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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得異珍巧治沉沉疾


  崔敏道:「江湖上年年月月,仇殺不休,在下之仇,本可以算數。可是……」他轉眼望一下崔智,又道:「可是智兒一生最是孝顧,因此他勢必不肯干休。石師叔劍術當世無二,前些時候,我在鏢局中還和一些人談起你。據說大家都希望你一舉擊敗鬼母,為武林伸張正義,那時候,武林中人將推舉你為劍神。以師叔這一身本事,如到碧雞山,盼望能夠在挫敗鬼母之餘,趁便把那惡名遠播的尹家兄弟中殺我的一個擊斃,此舉除了替在下報仇之外,還可保全智兒一命。智兒,快過來向石師叔磕頭。」
  崔智抗聲道:「爹爹,這是不共戴天之仇。」
  「住口,你在此刻還要違我之命?」
  火狐崔偉頓腳歎口氣,並不插嘴。石軒中朗聲道:「敏兄你可以放心,依我之見,這一段仇恨,還得讓他親自雪清。生死本是閒事,絕不可為了危險,以致忘掉恩仇。我可以答應你,屆時我定必全力以助,絕不能叫奸惡之輩,逍遙法外。」
  他說得神情凜然,一片大忠大義的氣節,令人為之懾服。
  崔敏歎一聲,轉眼望著火狐崔偉道:「爺爺,石師叔真正是今世完人,劍神二字,其實還辱沒了他。侄孫這一點愛子姑息之心,思之不免汗顏無地。」他忽然咳了幾聲,吐出幾口烏黑的淤血,猛可圓睜雙目,厲聲道:「智兒,快替為父的向石師叔叩謝教誨,以及異日相助恩德。」
  房中登時瀰漫著一種悲壯節義的氣氛,一個垂死之人,在這最後的一剎那,表現得從善如流,視死如歸,的確令人深深感動。
  石軒中仰天長嘯,彈劍悲歌道:「西流之水東流河,一去不還奈子何……奈子何?」
  火狐崔偉白髮蕭蕭的頭顱,此刻有力地仰視窗外,面上流露出豪邁壯烈的神色。這位老人家正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想當年,他縱橫湖海,什麼魔窟虎穴,都視如等閒。如今被迫隱居林泉之下,連僅有的侄孫慘死,也自無能為力,是以心中悲憤無比。石軒中聽豪壯悲歌,使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家,渾身血液沸騰,遙望窗外蒼吳長天,不由得俠情豪氣,完全激發。
  崔敏面上浮起滿足的笑容,向崔智點頭道:「願你一生能以石師叔作個榜樣,恩怨分明,節義自勵,庶幾不負此生。」他頓一下,胸口十二分憋悶,生像氣脈將絕,於是勉強又大聲道:「石師叔,請為我再高歌一闋,以壯行色。」
  石軒中彈劍而嘯,又復行吭悲歌道:「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翼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又可奈何?雖有智繳,將安所施……」歌聲有如金石般鏗鏘,裂帛穿雲,遠傳數里之外。
  這一闋歌詞名為鴻鵠歌,乃漢高祖所作。鴻鵠即是黃鵠,健羽善飛,一舉沖天。詞中之意,一方面是隱喻崔敏英靈西歸,有如鴻鵠羽翼長成,一舉千里,永遠也不會受到傷害。另一方面,卻又暗暗抒發自己的壯志,把自己比作永不受網羅所傷的鴻鵠,這次重入江湖,定要震驚宇內,不止為崔敏報仇而已。
  在悲壯高亢的歌聲中,崔敏已吐出最後一口氣,悄悄地死去。如今,人世上的苦樂恩怨,再也不能令他有所感覺。
  崔智跪在床前,垂首默默地哀慟父親的慘死。火狐崔偉過來,輕輕撫摸崔智的頭顱,道:「智兒,你暫勿悲痛,等大伙報後,才到墓上盡情一慟吧……」崔智仰頭望住老人,毅然點頭。
  崔偉又道:「往昔我曾起誓,不將火器絕技傳授與任何人,因此你父親和你都沒有學過。但剛才我細思好久,忽然想到這世上邪惡之輩正多,何止區區尹氏兄弟。不過,這世上像軒中這等身手的人,更是鳳毛磷角,百年罕見。因此,我想這一項絕技,如用來伸張正義,為世間抱不平,卻甚是用得著。」
  「現在智兒你聽著,等你父親喪事做完,你便開始學我這一身火器的絕技。大約一個月,便可全部學全,只缺手法上的功力火候。是以一個月後,我們便舉家到苗峒找你祖嬸陰無垢,由她傳你峨嵋正宗內家心法,苦練三年,然後重入江湖,清雪父仇,並且行俠仗義,修積善功。」
  石軒中肅然道:「師叔苦心,小侄既敬且佩。異日崔智重入江湖,務必通知小侄,以便一同找那尹家兄弟。小侄親眼目睹血仇得報,方始甘心。但苗峒之行,恕小侄不能恭送。在目前情勢,小侄必須直搗碧雞山,使玄陰教魔頭盡集山上,則師叔此行,必無失閃。小侄碧雞山之事清結之後,方始返崆峒重立門戶。但小侄自知外孽太多,誠恐牽累師門清譽,數年前已物色了一個弟子,準備清理門戶之後,便由他主持上清宮事務。當日收此徒之時,便曾明言以告,他已向天立誓,屆時出家入道,永不再履塵世。這徒弟便是日前來此的史思溫,不知他可曾來過?如今又在何處?」
  火狐崔偉先命崔智出去找回家人,以便辦理喪事。一面和石軒中到廳中落座,告訴他說史思溫已匆匆赴天柱峰烏木彈院,謁見血印禪師,不知所為何事?如今想來,可能和玄陰教來襲之事有關。
  崔偉又道:「史思溫那孩子怪可疼的,想不到已立誓出家。」
  石軒中道:「他是方家莊被燒的那天晚上匆匆離開的麼?那麼會不會這事是他所幹的?奇怪,這孩子何以會赴天柱峰呢?」
  崔偉皺眉道:「不應該是他所幹的吧,如果是的話,他應該告訴我一聲啊!」
  石軒中道:「小侄本來昨晚已到,但時已將夜,便不想驚動你們。無意中走進一座極大的荒園中,忽然聽到異聲,在一口枯井中傳出來。我過去一看,如此這般……後來我點了他的睡穴,使他睡到今晨才醒來。昨天一整天,我正忙於探聽玄明教的動靜,得到好些奇怪消息,故此便沒有到這兒來……」
  火狐崔偉持著白鬚,等他說下去。
  石軒中便又道:「第一件就是剛才那個魔頭也提過的,在關洛那邊發現了冒我名之人,把冷面魔僧車丕殺死。第二件便是方家莊大火之後,衡山名手飛猿羅章據說碰上了我,我使的不是劍,而是一支青玉簫。飛猿羅章動手不久,便敗下陣來。由這一點,江湖人都以為真是我出現,否則誰能輕易贏得羅章?而其實呢,兩樁事都一樣駭人聽聞,卻都不是我所為。師叔你說這些消息是不是太奇怪了?」
