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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古徑通過一條嶺脊,共有四道彎,稜線的寬度僅有三尺左右,兩旁山勢陡落,三百尺下方有樹林生長,失足掉下,要滾落三百尺方能被樹林擋住,中間不可能立足,短草甚滑碎巖一踏即墜。
  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這裡一人當路,萬人難過。
  張允中站在彎道的中段,四道彎起伏不大,全長約五六里。小菱一身紫衣裙,在彎道的末端提心吊膽,目迎對面沿古道急走的五十餘個高手名宿。
  「你們真的不肯放棄嗎?」張允中向奔來的人群大聲問:「諸位,回頭是岸。」
  這裡只能容一個人通過,人多毫無用處。
  鼠斗於窟,力大者勝;交手時只能直進直退,沒有迴旋的餘地,絕招神技皆沒有施展的空間,能強攻硬搶就是贏家。
  這一群五十餘位高手,聲勢確是浩大,但不可能一擁而上,必須一個一個上。
  敢上前交手的人,必須比張允中高明,不然死定了,一失足就注定了要進枉死城。
  公孫英是個工於心計的人,為了面子自尊,當然不會把張允中說得神勇絕倫天下無雙,甚至還聲稱自己殺了黑煞女魅,重擊了張允中。
  對自己全軍覆沒的事,三言兩語輕輕帶過。
  因此,絕劍秦國良這群人,還不知黑天鷹沿途追殺公孫英的詳情,對黑天鷹的神勇所知有限。
  不知即不懼,就有自命不凡的人敢自告奮勇上前。
  至於像無極天君這些敗軍之將,卻聰明得很心中有數,遠遠地落在人群後面,不敢上前送死。
  上來一個豹頭環眼,握了三節棍的中年人。三節棍是熟銅打磨的,金光閃閃份量沉重,比一般的棍頭裹鐵三節棍重了四五倍,可知臂力必定極為驚人。
  「小輩,你就是黑天鷹?」中年人獰笑著一步步逼進:「在鎮江聽說你擊敗了秦大俠手下不少人,我八步追魂郝傑卻是不信邪。」
  「信不信立可分曉。」張允中拔刀立下門戶:「我黑天鷹如果沒有兩手,豈敢在這處絕地攔截你們?」
  「你真的該死。」
  「真的呀?」聲落刀出,向前一探搶攻。
  八步追魂狂笑一聲,真力注於棍上,金芒閃爍中,三節棍全部伸展,真可以擊殺八步外的人,在破風厲嘯聲中,攔腰便掃。
  妙招無法施展,必須以紮實的普通招式硬攻,沉重的一棍,力道千鈞,對方除了急急避招之外,毫無招架的機會,用刀封架又長又重的三節熟銅棍,簡直是自殺。
  黑影不退反進,在棍即將及體的瞬間直接近身,刀尖長驅直入。
  八步追魂一聲狂笑,退了兩步,三節棍四卷,猛砸張允中的後腰。而手握的第一節棍,猛然斜架切入的刀尖,運用得十分靈活,神乎其神。
  可是,慢了一步。
  黑天鷹,應該是躍起避招撲擊的,但這次卻出乎意外地向下伏,刀光閃電似的下沉;人伏倒,擊背的棍落空;向前滑,刀尖無情地刺入八步追魂的下陰。
  迴旋反擊的第三節棍失去控制,向左外側斜撞,重心被帶動,八步追魂發出一聲怖極駭極的狂號,隨著三節棍向左方摔落,連拋帶滾,與崩落的乾土草屑,向三百尺下的樹林飛墜。
  黑影一閃即起,張允中重回原處橫刀屹立。
  「他想逼在下躍起,他失敗了。」他沉靜地說:「黑天鷹不會在這種沒有落腳點的地方凌空搏擊,打這種如意算盤的人最好趕快死心。」
  「下去!」跟在絕劍秦國良身後的接引人魔厲叫,從側方接二連三發射威震江湖的九華接引毒珠。
  張允中早有準備,身形在三尺寬的空間裡扭動、閃移,閃不開的便用劈空掌力斜撥。
  剎那間,十二顆九華接引毒珠,皆在墜下兩側五六丈處爆炸,三十六星毒火像是火樹銀花,向下飄落片刻即煙散火滅。
  這地方不適宜使用接引毒珠,張允中連一步也沒被逼退。
  「下一次,在下必定殺死你這老毒魔。」張允中冷笑:「免得你再用這種下流惡毒的暗器為禍江湖。」
  「老夫現在就殺你!」接引人魔怒叫,雙手再次連續發射接引毒珠。
  這次老毒魔不再向人發射,而是向張允中的胸前與身後彈落,果然有效。張允中無法應付了,只好向後急退。
  老魔自己也怕被毒火燒及褲管,因此也不敢急進狂追,古徑上毒煙毒火迎風飄蕩,反而阻擋了進路。
  就這樣,老魔以接引毒珠開路,時進時停,足足浪費了卅餘顆毒珠,才把張允中逼退出兩里外。
  等他們越過山稜險遭,張允中與小菱早已形影俱消。
  翻山越嶺趕路,極為耗損體力,夜間更為辛苦。小徑穿林越山,有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能看得清路?
  迷了路不要緊,一腳踏空摔落深壑,那有命在?因此天黑不久,這些人不得不被迫停下來露宿過夜。
  剛在山腳下稍乾燥的坡地樹林安頓下來,展開作包裹的布帛當睡褥,前面山腳的茂樹中,便接二連三傳來幾聲鷹鳴。
  這是鷹在高空喚侶的鳴聲,可以遠傳十里。
  起初眾人還不在意,也沒留心夜間為何會有鷹鳴。
  深山中的夜,其恐怖的程度,決非住都市裡的人想像得到的,各種聲浪會把膽小的人嚇瘋。猿啼虎嘯固然令人心神不寧,小獸的竄走掠食同樣會令人驚跳起來。
  假使頭頂的樹枝上恰好棲息了一頭十斤重的大角梟,而又恰好碰上它歎息似的啼了兩聲,那真會把人的膽子都嚇破,精神崩潰短壽十年。
  不久,終於傳來讓這些江湖凶悍人物、什麼都不怕的高手名宿,驚懼不安的叫聲。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
  最後那一聲伊阿,正是嘹亮的高空鷹鳴,顫音清脆,是飛鷹得意的鳴聲。鷹鳴有多種,用來表達各種感情,而以得意的鳴聲最為嘹亮。
  當然,這只是人們想當然的猜測,各種鷹鳴的真正意義,誰也弄不明白,人畢竟不是鷹,怎能體會其中真意和感情?
