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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出塞 第一章 上元狂歡,禁令橫來 文 / 金龍魚

    第一章上元狂歡,禁令橫來

    新年納餘慶,嘉節號新春!

    農莊寨堡到處張貼春聯、福字、窗花,張燈結綵,年節氣氛濃厚。

    遠方親友通過驛寄郵遞過來的年片(註:類似於現在的賀年卡)和年節禮物,雷瑾也自收到許多。而新年前也是最繁忙的辰光,光是黃羊河農莊幾個寨堡的事務,如餃子年糕、米糧菜蔬、牛羊山珍、衣綢布料、香燭果品、三牲祭禮等等一應年節應時應用之物的備辦;送賚有司官吏的年節孝敬紅包;與相關商家的迎來送往;要賞給遠近親友族人以及僕傭佃戶的年節米糧肉蔬香燭果品,等等諸般瑣碎事務都得指派人手負責,更不要說河西雷門各支各系的年節安排,大小田莊商號輪值排班,各個軍團所需要的年節物資調運,幸好有劉衛辰、蒙遜為左右手,加上綠痕、阿蠻、紫綃等悉心操辦,都操辦得井井有條,不消雷瑾費心,需要他去主持的河西雷門家族活動主要就三項:除夕團圓飯、燒香祭祖和除夕守歲,守歲則要到除夕之夜,聽除夕鐘聲,吃餃子年糕,達旦不眠。

    雖然如此,新歲元日後的親友團拜也讓雷瑾頭痛不已,誰叫河西雷門的雷氏族人這麼多,族中輩份雷瑾已不算低,但算起來比雷瑾輩份高的還多的是,安撫族人,遍拜親友,都是必須要做的,一個都不能落下,因此每日裡都是酒肉宴飲不斷。

    到了正月十三,農莊的寨堡裡已經處處張燈,家家結綵,準備迎接元宵燈節了,熱鬧自不必說。而那武威城裡,不論大街小港,也都是燈綵交映,笙歌盈耳,街市上往來看燈的男男女女,已經摩肩接踵,挨擠不開,一派笙歌昇平景象。

    在元宵日這天,雷瑾早早的便帶了一大幫子人往武威府城去看元宵燈會的通宵狂歡,隊伍中男女老幼,倒有一大半是比雷瑾還小好幾歲的少年男女,個個攜刀帶劍,不像是去賞燈,倒像是去廝殺的樣子,他們都已經從小就習慣了這種隨時可能放下一切,揮刀殺敵的日子。

    雖然還是白晝,武威府城城內城外就已經是鑼鼓喧天,時時有人燃放爆竹煙火,好不熱鬧喧騰。

    雷瑾的大隊人馬在城門口耗了不少時間,才全部通過守備衙門守城兵丁的查驗,被放行進入武威府城。

    雖然是邊陲,而且武威又是受著嚴格軍事管制的城市,但在上元佳節這一天也是要開放宵禁的,唯一與中原內地不同的地方,就是城中兵丁比平時多出了好幾倍,不但守備衙門,連甘肅鎮武威戍所的邊軍士卒也挾弓帶刀四處巡邏,維持秩序,這就是邊城特色,即使是萬眾歡騰的節慶日子,也得枕戈待旦。

    進了府城,再重申一番命令之後,所有男女便成群結隊,分散到城中各處玩樂,只等晚上通宵看燈賞燈鬧個夠,鬧個盡興。

    雷瑾等人則先到了涼州老店,這是雷門世家自家的生意產業,本身客棧客院,外帶威風酒樓、武德茶樓、雪山飯莊一體綜理經營。

    雷瑾等先是被迎接到威風酒樓二樓,見畢了禮數,雅間內待茶,不必細說。

    這酒樓倒是居高臨下賞燈的一個好去處,正臨著燈市大街,樓簷前掛著湘簾,懸滿燈綵,透簾下望,此時就已經人煙輳集,十分熱鬧,當街已搭著數十座燈架,四下圍列諸般生意買賣,性急的少年已經提著各式燈籠往來嬉鬧。

    到午間,內設圍屏桌席,火盆氈子,並懸掛許多精巧花燈,雷瑾、劉衛辰、蒙遜、明石羽、溫度等,還有家在武威的陰仲達、段承根等幾個文人儒生共聚一堂,酒宴歡飲(劉昺、索敞、宋繇、張湛等文士則自在家中與家人團聚,刻下不曾與會),席間珠圍翠繞,歌舞吹彈,花濃酒艷之際,時間過去飛快。

