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擄掠事件
火舌肆虐,喊殺之聲逐漸弱了下去。
村民有組織的抵抗已經瓦解,現在是土匪話事的辰光。
打造粗陋的大鍘刀,挾帶著鬱鬱嗡鳴,從著火的土房中呼嘯撲出,斜斬而下!
這一刀就是『力劈華山』式了,招式簡單,纏頭裹腦、順勢下劈而已。
刀的鋼質很差,明顯是就著粗鋼胚的刀條,左右夾了兩層熟鐵簡單鍛打而成。灰黯的刀身上是磨滅不了的,長年累月�袘k的痕跡,與簡陋無比的刀裝(其實就是在刀柄位置的鐵條上細細纏上了一圈布條而已)倒是正好匹配,雖然不能奢望其有多鋒利多堅韌,但勝在夠沉夠重,膂力出眾之人,一刀下來,華山雖然劈不成兩半,人是一定能劈成兩截的。
刀鋒劃過一個匪徒的頸部,鮮血沖天而起,頭顱滾地而去。
刀光餘勢不斷,順步斬『猛虎當門』,左右砍『劈柴式』,惡虎撲食般斫入另一個匪徒的身子。
這一手刀法,手眼身步,若合符節,心手相應,神氣相合,力貫四梢,氣至全身,竟然將這跑江湖賣大力丸常耍的一招練到極致,力大招沉,大有當者披靡的氣勢!
慘叫!
從匪徒的嘴裡響起,頃刻間已被攔腰砍成兩段,髒腸滿地,鮮血怒濺。
頃刻連斃兩人,用的卻是毫不出奇的刀法,甚至都說不上刀法,就是力大刀沉而已。
趁著匪徒們被突襲打懵了的機會,三步並作兩步,嚓嚓嚓,大步走,如流星,一條黑影從突然衝出來到就這樣衝出了村莊,衝出了重圍,竟是沒有人能看清楚他長得什麼模樣,兔起鶻落,電光石火,一切都發生得太快。
一個最快反應過來的匪徒,還想返身追擊,他大聲嚎叫著,提刀追去,卻只能看見那人的背影。
昏暗中,寒芒一閃,機括撥動的聲音響起,「噗」的一聲,刺入肌肉的可怖悶響,鮮血從血槽標射的微響,三稜鋼鏢破甲沒入匪徒的掩身綿甲,眼見是不活了也。
弩筒!
所有的響馬匪徒都是一窒,心中發冷,誰也沒有想到這村子裡竟然還藏著這麼一位強悍人物,那大鍘刀何等沉重,卻耍起來如根燈草也似,砍頭就和切西瓜差不多,還有這防不勝防的鋼鏢,都是致命的玩意。
在即將殺滅所有村民的時候,跑了這一個人,有麻煩了,如果那人找來什麼援兵,整個響馬捻子損失就更不得了。
就在這時,叮的一聲突兀響起,這聲音是如此的高亢,如此是尖銳,所有聽到這聲音的人,耳鼓轟隆隆暴響,可怕的共鳴摧枯拉朽,如受雷擊,甚至有不少人心跳驟停。
這聲音是如此的妖異陰森,急促高亢,充滿著冰寒肅殺之意!
匪徒們拚命想穩住心神,然而除了幾個實力明顯高出一籌的頭目之外,一般的土匪並沒這麼高的實力,瞬間全都丟掉手中的刀槍,掩耳慘叫。
死傷甚多的村人也好不到哪裡去,狂喊亂叫起來。
這種無孔不入的邪異攻擊,令所有人不知所措。
蹄聲如雷,在夜色中衝出一隊騎士,雙帶兩鞬,左右馳射,勢如風雨。
只是三十幾名騎士,而且其中還有幾名是女騎士,但是在這時候突然殺進村來,也就是生力軍了。
而且,一個個的箭術都很高明,左右開弓,連珠箭出,三石弓的威力對上沒有多少甲盾護身的土匪,就如同撕紙一樣的容易。
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土匪和村民都已經傷亡過半兼精疲力盡,哪裡經得起這樣的兇猛摧折?雪上加霜啊!
轟!