  絕劍是老江湖,四海功曹更是老江湖中的老江湖,知道事態嚴重,首先便想到公孫龍一群人全軍覆沒的慘象。
  「這小狗可惡,今晚咱們誰也休想歇息了。」絕劍咬牙切齒說,立即分派人手戒備,派了五個人分為兩組,分明暗嚴加戒備。
  「長上,咱們辛苦,小狗更辛苦。」四海功曹用鎮靜的口吻鎮定人心:「咱們人多,大半的人可以獲得充分的休息,而小狗卻比咱們疲憊一倍,以後這段行程中,他已無力為害了。不要理會他,讓他虛張聲勢窮忙好了。」
  左方不遠處的無極天君,剛卸下所佩的長劍想靠放在樹幹上,突然傳出枝葉簌簌聲,與及高速破風的厲嘯。
  「呃……」無極天君突然叫,向前一衝,劍失手掉落,雙手撐住了大樹幹。
  「咦!是什麼聲音?」有人驚問。
  「不好!暗器飛行的嘯風聲。」奪魄童七郎叫,不愧稱天下三天暗器名家之一,聽風辨器不同凡響。
  「救……救我……」無極天君虛脫的聲音傳出。
  「糟了!」兩名高手循聲搶到,黑暗中只看到無極天君的身軀貼樹向下滑,火速將人挾持住了。
  「賀兄……」左面相扶的人驚叫。
  「我的背……」無極天君猛烈地抽搐。
  另一位仁兄伸手一摸無極天君的背部,摸到一根光滑的小樹枝。
  「長上快來,賀兄快完了。」這人急叫。
  無極天君橫行江湖半甲子,名列上一輩的武林十傑之一,流雲飛袖威震武林,天罡掌可以開石裂碑。
  但在平時,仍是禁不起打擊的血肉之軀,一個村夫也可以一刀將他捅死。
  背心,貫入一根樹枝。正確的說,是一枝箭。箭長三尺,修刮得光滑勻稱,挺直堅硬,削尖為鏃,三張硬樹葉開縫作羽。貫入處恰是肋骨縫,穿透左肺,尖從胸肋縫中透出前胸八寸以上。
  這一木箭的力道,駭人聽聞。
  「黑天鷹!黑天鷹……」叫聲改從另一方向傳來,似乎就在左近,令人聞之心驚膽跳。
  「嗤……」破空厲嘯聲又起,穿枝透葉的聲響如在耳畔,把趕來搶救無極天君的人,嚇得本能地向下仆伏躲避,心膽俱寒。
  聽到破風嘯聲,其實已用不著躲避,箭一定比嘯風聲先傳到,中箭的人事先不會聽到聲息。
  「必須制止這小狗肆虐。」絕劍氣得暴跳如雷:「必須派人去搜殺他,必須……」
  「長上請冷靜些。」四海功曹加以勸解:「夜黑如墨,草木陰森,敵暗我明,派人去搜,是極為危險的事,咱們只能小心提防,以不變應萬變……」
  「以不變應萬變?死了人能算不變?」絕劍不同意以靜制動:「去四個有夜斗經驗的人,非宰了他不可。」
  結果,派出四個深具自信的高手。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這具有無窮威脅性的叫聲,在獸吼聲中顯得更為可怖,更具威脅震撼力,時遠時近,時高時低,可怕極了。
  所有的人,誰還敢入睡?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二更正。
  「啊……哎……」慘叫聲驚破了屏息等候的人,有人驚跳起來。
  「救命啊……」另一個人的叫號淒厲刺耳。
  所有的人皆心中發冷,都想起在鎮江江彎,被不明身份的高手,吊起九個同伴的往事,人人自危。
  「快派人去救。」接引人魔硬著頭皮說。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
  「救命啊……」
  「他就等我們派人去救。」四海功曹冷冷地說:「他在暗中放冷箭,就可以逐一殲除。諸位,誰有不斷運氣行功護體的能耐?具有這種成道化境的人,可以前往一試。據在下所知,當今之世,還找不出練至這種境界的人,所以最好不要把自己估計得太高了,會送命的。」
  漫漫長夜,所有的人皆提心吊膽,目不交睫,風吹草動也會驚跳起來,每個皆蜷縮在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希望能逃避災禍。
  天,終於亮了。
  絕劍秦國良憤怒了一夜,也驚恐了一夜。當他發現少了十二個人時,更是暴跳如雷。
  失蹤的十二個人中,有他的親信九天魔鷹在內。
  接著是一陣忙碌,挖穴埋葬無極天君,與及找回來的四具屍體。這一夜,少掉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手。
  六個人繞過一座小峰。這裡沒有路,只能找可以落腳的地方撥草分枝而行,十分辛苦。
  對面的山腰上,突然傳出一聲鷹鳴。
  六個人大吃一驚,毛骨悚然。
  一個黑影在百丈外站在一座岩石上,肩上露出刀柄。
  再一次鷹鳴,黑影飛躍而起,半空中吸腹收腿,美妙地前空翻,張手腳扭轉、回翻、滑翔、飄落,一沾樹梢,再次騰空疾升,重新扭轉、回翻、滑翔……
  三五起落,飄落在山腰下,俯衝之勢極為猛烈,真有饑鷹下搏的雷霆聲威,但接近地面,突然振翼反旋倒飛,輕靈地消去衝勢翩然落地,點塵不驚,距眾人驚立的亂石短草坡,不過廿步左右。
  一聲刀嘯,映日生光的狹鋒刀出鞘。
  黑天鷹,狹路相逢。
  「留下你們在後面抄路?」黑天鷹橫刀向前接近:「生死薄上,你們六位仁兄的大名已勾。」
  九天魔鷹臉色蒼白像殭屍,解下鷹爪向前一丟。
  「閣下,你才配稱九天魔鷹。」九天魔鷹絕望地說:「咱們是另謀出路各奔前程,該怎辦,閣下瞧著辦好了。不錯,謀殺斷腸簫有我一份,但我是奉命行事,債該怎麼算你算好了。」
  其他五個人,也解下兵刃向前一丟。
  黑影連閃,刀光消失,眾人但見黑影越林飛躍,片刻間便消失在濃林頂端。春熙三位姑娘仍穿了書生裝,但儒衫已骯髒不堪,從樹中躍出,攔住了狼狽而走的四個人。
