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蜀江水碧蜀山青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宮。
往日玉樓歌吹的蜀王宮,現今已是雲屏冷落,畫堂空空,重樓深鎖,玉顏憔悴,舊日繁華堪惆悵,真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感,恍如隔世!
這是雷瑾離蜀前最後一夜,明日一早,雷瑾就要率領軍府和護衛親軍第一軍團動身返回河西。
花木翁郁,流水曲廊的林香榭是蜀王府往昔游賞消閒之處,所以便與王府主建築的弘敞壯麗、雍容華貴的氣象大為不同,其韻味清秀纖柔,便如羞怯的少女一般。
四周湖石突起數峰,稀疏有致,奇古怪異,其間青磚鋪路,在花草幽深中蜿蜒,至其深處則豁然開朗,碧水池荷,林木際天,頗有些田園野趣,臨水數株老柳,幾叢蘆葦,水畔是一大片的空地,月色好的日子,這裡也是蜀王夜宴之所。
今夜的月色就很不錯,至少在春天是如此。
沐浴著如水的月華,刀來劍往,兔起鶻落,在這林香榭的水畔空地上,雷瑾正和阿蠻切磋武技,說來有些大煞風景,若有文人騷客在此,說不定要搖頭大歎這是屠夫談禪大煞風景了,如斯美景,當吟詩賞月才對,怎可舞刀弄劍哉?
寒光無影,冰清無跡,眉嫵、纖阿這一對雷瑾特意搜求而來的鋒銳雙刀,在英姿颯爽的阿蠻手中翻飛幻變,魚龍曼舞,刀光輪轉,騰華凝照,恰似素娥飲以白玉醴,羽衣起舞千芙蓉!
浩蕩似夜輪懸素魄,朝天蕩碧空;綿密如汗漫鋪澄碧,朦朧吐玉盤。
飛來光射處,冷浸冰輪玉,蟾魄虧復圓,懸弓小銀鉤,陰晴圓缺隨意舞,疑是蟾宮降謫仙!
刀光與清輝齊至,凜冽生寒,雖然美麗得令人目眩,卻暗蘊著含而不露的咄咄殺機!
微微含笑,一劍在手,雷瑾手中彷彿在迸放漫天的霹靂電光,又如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劍氣縱橫魚龍舞,自是一派風流蘊藉,從容而灑脫,然而如果誰就此而忽略了他手中的劍,一定會死得很窩囊。
這份蕭灑和英氣,令得遠遠觀望的一幫兒久處深宮的貴婦怨女怦然為之心動,春情不免勃勃,眼神都變得如狼似虎一般貪婪。
雷瑾手中灑出的每一道劍影都挾帶著殷殷雷音,堪堪敵住忽而如鉤斜,忽而如輪轉的無盡刀光。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蜀王府太妃、王妃還有一堆兒王府的妃嬪侍女聚在林香榭的一角,帶著興奮、好奇、驚歎、害怕等各種複雜的眼神遙遙地觀望,時不時被驚險萬狀的交錯,美麗眩目的刀光劍影驚起一片鶯聲燕語;
而棲雲凝清、翠玄涵秋、尼法勝、尼淨淵這幾位峨眉新銳,則看似閒散的站在另一角,不時還互相低聲交談幾句,交換著彼此的看法。
月華淡淡,小池煙水,花影橫斜水清淺,笑語盈盈香暗馥,境幽雅,人嬌美,如斯良夜美景,羨煞人矣!
在峨眉四女的眼中,無論是阿蠻還是雷瑾,他們所表現出來的武技水平,都遠遠超出了峨眉派原本作出的評估,讓她們大感意外。
這阿蠻展現的武技想必就是傳說中只在西北幕府護衛親軍和近衛軍團中流傳的『月舞蒼穹』心法了。
棲雲凝清心下暗忖,眼中不由異彩漣漣。
翠玄涵秋一雙明眸秋波靈動,低聲說道:
「這『月舞蒼穹』在阿蠻使來空靈無跡,氣象萬千,隨手揮灑,完全不拘泥於招式限制,因形而變化,卻又寓不變於萬變之中。倒與『亂披風』心法有若干相通之處,可以互相印證呢!」
對峨眉的『亂披風』心法,翠玄涵秋是在場幾個峨眉高手中用功最深,鑽研最精,成就也最大的一個,自然也最有發言權,其他幾位不過是對『亂披風』心法有所涉獵而已。
相貌恬靜,顯得嬌小玲瓏的尼法勝雙手合什,一派的寶相莊嚴,說道:
「月華如水,阿蠻象其形而化之,演繹出月相盈虧的萬般變化,這已經是法天而行,進窺武道精髓的上乘修為。這般年紀,這般成就,雷門世家真是令人敬畏啊!」
「敬畏」,尼法勝用的這個詞大有弦外之音,其中微妙,只可意會,難以言詮。
不過只要想想,阿蠻是雷門世家的司徒老太君親自點撥過的雷門『利刃』,本來是專門安排給雷瑾作貼身護衛的那麼一個人,只是被雷瑾發掘了她在統兵作戰方面所具有的潛質,才被『挪作他用』了吧!
