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高老莊
因為西班牙海盜的襲擊,高老頭這次親自出馬,召集高氏艦隊所有的戰船,領著以包頭魚、史戰、趙明月、顧三麻子為首的崇明海盜,在崇明附近的海域上,追尋著揚長而去的西班牙戰艦。
沈廷揚則是捧著高旭從江陰帶來的一面中華同盟旗,回到崇明城,召集崇明島上的所有鄉紳,商議崇明同盟會的創建事宜。在明末,不論是那陸楷,還是這沈廷揚,只要是文人,他們就好那建社結黨的聲名。況且,同盟會的十六字宣言著實響徹人心,給時人一種當頭棒喝的明悟感。
當徐鴻出征之後,高旭終於決定離開港口,回高老莊視探傳說中的高氏工坊。陪同高旭的是高老莊總管老傢伙。
要是在往日,老傢伙絕對沒有心思拋下繁多的要務,來陪同無所事事的少莊主。往日的少莊主是高氏家族中最空閒的人。他不喜歡讀書,也不喜歡經商,更不喜歡出海冒險,一句話,他就愛縮在高老莊中作威作福,然後畫他的西洋畫。高老頭也是實在拿他沒撤,誰讓他是高氏唯一的血脈呢。
當初,最讓高老頭頭痛的是,萬一有一天,要是他自己死了,他苦心經營一輩子的高氏產業立馬會樹倒獼猴散。說實在,在高氏當中,誰會看得起阿斗一樣的少莊主?——只是如今少莊主再非吳下阿蒙,這使得高老頭老懷開慰,似乎年輕了幾歲。
對於少莊主在常州城的前後變化,其實最瞭解的莫過了總管老傢伙。
崇明高氏的高老頭名揚整個江南,但身為影子一般存在的老傢伙卻不為人所知。甚至像史戰這般的高氏中堅,只知道老傢伙不過是高老莊中普通的一個管事而已。而實際上,高老頭與老傢伙是高氏的兩大砥柱。高老頭主外,領著高氏艦隊在海外開闢商路;老傢伙主內,掌控著高氏在陸上所有的產業。同水路上高老頭主持的海盜艦隊一樣,老傢伙也主持著高氏的陸上人馬。
當初高大少被高老頭流放在常州城,自然沒有脫出老傢伙的視野之外。那高大少的安全自然也在高氏力量的保護之中。這也就是為什麼以前那個不學無術的高大少仍然能夠橫行常州城。因為所有的麻煩都被老傢伙清除了。
只有一個麻煩老傢伙懶得去理。
那就是高大少與秦淮名妓小芸娘的糾葛。以老傢伙看來,要是一個女人都搞不定,這個大少爺真該扔在海裡餵魚。
事實是,那大少爺的確沒搞定,還讓人敲了一個悶棍。
那夜老傢伙收到大少爺受傷的消息之後,馬上趕到常州城。那知過了一夜,大少爺額頭上的傷就好了。只是記性變得不好了。他忘記了很多人和事,生性大變,並且驅散了常州高氏別院中以前十幾個從妓院裡贖回來的鶯鶯燕燕。
那小芸娘敲了高大少一記悶棍之後,還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她的行跡早在老傢伙的掌控之中,只要老傢伙一聲令下,她就死無全屍。幸好高大少在當頭一棒之後,並無大礙。雖說影響了記性,但以老傢伙看來,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忘了更好。只要他洗心革面,什麼代價都值得。也是因為這個結果,老傢伙才撤了那對付小芸娘的命令。
直到見到老傢伙之前,高旭還不知道自己從穿越而來的一舉一動,都在老傢伙那雙渾濁而極具穿透力的老眼之中。
潛伏在暗中,冷冷地掌控局面,這是老傢伙的嗜好。
沒人知道,他那「烏鴉」的名號,其實不是來自於他的落草生涯,而是來自於他第一份職業。
在他落草之前,他幹的是錦衣衛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只是他的前途斷送在他當初的年少輕狂之中——得罪了上司,他只有跑路。
至於當初那個高大少買通清朝的新任常州知府,謀得了一個輜重營千總這份差事,無非是閒得蛋痛而已。那高大少也沒有什麼民族忠義之念,頭髮剃了也就剃了,這衣裝易了也就易了,沒什麼大不了。
無論是高老頭,還是老傢伙,他們能創下高氏這份偌大的產業,都是個識時務也不乏遠見的人。但他們代表的海商階層都奉行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高老頭如此,老傢伙如此,那個福建的鄭芝龍也是如此。他們都認為南北兩京淪陷,明朝已失人心,滿清得天下已成了大勢。所以,在歷史上,清軍逼近福建,鄭芝龍就降了。而高老頭雖然以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來標榜自己,但實質上,高氏的利益高於一切。那高大少降了滿清,或許對高氏的將來說,未必不是一條退路。
所以,高老頭和老傢伙都默許了那高大少折騰。要真是他們決心不讓高大少降清,他們大可以把那不孝子綁回崇明的。
但高旭把那高大少李代桃僵之後,反正了,又在江陰取得矚目的大捷,創建了同盟會,喊出了當時無數仁人志士的心聲:「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面對著高旭在江陰取得的讓人目瞪口呆的成就,高老頭和老傢伙又起了別的心思。本質上,他們都是風險投機商。所謂亂世出英雄,要是高旭真的能創出一份王霸基業來,那高氏是絕對要支持的。