  穿了綠勁裝,曲線玲瓏的綠衣仙子史三娘,攔住三位同伴獨自迎上。
  「你們為何走回頭路?」春熙訝然問。
  「黑天鷹沿途追殺,再不溜之大吉,都得像公孫龍一樣,全軍覆沒暴骨山區。」綠衣仙子淒然地說:「春熙,放手吧!毫無希望,絕劍秦國良那些人,自顧不暇,不可能下手劫貢了,我們還是放棄吧!」
  「黑天鷹真的纏住他們了?」
  「是的,昨天死了一個八步過魂,昨晚斷送了無極天君五個高手。木箭從我的右耳側掠過,幾乎嚇破了膽。你們如果不放棄,我只好自己走了,日後如有需要我的地方,不妨再找我合作。除非你能讓黑天鷹重回你的懷抱,不然還是回桃花塢吧!」
  「要他重回我的懷抱?哼!我又沒發瘋。」春熙恨恨地說。
  「你……」
  「史三娘,你我都是久歷情關的人。女人找快樂、找愛人、找伴侶,完全是三回事,不可混為一談,也不可能三者兼得。而男人,卻是什麼都要。小畜生還沒混到江湖霸主的地位,便已擺出霸主面目了,真是豈有此理。你說,公孫龍那群人遭遇了什麼噩運了?」
  線衣仙子將發現公孫龍全軍覆沒的經過說了。當然她並不知道真正的經過,死人不會說話,誰也不瞭解當時那些人的遭遇。
  「你……你是說,絕劍那些人真的沒有希望了?」春熙悚然問。
  「毫無希望,所以我只好溜走,希望找到你們,阻止你們介入。我走了,聽不聽在你。」
  「好吧!我們走吧!」春熙懊惱地說:「老實說,我現在真的很怕見那小畜生,怕他……唉!罷了!」
  大江在叢山峻嶺中迂迴曲折奔流,站在山峰頂端,你會發現群峰參天,雲霧繚繞,前面有一段不知其所來的江面;後面遠處,山峽中也有一段不知所往的江流。
  左前方的絕壁飛崖下,又有帆影片片。而右後方的插天奇峰下,帆影往來不絕,隱隱可以聽到船夫們淒切而渾雄的船歌。
  你將感到無窮的驚訝,到底有幾條大江?怎麼突然冒出來的?又怎麼流出去的?
  這裡是大江最險處的新崩灘下游,新灘號稱真正的鬼門關。下游,便是黃牛峽。黃牛峽的上游,還有許多在歸州境內的峽,如破石、棺木……
  黃牛峽重巖疊起,最高處,崖石色黑,像一個負刀的人,牽了一頭牛。牛是黃色的,人黑牛黃十分明晰。
  船上航時,沿著急湍的江流,在叢山峻嶺中行駛,船行數日,仍可看到。所以俗諺說:朝發黃牛,暮宿黃牛;三朝三暮,黃牛如故。
  這表示江流在群峰中繞來折去,不時可以看到黃牛出現在四面八方。
  一出小山峽,便可看到黃牛峽中段的一座急灘,灘水直瀉三四里,水聲嘩嘩,亂石阻崩流,極為壯觀。
  灘上游兩里左右,有處回水沱。沱,就是大水潭,江水回流沖成的潭,可以泊舟。
  這時,已經是未牌左右,亭午已過,頭頂不見日影。回水沱泊了兩艘船,下航的船正陸續駛下,在回水沱泊舟。必須等上航的船支上完,下航的船才能下灘。
  一艘大船正溯灘而上,兩根百丈長的巨纜,在兩岸兩百餘名雇自當地的纜夫拉曳下,船一寸寸破水上航。
  「嘿喲荷!嘿喲荷……」兩百餘名纜夫的歌聲,在峽中引起雄壯而又淒惻的迴響。
  任何心理生理正常的人,看了纜夫的情景,如不心中惻然肅然起敬,他就不能算是一個正常的人。
  一根巨纜中,足有七八十個纜夫,有些纜夫僅穿了一條犢鼻褲;有些僅用布巾掩住陰部;有些乾脆什麼都不穿,赤裸的黎黑胴體真像個野獸。
  他們赤著腳,在陡滑的亂石、怪巖、砂礫中,肩手齊用,一寸寸像在爬行,將那龐然大物逆水上行的船支,拖上這三四里長的急灘。
  稍一不慎,就會摔落水中,或者斷手折腳。一年中,三峽沿岸各灘的纜夫失事死亡率,高得令人不寒而慄。
  灘上的回水沱,停泊著等候下航的船支。
  毫無疑問地,貢船到達之後,假使碰上有船上航,必須在這裡泊舟等候。即使派專使到下游找小鎮的航運管制官役理論,以十萬火急公文要求停止船支上航,也得耽誤老半天。
  這是說,在這裡劫船,理想極了。劫到皇貢珍寶之後,立即從小山峽脫身進入叢山峻嶺,鴻飛冥冥,萬無一失。
  卅餘位高手,正沿小山徑向峽口急走。距峽口約五里左右,便在山腳下的樹林歇息,派了兩個人,出小峽口急趨峽口左方的回水沱泊舟處打聽消息。
  泊舟處的山崖下,形成一條小街,約有卅餘戶人家,出售一些山產與藥材,賣給等候下航船支的旅客,當然少不了有小食店,供應飛禽走獸各種野味。
  兩人是秦吉光、秦靈羽兄妹,要在江湖揚名立萬,雄心勃勃目無餘子的武林後起之秀。
  兩人皆換穿了青勁裝,外用披風掩住腰間的佩劍,男的如金童,女的似玉女,走在一起極為出色,眉宇間英氣外露,眼神中流露出自負、自信等等神彩。
  路沿山崖而築,左倚崖,右臨水,寬有三四丈,崖坡不怎麼峻陡,不難上下。
  距鎮口約有百十步,對面內彎的崖壁後,突然踱出渾身紫的小菱。今天她佩了劍,因此皮護腰把小蠻腰扎得弱不勝握。
  這一來,剛發育的酥胸,綻起的小蓓蕾充滿青春的氣息,雖然不像火一樣充滿熱力,但極為誘人想入非非。
  這就是青春少女的魅力,姑娘們一生中,最可寶貴的金色年華,過去了就永不再來。
  「兩位,辛苦了。」她嫣然一笑,攔住去路:「你們來得不是時候。貢船被人留在歸州,船上臥底的奸細已被清除,何時發舟,誰也不知道。你們在此地枯等,那是枉費心機。」
  兄妹倆吃了一驚,也怒火上衝。
  他們曾在遠處,看到張允中身邊有一個紫衣女郎。張允中在險徑截擊,險徑那一端也曾看到紫影。
  雖然看不清面貌輪廓,但一看便知就是這位美麗的小姑娘。
  秦靈羽曾經與小菱交過手,怎知小菱是那位戴了面具的小書生張三?
