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蚌病成珠孕靈機
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朱閣綺戶重門閉,廊上月華如晝。
內記室右補闋江娉,溫婉秀麗,楚楚動人,透著幾分我見猶憐的憂鬱氣質,這刻慵懶的倚坐於妝台之前。
凹凸有致的曲線,溫柔而流暢,豐腴粉嫩的肌膚,飽滿而豐潤,顯出十足的女人味,成熟優雅的風韻令人迷醉。
溫泉沐浴之後,她的身上就會隱隱散逸出一種香魅,那是剛剛露芽的青草嫩葉極清新的草香,含苞未放的花骨朵極淡雅的幽香,與濃郁鮮奶極誘人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的淡淡魅人氣息,沒有男人可以抵抗得了這種氣息的誘惑。
青銅菱花鏡裡,朱顏真真,粉靨如花,楚楚動人的眼波流轉,閃爍著憂鬱的光華。
夜已深,夫君大人卻仍未見蹤影,想是還在忙碌什麼,怕今兒又是一宿到天明,良人猶未歸,罷,罷,罷,且睡休。
江娉盈盈而起,輕解羅裳,準備寬衣卸妝,卻是懶得喚外間的丫鬟進來侍候了。
想著那個霸道邪氣的男人,早已認命的她臉上也不由悄悄地泛起一抹羞紅。
花自飄零水自流,江娉雖然出身河隴大戶之家,天生麗質難自棄,卻因是側室小妾庶出,根本無從把握自己的命運,十四歲便成為家族聯姻的工具,一朝送入回回馬家,作了『西北馬王』馬如龍的小妾。
那馬如龍雖然年紀上大了許多,倒也清�屨T雅,威儀不凡,且知情識趣,對她也頗是憐惜寵愛,不曾有丁點的慢待侮虐,她曾以為這一生就會這樣子,在安富尊榮錦衣玉食的日子裡悠悠老去了。
無何,風雲突變,先是馬如龍橫遭襲殺死劫,不久更是漁陽顰鼓動地起,天翻地覆,日月無光,血腥殘酷的內訌致使馬如龍這一系的男丁,無論老小都一概被斬盡殺絕,而昔日的眾多如花美眷則在一夕之間,頓成他人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無論是刀頭美人血尚腥,還是淪落成泥碾作塵,在那令人絕望的殺戮時日中,江娉幾乎已經不對繼續生存再抱什麼幻想,麻木的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她隱隱約約地知道了江家的結局——因為與馬如龍這一系走得太近的緣故,江家這個河隴大戶亦在一夕之間橫遭摧殘半零落,英銳之士全遭到無情的斬絕清除,餘下碌碌無為之輩,又何足道哉?從此江家勢難再作振作了。
就在她以為必死之際,命運再次轉折,卻是被內訌的勝利者當作禮物上貢,以『奴婢』的名義和其他女眷一起被轉送給了那個男人——她現在的主人,現在已經雄踞西北河隴,手握兵權的帝國封疆大吏,『功封平虜伯掛平虜將軍印都督陝西地方總攝軍事』雷瑾雷大人。
從死亡的邊緣重回人世的感覺確實非常奇特,以至她好長時間都不太能適應她的新角色。
但生活總是要一天天的過,當江娉逐漸適應了她的新角色之後,通曉文墨雜學的她,不但很快就被選入了內記室,而且以往一直被抑制的才能也便逐漸顯露出來,不長時間便擢升到內記室『右補闋』之職。
想起來,這位伯爵爺也夠膽大包天的,竟然在內記室中設官分職,在內尚書之下,還設了同知、拾遺、補闋、常侍、諫議、錄事舍人、通事舍人、主簿、侍讀、侍講、都事、照磨、檢校、理問、典樂、典書、典膳等等官銜職事,把國家的職官名分隨意混攪在一起,胡鬧玩笑一般分派給那些從內宅妾婢眷屬中選拔出來,在內記室行走干辦的一干妾婢。
此舉看似胡鬧,卻隱隱折射出雷瑾的野心,若在平常之時,少不得是一個謀逆之罪了。
不過,在天下洶洶的時代,面對已經相當於河隴土皇帝的雷瑾大人,又有誰敢不顧身家性命,當面指斥雷瑾的不忠、囂張和狂悖呢?也就由得他自把自為,我行我素了!