  火狐崔偉道:「看來這兩撥冒名的人,都和你有點兒不對頭。大概他們根本不知道你會出世,是以故意做下這事,迫你出頭尋他們。你的劍術功力誠然高深莫測,但你日後卻不可以自恃。現在只有老朽可以說說你了。記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話,謹慎行事,才可以保威名之不墜。老朽也與有榮焉。」
  石軒中肅容謝教,崔偉又道:「現在辦正事要緊,你不要拘禮,將來一切澄清之後,你也把門戶清理好。如能到苗疆來,與老朽見上一面,老朽死亦無憾。」
  「小侄一定記得到苗順去拜候師叔起居。」
  火狐崔偉苦笑一下,道:「卻不知老朽是否還等得及見上你一面了,目下你徒兒史思溫已赴天柱峰,老朽在三日前已無意告知玄陰教的魔頭,是以他此行多半魔難重重,你當急之務,恐怕還是先去增馳援為要。」
  石軒中知道玄明教擅于飛鴿傳訊,快速異常。同時玄陰教中能人甚多,若不明干,暗箭更是難防。史思溫第一次踏入江湖,此子為人雖是聰慧無比,但江湖伎倆,的確屢屢出人意料之外,登時心中憂慮起來。崔偉便催他迅速上路,免得史思溫遭人暗算。這時既有許多要事,便不講究什麼禮節,石軒中只在崔敏屍體前行個禮,便離開了崔家。
  且說這時的史思溫和上官蘭,果然出了大岔子。
  原來當他們出門後,第三日已到了南昌府。預計再走兩日,便可以趕到天柱峰。這還是牲口極好,是以行程甚快。時已黃昏,史思溫想想不便趕路,便在南昌府中找個客棧,要了兩個上房。還未曾開始休息,忽然有人敲門。史思溫以為是夥計,便管自解包袱,口中叫道:「進來。」
  房門呀地開了,史思溫解開包袱,卻聽不到有人進來,便大聲道:「有什麼事?」
  「有重要的事。」身後一個帶著童稚的聲音響起來。從那語聲推斷,該人離他身後不及三尺。史思溫心中一震,忖道:「我的感覺靈敏異常,斷無讓人家來到身後尚且不覺之理。那口音又如此童稚,竟是什麼人呢?」
  這時他已小心戒備,但頭也不回,裝出十分大意的樣子,隨口問道:「什麼重要的事情?」答著話,慢慢轉身。眼光到處,只見一個童子,身量只到他下頷那麼高,面容清秀異常。但那股神情,卻像個七十歲的老人似的。
  那童子冷笑一聲,眼中露出輕視的神色,問道:「你可是石軒中的徒弟史思溫?」
  史思溫一聽大奇,怎的在這江西南昌,反而有人認識他的姓名來歷?假如到了蒙古,豈不是連家譜也有人替他背出來。這真是大大的怪事。因此他不免露出十分詫愕之色,反問道:「你是什麼人?何以得知我的姓名來歷?」
  那童子又露出輕視的眼光,道:「原來石軒中的徒弟是這個樣子,他們未免小題大作。」
  史思溫道:「稱究竟是誰?有什麼事?」
  那童子道:「我只想見識一下石軒中的劍術究竟如問。你現在已學了他幾成功夫?」
  史思溫怒道:「無知童子,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其實史思溫真沒有那麼傻,憑人家剛才那一手輕功,他已估出這個童子不是等閒之輩。是以應對怒問中,故意叫對方誤以為自己至今尚未看不出底細,因而對自己輕忽大意。
  那童於仰天而笑,從抽中摸出一把折扇,道:「你如認不得我,那就等到跪求饒命之時,我才告訴你。」
  史思溫見了那折扇,心中微凜,忖道:「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孩子,敢情便是玄陰教內三堂香主的陰陽重子龔勝。但我且不說破……」於是怒聲斥道:「你敢情是個瘋子,快走!」
  那童子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老魔頭陰陽童子龔勝,如今年紀已近七十,但外表看來,還像個十四五歲的孩童。手中一把陰陽扇,招數有鬼神莫測之極。同時練就先天一氣功,能夠從口中吐出極淡的白氣,專傷敵人的內家真氣,並且侵焚對方內臟,端的陰毒異常。
  昔年碧螺島主於叔初力戰玄陰教六位香主,其時陰陽童子龔勝施展這樁絕技,於叔初當然識貨,不敢疏忽,以全力運劍擋住他的先天一氣功。其厲害可想而知。(事詳見前傳)他這次接到雪山雕鄧牧的飛鴿傳書,立刻匆匆追敵,直到南昌府才碰上。一看這少年反應遲鈍,不由得心存輕視之念。
  「瘋子?起得好一個名字。可惜小娃娃,你已來不及把名字向世人宣佈了。本座乃玄陰教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你如不想驚動世俗之人,咱們到僻靜的地方去解決。」
  史思溫故意裝出失驚之容,道:「原來你就是陰陽童子龔勝?但咱們從未見過面,有什麼事要解決的?」
  「小娃娃別裝樣子,你師父幹的好事,難道你不敢承當?」
  史思溫聽他提起師父,登時神色一凜,道:「原來如此,好得很。咱們找個地方。但有一樁,想你是個成名多年的人,必定會答應我。」
  陰陽童子龔勝聽他如此一說,心中甚悅,忖道:「到底石軒中心中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於是道:「什麼事要我答應,且說出來聽聽。」
  「我這次出門,帶有一位女眷,你們可不得仗恃人多,趁我不在而胡作亂為。」
  陰陽童子龔勝詫想道:「這廝說他愚笨,卻又想得十分周到。」這時既然史思溫已提出來,江湖最講究的是不能對婦孺施暴,他豈能不答應?是以點點頭,道:「這就走吧。」
  史思溫讓他在店門稍候,自己走進上官蘭的房間。這刻因時勢急迫,他已來不及敲門。推門進去後,因內間是用簾子隔住,他迫不及待地飛縱入去。裡面呀的驚叫一聲,史思溫眼光到處,恰恰瞧見上官蘭羊脂般雪白的肉體,這時剛好全裸。原來她在換衣服。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背轉身軀。
  上官蘭被他冷不防闖入,駭得若心無主,竟然不曉得趕緊穿衣。史思溫那顆心直跳,也忘了催她穿衣。隔了一會兒,他又怕陰陽童子龔勝等不及,便猝然轉身。誰知上官蘭自怔怔呆立,豐軟雪白的胴體,完全呈露眼底。她又為之驚呀一聲。