這種超越年齡,超越人體極限的超常修為,驚人成就,其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之極,小門小戶根本就沒有那個人力物力財力保障這一切,出身峨眉的這幾位深知這其中甘苦滋味,她們本就是在峨眉派全力栽培下脫穎而出的精英,以己度人,大抵如是。
「大家自己估計,一對一有多大的必勝把握,能不能夠勝過阿蠻姑娘?」棲雲凝清問道。
其他三位同伴都輕輕搖頭,表示沒有這個必勝的把握。
在高手行家的眼裡,對方拉開架子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其修為深淺總能估測個七八分准,倒是不需要多作試探,除非對方武技修為已經極其高深,又非常善於偽裝隱藏。
棲雲凝清沒有得到同伴肯定的回答,這完全在她的意料當中。
其實以她對自己的評估,也是最多能做到與阿蠻兩敗俱傷而已。而且這些世家大族精心栽培的年青高手,往往會有許多武技以外的陰毒秘殺手段,令人防不勝防。即使在武技上超過他們一大截的高手,如果不是絕對必要,都不會輕易招惹這些世家出身的人。
激烈衝突,生死相搏,有時候武技並不十分管用。所以,即便是『兩敗俱傷』,也是在理想狀況下的估計,如果再加上大姓世家那些千奇百怪的殺人手段,棲雲凝清可實在沒有什麼把握。
「據說,這阿蠻姑娘號稱『武癡』。」棲雲凝清似笑非笑,繼續說道:
「大家都知道令狐家族以『花間聽禪』心法聞名帝國,但令狐家族還有一項名為『七寶蓮花』,淵源於佛門的神通法門鮮為人知,此等心法並不是純粹的武學,據說練成之後六識敏銳,六隨快捷,遠遠超於常人,與『花間聽禪』有相得益彰之妙。不過,此一神通法門,在未超越『紅蓮境』之前須得保持童身。
我聽說這阿蠻姑娘亦曾受教於令狐家族的第一高手令狐青溪,又見其面上紅霞氤氳,寶光欲流,正是『七寶蓮花』之『紅蓮境』修到極處的表徵,只待突破瓶頸就可晉入『白蓮境』了。
在以風流浪蕩聞名的都督大人身邊侍侯多年,猶能保持處子之身,是屬難得;而都督大人這麼多年,對身邊這位美人眼看手勿動,這份忍耐也是非常之難得呢,呵呵。」
棲雲凝清說著,已帶上了幾分調侃的口氣,讓幾位峨眉同門都失聲輕笑起來,笑顏如花,如春光明媚,可惜好色的男人正在切磋武技中,否則一定會魂授色與,心搖神馳矣!
「她真實的武技修為據我看,似乎遠在都督大人之上!」尼淨淵插話道,「都督大人現在是以司徒家族的『詩劍風流』應對,只是揉和了雷門的『九天殷雷』心法在其中,雷音隱隱,想是也早已臻至雷音烈烈的大成之境,正漸從絢爛歸於平淡。都督大人的武技修為也大是不可小視呢,倒也遠非外人傳言當中的紈褲子弟模樣。」
翠玄涵秋低哼了一聲,意似不屑,但沒有說話。
倒是尼法勝說道:「現在若還有人把都督大人視為紈褲子弟,那他一定是腦子燒壞了!」
「那是!」
幾人說話間,雷瑾和阿蠻的切磋也近尾聲,兩人其實都盡量收斂了功力,只是趁著難得的好月色試試手而已。
「鏗!」
隨著一聲刀劍交擊的清鳴,結束了這一場的切磋。
圍觀的女人們忙忙的上前伺候著,遞手巾擦汗的,安坐的,擺茶果點心的……
雷瑾也不避忌什麼,端著主人的架勢,一一坦然受之,一邊閒坐品茶,一邊吩咐道:「將那上好的『天宮翠綠』給道長、仙姑們沏上。」
又轉而對峨眉四女請茶,說道:「這『天宮翠綠』色澤油潤,葉嫩湯明,滋味醇厚,清香爽口。蜀王府中所藏更是其中佳品,諸位道長、仙姑不妨一試。若是不大中意,還有『碧玉雪蘭』,也是川茶名品,其色澤翠綠,茸毛顯露,香味清爽鮮醇,湯色綠亮,叫人沏上就是。」
棲雲凝清等忙忙連道叨揉,禮貌的謝茶已畢,仍然品茗閒談。
時候雖然已不早,但對他們而言,也還不算很晚,況且月色也不錯,正好談些閒話才歇息不遲。