  「你是張允中的同伴。」秦吉光冒火地叫:「沿途襲擊,有你一份……」
  「正相反。」小菱笑笑糾正對方的指責:「如果沒有我在一旁勸解,張哥哥早就把你們屠光殺盡了。」
  「憑他?哼……」
  「真的,兩位。我不希望張哥哥多造殺孽,請轉告絕劍秦前輩,公孫龍一群人前車可鑒。明時勢,知興衰,不承認錯誤的人,失敗自在意中……」
  「本公子不聽你的虛張恫嚇,先斃了你再說。」秦吉光一掀披風,拔劍出鞘:「小丫頭,接本公子的武林劍道絕學神劍七絕……」
  身後,傳來一陣冷笑。
  「你少臭美。」身後傳來張允中的嗓音:「趕快運玄陰真氣護體,把你的看家本領神劍七絕全部掏出來,準備接在下雷轟電掣的三刀。」
  秦吉光兄妹臉色大變,心中一虛。
  張允中不在,秦吉光敢說大話吹大氣,當真見了張允中,卻感到心向下沉,勇氣急劇地消失。
  「先擒住他的女伴。」秦靈羽急叫,叫聲中拔劍衝出,猛撲小菱。
  一聲嬌笑,小菱像穿雲乳燕,飛越兩人的頂門上空,兩翻騰以巧燕掠波身法斜掠而下,俏巧地飄落在伸手相接的張允中懷裡。
  「哥,他們很可惡哦!」小菱那愛嬌的俏模樣,看得也是青春少女的秦靈羽渾身發熱,也驚得目瞪口呆,小菱的輕功把兄妹倆嚇了一大跳。
  「我來把可惡的人弄到江裡去,替你消口氣。」張允中說,在紅馥馥的粉頰上,毫無顧忌地親了一吻,方將小菱放下。
  一聲刀吟,狹鋒刀出鞘。
  「這次我不殺死你。」他的刀向秦吉光一指:「我要你傳口信給奪魄童七郎,我要給他一次死而無怨的決鬥機會。他一個大名鼎鼎的成名人物,名列天下三大暗器名家之一,居然乘在下睡熟的機會,打了在下一枚奪魄無影錐,我一定要斃了他這浪得虛名的雜種。那天偷襲的人有你在內,死罪已免,活罪難饒,我要卸下你的右手,再放你逃生。」
  秦靈羽看出危機,移至左首。
  「哥哥,兩儀迴環,七絕呼應,拼了。」秦靈羽似乎比她哥哥要勇敢些。
  「你兩人如果倚多為勝兩打一。」張允中凶狠地說:「休怪在下心狠手辣,死狀之慘,將空前慘烈。你兄妹也和公孫英兄弟一樣,抱著雄心壯志,挾驚世武學與門弟聲威居臨江湖,希望出人頭地揚名立萬。要想在江湖建立聲威,首先你必須像個人樣,有最起碼的英雄氣概。可惜的是,你們和公孫英兄弟一樣,一開始就走錯了路,走上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偷襲暗算玩弄權謀詭計的邪路。現在,我給你們表現英雄氣概的機會,公平地與在下決鬥。如果你認為自己學藝不精,功力不夠,不足以爭雄道霸,你可以找藉口拒絕決鬥,撇開恩怨仇恨不談。現在,你該下定決心了。」
  「在下兄妹沒有什麼好說的,你也有兩個人。」秦吉光硬著頭皮說:「妹妹,上!」
  雙劍一左一右,挾風雷而至,劍影如無數金蛇亂舞,一出手便是神劍七絕的七招殺著,宛若長江大河滾滾而出,澈骨奇寒的玄陰真氣,從劍上發出威力倍增。
  一聲低嘯,快速的刀光畫出可怖的熠熠光弧,鍥入重重劍山中,風吼雷鳴,刀氣澈骨裂膚,人與刀渾成一體,發揮了拚命單刀的無窮威力,強攻猛打銳不可當,硬行切入氣吞河岳,所經處山崩海立,玄陰真氣在刀下氣散功消。
  「錚錚!」劍招在刀光的鍥入中瓦解。
  「叭噠!」秦吉光連人帶劍摔出兩丈外,幾乎滾出路外,以半尺之差,免去跌落江下的災禍。
  秦靈羽來不及搶救,也來不及旋身揮劍。
  刀光似雷霆,倏然下落。
  「劈山分!」沉叱聲震心懾膽,刀氣及體臨頭。
  「天哪!」倒地的秦吉光狂叫,乃妹眼看要被劈成兩半,大事休矣!