    綠痕、阿蠻、紫綃等或服侍一旁,或看燈玩耍,眾女俱著各色貂鼠皮襖,銀鼠皮裙,外罩雲緞比甲(註:類似今天的馬甲),頭上珠翠堆盈,人面花嬌,動人春色各不同也!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入夜,上元燈會漸入**,外間已經是人聲鼎沸,笑語喧嘩,樓上也撤了酒席,悠然品茗。

    忽聞遠處金鑼篩響,樓下沸騰,有人嚷道:「龍燈來了!」

    樓上眾人擠到樓窗邊往下看時,卻是燈作青龍,幾十個青布綿襖,紅錦束腰的舞燈壯漢,一個個裝束齊整,擎起龍燈,盤旋轉動,曲盡飛舞之妙,極有氣勢,早有人喝彩不已!

    移時又見遠遠的一條黃龍,頭搖尾擺,從另一邊街角轉來,舞燈漢子鵝黃短祆,藍錦束腰,亦是打扮齊整,迎頭而至,頃刻間,兩條燈龍擠在—處,互逞雄風,竟是兩龍往來舞鬥,兩邊都技藝精熟,舞動龍燈,你來我往,進進退退,煞是好看!

    看看人流漸多,大家又命涼州老店的夥計把煙火架抬了出去放,眾人只在樓上從另一邊的樓窗看煙火。

    幾個夥計把煙火架子在老店前的車馬廣場安放停當,一丈多高的煙花架子,最高處是口銜丹書的仙鶴,正當中道是西瓜炮,又有彩蓮舫,紫葡萄,霸王鞭,地老鼠,瓊盞玉台,銀蛾金彈,八仙捧壽,七聖降妖等諸般名目,又有樓台殿閣,村坊社鼓,貨郎擔兒,鮑老車兒,五鬼判官,十面埋伏等如許花式。

    街頭兩邊圍看煙火的人,不計其數。

    須臾點著,氤氳籠罩萬堆霞,燦爛爭開十段錦,果然是火樹銀花,蔚為奇觀,圍觀眾人彩聲四起。

    放罷煙火,眾人披了斗篷下樓來,各自四處賞燈。

    分派了護衛隨身保護文士們,雷瑾幾個人便沿著燈市一路走一路觀賞品評,女子們都像回回人、回鶻人一般掩了面紗或者帶著帷帽,這漢人的元宵燈節也有許多番胡部族的人湊趣,或是叫賣各色器物,或是往來瞧看花燈,倒是與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花燈相映成趣,獨成一景。

    一路行去,但見諸般精巧的花燈,琳琅滿目,千姿百態,美不勝收,金屏燈、玉樓燈、荷花燈、芙蓉燈、繡球燈、雪花燈、秀才燈、媳婦燈、和尚燈、判官燈、師婆燈、劉海燈、駱駝燈、青獅燈、猿猴燈、白象燈、螃蟹燈、�m魚燈、銀蛾燈、雪柳燈、走馬燈、轉燈、吊燈……應有盡有。

    又有賣元宵的,賣湯餅點心的,粘梅花的,人頭湧湧,生意也都非常火爆;

    還有唱曲的幽幽吟唱市井俚曲,卻是個《鎖南枝》什麼的,道是什麼「初相會,可意嬌,月貌花容,風塵中最少。」;什麼「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腸百事難學,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什麼「常則怨席上樽前,淺斟低唱相偎抱。」,別有市井中人的情趣風味。

    又見街市上蹴鞠少年,花樣百出,勾踢拐打之間,贏得彩聲如雷,雷瑾也不免技癢,下場略試了一回身手,花式功架果然敏捷好看,庶幾不負浪蕩之名矣。

    還有射箭的百步穿楊,盤旋飛叉的驚險萬狀,奇詭的魔術,刺激的角力……

    歡娛恨夜短,通宵達旦,萬眾狂歡的上元燈會一過,一切都恢復原狀,一切都回到原來的軌道上。

    但是隴右總督府的一紙禁令打破了新年之後的平靜!

    首先是總督府重申禁止漢人西行出關的禁令。本來皇朝中央朝廷閉關自守,歷來就禁漢人出嘉裕關與西域商人貿易。不過既然有大批西域商人東來,以通貢、互市等各種名義在中土貿易,而官府也一向睜隻眼閉只眼,對東來貿易的西域商人予以一定程度的承認和默許,如果反而不允許本國漢商出關豈不是顯得不近情理,不公平之至?

    所以中央朝廷的禁令,地方官府執行得並不嚴格,再則對於地方官吏來說,互市貿易是他們撈取銀子的絕好機會,以至於在有的地方,這中央的政令只是一紙空文,徒具形式而已。

    但是隴右總督府的禁令說得明白,自此兩年之內,各督撫州縣衙門,各都司、行營、軍鎮、戍所衙門均不得再頒發任何西出嘉裕關的行商路引、官方勘合以及出關的關防印信,私自出嘉峪關貿易者以通敵論,違反禁令者一律嚴懲不貸!