「都督大人,西川行營與彌勒香軍如今在富順、榮縣之間對峙,僵持不下,這是否與主將不諳軍務有關呢?」
面對翠玄涵秋帶著點問罪口氣,咄咄逼人的追問,雷瑾心知肚明,這是峨眉派在隱晦的表達他們的不滿,恐怕在座的其他三位,同樣是這樣想的,借西川行營說事,意在指桑罵槐罷了。她們著緊峨眉派的自身利益,無可厚非,至於單單推出翠玄涵秋來作這個『惡人』,只是為留一步迴旋餘地好說話而已。
「軍國大事,本都督自有主張,還不需要別的什麼人來提醒。」
雷瑾冷淡的說道,「西川行營主將沉穩持重,目前為止,本都督覺得他相當稱職。四川,本都督要定了,但是飯要一口一口的吃,妄想一步登天,那可能嗎?腳踏實地,步步為營才是正途。
彌勒教在巴蜀經營已久,根基深厚,豈是那麼容易扳倒的?只有攻克瀘州、合州,撤除重慶的門戶,才談得上對彌勒教的沉重打擊,進而進軍重慶。
但是彌勒教也明白這兩處的重要性,自他們佔據東川,就一直在以重慶、瀘州、合州等城池為中心,構築大大小小的城防堡寨,形成綿密的防禦體系,水軍又一直強於西川,利於彌勒香軍利用水道機動。
而且東川又地形複雜,在幕府轄下各軍團尚未十分熟悉在東川那等山林地形作戰之前,本都督是絕對不會拿士兵的生命去冒險的。
凡此種種,都說明目前對彌勒教大舉進攻的條件尚未成熟,加之隨之而來的夏秋洪水對西川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戰事遷延是很正常的事情。
誰不想早一天結束四川的戰事?難道我願意空耗無數軍糧而無所作為麼?但是現實不允許啊,翠玄子道長!
本都督對峨眉派的承諾是認真的,所有的計劃都在有條不紊的推進當中。
四川,本都督是下定決心要全境克復的,但是本都督不可能就此給峨眉派一個確切的時間,我相信也沒有其他別人能夠拍胸脯保證說要多久湍芄灰瘓倌孟露��āg肷園參鷦旰寐穡俊?
棲雲凝清也不禁有些訕訕然,雷瑾如此直白的直奔主題,完全不兜圈子,不留情面的說話,霸氣得可以,雖然他的語氣已經盡量委婉了,但凌人霸氣不僅僅是讓翠玄涵秋有些掛不住面子,其他三位峨眉高手也感覺有些耳根發熱,慚愧啊。
「爺,喝茶吧!這麼好的月色,說那些軍國大事幹嘛?」阿蠻有意緩和一下氣氛,插話道。
「哈哈,喝茶,喝茶!」
眾人一邊吃著王府裡準備的糕點果餅,一邊品茗,雖然明日一早便要離蜀,仍然直到茶盡方才散去。
蜀江水碧蜀山青。
登山眺望,數百里山川奔來眼底,秦嶺逶迤而至。
川北要衝昭化,兵家必爭之地,古名「葭萌關」,是中原入蜀的要隘,守住劍門關必須先守住葭萌關。
葭萌關就坐落在昭化牛頭山之北麓,牛頭山下便是滾滾南流的嘉陵江水,在嘉陵江東岸隔江相望,便可遙遙看見。
然而,一江之隔,卻是咫尺天涯,只能望江興歎。
李逍終於在付出慘重的代價之後,輾轉迂迴到了與葭萌關一江之隔的嘉陵江東岸的山嶺中。
從這裡前往江岸,不過數里,但是李逍卻知道這數里之遙必定隱藏著重重殺機。
而自己帶出來的這五千精兵已經完全垮了,除了戰死的,以及一路上被那些幕府的瘋狗、惡魔,以各種卑鄙手段殺死的士兵,逃兵現象也已經不可遏制,越來越多的士兵選擇掉隊、逃跑,每天每夜都有成十上百的士兵失蹤,其中除外被幕府那些人獵殺暗襲殺死的士兵,李逍相信其中大部分是中途開溜,當了逃兵。
能夠讓這些從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士兵,不惜去當逃兵,可以想像得到這一路上的撤退轉進,是何等的血腥可怕,那是一段噩夢一般的地獄之行,以至李逍現在懷疑自己當初作出的決定是否就是明智的。
孤軍千里,轉戰不休,這種情形本來就是可能的,不是嗎?