嗖嗖嗖——
宛如驟雨的箭矢,狂野的橫掃!
來得太猛,來得太急,來得太快,而且不分土匪還是村民,一律殺光,不留活口。
剛剛鬆懈下來的土匪,在如此兇猛的攻擊下,士氣轉瞬即已喪失殆盡,凶狠的虎狼變成了狼狽逃竄的綿羊,血花飛了,竟然是如此短暫。
暴風不終朝,狂猛突入的騎士,純以弓箭殲敵,迅速清光了殘匪,留下了遍地屍體,其中不乏那些悲慘的村民,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就是人不如狗了。
火把一根根亮起,捕到了螳螂的黃雀,開始打掃戰場,全村搜索。
血洗村落的這群騎士簇擁著一位柔弱的女子開始集結整隊,看樣子已經達成了他們的目標!
一頭如雲長髮簡單的束了一下,梳成極具古意的墮馬髻,黛眉彎彎,如煙細柔,帶著幾分冷傲,肌膚如脂玉般凝潤,幾分柔弱,幾分魅惑。
深邃的雙眸,流轉的目光有如盈盈春水,令人無法移開眼睛。
這是何等的妖嬈纖柔美人,然而還不只此,輕蹙薄嗔,神態變化,宛然猶如雲流風動,眉梢眼角,皆是風情,美到極致,就是鐵石之人,看在眼裡也會怦然心動。
雖然遠遠的聽不清楚說些什麼,但那聲音卻如冬雪,如秋水,清冷中帶著幾分軟媚,柔柔的嗓音雖然帶著幾分怒氣的樣子,可聽來總是帶著幾分深入骨髓的柔媚。
好一個顛倒人間的紅塵尤物!
這就是捕到了螳螂的黃雀們,為之血洗村落的目標?
潛藏在暗處的斥候在仔細地觀察著,不著痕跡地審視著,每一點足資判斷這群殺人如割草的騎士來歷和身份的細微徵候,他都牢牢記在心裡。
來如疾風,去如流星。
不過片刻間,那些血洗村落的騎士們,已經裹挾著那個奇異而美麗的女人離去。
遠去的蹄聲一點點消散在夜色瀰漫的原野,漸不可聞。
斥候緩緩後撤,悄然潛行。
已經沒有必要冒險進入村落查看,現在最要緊的是將他所看到到東西稟報上去。
被一個美麗而凶殘,如同母豹一般的女人盯著,是很可怕的事情;
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則是被幾個母豹一般的美麗女人同時盯著。
剛剛從村落的殺戮場返回的斥候覺得自己很無辜,但又什麼辦法?這些女人,他一個也得罪不起。
楊寡婦軍中的『紅娘子』近衛,豈是他個小小的斥候可以相提並論的?
楊寡婦是什麼人?人稱『跨虎』的紅娘子!
當年叱吒風雲的白衣軍大頭領楊虎何等能耐,打得十幾萬官軍找不著北,卻偏是在楊寡婦崔氏面前降伏得服服貼貼,不敢多說半個不字。
楊寡婦的『紅娘子』綽號,可不僅僅因為她在戰場上喜著紅衣的緣故,那是鮮血染紅、屍骨成就的凶名,是刀叢裡殺出來的名號。
別看她杏眼桃腮,嬌美動人,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那可是了不得的勇猛剽悍。
紅娘子掌中雁翎刀,楊寡婦手上梨花槍,雕弓利矢,衝鋒陷陣,馬上馬下無三合之將,勇氣冠六軍,鬚眉皆汗顏,這可絕不是說書人口中說得太誇張,而是白描寫實。
雖然僅是因事途經此地,久經戰陣的楊寡婦也很小心的派出了斥候巡哨警戒四方。她們這一群人事先已經從眼線處收到風,知道了土匪即將襲擊村落的消息,不過楊寡婦不願意多事,只想袖手旁觀做個路人,但她也謹慎地派出暗哨潛伏警戒,以備不虞,防止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情事發生,這也是戰陣常規。畢竟土匪屠村,是毫無慈悲可言的。