  史思溫忙忙轉身,訥訥道:「我……我真該死……但現在請你聽著,我馬上就要去和玄陰教內三堂香主之一的陰陽童子龔勝比武,後果難以想像。因此必須戒備,免得玄陰教又把你擄去。」
  上官蘭又為之大吃一驚。她天性純真,感情直率真摯,這三日來,對於這位拘謹有禮而又本領高強的少年,早已十分傾慕。但史思溫因她是有夫之婦,同時又年輕貌美,唯恐日後被人說閒話,是以非常拘謹。她此時一聽史思溫又要去拚命,以前她曾聽過朱玲提及陰陽童子龔勝的厲害,是以芳心震恐,竟然忘了一切,撲上來摟住他的臂膀,驚謊地道:「你為什麼要惹上這個老魔頭呢?我和你一塊兒去好麼?」
  史思溫聽出她聲音中的關切,大為感動,朗朗笑道:「你別怕,就在這裡等我……」說著話時,轉眼瞧她。忽然發覺她仍然像只白羊似的,縷縷幽香,送入鼻中。登時那顆心又大大跳起來,失措地道:「你快穿上衣服,在這裡等我,不要亂跑。」耳聽上官蘭又因發現了此事而低低驚叫一聲,他可顧不了這麼多,衝出房去。
  出了店門,見到陰陽童子龔勝,兩人便一同向北門走。陰陽童子龔勝見他神魂不定,以為他心怯,不由得更加大意。
  出了城外,兩人找到樹林後面平地上站定,陰陽童子龔勝道:「小娃娃把劍掣出來吧!」
  史思溫趕緊定神,把眼前那具晶瑩雪白的肉體忘掉,同時掣出長劍。
  陰陽童子龔股道:「小娃娃你先發招吧!我年紀大你一把,總得讓你一招。」
  史思溫俊眼一轉,故作盛氣之態,道:「我從來沒聽人讓過一招的話。要不就不讓,要不就大方點,多讓幾招。」
  陰陽童子龔勝實在對他有點兒輕視,大意地道:「那我就讓你三招。」但聽這美少年應一聲好,陡地揮劍直戳過去。出手極快,倒把陰陽童子龔勝駭得心頭一凜,使個詐步,向左欲跨開去。哪知右足發力一蹬,身形反而向右邊挪開三尺。
  史思溫劍快如風,繼續揮劍戳去,卻刺個空,但聽陰陽童子龔勝嘿嘿冷笑之聲。當下一回身,咬牙切齒,一式「大愆如環」,劍光圈襲而去。這一招神速異常,陰陽童子龔勝左右俱無退路,大喝道:「這是第三招了。」喝聲中聳身一躍,飄上半空。
  這陰陽童子龔勝數十年修為,功力非同小可,只見他身在半空,但降落之勢甚緩。而且似在還右,捉摸不定他究竟要墜向哪一方。史思溫凝目虎視,竟然毫不亂動。陰陽童子龔勝暗自凜駭,刷地打開折扇,猛然扇將出去,身形突然斜斜向左方電急墜地。卻聽史思溫怒喝一聲,挺劍疾撲,敢情又撲錯了方向。但總算他發現還早,又撲回來,長劍光芒一閃,已然戳到陰陽童子龔勝身上。龔勝舉扇一擋一塔,架住對方長劍。
  直到現在為止,龔勝已完全放下心,估計出這少年的功力究竟如何。
  原來他身在半空之時,忽見對方如此沉凝待敵,真有一代名家的風度,不由得暗中訝然,生怕早先那少年所為,皆是使詐,到他身懸空中之際,才施絕藝。這也是他這個老魔頭,這麼靈警多疑。這時身在半空,趕緊使出看家本領,陰陽扇一搖,發出一股烈風,自身便借那反震之力,出乎對方意料之外地斜墜左邊。對方不但受愚,而且一劍刺來,被他以陰陽扇擋住。敢情那少年出劍雖快,路數精奇,但內力相差一倍有餘,登時大大放下心,完全認定這美少年身手雖佳,無奈年齡所限,並不足以震駭江湖。
  史思溫的劍法的確精奇,這刻抽回長劍,復又一連三招,竟使得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上下翻飛,才真堪堪架住。「小娃娃,我又讓三招有餘,如今你死而無怨了吧?」
  史思溫面色微變,但不置答,叱喝一聲,繼續猛攻。
  龔勝手中的陰陽扇,招數又穩又辣,這刻雙腳針牢在地上,沒有動一下,卻都把對方刻勢擋住。「嘿嘿,小娃娃別驚,算你命不該絕,我可不想取你性命,要留活口回碧雞山審訊,你加點力氣吧,否則可就來不及了。」
  史思溫不理睬他,使出大周天神劍的絕妙招數,霎時劍光平地湧生,把那形如童子的老魔頭困在其中。無奈內力不夠沉重,對方一味防守,竟迫不動人家半步。
  陰陽童子龔勝口中冷笑連聲,手上招架得嚴密無比,心中卻在忖道:「等這廝銳氣一折,我便得抓住機會,方能生擒這廝。哼,只要抓住這小娃娃,何愁我老童子不名利雙收。」想到這裡,喜動顏色。
  又是十餘招過去,史思溫已現出沉不住氣的模樣。陰陽童子龔勝仰天而笑,笑聲甫歇,便叫道:「小娃娃可要小心了,我馬上改守為攻啦!」
  史思溫奮力一劍戳來,但聽他一叫,劍尖微微搖擺,雖是微小得不足道的搖動,但哪能瞞過老魔的眼睛。他陰陽扇揮處,化出數十團或黑或白的扇影,轉眼捲住史思溫的身形。口中冷嘲道:「小娃娃你猶疑不決,莫非想逃?」要知老魔頭的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故此稱為陰陽扇。史思溫剛一張口,老魔頭怕他口出不遜之言,忙一增加壓力,登時迫得史思溫只記得舞劍護身,忘了做聲。
  寒光冷風交相掃蕩中,忽聽啪地一響,史思溫長劍盪開一旁。說得遲,那時快,陰陽童子龔勝的扇子已到了史思溫胸前。這一記危殆絕倫,只要他扇子直拍,史思溫登時就得胸骨盡折,吐血身亡。
  史思溫哼一聲,那柄劍本已盪開,但飄然硬收回來。這一手非有極高造詣的內家功夫,不能辦到,但縱然他收劍回來,卻已來不及挽救。
  好個陰陽童子龔勝的確是名噪一時的老魔頭,反應之靈敏,世罕其匹。他的扇子到了對方胸口,本來一拍便可斃敵,但因一心生擒對方,是以緩得一緩,便欲斜掃對方胸下景穴。哪知一見對方收劍時的功力,事實上比他所估計的要高出一倍還多。登時已醒悟對方從開始至今,俱是使詐。心念一動,陰陽扇便繼續直拍出去。(這裡敘述得囉嗦,其實他們的變招感應,都不過是一剎那而已。只有那陰陽童子龔勝欲變招而尚未變,便又改回心意,可見得當時其實極快)。
  他一扇拍去,潛力如山湧出。這樣縱然對方身手高強得多出乎他意料之外,能夠抓住他援了一口氣的機會,及時退開,不被扇子拍上,但也得吃他的內家真力撞上胸口,也非重傷不可。猛聽波的一聲,龔勝手中陰陽扇為之大震,如被萬斤大錘著實一擊,震得五指酸軟,那柄扇子直欲脫手飛去。這還不說,下體冷風相繼襲至,耳中已聽到劍尖嘯風之聲。老魔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但覺平生從未陷入過如此危險狼狽之境。此時別說要抓牢扇子,便先是躲避下盤的一劍,也不知來得及否?
