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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卷 亂雲飛渡意從容 第六章 鵪鶉賭鬥 夜來寒香(2) 文 / 金龍魚

    第六章鵪鶉賭鬥夜來寒香(2)

    步聲沓沓,微不揚塵,警衛女隊沿著抄手遊廊疾進,撲入庭院。

    正在賭鬥鵪鶉的美婦人都已經停手,感覺到了情勢的危險。

    警衛女隊的軍士,多是身高體壯不知纏足為何物的邊塞剽悍婦女,漢、蒙、回、土蕃、鮮卑土人俱有,以漢人、回回、土蕃較多。除了部分領隊軍官是另行招募安插,大多數是從火鳳軍團中選拔的『銳士』以上軍功爵士,不但軍械精良,騎射高明,武技殺法也是剽悍勁厲猛銳剛烈不讓鬚眉。

    就以這趕來的兩隊警衛女隊軍士而論,一共兩隊二十人,每人著掩心短甲,手中的長短兵刃有雙手長刀、短刀,也有籐牌或漆槍等,弓箭、小鏢槍、手斧、五眼火銃、梅花弩筒等殺人軍器則分開攜帶,每人帶上一兩樣。要是在野外,她們或許還會帶上幾支毒火筒之類的戰陣噴火器械,至於各人情有獨鍾的殺人小玩意,也許是套索,也許是鐵彈子,也許是飛刀,也許是匕首,更是說之不盡,難以盡述。

    再加上兩頭兇猛番獒,這兩隊女軍士刀槍閃亮,鋒矢凜凜,可謂是殺氣騰騰,如此陣仗卻令心悸不安的一眾官宦美婦迅速心安神定。

    柳依依估量了一下形勢,覺得以這兩隊軍士,憑借屋宇,足資守護,何況這裡距離蜀王府並不遠,無論是內城巡邏的鐵血營士兵、巡捕營巡捕、守備僉兵,還是駐蜀王府的近衛、警衛都會很快聞警馳援,應該不會有問題。

    當下裡柳依依即令馬紅兒先行一步,她與警衛女隊的兩名隊正招呼了一聲,隨即跟在馬紅兒後面,瞬間隱沒在幽暗的庭院中。

    追蹤躡行,遠出二百步,便見血腥觸目,死屍倒豎橫臥。

    死狀各異的屍體,甚至都還能感覺到他們數息之前的溫熱,然而這轉眼的工夫,已然上趨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活了。

    一個倒臥在石階上的男子,直接變成了封神榜上的分水將軍申公豹——頸骨硬是向後扭轉折斷,面朝脊背,喪命於頃刻之間,明顯是被崆峒秘傳硃砂掌的『鵲登枝』重手法兇猛發力扭轉折斷。但硃砂掌屬於陰手功法,則這致命的重手法中似乎還揉和了某種陽剛猛力。

    柳依依暗忖:看這人的情形,當是淳於小麗潛行跟蹤,此人突然撲攫攔截,反被淳於小麗重手反擊,以陰中帶陽的扭擰力道,猝然而發,追魂奪命。淳於小麗好似兼修了佛陀密宗的大手印法,這陽剛猛力莫非來源於此?

    左前方三步倒臥在假山石下,道士裝束的一名男子,其死狀看來是被利刃瞬間割斷了頸部血脈,鮮血噴濺,遽然失血而死。這具屍首的頸項上的傷口就像一條裂開的血線。從噴濺在地上的大量血跡看,竟然是被人從後猝襲,利刃從斜後掠過,倏然割喉放血;此屍體右邊四步,另外一具屍首,則被斜斜削去了半邊頭顱,直接露出了漿糊般紅白混雜的腦髓。這兩人顯然是同時被瞬間格殺於此。

    如此狠厲的殺伐,就算是見慣血腥的柳依依也不免微微皺了下眉尖,雷瑾指定她們四人到何府充任臨時教習,果然不是無的放矢,顯然是有意而為的了,任是哪一個都不是普通的狠角色。