也便是如此,受命匿影藏形的白衣軍斥候,就近目睹了土匪們對村落的襲擊,以及後來將土匪殺光的小股騎士,還有被那些騎士裹挾而去的那位形跡可異的尤物美女。
以那些騎士的身手和手段,肯定是有來歷的。
不但親眼目睹一切的斥候這麼認為,連剛剛聽了個大概的紅娘子近衛,也都這麼認為,因此仔細盯著他,不停地追問所有細節,斥候這可算遭了罪了。
楊寡婦的近衛都是一幫來歷神秘的人物,她們對付敵人的殘忍陰狠手段,這斥候是親眼見過的。因之每每見到都有不寒而慄之感,向來都不想沾惹,情願躲遠些,何況是這麼著被幾個近衛圍著追問?那滋味簡直可怕,絕對不會好受。
反反覆覆追問,直到確認沒有什麼遺漏了,這些如同豹子般美麗而凶殘的女近衛,這才放過可憐的斥候。
「你說,那後來的騎士會是什麼人呢?」
慵懶地臥在簡陋軍帳當中,楊寡婦崔氏聽著近衛的稟報,疑惑的問道,「而且他們怎麼算得那麼準,恰好在那些土匪之後突然殺出?」
「這——有那麼一種可能,」一個近衛道:「那些土匪是他們唆使的。」
「也有道理。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唆使那些土匪?是為了打草驚蛇嗎?他們就是為了那個女人嗎?」
對楊寡婦的疑問,另外一個近衛答道:「唆使土匪襲擊村落,有可能就是打草驚蛇,投石問路。逼迫他們想找的人現身。問題可能出在那個使大鍘刀的人身上,這人悍然突圍而去,其身份來歷大是可疑。
從我們的人看到的那些情形,這人能夠先一步衝出重圍,武技、心機都是一時之選。而且在生死關頭,還蓄意隱藏自己的本門武技,只以最普通的武技破圍而出,這人來歷殊為可疑。
也許,那些騎士是這人的仇家也不一定。想來,那個女人只是他們意料之外的搭頭。
屬下認為,這伙騎士應該就是『狼騎團』的人,這伙綠林響馬轉戰江淮,一向不留活口,極為狡詐凶狠,只是這次怎麼會裹挾那個女人離去,有些奇怪。」
「他們的背後是『天衣教』。」楊寡婦一邊思忖著,一邊說道,「『狼騎團』四處游擊,有時候也和我們交換一些消息。上次劉大帥要我們小心些,不要輕易與『狼騎團』衝突。據我們的人說,狼騎團與『天衣教』有相當聯繫,甚至在很大程度上聽命於『天衣教』。總的來說,狼騎團就像是天衣教的外圍,但不是天衣教的核心份子。」
「天衣教?」幾個近衛都紛紛皺眉,這天衣教行事極為隱秘詭邪,又不與一般人打交道,知道他們存在的並不多。天衣教是以女人為主的一個邪門教派,與黑道、綠林中的一些勢力強橫的強梁有所來往,據說是有相當歷史的一個邪門教派,但極為淫邪詭異,所謂天衣者,以天為衣是也,換句話說也就是穿著極之暴露,甚至不著一縷之謂,放蕩形骸,享樂縱慾,喜歡引誘各派年青子弟,又好用各種春藥、媚藥,因之很容易被名門正派視為邪門歪道,何況這一派據說在惑心媚術、陰陽雙修上也有獨得之秘,就更為名門正派所不容了。
這一教派不在佛道門中,如果不是與佛道戒律會有過幾次激烈衝突,江湖道上怕是鮮為人知。但她們能與佛道戒律會周旋,就說明這一邪門教派的實力相當可觀,當然她們的隱秘也為她們提供了最大的方便,加之現在天下紛亂,就更是如魚得水。
中原白衣軍經常與這些門派私下交換消息,知道一些內中情形也不足為奇。
「嗯,那個突圍的男人是所有問題的關鍵,讓人仔細查,找出他的底細來。」楊寡婦想來想去,也是不太明白個中因由,但她明白,這一切疑問肯定跟那個突圍的男人有關。
只是這人海茫茫,又到哪裡去找這個連相貌都不清楚的人?