  人影一閃即至,快得令人無法看清實影。
  「刀下留情!」喝聲同時到達。
  這人好奸滑好惡毒,口說刀下留情,其實自己手中的劍,已點到張允中的右脅下,按情勢,劍貫入張允中右脅的同時,張允中的刀也將秦靈羽的身軀劈開了。
  刀光從秦靈羽的頂門退出,斜滑急落,好快的反應。
  「錚!」劍側震、下沉。
  刀光再閃,流光逸電似的遠出丈外。
  一顆腦袋飛起,無頭的屍身一晃。
  秦靈羽張口結舌,站在那兒像個白癡。
  是夫子四海功曹曹四海,一石二鳥的毒計成空,估錯了張允中的藝業,反而送了老命。
  五六十步外,接引人魔與九幽客巴天德,正飛掠而來,顯然是跟著四海功曹趕來的人。
  「我們走!」張允中向小菱說:「老魔的九華接引毒珠很討厭。」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小菱在經過秦靈羽身旁時,善意地說:「不要有第二次,人只能死一次。再見。」
  秦吉光吃力地以劍支地爬起,踉蹌向無頭的四海功曹走去。
  「你……你到底想……想做什麼?」秦吉光向無頭的屍體大叫:「要用舍妹的命,交換張小狗的命?夫子,你……你太不值得了。」
  「哥哥,他應該用天雷掌將刀勢阻一阻,用另一掌把我撥開,而不是用劍攻擊的。」秦靈羽蒼白著臉說:「但是,他沒有這樣做。用劍攻擊,決不可能從刀下救我的。」
  「不必追究了,我在地上也看出不對。」秦吉光長歎一聲:「江湖險惡,人心更險惡;畢竟他是爹的心腹,忠心耿耿的夫子,我們帶他的屍骸,好好地埋葬吧!」峽口後面的樹林裡,卅一個人圍坐在一起,一個個臉上流露出不安的神情,似乎大禍將要臨頭似的。
  「你們真的接不下他幾刀?」絕劍向一雙餘悸猶在的兒女問,臉有重憂。
  「是的,爹。」秦吉光打一冷戰:「不要說他的刀法是如何的可怕神奧,僅刀上的力道,也不是孩兒所能禁受得起的。玄陰真氣可以化力消勁,但在他的刀下,沒發生任何作用,刀光接體,真氣立散。爹,孩兒的武功,想在江湖稱雄,還得苦研十年歲月。」
  「你……你沒有信心了?」
  「孩兒無能,孩兒有辱門風,孩兒……」
  「別說了!」絕劍不勝煩惱地揮手:「該死的!怎麼江湖上突然冒出這麼一位可怕的刀客?」
  「長上,可能公孫莊主猜對了。」接引人魔倒抽一口涼氣:「這小狗姓張,可能真是刀神張一元的後人。刀神遨遊天下二十年,未逢敵手。」
  「如果是……」
  「年輕一代的未來霸主,非他莫屬。」奪魄童七郎用權威性的口吻說:「刀神當年遨遊天下,下手從來沒有這麼凶狠。而這位張允中,卻刀下絕情威力萬鈞,已經具有霸主的氣魄。黑天鷹的名號,已經轟動,他已經成功了一半。長上,令郎與令千金如想有所作為,必定無可避免地與他有了利害衝突。以今天的情勢看來,依愚下之見,還是請令郎返家埋頭苦練為妙。」
  「童兄,目下的情勢,談返家苦練已不是當務之急。」大力鬼王苦笑:「而是咱們如何才能劫得皇貢,如何才能避免黑天鷹逐一殺掉我們。」
  「老朽還能阻他一阻。」接引人魔說。
  「你?我敢給你保證,他下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你和我。」奪魄童七郎冷笑:「白天你看到他的時候,接引毒珠還可以發射,要是看不到呢?你不怕他一箭射死你?」
  接引人魔打一冷戰,臉色一變。
  「長上,劫持皇貢的事如何進行?」九幽客將話拖回正題:「聽張小狗的口氣,貢船很可能被留在歸州了,咱們的內應也可能真的被清除。船再下放,必定已有更周全的準備。長上,咱們這幾個人……」
  策劃的人是四海功曹,而四海功曹已經死了,絕劍真有丟去臂膀的感覺,一而再的挫折,不由他的信心不動搖。權衡利害,可說除了放棄之外,別無他途。
  「咱們現在最切身的問題,是怎樣應付張小狗,還有工夫談皇貢?」妙刀鄭德把玩著手中的小小掌中刀:「貢船還不知道何時可來呢!而張小狗就在左近,說不定就藏身在對面的大樹上,他的木箭正瞄準了我們其中的某一個人,天知道那一位仁兄在何時倒下?」
  接引人魔心中有鬼,奪魄童七郎的保證,可能是寶泉局十足兌現的保付莊票呢!本能地向後縮身挪退,緊貼在樹幹上,怪眼驚恐地四顧。
  「鄭兄,你別嚇唬人好不?咱們的處境已經夠糟了。」大力鬼王挪了挪腰間的牛耳刀,摸摸放在身側的熟銅短手棍:「咱們不能埋怨張小狗放冷箭,也不能怪他出刀狠,畢竟咱們人多勢眾,也曾一而再迫害偷襲他。所以,我如果不幸死了,死了認命,我不怪他,我只希望能和他面對面,再次放手一搏。」
  「平兄,你不用說狠話了,你心理明白,一比一,咱們這些人中,有幾分把握的人能有幾個?」九幽客巴天德悻悻地說:「在下不是大言不慚的人,我承認我沒有勇氣並不丟人。」
  「你是說我大言不慚?」大力鬼王冒火了。
  「我說你嗎?」九幽客的態度也不友好。
  「好了好了!」絕劍阻止兩人鬥氣:「憑咱們這幾個人,貢船的內應又失,看來成功無望,真是時衰鬼弄人,咱們不得不承認失敗。」
  「長上的意思……」接引人魔滿懷希冀追問,他真希望能早些遠走高飛。
  「咱們再等一天。」絕劍說:「假使等不到貢船,或者貢船上看不到咱們的人亮出信號,咱們放棄算了。」
  「再等一天,張小狗肯嗎?」接引人魔臉上有失望的表情。
  「咱們還有三十一個人,一人咬一口他也受不了。只要咱們今後不再分散,不再胡亂走動,他敢來送死?」絕劍顯然不肯改變自己的決定:「你不是膽怯吧?」