    柳依依知道盧端的表姑,其實是帶髮修行的祁連派旁支名宿『苦行尼』枯梅師太,她因利乘便,自小便得枯梅師太傳授心法訣要,得以修習祁連派最難練成,以凌厲凶毒著稱的一種武技法訣——『天山靈狐九尾離合飛雪七旋開門八極臨兵破陣縱橫大六式』。此種心法,近百年來幾成絕響,其名稱雖然長得有點離譜,一聽就透著股子大肆顯擺的自鳴得意勁兒,但分擊合斬,離合隨心,輕靈迅捷,詭變凌厲,威力極強,確有獨得之秘,號稱祁連派最上上品鎮派武技心法之一,所謂『臨兵破陣』,倒也不是空口白話。善於在混戰中以寡敵眾以少擊多是其長處之一,短處則是秉賦根器與這門武技心法不相契合者,終生難有大成之望,而且修行起來也是千難萬難,沒有大恆心大毅力斷難有進階晉級之望,更不用說修至大成之境了。盧端本來無緣將此一祁連心法修成,若非後來盧氏敗落,身不由己的進入平虜侯府,『恰好』雷瑾知曉全真龍門派的『三疊浪』內丹煉氣訣要,又『恰好』知道龍門派『三疊浪』訣要可以彌補盧端修習這門武技的缺陷,雷瑾因之便將『三疊浪』訣要轉授予她。盧端由此兼修參習,融會貫通,終於進階晉級,修成這門祁連『大六式』心法。因此,武技大進將臻大成的盧端,以鋒利絕倫的『十丈飛紅』施展『大六式』中的絕命殺技,猝然而襲,一擊雙斬得手,似也在情理當中。

    柳依依行如疾風,掠過這幾具死屍,又見前方數丈,一具死屍歪曲仆倒在地,頭顱面部凹陷,觀其創口,大約是一記『披劈橫拳』瞬間重擊致死,但小腹復又被踢了一腳,以致屍身摔跌出數丈之遠,看情形恰是被淳於小麗變化於『呂紅八下』的一記重拳橫擊,破門而入瞬間擊斃,而底下一腳則是雷瑾修訂而獨擅的十二路彈腿的一著。

    但是更多的死屍,是被盧端的『十丈飛紅』格殺!

    短短百步之內,沿途左右二十二具死屍,有男有女,齜牙裂嘴,橫眉嗔目,形狀各異,有道士裝束,有販夫走卒裝束,有皂隸裝束,怪異之至。

    不愧是祁連派的著名格殺絕技,盧端出手凌厲凶毒,不但迅捷輕靈,毫不拖泥帶水,而且大多是破門而入,直進中宮的猛惡式子,真有點『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氣勢,眼皮一眨,斃殺活人,宛如砍瓜切菜一般,似乎又與屠夫宰殺牲口肉畜相若。

    無論是倒插橫臥,還是歪倒傾斜,致命的位置都一樣,他們每一個人的頸項或頭顱,都留下了深深的創口,甚至被削掉了半邊頭顱,慘厲凶毒之極。

    何府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凶地絕域,雖說是懷璧其罪,怪道風水也太不正了也。

    柳依依轉念間,恰見前方馬紅兒身影一閃,金鐵交鳴入耳,心中一緊,倏然加速,幾個起落,衝入一處山石突兀林木蓊鬱的廣大庭院。

    遊廊之下,假山石前,馬紅兒長棍斜指,與三人對峙。

    馬紅兒身前左側三步,倒著一具死屍,一口雪亮單刀甚至還緊握在手中。

    柳依依漫不經心地望了一眼仰躺在地的屍體,那人胸膛上豁開的傷口足有尺許長,紅紫臟器自創口湧擠,鮮血汩汩,肌肉、筋膜翻捲而出,紅白參差不齊,宛如鋸齒魚口,而那人的咽喉更是被鈍器洞穿,氣管、食道與翻開的肌肉、血沫混合一起,的是慘不可言。

    馬紅兒手持木棍的棍頭上端,血漬宛然。她這次出手殺人,並未拔出她慣用的緬刀,而是順路抄起一根不知作何用途的木棍在手。

    以棍作槍,夾槍兼棒,封喉見血,追魂奪命,這是兼采孫家陰手棍、**大槍、少林棍、楊家正宗梨花等槍棍技法之長的實戰著數。

    柳依依究竟是行家,一眼就已看出馬紅兒殺敵於頃刻的技法,實是護衛親軍所精粹凝練的戰陣殺著,並非她皋蘭派的武技心法。

    她素知馬紅兒謹慎,輕易不用皋蘭派所傳的『劈殺十二勢』血戰刀法的。倒不是馬紅兒所習『劈殺十二勢』就比護衛親軍裡那十幾下戰陣殺著高明。西北武技也多是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沙場格殺絕技,沒有多餘的花哨,也不繁雜,克敵致勝不過是簡單實用的七八著,最多十來著。馬紅兒輕易不用劈殺十二勢,懷的是出其不意的心思,若是碰上什麼高明而又不知她底細的對手,拾掇不下之時,突然出其不意的改用劈殺十二勢,定能殺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與馬紅兒對峙的三人,都是道士裝束,但手中的殺人傢伙卻非慈眉善目,雪亮鋒利的一口雙手長刀,兩條鴨卵般粗的山籐杖前端鑲嵌著鋼尖子,如同兩桿無纓短槍,都是要人老命的凶器。

