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前文曾經多次談到法倫西的五月是如何的宜人,大陸公歷353年的五月也是一樣的,當索格蘭德再度看見美麗的南希瓦爾湖時,已經是4月下旬的時候了。
他這次歸來並沒有馬上通報給愛魯克宮。第九軍團的人知道,如果索格蘭德回國後不使用驛站,那麼就別去打擾他的行動。因此,當索格蘭德徒步進入自家莊園的範圍時,卡烏內斯庫沒有任何人預知他的歸來。而這當然也不是他第一次徒步在法倫西的國土上旅行了。在過去和今後的許多歲月裡,生活在法倫西的人們即使遭遇不公和苦難,他們也會堅忍著生活下來。因為法倫西人知道,有一個主持公理正義的人一直在這個國度裡四處巡遊,他隨時可能路過你的門口向你討一口水喝,或者請求你用運送貨物的馬車捎他一段路。然後,當他展示出劍柄上的那兩顆紫水晶時,希望就來到了你的身邊。
索格蘭德這次的歸途上同樣處置了幾個不大的案子,他很享受巡遊**官的這份工作。辦案所經歷的各種故事,也成為了把女兒送入夢鄉的談資。一想到自己的兩個女兒,索格蘭德不禁地微笑了起來。艾克萊爾一直像個稱職的姐姐一樣,這個孩子有一些好強,這跟她的母親年輕時是一樣的,看來是蘭芳特家對女性的特有遺傳。至於萊茵哈特,她是一個惹人疼愛的小天使,全家從上到下都寵愛得不得了,幸好沒有把她慣壞的跡象。
還有另外兩個孩子也是讓索格蘭德想念的,一個自然是雷英斯特,作為現在這個家庭裡唯一的男孩,所有人對他的期望都很高。他的父親是一位英雄,索格蘭德不知道這對雷英斯特會是激勵還是壓力。按著法倫西的傳統,索格蘭德在今年年初把他送進了士官學院,這是雷英斯特自己的選擇。即使他願意成為文官,或者成為商人,索格蘭德也會同樣支持。另一個是莎拉,馬奇的遺腹女,雷英斯特的妹妹。這個孩子還處在天真活潑的階段,貝塔家已經預備好了讓她成為家族的一員。孩子年紀還小,雖然聽說她和魯西多相當投緣,不過現在就談論這事恐怕還是太早了。
索格蘭德這樣想著,不知不覺已經穿過了種植葡萄和橄欖的園地,看見風車磨坊和曬場。只要通過這裡,就可以進到自己家的宅院了。今天這樣的好天氣,農婦們都把紡車搬到曬場上,在溫暖的陽光下一邊工作一邊聊天。她們不由地對這個看起來陌生的男子好奇地議論起來,但絕沒有想到他就是這個莊園的繼承者,從裝束來看恐怕只會認為這是最多是一個從外省來跑生意的夥計。
索格蘭德回到家門口,已經是午後了,眾人都已經開始各自下午的工作,所以沒有人來主動招呼他。對他來說這已是司空見慣的情況,有時候他甚至是在半夜才回到這裡。索格蘭德搖響了門鈴,在那裡靜靜地等待了一小會兒後,屋子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秀氣蒼白的小臉。
「琉斯大人!」那女人驚呼起來。
「下午好,拉伯雷小姐。」索格蘭德微笑道,隨後俯下身去,抱起了她裙邊的一個小傢伙,「啊,我可愛的小公主,最近過得好麼?」
「爸爸,爸爸。」萊茵哈特高興地蹭著父親的臉龐。
「艾蕾莎,是誰來了呀?」屋子裡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夫人,是琉斯大人回來了。」艾蕾莎回頭大聲回答道。
索格蘭德抱著女兒走進了房子,他看見蘭迪爾夫人同樣抱著女兒和自己的母親一起走了出來。
大家互相問候後,老琉斯夫人問道:「你這次會在家裡待多久?」
「應該會待上好些日子,只要……」索格蘭德溫和地對母親說道。
「只要沒有什麼意外情況是吧,你每次都這麼說,結果待不上幾天就被那些意外情況給拉走了,看上去比我這個生意人還忙。」老琉斯拄著枴杖從二樓走了下來,他去年摔了一跤,所以現在腿腳變得不太利索了。
索格蘭德連忙向自己的父親賠笑,隨後問道:「拉伯雷小姐怎麼會有空到這裡來做客呢?」
「我是來教萊茵哈特數學的。」艾蕾莎低著頭說道。