  「我……」接引人魔臉色一變:「長上,這些人中,我接引人魔是唯一能阻擋張小狗的人,我……」
  「所以,以後還得倚賴你呢。」絕劍知道自己話說得太重,趕忙改變語氣:「還有多少接引毒珠?」
  「十八顆。」接引人魔長歎一聲:「毒珠製造不易,希望能利用這區區十八顆毒珠,渡過這次難關……」
  話未完,百步外對面山腳的樹林,傳來一聲鷹鳴。
  眾人驚跳而起,各找樹幹藏身。
  九幽客安坐不動,冷眼旁觀。
  「長上,」他向欲動又止的絕劍說:「咱們毫無希望,人心已散,膽氣全消,黑天鷹不需出面襲擊,咱們這些鬥志已消的人,要不了多久,自己都崩潰了。」
  「長上,情勢危急,不用等了,趕忙撤往夷陵吧!」奪魄童七郎整衣而起:「我去找黑天鷹,設法穩住他,掩護你們撤走,由接引人魔斷後。諸位,替我向老天爺禱告吧!祝我能纏住他一些時辰,讓你們能平安脫身。諸位,別了。」
  「黑天鷹!黑天鷹!伊阿……」叫聲又近了些。
  奪魄童七郎一挺胸膛,大踏步出林。
  絕劍一拉垂頭喪氣的一雙兒女,一蹦而起。
  大力鬼王伸手拍拍秦吉光的肩膀,挾了風磨銅手棍,一言不發跟著奪魄童七郎舉步。
  絕劍遊目四顧,不由失聲長歎。
  除了九幽客和妙刀鄭德之外,其他的人皆低下頭或轉首他顧,迴避他的目光。
  「你們準備走。」他雙手分搭一雙兒女的肩膀:「為父不能臨危苟免。返京之後,你們兄妹務必閉門苦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十年後,你們再為秦門揚眉吐氣,光大你祖父神劍七絕的武林第一劍榮譽。好自為之。」
  他昂然舉步,恢復了往昔的豪氣。
  「秦吉光義不獨生。」秦吉光向接引人魔說:「車前輩,你帶了所有的人走吧。」
  秦靈羽已經先走一步了跟在乃父後面,酥胸挺得高高地。
  山峽的最低處,是一處山洪沖刷而成的稍平坦碎石地,山洪暴發才有水,平時是乾涸的。
  奪魄童七郎最先到達,空著雙手叉腰一站。
  「黑天鷹。」奪魄童七郎沉聲大叫:「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奪魄七郎欠了你一錐之債,不願把債帶入墳墓,來吧!我等你。」
  大力鬼王在後面十餘步停下,屹立如山。
  「黑天鷹,咱們公平了斷。」大力鬼王大聲說:「你能過得了童老哥這一關,第二關就是我大力鬼王。我知道你是條漢子,所以我大力鬼王用性命巴結你。」
  一聲鷹鳴,黑影從林梢沖天而起,三兩起落,便飄在碎石地外緣。
  絕劍出現在這一面的碎石地樹林前,身後有他的一雙兒女。
  「秦某是第三關。」絕劍朗聲叫:「閣下是否接受,決定權在你,何時決鬥也由你決定。」
  總算不錯,其他的人在接引人魔的引領下,在林前排列,共剩下五個人,其中有妙刀和九幽客。
  張允中這一面的林前,出現紫裙飄飄的小菱。
  他獨自向前邁步,神色出奇地平靜安詳。
  天色尚早,約在申牌初正之間,但由於奇峰插天,看不見日影,也就顯得夜晚來得早了。
  大力鬼王不再前進,由奪魄童七郎向前相迎。
  這表示這一面的人,不再倚眾群歐。
  雙方終於在碎石地中間面面相對,相距三丈止步。
  「在下童七郎。」奪魄童七郎居然不敢托大,身為前輩卻搶先行禮報名:「匪號稱奪魄。」
  「黑天鷹張允中。」張允中也行禮:「我不認識你,但見過你。你乘我睡熟,打了我一枚號稱武林一絕的奪魄無影錐。」
  「為了保護秦少公子的安全,在下必須盡一切手段,除去威脅少公子的人。」奪魄童七郎說得理直氣壯:「所以,在下並不後悔。」
  「好,我記住你不後悔這句話。」
  「說後悔,你也不會饒我,我何必說?」奪魄童七郎訕訕地說。
  「那麼,你心裡面有沒有羞恥的感覺?」
  「這……別多問了好不好?」
  「你要和我公平決鬥?」
  「是的。我童七郎共有九枚奪魄無影錐,我要全部使用,閣下小心了。」
  「我留著你的一枚。」張允中攤開手掌,掌心有那枚四寸長份量卻沉重的無影錐:「打算原璧奉還。」
  「九比一。」
  「還有在下的刀。」
  「很公平。我童七郎很久很久沒使用刀劍了。」
  「你是說,你一直就在用奪魄無影錐殺人?」
  「這……」
  「我如果饒了你,今後不知還要枉死多少後起之秀。」張允中拔出繫在背上的刀:「為了扶助秦吉光成名,恐怕連你老爹你也會把他幹掉。」
  「你的嘴很缺德……」
  「去你娘的雜種……」
  童七郎真夠陰險,說話中雙手微揚。
  張允中也在咒罵中,身形斜飛而起,刀光連閃,清鳴震耳,火星爆飛。
  三枚無影錐在他躍起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掠過他的腳下,危極險極。
  身在空中時,神乎其神的刀光,擊落了向上飛射的另三枚,生死間不容髮。
  下面,童七郎突然打一踉蹌,嗯了一聲。
  黑影倉沖而下,刀光似雷電下劈。
  「叮叮叮!」童七郎手中的三枚無影錐失手掉落,手按住右頸根,一枚無影錐的錐尾,露出頸外三分左右,入肉卻有三寸七分。
  那是張允中在升空的中途發射的,快得真是名符其實無影無形。
  童七郎身軀一震,終於向前一栽。
  刀光臨頭,雷電下擊。
  但童七郎倒了,用不著再加一刀,臨頭的刀光倏然左移,間不容髮地隱退,收發由心,神乎其神。
  黑影疾落,童七郎恰好倒下。