「讓人去查那個女人的行蹤,如果那個女人確實很漂亮的話,應該會有不少人見過她,會有印象的。一點點順籐摸瓜,或者可以找出一些線索來。看她從什麼地方來,應該可以讓我們明白一些事情。
狼騎團、天衣教的事,你們親自派人去辦。明白嗎?」
楊寡婦崔氏心思靈動,轉瞬又作出另外一個指示。
江南水雲樓謝家,江南知名的劍派,『流光劍訣』,這是曾經得到佛道戒律會十三峰之一的盧清風真人極力稱許的上乘武技心法,盧清風真人是三十年前朝廷敕封的武當真人,一語千金,自是令人信服。
這『流光劍訣』,作為水雲樓的鎮派絕技,本是向來不傳外姓之人,但謝家卻有一個秘密,這水雲樓的『流光劍訣』在幾年前被一個人用另外兩門武技心法作交易,換走了謝家歷代以來『秘不外傳』的『流光劍訣』。
這個人就是現在的西北土皇帝,當朝一等平虜侯雷瑾。
話說當年謝家族長謝建的小女兒謝月娥,謠傳是與雷瑾有那麼一點兒女私情的,雖然這只是坊間傳言,卻是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誰讓雷瑾一向與謝家子弟中的『敗類』過從甚密呢?
身為水雲樓謝家的族長,謝建很不喜歡雷瑾的吊兒浪蕩的習氣,尤其是雷瑾某次醉後失言,道是「水雲樓名不符實,沒有一樣名實相符的鎮派武技!」這話傳到謝家,將個謝大族長氣得暴跳如雷,誰讓他謝家的祖先不將家傳劍訣命名為『水雲劍訣』,而是命名為『流光劍訣』呢?
也許就是雷瑾這一次失言,後來竟然讓他用武當「亂雲訣」和全真教「流水不爭先」兩門秘訣,交換到了水雲樓的『流光劍訣』。
不過,謝家並不算吃虧,能夠得到武當、全真的不傳心法,對於提升謝家的實力還是很有幫助的。
謝無病來到謝家東院時,絲竹之音,縷縷入耳,謝建正在聽昆腔。
雖然兵荒馬亂,人心惶惑,但這日子該過就還得過,這昆腔該聽還得聽。
順聲穿過抄手遊廊,進入花廳。
廳內,十數人都是一水的衣衫光鮮,都在靜聽歌伎悠悠清唱,一支竹笛伴奏,這是最正宗的昆腔路數,一支竹笛足矣。
謝無病悄然走到謝建身畔,彎腰湊近,輕聲道:「老爺。」
謝建神情愜意,兀自沉迷在昆腔旋律中,聽到謝無病的聲音,右手舉起,做了個不要打擾的手勢。
謝無病頓時住口。
謝建一臉陶醉,更帶出一份懶散。雙眼輕合,隨手打著節拍,一下一下,十分愜意。
謝無病在旁,壓制心底的火躁,耐心的等待。
曲調完結,緩緩睜開雙眼,奕奕有神的謝建揮揮手,謝無病連忙湊了近前,小聲說了幾句。
「啪!」
堅硬如鐵的紫檀太師椅扶手猛然斷裂粉碎。
謝建臉上的愜意神情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冰寒肅殺。
一絲絲的木屑飄落在地。
「小小姐的女兒被人擄走了。」
當年謝家的小小姐謝月娥,早已經嫁了人家,還生下了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娃娃,謝建是很喜歡這個外孫女的,居然居然,這個外孫女被人擄走了?
「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謝建怒不可遏。
數日之後,雷瑾的案頭上擺上了幾份秘諜部以及朱粉樓的急報。
朱粉樓江南總管急報,朱粉樓的一名重要秘諜被人擄走,似與狼騎團有牽連。
而秘諜部的急報則是水雲樓謝家的信件,謝家與雷家其他人雖有交情,卻遠沒有雷瑾這麼親厚,畢竟有秘密交易,這交情就與其他人格外不同些。
這都是令雷瑾關注的事情,尤其那名朱粉樓的秘諜掌握著許多機密,如果洩漏出去,不堪設想。而謝家的事情,也不能不有所反應。
然而,這還僅僅只是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