「那麼,萊茵,有沒有跟艾蕾莎姐姐好好地學習呢?」索格蘭德問女兒,小姑娘咯咯地笑著,把頭埋到了父親的胸口裡。
「哼哼,索格,你這個女兒可比你有出息多了,已經會幫我算帳了。當然,這也是人家老師教得好。最近我打算修改遺囑,以後讓萊茵來繼承我的財產。」老琉斯語氣雖然不好,但誰都看得出他是在為自己的孫女得意。
「雷英斯特和艾柯呢?」
「雷英斯特還在學校裡住宿,今天還不是他們可以回家的日子。」蘭迪爾夫人回答了一半的問題。
「艾柯呢?」
「艾柯被瑪薩雷爾大人接去了。」艾蕾莎回答了後一半。
「哦?龍騎總長大人有何見教?」
「最近艾柯被發現很有龍騎士的天賦,所以瑪薩雷爾大人有意著重培養她。」
「那真是不錯,」索格蘭德把萊茵舉過了頭頂,讓她騎到自己脖子上「萊茵,以後你姐姐就可以帶著向這樣子飛來飛去,高興麼?」說著索格蘭德模仿著飛行的樣子,帶著女兒在屋子裡轉來轉去,惹得小萊茵一直笑個不停。
「琉斯大人真是一個喜歡孩子的人吶。」艾蕾莎在一旁注視著他們父女玩鬧,一邊輕輕地說道。
「他應該會是一個好丈夫吧。」蘭迪爾夫人在一旁擠了一下年輕的女數學家,艾蕾莎的臉立刻變得通紅,把頭低了下去。
「母親,今天多做些好吃的吧。」索格蘭德放下女兒說道,「拉伯雷小姐也留下來用晚餐,應該不會耽誤您的時間吧?」
「啊……啊,一點都不會,」艾蕾莎連忙答道,「我很高興能夠被您邀請。」
隨後,眾人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索格蘭德檢查了女兒的功課,艾蕾莎一直稱讚萊茵哈特在數學方面有天賦。而老琉斯一直嚷嚷著,如果索格蘭德不再給他生個孫子出來,那就把家業全讓萊茵哈特繼承。蘭迪爾夫人則趁機在一邊旁敲側擊,提醒老琉斯夫婦既然想抱孫子,那就該盡快給兒子物色對象。這讓拉伯雷小姐臉上的紅潮一直沒有褪下去過。
到了晚餐前,瑪薩雷爾把琉斯家的長女給送了回來。原本索格蘭德想留他一起吃飯的,不過龍騎總長謝絕了,因為他的家裡也同樣有人等著他。
晚餐時,大家談論起了近些年來法倫西年輕軍官們的婚事。瑪薩雷爾、傑克弗利特、拉爾森三人都相繼結婚了,甚至連剛調到禁衛軍不久的喬安·柯蘭也在王都譜出了自己的羅曼史。
前三者正好與「復仇三女神」的三女相匹配,在外人看來都是天作之合。不過據說拉爾森直到和梅加耶拉洞房前,還在抱怨:「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原本喜歡的是艾蕾莎小姐啊?」可當禁衛軍統領紹爾上將提議自己可以和他交換時,拉爾森立刻賞了上司一記老拳。
阿蕾克托嫁給了瑪薩雷爾,用她的妹妹梅加耶拉的話說,阿蕾克托恐怕有太過於深厚的龍騎士情節。不過話說回來,瑪薩雷爾的名聲可比西澤爾強多了,他是那種可以讓女性非常安心托付的男人。
至於傑克弗利特和緹茜芙涅這一對,紹爾的評論是:這是典型的相似型夫婦,他們兩個有太多的共同點。這些共同點基本上都非常好,只有一點不太好,就是這兩個人都非常崇拜索格蘭德。
喬安·柯蘭這位以升任校官而調入禁衛軍的納西比斯人,在王都邂逅了自己的同鄉,米琳達·巴夫特小姐。雖然是同鄉,不過這兩個人彼此開始只有一些模糊的少年時的印象。直到更深入的接觸後,兩人才逐步建立起了堅實的聯繫。
晚餐之後,索格蘭德自然需要把拉伯雷小姐給送回去,這是紳士應該盡的義務。兩個人坐上拉伯雷家的馬車,開始一段短暫的旅程。
這天是滿月前的日子,在晴朗的夜空下,月光灑滿了整個車廂。艾蕾莎靜靜地靠在車廂的一側,裝出對著路邊景物發呆的樣子,時不時地用眼角的餘光偷瞄一下索格蘭德。巡遊**官按著自己一貫的習慣在那裡閉目養神。艾蕾莎的心中小鹿亂撞,她一會兒期待著對方能夠睜開眼睛來和她說話,一會兒又覺得光是這樣沉默地相處1個小時也就足夠了。
就在她放棄幻想時,索格蘭德卻微笑著睜開了眼睛,恰好和艾蕾莎的目光相撞,拉伯雷小姐慌忙移開自己的視線。