    這三個人氣度沉凝,守勢嚴密,隱蘊反擊之勢,難怪馬紅兒瞬間斃殺一人之後,這刻卻不敢躁進。

    柳依依望了望更遠處的盧端和淳於小麗,這時也背對背與敵對峙,在她倆身前身後,還有六個人,兵刃閃著陰冷的幽芒,寒人心膽,這六個人無疑是來敵中最精銳最強橫者。

    在對峙的兩方周圍,橫七豎八的屍體四處散佈,多半殘肢缺首,血腥味在夜空漾散,帶著股鐵�蛌爾{味,令人們感受著死亡陰影的猙獰,森森寒意沁骨,仿若夢魘。

    柳依依眼也不眨,她曾經參與過彌勒教起事,烈火焚天攻城血屠的情形見多不怪,只是淡淡地望著遍地狼藉的屍骸,轉過臉去,淡淡的問道:「紅兒妹子,這些是什麼人?」

    她雖然江湖經驗豐富,但眼前這撥組合在一起的人,個個悍不畏死,令她有些疑惑,道士?黑幫?盜匪?殺手?似乎都沾邊,又似乎都不像。

    「不知道。」馬紅兒顯然面對三個非是善類的道士有些吃力,不敢分心旁騖,話也不多一句。

    柳依依在這一剎裡,目光轉動,迅速向週遭搜尋,但見林木搖曳,在場之人中,並沒有那個女子,不免心下焦灼,決意要盡速先放倒眼前攔路的幾個人。

    悠然自若的打量著與馬紅兒對峙的三個道士,其中為首的一個相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雙肩寬廣,胸腰壯實,予人以一種壓抑的感覺,實力不弱。

    暗忖這三個道士實力不弱,與馬紅兒形成對峙之局,怕是因為先前馬紅兒殺敵於頃刻的緣故,而且殺人的慘厲手段也是相當令人驚悚,這一下成功的滅了他們的氣焰威風,震懾得這三個實力頗為強悍的道士不敢冒然進攻,他們十成的本事暫時也發揮不出一半來。

    柳依依好整以暇地撣撣並無灰土沾染的衣袖,比了一個隱秘手勢,口中淡淡說道:「紅兒妹子,先放倒這三個傢伙。」

    就在說話間,玉腕翻處,一口長劍閃爍著幽藍的冷芒,流波一泓,寒氣沁人。

    一劍光寒,煞氣衝霄。

    馬紅兒即在這一剎那,身子猝然一矮,長棍閃電般直搗而出,就這麼看似簡單直截的破門直入,真力如槌,潮湧而出。

    這一棍搗出,無聲無息,勢如奔雷,有個名堂叫做奔雷殺,其實就是棍作槍使的戰陣殺法,融合了**大槍和孫家陰手棍格殺精要的一著。

    一名道士應棍倒跌,手中的山籐杖拋擲滾出。

    雷音震耳,風聲尖嘯,這時方猛然貫入人耳,令人心悸。

    噗!

    那個道士血噴三尺,血淋淋的肉塊碎沫隨血噴出,這一棍蓄滿真力,透體而入,已將臟腑震碎。

    柳依依手中的長劍,劍光詭異,扭曲楔鑽,從刀光杖影中一閃而入,掠過一名道士的後頸。

    切肉斷骨的輕響,頸骨分離,只差些許頭顱便將從頸上掉落,血光噴濺,五步盡赤。

    這時柳依依話音才剛落,尾音猶在唇舌之間縈繞。瞬息之間,兩名道士已經血濺五步,魂向幽冥。

    這兩個美麗女人武技強橫,卻是忒是狠毒,令人不寒而慄!

    剩下的那名相貌平常的道士,面色鐵青,山籐杖微微顫動,模樣豈止是狼狽而已?