  但見一道黑影,飛上半天。原來是那鼎鼎大名陰陽童子龔勝的陰陽扇,平生第一次給對方打得飛出手中。同時之間,劍光突然劃過他腿上,裂帛一聲響處,褲管飄揚。
  史思溫一劍得手,豪氣衝霄。長嘯一聲,奮刻追擊。陰陽童子龔勝居然僅僅褲管裂開,只傷了一點皮肉,流出鮮血。但並沒有傷筋動骨,因此還能忍疼縱躍閃避。然而此刻的史思溫,神威凜凜,判若兩人。掌上長劍宛如神龍出海,滿空劍氣瀰漫。
  十招之內,陰陽童子龔勝低哼一聲,肩上血流如注,但因仍非要害,故此身形仍不稍緩。眼看再過十招八招,這個一代魔頭,將要喪命在一個年輕後起好手刻下。
  史思溫久聞這大魔頭作惡無數,孽重如山。能夠殺死他們,等如積下一場大功德,是以絕不肯稍稍放鬆,劍出如風,又快又辣。
  陰陽童子龔勝好不容易佔到正面位置,冒險伸手一扣,用大擒拿手法搞敵人腕脈。史思溫不知他出這麼一著險招,有何深意,不肯冒失,立刻變招。驀覺五官一涼,心頭一震,劍光湧起,一式「星臨八角」。內力從劍上湧出,在身前布了一面無形的牆壁。陰陽童子龔勝厲笑一聲,騰身而退,轉眼間已沒入黑暗中。
  史思溫持劍戒備,等了一會兒,知敵人真個已退,這才舒口氣,劍尖垂下來,指住地上。就這樣子木立不動。歇了一會兒,他又舒口氣,收劍往回路走。
  原來剛才他感覺到五官一涼,登時心中震駭,只因這個老魔擅長先天一氣功,能夠取敵性命於無形。當時他立刻使出大周天神劍中的「星臨八角」之式,一堵無形的牆壁,封住身前的空間。陰陽童子龔勝襲敵無功,他這種先天一氣功最耗真元,不敢怠慢,立刻逃走。若然史思溫此時乘勢追擊,立可發現對方功力大弱的情形。
  史思溫木立一會兒,為的是試試自己體內是否已受傷害,但並無異狀,便放心地回去。剛剛走了兩丈,忽見那柄陰陽扇就在眼前。他傲笑一聲,拾起扇子,就奔回客店。直到踏入店門,他面上五官仍然覺得有點兒涼沁沁的,不由得暗驚那老魔頭這門毒功之厲害。
  他先到上官蘭的房門外,叫道:「石大嫂,我回來啦!」
  房門突然開了,敢情上官蘭就站在門後。她驚喜交集地道:「哎,你終於回來了,可真把我駭死。」
  史思溫見她這麼關心,情感自然流露,登時心頭十分溫暖,因而更加豪氣起來。
  上官蘭伸出玉手,拉住他那寬大有力的手掌,道:「你進來把經過說給我聽聽好麼?」
  史思溫便進房去,在桌子前的椅上落座,桌上的油燈照在他的面上,把他的面容十分清晰地呈現出來上官蘭坐在他對面,端詳他一眼,忽然哎地叫起來,把史思溫嚇了一跳,以為他椅子有什麼東西,把她給傷害了。她已說道:「我的天,你的面色為什麼蒼白成這個樣子,好像……好像……」
  史思溫舉手摸摸臉,觸手冰涼,倒不知自家變成什麼樣子,急忙問道:「好像什麼?」
  她囁嚅一下,道:「好像剛剛死掉的屍體一般,面色太慘白了。」
  史思溫噓口氣,道:「你真把我駭慘了,我還以為變了形狀哪,剛才那陰陽童子龔勝,只因起初被我愚弄,對我甚是輕視,因此終於敗在我劍下。連有名的陰陽扇都撒了手,你看這可不是他的扇子麼?」
  上官蘭大為敬佩,那鼎鼎大名的老魔頭居然敗在一個二十左右的少年劍下,真是武林中一宗大事。她伸手接過那柄扇子,只見一面黑得漆亮,一面白新如雪,入手甚是沉重。只因不但扇骨全是特煉精鋼所製,便那扇面也顯得十分奇突,異常墜手。上官蘭所學甚雜,是以一扇在手,隨意揮動,也自成章法。
  史思溫見她愛不釋手,便道:「你可要這柄扇子,不過日後那老魔頭知道,便會替你惹禍呢!」
  她喜孜孜道:「不怕,他如果找上我,我不把他罵回去才怪哩,除非老魔頭不要臉,你可是真心給我的?」
  史思溫微笑想道:「這位大嫂憨得天真,倒像個不懂事的大姑娘……」口中卻道:「當然是真心送給你,日後那老魔頭如果找上你,你可以叫他先找我,贏得我之後才有資格向你討扇。」
  兩人都快活地笑起來,上官蘭道:「這柄扇子最能抵禦暗器,即使是玲姑姑的奪命金針也擋得住。」史思溫一愣,道:「你說誰的金針呀?」
  上官蘭這時才知道自己失言,訥訥一會兒,道:「那是……那是……我表哥以前認識的人,其實我並沒有見過。」
  史思溫發覺她話中有假,心裡極為不高興,忖道:「我向來便以一片真心待你,更為你上天柱峰求藥,可沒有半點害你之心。但你卻藏著一些什麼秘密?哼……」於是他登時興致索然,打個呵欠道:「現在已沒有什麼時間好睡了,我得趕緊去休息一下。」說完,回轉自己房中,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但覺腦袋如醒如睡,始終沒有睡著。往日他只要一閉上眼睛,哪怕外面萬馬奔騰,他還是照睡不誤。因此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起來。思路一轉,連上早先上官蘭不說真話的那一點,便想道:「她說得一清二楚是玲姑姑的奪命金針。細想普天之下,並沒有第二個女性以奪命金針見重於武林。只有一個人,便是師父的心中愛侶朱玲。師父雖然有一次感慨地說過,此生此世,已不能和她廝守,但我知道他實在片刻也不能忘懷那朱玲姑娘。石大嫂怎會認識朱玲姑娘?又怎的不肯對我說出實話?難道至今尚看不出我是好人壞人?」
  他越想越生氣,一時怒火沖天,但覺自己太過被上官蘭委屈,這本是一樁小事,但在史思溫的想法中,卻生像是非常了不起的大事,任何人委屈了他,都不大要緊,但她——意味便大大不同。
  他輾轉反側,胡思亂想,一時十分生氣,一時又覺得應該原諒上官蘭。直到天明之時,他才睡著。可是日上三竿,他仍沒有睡醒。