「我看還是陪您聊聊天吧。」索格蘭德說道。
「不用,您也應該很累了。」
「沒關係,和您說說話並不用耗費什麼精神,在您身邊有種讓人覺得安心舒適的氣氛。」
「琉斯大人……」艾蕾莎認為這是對自己的稱讚。
「說起來,我們的同僚和朋友們不少都已經成家了。拉伯雷小姐今後有什麼打算麼?」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是嗎?人生除了工作外,還有其他許多美好的事情。啊,雖然我是沒什麼資格在這個問題上教訓別人,就當是一個不成材的兄長的胡言亂語吧。」索格蘭德笑著擾了擾自己的腦袋。
「琉斯大人多慮了,我呢,現在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即使旁人可能會覺得我獨自驗算難題是很枯燥和寂寞的事情,但我卻很享受那段時光。」
「是嗎?這樣就最好了,這樣就最好了……」索格蘭德念叨了很多遍,最後只能把話題帶到了對拉伯雷伯爵夫婦的噓寒問暖上去。
把拉伯雷小姐送回家後,索格蘭德並沒有回自家的莊園,而是敲響了禁衛軍統領的門。
「喲,琉斯大人,您回王都了?」紹爾看見他並不吃驚。
「要不要一起喝兩杯?」索格蘭德晃了晃手中的335年份的紅酒。
「當然,在不能公款吃喝的情況下,我就指著您這財神爺給我帶這種好酒了。」紹爾把他迎進了門。
當天夜裡兩個人到底談了些什麼,紹爾事後已經想不起來了。不過他只記得自己跟索格蘭德說了這麼一句話:「從某種角度來說,你是個罪人。」隨後,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喝醉睡著了,還是被巡遊**官給直接用酒瓶子拍昏了。
索格蘭德在之後的幾個月裡並沒有離開法倫西,除了偶爾地處理一些案件,他一直陪伴在家人的身邊。甚至於,他還帶著兩個女兒做了一次為期一個月的旅行。當然,索格蘭德也在旅途中暗中視察了各地法官執法的情況,沒有比帶著兩個孩子的父親更好的掩護了。旅行的目的地是蘭芳特,孩子們看見大海都感到很高興。
「艾柯,記住,這座城市是用你們蘭芳特家的姓氏命名的。」
「爸爸,是媽媽建造了這種城市嗎?」萊茵哈特問道。
「不是,我的小公主,但是她也會很高興大家建造了這麼一座城市。」
等到九月底的時候,索格蘭德才帶著兩個小姑娘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就在當日,「水晶森林」的夥計給他送來了一封來自帕米斯的信,使得他不得不再度告別家人踏上旅途。信是格蘭夫人寫來的,她告訴索格蘭德,佩爾斯給她留了一個條子和10個第納爾(帕米斯按亞爾提卡特帝國標準鑄造的金幣,成色好於瑪斯塔爾的迪納裡),就跟隨一個傭兵團去了雷諾斯克。
10月8日,當索格蘭德見到格蘭夫人時,她已經憔悴了許多。索格蘭德看了佩爾斯留下的條子,大意是說自己已經成年了,但不想回法倫西參軍,所以決定以傭兵的身份開始自己的事業。如果運氣不好埋骨他鄉也沒什麼好掛念的,佣金12個第納爾留給母親10個,足以讓母親生活個三五年,或者回法倫西養老了。
「您不要擔心,我會想辦法把他給您找回來的。」索格蘭德安慰著又忍不住哭泣的格蘭夫人,「您看您在這裡一個人也不方便,不如回法倫西吧,你們的老房子我一直替您留著呢。」
格蘭夫人同意了這個提議,在獨子離開後,只有回歸故鄉守候亡夫的墓碑才是她唯一能夠指望的安慰了。索格蘭德立刻安排第九軍團的人護送格蘭夫人返回法倫西,自己則回到牧羊人旅店,準備收拾一下後去雷諾斯克。
當他剛進旅店大門時,堂倌就告訴他有一位先生來這裡找過他,並且要堂倌轉告了地址和名字。而那位先生就是索格蘭德上次在魯巴塔結識的裴恩斯,至於地址,竟然是卡秋莎小姐的住址。
