有名人物,隱居小孤山多年,輕易不與外人交往。對於金華北山與黃山比劍兩場惡鬥,一字未提。所說師長,也未聽師父說過,中間卻提到芙蓉坪三字,語音本不甚低,獨這幾句不曾聽清,疑與老賊有交。心想:聽各位師長老輩談論,對於芙蓉坪老賊十分重視,連師祖、師父那大本領,此行尚且凶險,何況是我?奪劍二賊,聽說武功甚好,只一照面便為二人所殺,如何可以冒失?好在寶劍下落無心發現,只要有一定去處,憑師父的本領,又有三太爺和各位長老前輩明暗相助,早晚奪回。此時師父還不知道,好在風定月明,這二人現住廟內,要到明朝才走,如能在今夜尋到師父和車、卞二位連夜趕來,乘二人未走以前下手更妙。賊巢方才起火,這二人由東跑來,賊巢想必是在來路山後,去往山上登高一望,必能看出幾分。想到這裡,忙即溜下峰去,飛也似趕往前面山上。還未到頂,便聽隔山人聲喧嘩,隱隱傳來。繞往山後一看,果然遠方黑煙上騰,天已紅了半邊,火勢尚未熄滅。因那賊巢深藏亂山之中,四面均有高山危崖圍繞,當中一片盆地,如非野燒大火,決難看出。就這樣,憑高遙望,也只看見賊巢旁邊的一片樹林尚在起火。因是草木茂盛之時,又經昨夜大雨,草木都濕,不易燃燒,雖然火大,好些地方樹木均未點燃。黑煙又濃,用盡目力,仔細觀察,僅看出一點著火的樓房,好似糧倉之類。救火的人頗多,相隔太遠,望將過去,和蟲蟻一樣,在火場上往來閃動,時聞吶喊之聲。火勢似乎漸漸減小,別的看不出有何異狀。好容易看出賊巢所在之處,略一觀察途徑,立即趕去,不料山徑曲折,險巇難行,常時受阻。上下攀援,跑了好幾里,登高一望,相隔賊巢還有小半,前面並有大壑阻路,不易飛渡。相隔一近,看出賊巢火已救滅,賊黨三五成群,分持刀劍,正往四面奔馳。心想:照此形勢,師父多半脫險,賊黨正在四下窮追,只不知人在何處,如何才能尋到?忙往下走,趕到絕壑前面,正想法子過去,猛瞥見壑對面,先是一條黑影,怪蟒一般,飛躥過來,恐有不測,心中一驚,忙往後退。目光到處,又瞥見對面危崖腰上現一人影,定睛一看,正是卞莫邪。心方一喜,忽聽身後有人喝道:「你日裡陰錯陽差,躲過好些危險,已是便宜,此時又來此地,想作死麼?」聲才入耳,未容回顧,身已被人擒住,離地而起,用盡氣力,絲毫不能轉動。剛聽出那是熟人,不再掙扎,忽然發現七八個賊黨,各持刀槍兵器,分兩路追殺而來。自己已被身後那人雙手抓起,凌空一躍八九丈,往左近巖崖之上飛去。落地回看,果是神乞車衛;群賊也相繼由崖下經過,並未警覺。耳聽車衛低喝「噤聲」,再往對崖一看,卞莫邪已然不見。方纔所見黑影,乃是一條長索,上有飛抓,一頭搭向這面老樹根上,另一頭仍在對崖,橫亙兩岸,筆也似直,料知想用長索飛渡。忽然發現賊黨由捷徑分途追來,立時藏起。方幸兩起賊黨均由附近追過,不曾看破,忽又瞥見兩條人影,由左首山洞中縱出,飛馳而來,到了壑前,明見長索橫亙兩崖,只對看了一看,並未停步,仍往左方追去,一晃不見。跟著便見車衛朝著對崖把手一招,卞莫邪立由崖角暗影中走出,朝著這面打一手勢。車衛把手一搖,再一招,卞莫邪立時退去,一會走出,背上多了一黑衣小人,與師父一般身量,頭被裹住,伏在卞莫邪的身上,看不甚清。知道師父已受重傷,正急得心中亂跳,幾乎流淚,卞莫邪已背著黑衣小人由長索上飛馳過來。兩岸相隔,約有十來丈,身又背著一人,竟然行所無事,晃眼走到長索中心。先過二賊忽同出現,一個揚手發出三點寒星,一個手持鋼刀,寒光閃閃,朝前奔去。看出二賊隱伏在旁,突然發難,想等人過以前,猛下毒手,一個連發暗器,一個用刀將索斬斷。卞莫邪雖有一身驚人武功,身子凌空,孤懸危崖長索之上,下臨無底絕壑,身上還背一人,多大本領,也無法施展;打中暗器,固是必死,長索一斷,也是粉身碎骨,萬無生理。
  鐵牛見狀,情急萬分,怒吼一聲,拔刀便往下面縱去,身子還未落地,耳聽身後罵了一聲「蠢牛」。說時遲,那時快!就這將落未落、時機不容一瞬之際,目光到處,眼前人影亂晃,同時兩股急風由頭上飛過,又勁又急。耳聽連聲驚呼怒吼,一條人影已似斷線風箏往絕壑下面飛墜,那條長索也凌空拋起,當時情勢,驚險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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