  上官蘭等得不耐煩,輕輕扣門叫道:「思溫,思溫……」一叫出口之後,突然自己吃一驚。原來她這兩天,常常念叨著他的名字,因此無意間竟然叫出口來。現在自己發覺不妥,不由得面紅心跳。
  可是房內尚無聲響,她側耳貼門一聽,房內傳出沉重粗大的呼吸聲。她微感驚謊,想起他昨夜面色不好,本來要把原因說出來。後來一打岔,便沒有再說。現在聽他的呼吸,分明不是正常現象。
  於是她試試推門,呀的一聲,木門被推開。她一直走進去,撩起帳子,只見史思溫的頭顱歪倒在一旁,口角還流出白沫。氣息十分粗大,生似體內炙熱不堪。她心慌意亂地伸手摸在他的額上,觸手一陣冰涼,竟然毫無發熱的徵象。
  上官蘭這一驚非同小可,急急把他的頭扶上枕頭,忽聽腳步之聲,她回頭一顧,原來是茶房來了。她登時如獲救星,急忙道:「夥計你快點去請個出名的大夫來,我弟弟病倒啦……」原來他們投店時,報的是姊弟關係。
  茶房立刻銜命而去,不久工夫,便請了一位大夫來。那位大夫姓高,年紀相當老。上官蘭心中稍覺安慰,一面替史思溫捲袖露腕,以便大夫接脈,一面忖道:「這位大夫年紀已有一把,定然見多識廣,不至於胡亂用藥。」
  那位高大夫三指按住病人腕上的寸半尺,一面閉上眼睛。可是他的手指一按下去,便良久不能提起來,兩道眉頭越鎖越緊。
  上官蘭暗暗焦急,問道:「大夫,他怎麼啦?這病是昨日才起的呢!」
  高大夫喃喃道:「此脈時張時弛,或又忽然中止,或又六脈懼和,竟是怪異脈象,老夫平生未見。」當下又換病人另一隻手的脈,更加失驚,原來那邊居然六脈調和,沒有絲毫病徵。
  上官蘭眼看大夫瞠目結舌,便知不妙。那高大夫按了病人額頭,觸手冰涼,不由得連聲呼怪。她又問道:「大夫,我弟弟怎麼啦?」
  大夫倉卒起立,漸然道:「此症經中不載,實在無以奉告。唯有請你另聘高明,恕罪恕罪……」說完之後,抱頭鼠竄而去。
  上官蘭模急萬狀,便要茶房再去請別的大夫來。茶房趕緊去了,一方面報告掌櫃,一方面果真去請大夫。第二個大夫姓王,年輕一些,他早已懷了戒心,因為茶房已告知他那高大夫早先窘狀。這王大夫一切脈,再摸摸病人額頭,便趕快告退,自認倒霉,白白走了一趟。
  這時掌櫃的可就進來了,他先安慰上官蘭好一會兒,然後問道:「兩位這趟出門,竟是要上哪兒去?」
  上官蘭見他和氣,便道:「我們是要到天柱峰的烏木撣院去。」
  那掌櫃的啊一聲,道:「既是如此,令弟貴體不適,何不立刻雇輛大車上路?好在已不甚遠,大約兩日可到。等到了那邊,有人照應,這才放得下心呀!」
  上官蘭一想甚是,便求他們代雇一輛大車。其實店家可是怕客人死在客中,便得大大麻煩一番。大車不久便雇來,兩個茶房把史思溫抬上車裡。上官蘭一想,自己騎馬反而不好,便將兩馬繫在車後。自個兒也鑽車廂裡。
  大車在路上顛簸得很,上官蘭見史思溫半屈著身軀,顛得甚為劇烈。芳心疼痛,用手臂把他的頭抱住,放在自己的肩胸之間。這樣便可免得史思溫的頭老撞在車上,發出咚咚的聲音。
  走了一程,史思溫忽然大大喘口氣,睜開眼來。他的神智一恢復,便立刻明白自己在大車之中,但覺一片軟綿綿,香氣襲鼻。定神一瞧,敢情是枕在上官蘭的胸前。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泛上心頭,使得他一方面面紅耳赤,心跳加速,一方面又真想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
  上官蘭已發現了他回醒,歡呼一聲:「我的天,你終於醒來啦!」
  史思溫見她已知自己回醒,大吃一驚,猛可坐起來。但頭腦間一陣暈眩,竟然坐不住,伸手去扶時,雙手軟麻無力。上官蘭嚶一聲,把他抱住,道:「你乖乖躺下,現在可不能逞強哩。」她轉變了一個姿勢,把史思溫的頭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史思溫的面頰貼在她豐滿香軟的大腿上。登時一陣顫慄,傳過他心底。他放任地讓自己貼在她的大腿上,嗅吸到她身體的溫暖,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使他回復了小時候的自然動作。這使得他看起來更加依戀著這位美麗的女郎。
  在史思溫的心中,並沒有一絲情慾,他僅僅是沉溺在一種溫柔之中。這原來是屬於母親的溫柔,不論什麼大英雄、大豪傑也不須隱藏他的依賴。不過在可愛的女性,不論是情人或妻子,她們都會具有這種母性的溫柔,因而羈纏住鐵石一般的心。
  上官蘭輕輕呵慰道:「你不要著急,我們現在趕往天柱峰去,屆時你的怪病,便可請血印樣師醫治了……」她又簡略地把大夫診治他的情形說出來。
  史思溫緩慢地道:「那老魔頭的先天一氣功好生厲害,想不到僅是一絲餘氣,還能沾附在我五官不散,俟隙侵入。」
  上官蘭聽過朱玲講究這種奇門毒功,不由得驚慌起來,失聲道:「是先天一氣功麼?那怎麼辦呢?聽說被這種功夫傷了,便全身凍僵而死,絕無可救……」
  史思溫微微惕然,忖道:「她怎會懂得這麼多?可見她的來歷必定有問題……」想到這裡,上官蘭已俯身抱住他的頭顱一悲哀地道:「你中了這種毒功,血印禪師可會救治麼?」
  史思溫在心中歎一口氣,因為他已被她真摯的情感與及溫柔的動作所感動,因此縱然心有所疑,也不願意話問出口。上官蘭聽不到他的回答,便敏感地聯想到也許真不能救治,是以他緘口無語,當下為之愣住。歇了一會兒,淚水滴下來,剛好滴在史思溫的額上。