只怪當初自己完全不會考慮這個問題,連累了這麼多的袍澤兄弟。
李逍帶出來的這些士兵,可以說不是被敵人打垮的,而是完全被敵人攆著尾巴追垮的,是徹底的崩潰,因為他們的士氣和意志已經讓那幫兒瘋狗逼迫到極至,這是多麼陰險毒辣的手段啊!讓人生不如死,乞丐流民再窮困潦倒,看起來也似乎比李逍現在這支千把人的殘兵餘部要強百倍。
李逍已經知道,單憑他,已經控制不住逃兵曼延,而且就是這千把人,再用血腥的軍法也不濟事,他還能夠殺多少呢,再殺就徹底沒有人了。
望了望遠處的江岸,回頭看看剩下這些士兵,個個雙眼凹陷,充滿通紅的血絲,全部用無神而空洞的眼神看著李逍,等著他拿定主意。
眼神緩緩掃過這些部屬,李逍不由一陣心疼,這些士兵原來是何等的精壯強悍,意氣風發啊,現在都變成了衣甲藍縷,渾身臭味,膿血如鬼的乞丐部隊。
眼前的青山,眼前的碧水,彷彿根本就不歡迎他們這些惡鬼般的人。
是我無能啊!
煩悶、仇恨、殺機、憤怒……各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撕咬著李逍的心。
老天不公,為什麼想做點事就這麼難呢?難道這個天下就注定是他們的?我——不服!李逍在心底怒吼。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絕對不服這口氣!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李逍喃喃說道:「以萬物為芻狗!殺!」
「啊——啊——」連聲慘叫!
外圈的兩個士兵已經被不知從哪個方向射來的兩支冷箭放倒,這時那種猶如惡鬼夜泣的箭嘯才傳入耳鼓。
緊接著有更多的弩矢飛來,不斷有人發出瀕死的慘叫。
不用說,又是那些瘋狗追殺過來了。
李逍冷漠的想著,舉起手中的重劍,狂吼一聲:「殺呀!——」聲音彷彿受傷瀕死的野獸,嘶啞而悲涼。
機械而瘋狂的揮劍、砍劈、擊刺……
拚命縱躍奔跑,急促的呼吸,一陣陣暈眩襲來,這是用力過度的徵象,在衝殺中李逍與其他人失散了,現在他只能以無比的毅力和意志強自支撐著,因為胸中的仇恨。
在叢林中踉蹌奔去,林深草密,殺敵的長劍此刻也只能為劈出一條逃路而奮力,真是悲哀。
肌肉完全麻木,支持著他的只有意志和仇恨,若非如此,李逍怕是早已躺下了。
一腳踏空,李逍再也支持不住,雙膝一軟,往前仆倒,從峻峭的坡頂直滾下去……
良久,李逍才從昏迷中醒轉過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入耳鼓,他想爬起身,才發覺肋骨斷了好幾根,左大腿骨也折斷了,無奈的苦笑,這下可不是要任人宰割了?
「你想復仇嗎?」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問道,其聲音幽幽似鬼,不辨方向。
「想!」李逍下意識的說道,說完這才想到,這藏在暗處的人是敵是友還不知道呢,怎麼就隨口回答他?繼而一想,現在反正是任人宰割,又還能怎麼樣呢?
「我們注意你很久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那個縹緲游移的聲音道。
李逍艱難的喘口氣,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聽說過魔道六宗麼?」那個聲音不答,反問李逍道。
李逍點點頭:「我聽說過。」
那個聲音幽幽的笑,說道:「我是魔道六宗青雲山宗門下。」
李逍想了想,問道:「你們為什麼要幫我?我現在一無所有。」
仍然是如同幽靈一般,令人心裡發磣的淡淡笑聲:
「因為敵人!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雷門世家!而且你的資質相當不錯,當然運氣更好,居然讓我魔道小雷音洞府的主人看中了你,有意收你為門下弟子!怎麼樣,考慮清楚沒有?西北幕府的人已經快追蹤到這邊了。」
李逍艱難的苦笑:「原來如此。我同意了!」
「那好!走——!」
一股熱流湧上身來,李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在徹底睡過去之前,他感覺自己似乎在騰雲駕霧,風從耳邊呼呼吹過,他甚至還模糊聽到叱喝的聲音、怒吼的聲音,然後就徹底的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