  童七郎在碎石中掙扎、滾動,發出可怕的怪聲,像垂死的受傷猛獸,聲勢十分驚人。
  不遠處的大力鬼王,發出一聲獸性的怒吼,狂衝而下,風磨銅短手杖以千鈞力道,兇猛地兜頭便砸。
  張允中哼了一聲,回身左旋。
  短手杖落空,攔腰又是致命一擊。
  黑影就在這剎那間閃動二次,太快了,刀光驟發。
  「回龍決!」張允中的沉叱似乍雷。
  大力鬼王會變,刀光電掠而過,人變成二段,刀過僅發出輕響,屍體倒下才分裂,慘狀不忍卒睹。
  絕劍父子三人恰好衝到,驚得魂飛魄散。
  「你……」張允中的刀向前一指:「你欠我九萬九千兩銀子養老金。」
  「你……」絕劍跳起來:「你昏了頭,你……」
  「欠債還錢。命債已經有人還了,你酷待我的債折算錢,你必須還,我放你一馬。」
  「天殺的混帳!你以為我會帶了九萬九千兩銀子在身邊嗎?挑也要上百個人,你……」
  「那就叫你剩下的人,把全部行囊與衣褲剝下。女的可以不脫,男的只可以穿下裳,光身子滾蛋!」
  「我秦國良寧可和你拚命!」絕劍厲叫,揮劍衝進。
  刀光似電,刀氣迸發。
  「刀下留情……」震耳的叫聲及時傳到。
  「錚!」刀光旋沉,變化不可思議。
  絕劍的劍飛走了,飛出五丈外不住翻騰。
  秦吉光與秦靈羽還來不及出劍,速度跟不上乃父。
  刀鋒斜搭在絕劍的左頸側,絕劍整個人便像是僵死了。
  遠處小菱的身側,並立著江湖秀士與艾玉艾琮兄弟倆,剛才叫刀下留情的人是江湖秀士。
  「哥,饒了他們吧!」小菱的嗓音俏甜悅耳:「貢船已經下灘,讓他們走吧,已不足為害了,殺多了有傷天和。哥,我求你。」
  張允中收刀向後退,刀尖距對方胸口尺餘停住了。
  「一個心地善良的小姑娘替你乞命,你還有臉站在此地發呆?」他低聲咬牙說:「你必須活得像個英雄。你老爹神劍秦泰,也是為了保護良鄉岳家子弟成名,不擇手段與邪魔外道合作,與玉面神魔計算玉龍和艾文慈,這就算是英雄的行徑?你,克紹箕裘變本加厲,不但與黑道歹徒合作,更沿途襲擊無辜的人,妄想劫皇貢嫁禍玉龍,你比你老爹更英雄。閣下,衝上來!衝呀!你這怕死鬼英雄,可恥的英雄。」
  眼看有了轉機,絕劍果然英雄起來了。
  「你少作夢,我不會衝上去,我要留得命在。」絕劍爆發似的狂叫:「只要我不死,我會不惜任何代價,召集朋友捲土重來,與你黑天鷹誓不兩立。我的兒子死了,還有孫子,子子孫孫決不放棄報仇的家訓。你不要死得太早,我會來找你,一定來找你。」
  「你這卑鄙的怕死鬼,我在江湖上等你。下次,我一定宰了你這雜種。」張允中收刀後退,瞥了遠處的接引人魔五個人一眼,轉身大踏步走了。
  「你記住。」絕劍在他背後厲叫:「我秦家有的是金銀,有的是朋友,我會散財召友,與你周旋到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記住、你記住……」
  八個人淒淒涼涼,走下返回金陵的古道。
  天快黑了,但古道已升上大半天,因此可以看到落日餘暉,比山腳下明亮多了。
  前面是一座斷崖,古道鑿石開闢,寬不過二尺,往下看目為之眩,膽小的人連舉步的勇氣都消失了。
  每隔兩丈,壁間釘了一隻大鐵環,以老山籐捆住穿過,形成一條半里長的籐索,便於旅客抓扶行走。
  遠遠地,便看到了斷崖,極為危險壯觀。
  這裡,他們曾經走過,不算陌生。
  絕劍走在最前面,臉色不正常。
  接引人魔走在最後,顯得老態龍鍾。
  「巴兄,長上真的要盡一切手段,再號召黑白道朋友捲土重來嗎?」接引人魔向走在他前面的巴天德問。
  「是的,長上的為人你應該知道的,言出必踐,片仇必報,他不會罷休的。車老哥,這方面還得借助你的鼎力呢,你在魔道朋友中,具有舉足輕重的聲望。」九幽客毫無機心地說。
  「我的朋友並不多,巴兄。老實說,就是因為我的朋友不多,所以才不敢不接受長上的威迫利誘,死心塌地替他賣命。」
  「不要這樣說,車老哥。其實,你老哥仇人也太多,如果不是跟隨長上闖蕩,你也不會活得那麼寫意,是不是?至少沒有人敢找你算帳」「等長上再捲土重來,誰還有好日子過?」
  「你放心,我們會找到更多的人來。」
  「還是用脅迫的手段?」
  「車老哥,如果不用手段,誰賣命?」
  「我已經不願意了。」
  「什麼?你想離開?」九幽客扭頭回顧,目露凶光:「車老哥,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打錯主意了。你以為那些臨陣脫逃的怕死鬼,今後能逃得掉嗎?長上已經表示過,日後第一件事,就是先殺掉那些逃掉了的混帳王八蛋。天下雖大,決無他們容身之地,要是他們不先後溜走,咱們那裡會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
  「巴兄,我是說……」
  「你什麼都不要說。」九幽客繼續往前走,踏入斷崖陰道:「你所要做的是,想想看你的那些朋友可以派得上用場,長上會給你足夠的金銀,和強大的實力,支持你促請他們助拳。」
  「我不會聽你們的了。」
  「什麼……哎……啊……」
  九幽客發出了一聲懾人心魄的厲叫,向下面百丈崖谷飛墜,叫聲搖擺而下。
  「咻咻……」九華接引毒珠連續發射,在一體上迸裂,耀目的珠花飛舞,隨著人體向下飛墜。
  人體上火花閃爍,毒煙梟梟,頗為壯觀。
  剎那間,下去了五個人。