比起以前一成不變眼界狹小的富貴閒散生活,江娉實際上更喜歡現在在內記室行走公幹的充實生活,身為『右補闕』,她可以接觸到很多常人難以接觸的密檔,隨著眼界的開闊,那種俯察天地鳥瞰眾生的感覺已經讓她欲罷不能了。
雷瑾做事,有時候會打破常規,不按牌理出牌,他原先任命綠痕、紫綃為內記室總理(現在稱左右內尚書),「參贊機要」,又讓阿蠻節度火鳳軍團,這都是大違常規之舉,不過這還可以解釋為是他世家紈褲的浪蕩玩鬧之舉,但是當他允許越來越多的內奼女子,以『參贊機要』這等相對隱蔽的方式介入河隴軍政,就已經不能用『浪蕩玩鬧』來解釋了,顯然其中有著雷瑾獨特的考量和用意,只是不足為外人道罷了。
不過雷瑾給予內奼女眷以有限的自由,讓她們有更大的發揮其聰明才智的天地,卻在無形中贏得了諸如江娉這類聰敏女子的真心,至少她們在時代的桎梏中,能夠擁有比別的女子廣闊十倍百倍的天地,已經是幸運了,換了另外一個人,會放手讓她們如此行事嗎?雖然未必罕見,恐怕也不會多。
江娉得益於在馬如龍身邊數年,耳聞目睹的熏陶,精明縝密多少也學到了一些,以前只是無從發揮罷了,現在加上在內記室行走干辦的磨練,有些東西已想得比較深入,更加堅定了她跟隨在雷瑾身邊的信念。
遐思聯翩,心念轉動之間,一雙秀美的纖手緩緩解開裙裾羅裳,又一一拿下了髮髻上的金釵、髮簪、玉梳,摘下了丁香耳環,任由一頭烏亮長髮披垂而下。
良久,江娉打開梳妝台上一個錦匣,柔軟光滑的軟綢上曲曲折折盤著一掛佛珠,全系徑寸大珠穿綴而成,珍珠晶瑩猶如凝脂,毫光四射,光是這一掛一百零八顆大珍珠穿成的佛珠串就值三五十萬兩銀子。
倡導『眾生平等』的佛門對女人們的吸引力似乎更大一些,江娉私房所有的珍寶飾物中,這掛佛珠也屬於最值錢的飾物之一了。
這一串佛珠,便從江娉雪白的粉頸,盤繞垂落到胸前,散發著柔和的光芒,越發襯得她肌膚如玉,晶瑩剔透,象牙瑩白的徑寸大珠和粉嫩玲瓏的肌膚相互輝映,愈發的美麗。
**的嬌軀,冰雪無暇的面容,與燈光交相輝映的瑰麗珠鏈,珍珠的圓潤瑩徹和嬌軀的雪膩嫵媚互相呼應,白皙的肌膚熠熠生光,好一個春閨夜半無人時,燈火微搖褪羅裳。麗人無事何嚬眉?玉裸珠繞獨幽怨。
今夜,本已經預先通知夫君歇宿於江娉房中,雖然雷瑾因傷,並不能溫存無盡時,真個欲**,卻也是面上有光不是?內宅爭寵,向來如此。
魔鬼使壞的手已經放卻了在巍巍乳峰誘人的乳珠上的肆虐,江娉幽怨的白了某人一眼,誘出火來,偏又撒手,這叫人如何有計可消除?
懶喚丫頭們入來,江娉摘下佛珠,悄悄的侍侯著雷瑾更衣洗漱,期間便也知道了夜深方至的緣由。
聽得雷瑾那殺機暗伏的部署,信佛的女人連聲低誦:「罪過,罪過!」
「呵呵,罪過什麼?你夫君我,可是當世大活佛,此非罪過,乃金剛降魔的霹靂手段爾。一家哭總好過一路哭。」
「褻du佛祖,不當人子!佛祖慈悲,恕罪恕罪!」
「好了,好了,你要拜也是拜我這活佛,拜那佛祖作甚?」
「你呀,不合你說了。」江娉不想在這上面糾纏,道:「這一兩年,西北主要精力其實還是放在富國強兵積蓄實力上,多數下層民眾的日子雖然不算多麼的絕望,但一年辛勞還是過得比較艱困,你又何苦再動刀兵,施行屠戮?」
不經離亂苦,怎知太平好?
大亂大治,小亂小治,把那些陰蓄異志心懷叵測的害群之馬全部清理出去,後面的路更順暢,心懷叵測之流再也沒有辦法煽動他人,鋌而走險了。
你看,安多吐蕃現在還有誰敢違逆幕府的法令?
積累的過程總是伴隨著血腥和罪惡,無辜者的鮮血無可避免,野蠻和殘酷其實從古到今又何曾斷絕過?
即便是盛世,也照樣是有人歡笑有人愁,苦樂難均,何況如今亂世已經開頭?
積累的過程,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過程,強者歷來就是在弱者的痛苦、艱辛、血淚和屍骸中崛起的!不管怎麼掩飾,弱肉強食,優勝劣汰,就是這麼一回事!