    同時頒發的另外一道總督禁令是兩年內不再開任何漢蒙互市,河西一應商號一律不准再與北方蒙人私下貿易,凡私自貿易者,一經發現查獲,以通敵論處!

    這兩個禁令一出,立刻在河西引起軒然大波,所有商號都人心惶惶,無論遠行販運,還是互市貿易,如果沒有官方衙門出具的路引、勘合等官方執照,私自與蒙古人或者西域商人交易,那就是非法的走私行為,一旦被官府查獲逮問,被嚴厲懲治的後果是一般商販無法承受的,而且小商家也不可能像雷門世家、回回馬家那樣的河西大商家,西邊不亮東邊亮,北方不行還有南方,迴旋餘地比較大,像雷門世家這樣的大商家,就算不往西,不去北,還可以東至關中、大同、宣府、京師,南下雲貴川藏!

    隴右總督府的禁令還留有一點餘地,至少與青海蕃地的互市貿易沒有在總督府的禁止之列,能夠讓小家小戶的商民稍稍喘上那麼一小口氣,否則純粹依賴與西域、蒙古貿易的商戶們,恐怕早就鬧出民變事件來了。

    雷瑾也因為隴右總督府的這兩個禁令而大感頭疼,倒不是因為這禁令本身,而是河西雷門各支各系的長老和大小商號管事們紛紛來逼問有無解決之道,因為不與西域、蒙古商人貿易,對於現在與河西幕府分帳,各取股利的各支各系來說,利銀少了一大塊,當然鬧嚷嚷,說是當初分帳吃虧了!

    這不,今天又得陪著這幫嚷嚷不休的長老和管事打擂台,磨嘴皮子。

    雷瑾頭頂只繫著一方儒巾,沒有戴冠,腳下青緞軟靴,織金繡袍下半露著撒花綾褲腿,上身則外罩著海龍小鷹膀的比甲褂子,瞇縫著眼睛,一言不發的聽著長老們七嘴八舌的說著話,身邊只有一個小丫頭金荷侍奉著。

    漸漸的,長老們都沉寂下來了,暖閣內鴉雀無聲。

    清咳兩聲,雷瑾冷冷的笑著說道:「諸位長老、諸位管事,都說完了嗎?還有人要說話的沒有?嗯?是不是都說完了?」

    這如同冰渣一般的問話,讓諸長老如坐針氈,再不敢說了。

    「你們嚷嚷著利銀分帳吃虧了,哼哼,這利銀分成比例是你們當初簽押答應了的,白紙黑字,言猶在耳。

    我跟你們說,就是宰豬殺狗之輩也還知道白紙黑字,不可混賴,也還知道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怎麼著?看我年輕,好糊弄是不是?啊?

    你們也不想想,既然是利銀分帳,利潤大家想著分,難道風險讓少爺我的幕府替你們擔著麼?

    做生意,有賺就有賠,有虧就有贏,高利潤就有高風險,這是經商常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當然嘍,你們各自都有難處,都有上下成百上千的丁口指著你們,靠著你們方有一口飯吃,現在總督禁令一下,你們的預期利潤出現了大缺口,就都想著要我出面給你們擺平是不?

    誰沒有難處,難道少爺我就有聚寶盆,乾坤袋?你們虧,難道少爺我就不虧銀子了?」

    這時座中一個長老,是雷瑾的族叔,搓著手為難的開口說道:「三少爺,不是我這為叔的不懂規矩,實在是這樣下去,日用生計開銷困窘,你看咱們能不能上下關說一下,求得總督的特許?」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們是知道的。這喬大總督頒布這樣的禁令,也是有原因的,現在除非是遠在京師的皇帝下詔書,誰去關說都沒有用的。你們還沒有看出來嗎?喬大總督是要和蒙古人狠狠打一下了!」

    雷瑾的話猶如晴天霹靂,轟擊在在座諸人的心頭.

    也難怪,因為在雷瑾把河西雷門原有的諜報、眼線系統完全獨立於諸支系之外,整合在河西幕府之中後,這些雷門支系的主事者,就都比較依賴於河西幕府諜報司分配供給他們所需要的各方面消息,耳目自然沒有以前那麼靈敏,尤其對於探聽朝廷軍政方面的高層動向,他們原先各自的眼線諜報本來就相對薄弱,乍聽之下,他們心頭的震撼自然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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