索格蘭德雖然不知道詩人有什麼事情,不過還是馬上尋了過去。待他來到那裡,就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太對勁。進入大門時,原先一直嚴格把關的守門人都沒有出來照應他,只是懶懶地依靠著坐在牆邊曬太陽。
索格蘭德隨後直接進入了卡秋莎的寓所,和上次不一樣,屋子裡透徹著一股冷清。沒有女僕出來侍候他,於是他徑直地走了進去。客廳顯得空蕩蕩的,原先的擺設全部都不見了,甚至於用來撥弄爐火的鐵叉也不在壁爐邊掛著。他穿過客廳,來到連接廚房的小廳裡。小廳裡也是一樣,只留下了一個破舊的小矮桌在那裡。
這時,臥室裡傳來了響聲,一個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裴恩斯。」索格蘭德呼喚來人的名字。
「琉斯大人,您終於來了!」裴恩斯手裡握著一個廉價的木杯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索格蘭德問道。
「她病了,病得很重,債主們把所有能搬的東西都已經搬空了。她的首飾、衣服、傢俱、銀餐具,一切值上幾個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女僕們得不到工錢,自然也走了。那些平時奉承她、諂媚她、討好她的人,沒有一個肯過來看望她的,少數幾個來的,見了她一面後,也再也沒有消息了。我竭盡自己的力量來照顧她,可惜我太窮了,我只是一個窮詩人罷了,我引以為豪的才華到這個時候不過是一堆廢物,甚至都不比一個�袎磢獄氻l有用。」詩人痛苦地抱著自己的腦袋。
「這不是你的錯,裴恩斯,你是一個正人君子。」索格蘭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恩斯,您在和誰說話?」屋子裡傳來一個蒼白無力的聲音。
「你進去看看她吧,我去給她倒杯熱水。」裴恩斯說著離開了。
索格蘭德看著詩人離開,歎了口氣走了進去。
「是誰,是誰來了?」躺在床上的人問道。
索格蘭德看見窗簾已經不見蹤影了,所以室內光線充足,但病人卻看不太清他的樣子。於是,他便溫和地回答道:「是我,夫人,是索格蘭德·琉斯來拜會您了。」
「原來是您啊。」卡秋莎原本想掙扎起來,不過一聽是索格蘭德,便似乎安心地躺了回去。
「您感覺怎麼樣,夫人?」索格蘭德在床邊跪下。
「讓您看見不好的樣子了,這床和上面的一切還是裴恩斯先生奮力爭鬥才替我保存下來的,不然今天就要不成體統了。」卡秋莎勉強地想擠出一點笑容。不過她是如此地蒼白和虛弱,就像是一張慘白的紙片一樣。病魔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這哪裡還是幾個月前傾國傾城的絕色美人啊!
「我應該早些來看望您的,為什麼不給我捎個信呢?」
「當初我沒有聽從您的勸告,怎麼還好意思麻煩您千里迢迢地趕來魯巴塔呢?」
「我先給您找個醫生吧。」
「如果醫生能夠治好我,我還會淪落到這個下場嗎?您是明白人,應該知道的。」
索格蘭德捏了一下拳頭,沉默片刻後問道:「那麼,葉卡捷琳娜·烏裡揚諾娃,最後有什麼我可以幫您完成的嗎?」
病人露出了一點吃驚的神情,「我早該知道您已經知曉了我的底細了。」
「我不會讓伊格爾·華倫斯基的後裔蒙受名譽上的羞辱,所以請原諒我向您隱瞞了這些。」索格蘭德向她道歉。
「是我該謝謝您替我舅舅的名譽著想,」卡秋莎,哦不,葉卡捷琳娜喘了口氣,「那麼您也應該知道我唯一還掛念的人是誰了吧,把她送回到她父親身邊,如果她父親已經不在了,那麼請您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撫養長大。」
「我會的,請您放心,那麼她的父親是誰?」
「伊凡·彼得羅維奇·羅曼諾夫公爵,當今沙皇的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