  史思溫登時如被火燒,悵惘地歎口氣,道:「你別哭,我傷得並不嚴重,只要有一位像血印禪師那等功力深湛之士,以本身一點真火,助我運真氣行遍腑臟百骸,把那一絲陰毒之氣趕出來,立刻就不藥而痊。」
  上官蘭道:「稱騙我的……」他愣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騙你?」
  「那麼你為什麼不早點兒說?」他又是一愣,忖道:「是呀,我為何不早點兒說?啊,我是因為她對我真好,因此一時感動得說不出來……」於是他坦率地告訴她說:「你剛才為我著急,我十分感動,因此一時說不出話來。」
  上官蘭聽了,笑容從淚中透現出來,宛如在滿天陰霧中,忽然透射出可愛的陽光。
  她喃喃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我們這一趟非找到血印禪師不可啦……」
  大車突然大大跳了一下,顛得上官蘭整個人趴在史思溫身上,這兩個年輕人立刻為之爆發出響亮的笑聲。然而他們的笑聲立刻便中斷了,因為他們感覺出這輛大車已經停住。
  兩人懷疑地交換一下眼色,上官蘭正要轉身掀簾而看,卻被史思溫止住。他慢慢起來,悄悄道:「你在背後扶我一把,不要叫人看出來。」上官蘭心中大惑不解,卻十分順從地移到他背後,雙手推住他的腰部。史思溫坐好在車門當中,然後突然伸手掀起簾子。
  只見大車去路,已被另一輛大車阻擋住,對方那個車伕執著鞭子,手已舉在半空,欲落未落。對面那跨在車轅上的人,面目凶悍。一手持韁,另一隻手卻非拿馬鞭,而是持著一根細如小指的竹竿,其長卻足足有一丈以上。
  史思溫立刻明白對面那車伕,一定是玄陰教中的好手,不但以大車攔住去路,甚且以手中的細長竹竿,把自己的車伕點住穴道。不過對面那車伕乍見史思溫雙目炯炯地瞪著他,頗感意外地楞一下,一時沒有說話。
  史思溫暗吸一口氣,然後宏聲道:「你是清江釣徒樂予的什麼人?」
  那車伕哼一聲,顫一顫手中的細長竹子,發出嗡然一響。
  史思溫忖道:「這廝已得清江釣徒樂予的真傳。平時我雖不怕他,但此刻卻毫無反抗之力……」於是又冷笑一聲,道:「你擋住我車去路作什麼?」
  對面那車伕道:「我不過是好奇罷了,你的眼力倒也不錯,我姓卓名棟,乃是清江門下大弟子。」
  史思溫見他不敢逞強,心中更加料定對方必已投效玄陰教,是以得知自己受傷昏迷車上,於是中途來攔截。但此時卻不可說破,希望能夠嚇得他讓開。這時立刻接口道:「久仰大名,在下史思溫,家師石軒中,與貴派素無恩怨。目下史某身有急事,要趕路前往皖山。煩請尊駕將貴派獨門點穴解開,以便上路。」
  卓陳實在攝於史思溫的威勢,只因憑本教中的內三堂香主陰陽童子龔勝,昨晚尚且揭不了他,雖然卓棟不知龔勝大敗之事,光是從擒捉不住對方這一點推想,已可知這位石軒中大俠的高徒,身手如何厲害。
  當他出發來時,本是知悉史思溫已經昏迷,這才會單槍匹馬前來。誰知史思溫神采奕奕地坐在車門,反而那同行女人不曾露面,這一點便令他懷疑起來。懷疑的是本教消息有誤,昏迷的人並非史思溫,只是那個女人。這時叫他如何敢逞強,但又不甘就此退走,詭笑道:「史少俠何必著急,在下的點穴雖屬獨門,但仍難不倒少俠。」
  史思溫微驚,忖道:「我一出手,他便瞧得出我身上負傷,真氣不純。」當下仍然十分鎮定,故意不悅地哼一聲,道:「這等事如何可以兒戲,人家一個賣力氣了的苦哈哈,若是傷筋動骨,以後日子如何過得?」
  卓棟敢情也怕他真動怒,立刻頷首道:「少俠說得對。」竹子一揮,拍一聲未在那車伕脅間。那車伕哎一聲,恢復了自由,但這時可就不敢做聲,愣愣地瞧著他們。
  史思溫已知自己威名已露,便微笑一下,暗中手到背後,攤開手掌。上官蘭在後面瞧見他的手掌,一時悟不出他的意思,不由得發起怔來。
  史思溫大聲道:「車子別走,我還有話請教這位朋友。」接著他便轉向卓棟,問道:「尊駕可識得陰陽童子龔勝麼?」
  卓棟疑惑地瞧瞧他,然後道:「認倒是認得,不過……」
  史思溫突然一招手,截住他的話,道:「稱可認得這件東西?」
  卓棟舉目一看,敢情是把折扇,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不由得啊一聲,道:「這是龔香主的陰陽扇啊!」
  史思溫聽到他說出龔香主三字,便斷定自己所料無差,這卓棟一定是玄陰教中人。於是微微一笑,道:「煩你傳語與龔勝,這柄陰陽扇我史某要留為紀念。」
  卓棟登時面都駭白了,倉惶道:「在下如有機會,一定替少俠轉告。」話一說完,揚竹驅馬,滾滾而去。
  史思溫哈哈大笑,聲傳數里,竟然掩蓋住蹄聲。上官蘭趕快推推道:「你敢是完全好了?笑得這麼大聲,那廝也真奇怪哪……」
  史思溫放下簾子,突然身軀一軟,躲倒在上官蘭杯中。上官蘭低頭一看,孩了一大跳,敢請他的面色蒼白異常。他艱澀地道:「你叫車子快走,盡力趕點路。」上官蘭忙忙如言吩咐車伕。史思溫閉目調息了一會兒,這才道:「我妄運真氣,差點兒又昏迷過去,但總算嚇退那廝。」
  上官蘭道:「我真不明白,那廝是什麼來歷?」
  「你就是江湖閱歷太淺,這才會被店家誆上路。那廝分明是玄陰教中人,因聽得我病倒消息,大概龔勝不好意思親自出馬,故此命這個姓卓的前來,他本也是好手。但陰陽童子龔勝還敗在我手下,他即使逃走,也算不了丟人。」
  上官蘭啊了一聲,這才完全明白,不由得十分欽佩地瞧著這個聰慧的男兒,但對於他的身體,又十分擔心起來,緩緩道:「都是我不好,把你連累成這個樣子。但願上天保佑,能夠及時治癒你的傷勢,我縱使死了,也十分甘心。」
  史思溫嗟一聲,道:「你別這樣說,只要我得救,你也絕無問題。」