    令他痛苦的不是同伴的被殺,而是那種面對同伴被殺,他卻救之不及的無力感。他已竭盡了全力,可是依然無法遏阻兩個女煞星的猝然攻襲。

    他慢了一步,便處處落在人後,雖咬牙切齒卻徒喚奈何。他知道,眼前這一關,怕是過不了。

    山籐杖揚起,最後的這名道士猛地一聲大吼,聲音嘶啞,抖出斗大的槍花,風雷俱作,山籐杖怒射脫手,疾攻柳依依。

    同一時間,一腿彈踢,直取馬紅兒胸腹要害。

    馬紅兒驀地躍騰而起,凌虛翻轉,長棍帶著驚心動魄的風雷狂嘯怒打而下。

    道士旋身扭腰,懶驢打滾,滾跌而出,驟覺胸前炙熱劇痛,已被馬紅兒尋蹤而至的棍尾擦撞擊中,衣破衫裂,鮮血湧出,前襟染得一片暗紅。

    就在滾跌地面的剎那,道士猝然弓背彈起,雙腿飛絞剪出,有若離弦怒矢,這一招,完全是拚命的架式,從地趟拳的九滾十八跌中化出。

    馬紅兒倒也不敢小覷了對方困獸反噬的一擊,扭身一閃,已在尋丈之外。

    這一丈之遙,對這道士而言,已是遙不可及的無盡長路——他那條怒擲標射柳依依的山籐杖,這刻電射而回,從胸穿腹,貫穿而出,硬生生將他釘進青磚地面。

    彌勒教秘傳明王訣的兇猛勁道,便在這瞬間摧毀他所有的**機能,五蘊俱壞,四大皆空,皮囊朽敗,氣血銷蝕。

    片刻間,道士竟不感覺到疼痛,精氣神如沙漏開口一般,瞬間洩得精光。

    點點藍芒如流水,給他的頸項帶來些許冰涼,然後,墜入無邊無盡的黑暗。

    幾聲慘厲的號叫,便在此際,倏然傳來。

    那邊與盧端、淳於小麗對峙的六個人中,已有三人像三團爛泥般萎頓於地,皮翻肉綻,赤血染地。

    屠殺這三個人的竟然是雷瑾和雷煌,出手之凌厲迅猛,甚至格殺的過程,眾人都未看清,已然是結束。

    刀鋒鬼泣,破空滑過,漾起一道道迷離朦朧的暗紅匹練,氣機飛漩,漫空森寒,光流影動,無隙不在。

    盧端的『十丈飛紅』出手,飛雪七旋!

    她只練到飛雪七旋的境界,還沒練到九尾離合的高深之境,但凶毒無倫,凌厲詭變,已然足夠。

    詭艷深紅的刀鋒,斜劈旋斬,濃稠的是鮮血,乳白的是腦漿,噴射飛濺,半爿天靈蓋飛起空中,猛然在肆虐的氣機中炸裂成無數碎片肉末,半顆人頭浮沉於漫天血花之中,無聲的慘呼!

    一對青鋼鷹爪橫空抓攫,破風怪嘯,垂死掙扎的是一個灰衣人。

    鋼爪長僅尺半,柄粗如卵,趾距相對,尖銳鋒利。

    怒吼聲作,鋼爪縱橫,斜走旋回,急抓帶打,起如風,吐若電,銳利的爪勾抵隙突進,勢要拚命。

    淳於小麗袖中吐出兩柄匕首,幽冷的鋒刃攏貼於腕,眸子中精芒如電,洞察事機,細查無形,掌握消長之機,瞬間分身化影,疊影幻變,迎了上去,破入灰衣人的爪影當中。

    動如怒矢,迅疾凶厲,淳於小麗像極了攫人而噬的美麗雌豹,飛躍撲擊。

    匕首掌中旋,格殺之勢,凶險絕倫,狠辣無比,一切變化完全配合迅疾如風,電閃火搖的撲擊身法。

    灰衣人連左支右絀,招架無方的機會都沒有,已然被淳於小麗折斷了頸骨,割斷了喉嚨。

    她的崆峒硃砂掌,以陰手猝擊為主,又揉和了密宗大手印和呂紅八下的剛猛、三十**鎖的多變、二十四尋腿的步法,參以八形八法訣要,本就被人視為旁門左道的凶毒奇技,特別喜歡反筋錯骨的近身搏擊,斷人骨節,致人死命,號稱殘肢折骨第一毒。現在又是強援在側,氣勢大盛,於此敵竭我盈之時,豈肯讓盧端專美?

    縱躍到雷瑾身邊,柳依依不解的問道:「爺不是閉關嗎?怎麼出來了?」

    雷瑾近日正與雷煌每日切磋,深居簡出,對外只說是閉關三日,其實是已經開始了生死智慧書的淬煉。

    「嗯,剛剛出關。」雷瑾一臉的倦容,這生死智慧書還真不是那麼好矇混過關的。

    「剛才這些人是神女宮聘請的『黑龍潭』殺手和巫山高唐觀的道士。」雷瑾眼神凌厲,「爺剛剛已擒獲了神女宮的三個人。你等不用去搜尋了。」

    「神女宮,高唐觀。」一旁的雷煌歎息一聲,搖搖頭,「養癰遺患,大不智也。與其禍害臨頭,悔之晚矣,不若犁庭掃穴,先發制人!」

    「侄孫正有此意。」

    雷瑾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是如冰霜一般凜然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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