同盟會綱領中的那句「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在二百多年前同樣有人喊過,結果這人就成了明太祖。要知道那人不過是個放牛娃而已。
老傢伙見高旭打量著那十幾個黑奴,不由問道:「少莊主,對這些黑鬼有興趣?這可是紅夷人的奴僕。」
高旭坐在馬背上,看著那些黑奴腳上長長的鐐鏈。這些鐐鏈上,血跡、�袑騑頂憿A戴上的時日想必不短。看來這些黑奴沒有少受西班牙海盜的折磨。高旭轉過頭,對老傢伙道:「高叔叔,讓人去了那些黑奴的鐐鏈。」
聽了高旭那聽似隨意,卻含著一股讓人不容置疑的話,老傢伙不由深深地瞧了高旭一眼。說實在,要是在以前,老傢伙只會斥一句「胡鬧」。莫名其妙地釋放這個黑鬼做什麼?但是如今,老傢伙竟是生不出質疑的心思來,讓人馬上依命辦了。
聽著高旭以尊敬的語氣,突然稱了他一聲「高叔叔」,頓時把老傢伙雷倒了。以前的高大少在他面前,滿口都是老傢伙、老烏鴉、老不死這樣的蔑稱。對於少莊主突如其來的敬意,老傢伙渾身不自在之餘,又不由升起了一番感慨,這個旭少爺真的變了。
變得讓他有點不習慣啊。
而且,真的要叫,按自己的身份也不應該叫自己的為「叔叔」啊。老傢伙只是瞧了高旭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十三個黑奴排成一排立在高旭的面前。這些黑奴的骨架雖然看似彪悍,但他們長期營養不良,並且對自己的遭遇早就認命了。他們的眼裡只有麻木與空洞。高旭站在那個酷似丹澤爾的黑人面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黑人茫然地看著高旭,聽不懂高旭的話。
高旭只得指著自己介紹道:「高——旭,你的新主人。」
然後,又指著那黑人道:「丹——澤——爾。你的新姓名。」
接著,高旭轉頭對老傢伙道:「這些黑奴我要了。讓他們洗洗,填飽肚子。再看看能不能找個通譯來與他們勾通。」
站在高老莊的巨大的城門之外,高旭心中不由得喟歎一下,這個高老莊叫得真是名不副實,這還是個莊園麼?這分明不亞於任何一座縣城的規模啊。而且那高大厚實的城牆上,不光配置著火炮、檑木、滾石這類守城器具,還有由穿著胸前印著「高」字號衣的莊丁組成的巡邏隊。在城門口,也有莊丁在守著,一般不攔人,只攔去莊內市集買賣的貨物,抽以物稅之後,才能入城。
不到高老莊,還真不知高氏的家底有多厚啊。
作為這個高老莊的少莊主,高旭覺得自己這個便宜可撿大了。
從港口到高老莊這段短短的路程裡,擁簇高旭回莊的莊民成千上萬。到了莊外時,莊內的民戶也是奔走相告,黑鴉鴉地圍了過來。要是高老頭在場,見了如此空前盛況,昔日的敗家子如今如此深得民望,恐怕死了也值了。
對於高旭受到的歡迎,連老傢伙也是感慨萬端。
這些莊民中最為熱烈歡迎的自然是從黃田港大撤退時移來的江陰人。他們之中的青壯都參加了以前的高字營,留下的大都是婦孺老弱之類的軍屬。高旭對這些軍屬的厚待,反過來更加增強以他為核心的凝聚力。參加高字營的將士如果不幸戰死,那麼他們的軍屬將由高氏來發放撫恤,安排生計。當然,能享受這些待遇的是以前的高字營將士。在高字營急劇擴編成同盟軍後,高字營當初的「死我一人,活我全家」的建軍方針不再適合同盟軍。參加同盟軍的新兵大都是響應同盟會「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的號召。
高旭騎著高頭大馬進入城門,身後跟著高老莊的總管老傢伙,以及數十名精銳的親衛。此外還有幾個親衛抬著轎子,轎子裡坐著湯氏母女。而轎子外面,也跟著臉上頗為病色的江陰少年湯浪。高老莊的莊民好奇坐在轎子裡的人是誰。但莊民們得知轎內坐著的是江陰艷名最盛的湯娘子時,不由會心一笑。江陰大捷之後,如今的少莊主可謂有點雄才大略的樣子了,但他的風流本性還是不改啊。
當高旭站在高老莊內城的城門下,又再一次地啞然了。
這個高老莊的內城,分明就是一個稜堡啊。
一旁的老傢伙見了高旭神色裡無法掩飾的意外,就知道他大概連家都忘了。於是,老傢伙一旁解說道:「當年,高爺因惱怒南洋的紅夷人欺壓我大明移民,曾領高氏艦隊進攻紅夷人的城堡,但紅夷城堡堅固無比,火力射擊毫無死角,攻城之舉最終不了了之。於是,高爺後在營建高老莊時,外城以中式城牆築建,內城就仿建紅夷人的稜角銃城,配置交叉射擊的火炮,可謂固若金湯。」
高旭點點頭,這種稜堡的防禦能力極為強悍,心想如果這稜堡的築城技術能夠推廣起來的話,那對於滿清來說,可謂如魚刺在喉,不攻不快,攻而無果。只是要營建這麼一座巨大的稜堡,配置大批火器,沒有雄厚的人力財力,根本無法做到。
高旭望著這個讓他看不出深淺的老傢伙,問道:「我們崇明高氏與福建的鄭氏家族相比,實力如何?」
老傢伙沉吟了一下,道:「十之二三左右。」
高旭只是無語,高老頭不過十之二三就這麼像個暴發戶,那鄭氏家族能富可敵國,可真不是虛言啊。
高旭進入內城之後,在高氏家僕的引領下,走進以前那個高大少的,如今卻已屬於自己的書房時,抬頭望去,頓時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