大家都是為了生存而已!」
「可是——」
雷瑾打斷江娉的話,道:「真正絕對的公平是不可能做到的!可以做到的,或許是一定範圍內的公正!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建立並維持一套較為公平合理的等級晉陞制度,善用種種安撫平衡手段,使大家無論是能力強弱有差,還是賢愚不肖難齊,都可以在一套較為公正的規則下各行其事,能者上,劣者汰,智者據上,愚者處下,強弱各得其所,強者無傾覆之憂,弱者無困窘之慮,大家相安無事,和諧共處,這才是比較務實的做法。
以利益驅使,以信義教化,復懾之以威武,對於不同的人,區別對待,分化瓦解,拉攏大多數,孤立少數人,以霹靂手段將最為頑固的敵對者斬草除根,為政不外如是。
鐵鞭、鐵撾、匕首,這是自稱彌勒臨世的則天女皇為政三策,道盡歷代帝王統御萬民之秘,只是不免過於剛暴,我以為不妨再加上蜜糖甜頭,驅之以利這一策。
只是眼下,恐怕還得用鐵撾和匕首才行,有的人需要打斷他們的骨頭,有的人就需要以匕首斷其咽喉。
現在,就是要讓那些心懷叵測者自動跳出來興風作浪,我等才能一鼓擒之,根除後患,這一場亂事來得晚不如來得早,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即然各方外敵聯手搗亂,我又何必阻攔,正好藉機清理蠹蟲,讓河隴大姓都知道我的底線,逾越者死,絕不寬宥!」
江娉只覺一陣陣陰森森的寒意襲上身來,這就是政治的險惡啊,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把刀把子攥緊了,把刀口子磨利了,時刻準備著扼殺掉政敵任何的反撲,並徹底把無望妥協的政敵踩在腳下,永世不得翻身。
當下,江娉不再言語,作為『右補闋』,她已經盡到了進諫補闋的本分,是否採納卻不是她可以置喙的。
侍侯著更衣洗漱已畢,江娉正要把佛珠收好,雷瑾卻隨口笑道:「你這串珠子粒粒皆是徑寸大珠,至為難得,價值當在數萬金以上,皇宮都不一定有類似之物啊,戴起來,讓我再瞧瞧!」
「我的伯爵爺,上次說財用困窘,奴要變賣了你又不許,這會子倒好,怎的又想起來要奴戴起來了?」
「那是你的私房飾物,爺怎能把它變賣了換銀子?那爺都成什麼人了?而且珠圓玉潤,這一掛珠子與你正是相得益彰,天衣無縫的絕配。呵呵,馬家人倒是懂得揀東西來送——呃,失言,失言,不說了,不說了。」雷瑾一時口快,回頭瞥見江娉臉上泛起的黯然之色,警覺地止住了話頭。
江娉也不糾纏這話兒,只順從地把這串佛珠盤繞著掛在脖項之上。
半裸著如雪似玉的身子,再經這佛珠三盤垂繞,那種雪膩豐腴之美令人窒息。
「蚌病成珠,逕寸之珠實在是水中之蚌孕育多年的痛苦結晶。」江娉一邊捻動著手裡的佛珠串,一邊隨口說道,「〈淮南子〉上說『明月之珠,蛖(通『蚌』)之病而我之利』,這一串徑寸之珠,在江南怕是十萬金都有人肯出價呢,貴在難得罷了。」
「蚌病成珠?」
雷瑾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如何驅除或者煉化那難纏的異種真氣,擬訂了多種著手之法,逐一嘗試,但都效果不彰,山海閣異種真氣不除,生機難復,正苦惱得跟什麼似的,這時猛然聽江娉隨口這麼一說,不禁渾身一震,想起曾經聽一位家中的老師說過,那珍珠其實是泥沙之物偶然侵入蚌殼的軟肉當中,驅之不出,為蚌之害,不得已而包裹孕育之,遂有珍珠焉,此珍珠雖然為蚌之害,人得之卻以之為寶,售之得利。
「蚌之病而我之利——」
雷瑾沉吟低語,這一語已經隱隱觸動了他的靈機,似乎在多方碰壁之後,看到了一線突出重圍恢復生機的曙光。
正低頭思忖,忽然覺得房中悄無聲息有些兒奇怪,雷瑾抬頭看時,卻是江娉為人精乖,見他神色有異,知是靈機突然而至正在苦苦思忖之中,怕攪了他的思路,便默然靜候在一旁不敢打攪,那一串佛珠猶自晶瑩澄徹,寶光流動。
就在這一瞬間,那一晚與碧虛守默探討的許多玄秘之學突然湧上心頭,那些順逆成仙的天道玄學歷歷如在眼前。順者如何?逆者又如何?
順逆如輪轉,何者仙?何者凡?
既然不能強行驅除或者強行煉化,為何不可以像蚌類一樣,把那異種真氣層層包裹,層層侵蝕,化為己物?年深日久,便可見得工夫!若把那異種真氣視為異物,層層包裹如同珍珠一般,或許可收意外之效。
只要慢慢截斷了異種真氣吸納體內生機之途徑,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修補經脈,慢慢復原總是可以的。
這樣一個大方向,給雷瑾提供了一個截斷異種真氣吸納體內生機的全新途徑,至於是否可以成功,卻需要試上一把才知道。
不過,成功的可能是相當大的!雷瑾雜學旁收,淵博過人,本身武技也有相當水準,雖然還沒有嘗試過,但是他幾乎已經認定了這個設想是較為可行的。
雷瑾甚至已經有點想迫不及待的試上一試了,但畢竟這關乎自己的生死性命,想了想,還是打消了立即就嘗試驗證的念頭。
還是和南谷子、碧虛子等人商榷一下再嘗試不遲。
雷瑾想到。
「嗯,把珠子收了,歇息了吧!」
「嗯。」
月色如水夜深沉,已經是萬籟俱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