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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我寫“几度夕陽紅”


  “几度夕陽紅”算起來,已經是我的第四部長篇小說了(前面曾寫過“窗外”、“六個夢”、及“煙雨蒙蒙”)。按道理,有了前三本的經驗,這一部似乎應該比較熟練些了。但是,這卻是我寫作得最艱苦,困難遭遇得最多,功夫下得最深,時間也耗費得最久的一部書。
  談起“几度夕陽紅”的寫作經過,也有一番很有趣的周折。開始寫“几度夕陽紅”,遠在去年夏天,當時,想刻畫小公務員的生活,同時,想寫出被生活折損的藝術家的那份無可奈何。這一點小小的念頭就引出了整個“几度夕陽紅”的构思。最初的大綱,只准備寫二十万字左右,分別用兩個家庭、兩條線索并進,寫兩代的故事。而一經下筆,就有收束不住的趨勢,寫到十万字左右,覺得頭緒過多,有些雜亂無章,無法再繼續下去。當時,我甫自大學畢業正受預備軍官訓練的弟弟時常住在我處,我每寫一章,他就看一章。到了十万字的時候,我自己看看,認為完全失敗,決心拋棄原稿,于是,這篇東西被丟進了字紙簍。正好弟弟來了,知道我准備放棄這故事,大提抗議,把原稿從字紙簍撿了出來,他說:
  “如果你真准備丟掉這篇東西,還是送給我吧!我雖沒寫過小說,但是,這故事太吸引我,你不寫,讓我來繼續寫!”
  受了弟弟這番“鼓勵”,這篇東西也就在我一笑之下,保留下來了。可是,仍然沒有勇气繼續寫下去。到了今天春天,我由高雄遷居台北,見到皇冠主編,無意間談起來,皇冠主編問我有沒有長篇小說稿,我說:
  “有一篇未完成的稿子,曾經丟了字紙簍又撿回來的,你有沒有興趣過目?”皇冠主編表示愿意看。事后,他的評語是:
  “繼續寫下去!皇冠希望能馬上刊出前半部!”受到這第二度的“鼓勵”,我才真正狠下心來整理這篇東西。把那十万字仔細再讀一遍,發現情節太多,而不夠細膩。于是,重新做一個大綱,決定把故事分成三部,從頭改寫。第一部因為已有底稿,非常順利就寫完了。等到寫第二部的時候,所有的問題全來了。我一直有個觀念:不寫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可是,“几度夕陽紅”的第二部,故事發生在重慶沙坪壩,而我從未去過沙坪壩,重慶市雖然去過,但那年我僅七歲,在重慶也只住了一個月,早已茫茫然毫無印象。在這种情形下,去寫抗戰時期的藝專和中大,如何能寫得逼真与深入?幸得皇冠主編幫忙,邀請到抗戰時就讀于藝專的廖未林先生,作了一番詳細的談話。得廖先生協助,曾繪圖表明地理環境,又生動的介紹了藝專學生的生活面。一夕詳談之后,我才“大膽”的提筆寫第二部。不過,到底不是親身体驗和經歷過,無論怎樣去揣摩凝想,寫來一定有許多似是而非之處,到過沙坪壩的讀者,万請多加包涵。同時,在這儿,我也要特別謝謝廖未林先生的幫忙。
  故事發展到第三部,是最難處理的一段,寫得非常之艱苦。改寫、重寫了好几次。而正值溽暑,終日揮汗如雨,常常伏案七、八小時,不能成一字。白天想得太多,夜里,何慕天、李夢竹、楊明遠、曉彤、曉白、魏如峰……等就交替在腦海里出現,弄得終夜不能成眠。許多讀者來信問我:“寫作的生活是不是很快樂?”
  我想,這就和母親生孩子一樣,在生產的過程中,非常痛苦,生產之后,望著自己創造的新生命,喜悅之情就把一切都淹沒,所有的痛苦都不复記憶了,剩下的只有欣慰与驕傲。寫作的情形也類似,創作的過程是苦的,但,書成之日是欣慰的。當然,這本書寫得好或不好,成功或失敗,還要讀者來評定。我,已經盡了我的全力。當最后一個字寫完,推開稿紙,閉上眼睛,長長呼出一口气:“總算寫完了!”
  那一剎那的欣慰与喜悅,可以淹沒一年來辛苦的耕耘了。所有的父母,都有“望子成龍”的心情。
  “几度夕陽紅”也像我的一個孩子,我不敢寄予太大的希望,但愿它不使讀者們厭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几度夕陽紅”全書四十万字,在皇冠雜志上連載了半年之久。半年中,讀者來信數百封,有的和我討論人物個性,有的和我討論情節發展,大部份讀者,請求我給書中的角色,安排個圓滿的結局。如今,書已經完了,我不知道這些角色的“結局”,是否能讓讀者們滿意?不過,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有圓必有缺,有滿必有虧,有長必有短。我們又何必過份苛求呢?
  一九六四年八月卅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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