  接引人魔急步衝進,下去的五個人還不知,自己為何被打下去的,等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一切都嫌晚了。
  緊跟在絕劍身後的是秦靈羽,警覺地扭身回望。
  砰一聲響,一顆毒珠擊中她的胸口,立即爆炸。
  「爹……」她狂叫,仰面便倒,立即向下滾落。
  絕劍是十分機警的武林高手,成了精的老江湖,聽到身後的異聲,不假思索地向前飛躍,遠出兩丈再次竄出三丈左右,這才挫低身軀防跌,轉身火速拔劍。
  接引人魔到了兩丈外,倏然止步。
  「你……你你……」絕劍厲叫:「你把我的……」
  「老夫把你的人全打下去了。包括你的一雙寶貝兒女。」接引人魔獰笑,舉起左手的三枚毒珠:「老夫受夠了你的氣,你再也不能脅迫老夫替你賣命了。」
  「兒子……女兒……」絕劍向崖下淒厲地狂叫,崖下的亂石叢草中,仍冒著一團團的毒煙。
  「你為了報乃父失敗之仇,不擇手段脅迫許多人替你賣命。你忘了被脅迫的人,同樣會記住被脅迫的仇恨。」
  「兒子……女兒……」絕劍仍向崖下厲號。
  「你死吧……呃……」
  電虹一閃,絕劍脫手擲劍,兩丈空間一閃即至,劍絲毫不曾翻騰,可知絕劍已用盡剩餘的精力馭劍。
  劍貫入接引人魔的腹部,鋒尖斜穿而出。
  「啪啪……」接引人魔左手五指一收,三顆毒珠突然爆炸,毒煙與廿七顆珠花爆散,左手齊肘炸成糜。
  九華接引毒殊的威力可及三丈外,絕劍擲劍後身形轉正了,還來不及有所反應,珠已爆炸。三顆光亮耀目的珠花,擊中他的身軀,他本能地一閃,立即失去重心。「啊……」慘叫聲搖曳,絕劍首先下墜,接引人魔也向下飛落。
  天亮了,回水沱泊了十二艘大小船支,都是等候下灘的官船民船,這時正紛紛解纜,船主們已督促船夫們祭江神,香煙繚繞,爆竹聲此起彼落。
  下灘的船先下,下完才輪到下游的船上灘。
  三纜官船泊在一起,船前船後旗幟飄揚。
  碼頭上,十餘名護送皇貢的武士官員列隊,向主人道謝告辭。主人是歐陽長明父子,客套一番,送武士官員們登船,在鑼聲長鳴中,官船緩緩的離岸。
  最上首泊著一艘快船,卻毫無動靜。
  原來這艘船不下灘,而是準備上航的。
  所有的船支都走了,快船這才有人出艙。
  「歐陽爺爺,該請他們上船了吧?」站在艙面的艾玉亮聲叫。
  鎮上出來了張允中、小菱、艾琮,欣然到達岸旁。
  「對不起,哥兒。」混江龍歐陽長明拍拍張允中的肩膀:「我不希望你們年輕人,和官方的人打交道。那些人眼睛厲害的很,而且臉皮厚心又黑,日後一旦有了困難,就會像螞蟻一樣粘上了你。你們年輕人沒有心機,豪邁爽朗,要不了三句話,就會被他們套上交情。」
  「歐陽爺爺,他的案子還沒了呢,他避官還來不及呢!」小菱又故態復萌,又找張允中鬥嘴了。
  「就是你嘴碎。」張允中也不饒人。
  「那一個他呀?他?他?」混江龍也風趣得很,指指艾玉和艾琮:「他倆的老爹也是案子未了呢。」
  「爺爺,不來啦!」小菱羞紅著臉直跺腳。
  眾人一陣大笑跳上船,船立即啟航。
  八名大漢架上槳,船向上游衝去。
  只有一座小艙,眾人在艙中品茗。
  「哥兒,還打算在外闖蕩嗎?」混江龍向張允中笑問。
  「不了,敬謝不敏。」張允中肯定的說:「不過,歐陽爺爺,如果天下有事,真要小侄出來,只要俊哥派人捎個口信來,小侄一定把刀磨亮,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小菱說得不錯,菱爺爺才是值得讓人傚法的武林人;菱爺爺能,小侄我為何不能?像這樣和這些毫無骨氣,不講武林道義的江湖敗類玩命,在永無窮盡的仇恨報復中浪費歲月,太不值得了。」
  「喝!沒幾天工夫,你小子就看得很透澈呢!」混江龍撫鬚大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走錯一步,勢難回頭。小子,你很幸運呢!知不知道?」
  「老爺子,小侄得感謝兩個人。」
  「那兩個?」
  「小菱。」張允中的手按在小菱的肩膀:「和黑煞女魅。小菱讓我覺悟到平靜安詳生活的可貴;黑煞女魅讓我看到鬼蜮江湖的陰險狠詐。」
  「哥兒,短短的一段時間裡,你經歷過的風浪真是夠你回憶了,你在白道、黑道、魔道、盜匪之中進出徘徊,很少人有你這樣幸運呢!黑天鷹的名號已名揚四海,你沒有絲毫留戀?」
  「從現在起,黑天鷹已經不在了。」張允中從懷中取出鷹頭罩,信手丟出艙外,丟入滾滾江流。
  船破水疾駛,遠遠地,上游傳來灘水的轟鳴。
  他接住了小菱伸過來的溫暖小手,只感到心頭暖暖地,接觸到小菱隱有淚光的明眸,和深情款款的目光。
  「小菱,我飛回來了,不必等到湖水已乾。」他突然將小菱挽入懷中,喃喃地,深情地低喚。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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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勤鼠書巢 Luo Hui Jun 掃瞄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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