  大車轔轔而行,上官蘭不住地催促,走了十餘里路,車子忽又停住。車中兩人不覺都為之微驚。史思溫深深吸口真氣,挺身坐起來,但覺頭腦間一陣昏眩,卻咬牙挺住。
  上官蘭眼光一偏,見他面色蒼白,不由得玉容失色,驚問道:「你……你怎麼啦?」
  史思溫連忙示意叫她別作聲時,但已來不及,只好連話也未出口,倏然伸手揭簾。
  只見大車前面直無人跡,但趕車的卻望著路上發怔。原來大道上橫攔著三塊石頭,俱都高及兩尺,長度是三塊拼起來,剛好把大路攔斷。趕車的大聲道:「大爺,這三塊石頭一定是有人故意擺在路上的。」
  上官蘭道:「你下去把石頭搬開不就成了?」
  趕車的舌頭一伸,道:「這些石頭每塊都得三四百斤重,小的哪裡弄得動。」
  史思溫苦笑一下,回眸瞧上官蘭一眼。上官蘭恍然道:「對啊,我竟忘了他不會武功,若在平時,這三塊石頭算得什麼。」
  「人家就是拿來試試咱們呀!」史思溫說:「恐怕那卓棟一離開咱們,便已疑心起來,不過還看不準,是以不敢親自現身攔截。」
  上官蘭道:「我們再來一次空城計,故意要他們認為我們是引他們現身。」
  史思溫一擊掌,道:「好極了。我一跳下車,你便喚住我,向我嘀咕一番。於是我便再上車,命那車伕盡力去搬。玄陰教的人見到咱們這樣動作,必定反而疑心起來,不敢出現。」話一說完,勉逞餘力,矯健地跳下車去。上官蘭立刻大聲叫他,史思溫故意愣一下,然後回到車旁。
  上官蘭低聲道:「你可覺得辛苦?」
  史思溫搖頭道:「還好,但再來這麼兩趟,非要露出破綻不可了。」
  上官蘭歎口氣,道:「真糟糕,還有一天的路程,這一關即使捱過去,但人家一定不肯死心。」史思溫瞧著她顰眉的樣子,忽然覺得她更加美麗。這種美麗,特別令人覺得深刻,因此挑動了最隱密的心弦。
  上官蘭並不知道他心中有什麼感覺,伸出手來,道:「哎,你可以上車來了,別再著了涼,更加糟糕。」史思溫捏住她的手,忽覺一陣熱流直撞心頭,有如觸電似的。眼光掃過她的眼睛,只見她眼中也閃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輝。
  這一剎那間,兩人心靈震盪,彷彿已經相通,可以用眼光傾訴心曲。但又宛如跌落在奇異陌生而又令人興奮的夢境中,使得整個人都為之飄飄然起來。
  史思溫忽然顫抖一下,收回眼光,四顧之後,便跳入車內,他大聲道:「喂,趕車的你下去搬石頭吧。搬不動也不要緊,盡力試試看。到了前山,我會多賞你銀子。」上官蘭默不作聲,她兀自在享受著早先那一陣奇異的感覺。在那裡有無限溫馨,已被觸發。
  那趕車的聽命下車,走前去盡力搬那石頭。上官蘭注視著史思溫,其他的一切地都有如不聞。但她立刻便被史思溫那種漠然的神態,從遐思中驚醒。那位英氣勃勃的男兒,竟然流露出一種莊嚴的、冷漠的神色。生像一位大佛,又像石頭雕刻成的塑像。
  她的心直往下沉,一種十分不祥的陰影籠罩著她。
  史思溫現在縱目四望,只見大道一邊是田野,一邊卻是山丘,丘上叢樹處處。若果有人潛伺樹後,絕對無法發現。上官蘭道:「你可是發現了什麼?」他搖搖頭,道:「咱們得認栽了,那車伕如何搬得動這些石頭,要不然咱們過了這一關,一定可以平安抵達天柱峰。」
  「為什麼你能夠這麼肯定?」她奇怪地問。「你看,玄陰教的人若然要現身,應該已經出來。因此他們一定反而被咱們的計謀哄住。闖過這一關,他們哪敢再囉嗦只可惜那車伕無法搬動那三塊石頭。」
  上官蘭俏眼一轉,叫道:「趕車的你去弄根木混,便可以把旁邊那塊石頭撬開一旁。」
  趕車的聽了此計,瞧瞧靠田邊的那塊石頭,果然有一處空隙,可以插進木棍,便歡呼一聲。車下有根堅實木棍,那車伕抽出來,插入石隙中,用力一撬。大聲一響,那塊大石掉向田里。這樣車子已勉強可以通過。趕車的一手牽住馬轡,回頭道:「倆位客人可要下車,否則車過時不小心倒下田去,那時便得弄了一身泥水哩!」
  史思溫自個兒嗟歎一聲,上官蘭卻應道:「你小心點把車拉過去,我們不下來了。」
  趕車的小心地拉馬前走,車輪緊緊靠著中間那塊大石邊緣擦過去,弄出吱吱的刺耳聲。上官蘭緊張地瞧著,好不容易提到大車安然通過,這才嘻笑一聲,道:「我們畢竟過了這一關。咦,你為什麼沒精打采?你不是說,我們只要闖過這一關,便可以安然直抵天柱峰麼?」
  史思溫緩緩道:「話雖是這樣說,但你出那個主意,雖然把大石撬開,卻反而收到相反的效果而已。你再想想看,假如咱們真的沒事,豈會耐煩命那車伕這樣子去撬石開路,而又如此可憐地通過那缺口。誘敵也不是這樣誘法呀!」
  上官蘭微微變色,道:「那麼我們反而暴露了弱點啦,對麼?」
  史思溫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料不出一盞茶的工夫,玄陰教的人必定出現。」
  「那麼我們怎麼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啊!」
  「咱們只好如此了。」史思溫淡漠地道:「你不要這樣驚慌,反正一切事都不會有什麼值得害怕的。」
  上官蘭默然半晌,然後不服氣地道:「雖然你可以不怕死,但難道你處此危境,卻也不害怕那災難的來臨麼?」
  「也許應該害怕。」他說,口吻變得十分老練和智慧:「但凡心有所求者,必有患失之懼。我們只要冷靜地想一下,我並不要求任何東西,那麼還有什麼害怕呢!」
  「生命也可以不要麼?」她帶點兒諷刺地問。但話一出口,忽又後悔起來恐怕會刺傷他的自尊心。
  「是的,這具臭皮囊終須解脫,又何戀之有?不過世人癡迷不悟,是以營營役役,永無稍安之時而已。」
  「你說得好像是個出家人似的,我不跟你爭論了。」她歇一下,忽然聽到後面有點兒異響,不由得向車後張望。
  史思溫道:「有輛大車迫將上來,大概是那卓棟。」
  「啊,你已聽到了。」她稍稍一頓,忽然鼓足勇氣道:「現在我們無疑已陷入危境,已沒有多少時候,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史思溫忽地舉手道:「別說話,那輛車好像又不追趕咱們了。」
  兩人側耳傾聽,果然車聲漸微。上官蘭忖道:「不管怎樣,我也得把我扯的謊話說出來。縱使他和玲姑姑是對頭,但他一定不會對我怎樣。那麼,他也不會再叫我做石大嫂了。」
  老實說,未後這一點,才是她最關心的。她必須要對方明白尚是小姑獨處才成。於是她鼓起勇氣,道:「我要告訴你,我一直欺騙你……」剛剛說了這兩句,史思溫忽地矍然道:「我已想到一個方法,可以讓你安抵天柱峰。」
  上官蘭只好閉嘴,只聽他說:「現在我跳下車,匿在那片樹林中,玄陰教之人瞧見了,定然不敢追趕上來。他們一定以為我要歿滅他們,故意這樣從後面攔截。你趕緊直赴天柱峰,找到烏木禪院,拜謁血印大師,立刻請他老人家來找我。」
  「來得及救你麼?」她的面色變成蒼白,只因她又想像到史思溫獨個兒被擒之後,被玄陰教的人殺死或施刑的情形,因此臉色為之蒼白起來:「不,不要這麼冒險,最多我們死在一起。」史思溫悵然微笑,想道:「可借你已是有夫之婦。」當下奮然坐起身,猛可一掌擊在她後背心的靈台穴上。
  上官蘭咳一聲,吐出一小塊血團,史思溫喜道:「我雖不曾為你盡解那鄭敖所點的穴道,但這一掌記治好一半,足可奔上天柱山頂了。」話聲一住,大車已馳到林邊,史思溫暗運真氣,勉力縱下車去,身形敏捷如常。
  他向上官蘭揚揚手,便縱入樹林之中。上官蘭忽然一陣愴然,生像他們這一別,人天永隔,再也難以見面。想起他的俠膽豪氣,不由得癡癡凝望著那片樹林。
  車行數丈之遠,漸上斜坡。上官蘭從車後架望,忽見來路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大路中心,隱約還可以辨認出那個御車之人,正是清江釣徒樂予的門徒卓棟。轉眼間大車落坡,不但瞧不見後面的那輛馬車,連史思溫隱沒的那片樹林也看不見了。
  她突然心跳加速,驚煌地想道:「假如他被玄陰教的人捉住,他一定會被那些惡人殺死。他是這麼硬骨頭的人,因此他絕不會向那些惡人低頭輸口……哎,他的危難,乃是因我而起,在這最危險的關頭,他已負了內傷,毫無抵抗能力。我能夠置他不顧,自個兒直上天柱峰麼?」想到這裡,心跳得更厲害。深深吸了一口氣,但覺因車行過速,震盪得連仔細想想也辦不到。
  時機異常迫促,地努力地平靜一下紊亂的思潮,俱她辦不到。
  趕車的已是驚弓之鳥,這時不待人家吩咐,拚命揮鞭。馳驅了數里之後,忽覺車輛拋蕩得特別厲害。心中犯了疑,回頭向車內張望,只見車廂裡空空如也,哪有人影。這一對少年男女坐車坐丟了,誠然出奇。但車把式反倒暗唸一聲觀世音菩薩,獨自揮鞭磷磷而去。只因這一對青年男女失了蹤,他本身便不會有什麼危險。
  且說史思溫縱入樹林之後,一陣劇烈的暈眩,使他摔在地上,昏迷過去。幸好林中的地面甚是柔軟,因此他沒有摔傷。到他回醒之時,忽然感到一匹馬穿林而入。他努力振作一下,先設法讓頭腦完全清醒,然後想站起來。但四肢疲軟,完全不聽他的指揮。
  他苦笑一下,想道:「命運真是奇妙,任你有通天本事,但若果注定要你死在一個凡人手中,你縱然千方百計地逃避,也不中用。」幾年來跟隨著師父石軒中,在嶺南遁跡苦練的情景,歷歷掠過心頭。想起了那位堅毅俠義的師父,他不由得歎口氣,心中浮起一陣內疚之情。
  石軒中數年來是這麼殷切地期望他能夠承傳衣缽。回到崆峒去,清理了門戶之後,便代替石軒中留在崆峒,掌理上清宮觀主之職。日後發揚光大,聲威永垂於武林的責任,完全要他負起。他記得自己當時虔敬無比地在祖師神位前立了重誓,一定要替師父石軒中出家,肩負起崆峒掌門的重任。其時推心壯志,自以為精誠所至,無堅不摧。這個志向與願望一定可達到。現在癱臥荒林,耳聽馬蹄踏在柔軟的泥地上,輕輕地走進樹林。但他卻沒有反抗之力,任人宰割,故此心中這份難受,真比立刻死掉還要痛苦。
  思路忽然轉到上官蘭身上,那張清麗脫俗的面龐浮現在眼前,登時令他心情紊亂起來。泥土發放出潮濕的和獨特的氣味,樹葉簌簌地響個不停,低微的馬蹄聲仍然不絕於耳。她的面龐兀自在眼前浮現,那純真美麗的笑靨,深深印在他心上。光是為這個動人心弦的笑容,赴湯蹈火,亦所甘心。
  「現在她還去得不夠遠。」史思溫用心地想:「她是個女人,又長得漂亮,因此一旦落在敵人手中,必定不能一死了之。我必須想個法子,阻延追兵才好……」但事實上,他連站也站不起來,逞論阻緩追兵。可是這史思溫生性堅毅異常,仍然不屈不撓地大動腦筋。
  「……要我出手阻止追來的人,勢難辦到,究竟如何是好?」
  「哎,有了……」史思溫突然面露喜色,慢慢仰起上半身,一面想道:「玄陰教最忌的是師父,我又曾把那陰陽童子龔勝打敗。是以這一路追兵,一定集中注意在我身上。假如我不被他們發現的話,他們必定先全力找尋我,然後才有餘暇去顧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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