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月跨入神壇的前一刻。在被銀色月光護衛的神壇上,有兩個無形的生命正在對話。他們的對話純粹是神念間的交流,沒有聲音,沒有語氣的波動,也幾乎不花費時間。
「維多利亞,或者哈爾皮埃,」一個生命開口問道:「你真的打算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嗎。」
「你是誰,」另一個生命不答反問:「你是墨平老兒的化身嗎。」
「我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存在。至於墨平大師,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化身了,就算以前有過,以後也不會再有了。你應該能感受到——僅存於世的七對塔,有六對剛剛被我毀掉,再過幾秒鐘,你一得到賢者之石,就會毀掉世界上僅存的最後一對蟄魂塔,看守你的蟄魂子塔。自此,墨平大師在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化身,他也會徹底地離開這個世界。」
「是麼,哈哈,那我復活後還真是寂寞啊。你毀掉了六對塔,難道是跑到這裡來讓我賞賜你的嗎。我可以讓你許三個願望。怎麼樣。」
「好吧。我希望自己能萬世稱皇,我希望我的子孫延續千年萬代,我還希望地上的萬國之王都向我朝拜。」
「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伊甸牧場的那個傻瓜,只有你才知道黑月向我許的願。」
「我是誰並不重要,因為我說過,我只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存在。現在,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好幾個問題,該你回答我的問題了——你,真的打算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嗎。」
「是。怎麼,你洗去了我留在礦石鎮鎮民身上的神恩,現在又打算來阻止黑月向我進獻賢者之石嗎。」
「我不會去阻止黑月,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我都不應去管,黑月想做什麼我無權阻攔。但我會阻止你,因為你不應該屬於這個世界,你也不應該管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否則,你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神,即使你擁有了整個世界。」
「嗯哼。有意思。」
「離開這個世界吧,像墨平那樣。神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留在這個世界的都不是神。」
「胡說。我被禁錮在地下,整整一千年。一千年。一千年。一千年。一千年來,我期盼的就是今天,就是這個時刻,你居然讓我現在放棄。哈哈,真是太可笑了。來吧,不要在那裡假惺惺地裝模作樣,看看你有沒有本事阻止黑月。或者我們倆好好較量一下,你贏了的話,也可以讓我向你許願。」
「你今天已經花費不少力氣了吧。異空間傳送戰神神器,神壇顯身,搭建月光橋,阻攔獸人向黑月的進攻,哦,還有和阿木的神志對抗以及弄暈其餘的候選者——消耗了這麼多力量,又根本不不瞭解我的底細,你還有把握打贏我嗎。」
「也許你真的能贏,但我會放棄嗎。不,我絕不會放棄,就算死,我也不會。」
「這就是你在那麼多候選者身上播種了種子,最後選擇阿木的原因吧。他的性格和你最像。若是選韓揚、安東尼或者沃克,你都會省力很多。」
「是。他的神志現在還沒有消散,依然藏在意識之海的最深處,以後,還真要花一番力氣呢。不過,我喜歡。」
「我喜歡,嗯。好一個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我喜歡』。說實話,我也很欣賞你的性格,這也是我為你感到惋惜的原因,所以,我還要最後勸你一次,離開這個世界吧。不要用黑月拿來的賢者之石,也不要讓你的神念真正進入這個軀體,放棄一切,你可以成神。墨平大師剛剛悟出了這個道理,我希望你也能懂。」
「我懂不懂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這個假惺惺地混蛋,如果知道如何成神,那怎麼你自己不去。」
「我成不了神。如果我在蟄魂塔中呆上幾百年,也許能成。」
「哼,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等幾百年算什麼。」
「不是因為我不願等幾百年,而是因為那樣的話會有更多人因我而死。毀掉蟄魂塔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復活了原來救過我的人,我償還了我該歸還的東西,也不會再有人因我而死,我已經不再虧欠這個世界了。但毀掉蟄魂塔使我匯聚了太多不應屬於我的能量,這就是我不應該存在的原因,我的歸途只有寂滅。唯一不同的是,我寂滅、你成神,或是我拉著你一同寂滅,這兩條路,全看你的選擇。」
「哼,好一個自尋死路的傻瓜。什麼屬不屬於我,什麼救沒救過你。想要的東西,自己過去拿。想要活下去。自己拚命就是。我不會讓人救,不會受人威脅,也不會向別人祈求活命。救人嗎,償還嗎,奉獻嗎,犧牲嗎,那些事情,有理由去做嗎。」
「有。因為,我喜歡。」
「……」
「……」
「很好。我沒有什麼可跟你說的了。」
「嗯,我也沒有了。」
兩個生命停止了對話,默默地看著黑月在月光橋上一步步地行進,直至跨上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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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壇上放射著強烈的光芒,被那光芒照射到的每個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遠遠逃開,躲到月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才安全的感覺。然而走在月光橋上的黑月卻沒有絲毫的猶豫,他的腳步沒有半分躑躅,他的神情依然執著,他的雙目還在虔誠而狂熱地望向聖光。在強光的照耀下,兩行鮮血順著黑月的眼角湧出,像兩條黑色的蛇,順著蒼白的面孔上蜿蜒流下。
到了,就要到了,我馬上就能見到至高無上的女神了,我馬上就能實現我的願望了。暗夜精靈馬上就要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種族了!
黑月的心情已經無法言喻,極度的狂熱、躁動和虔誠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甚至無法加快自己的腳步,似乎只是憑著慣性機械地,一步步地,邁入那巨大的光柱之中。
一進神壇,黑月立刻感到刺目的亮光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一片絕對的黑暗,彷彿自己一步跨上的不是神壇的台階。而是光與暗的交界。正迷惑間,一抹月光在漆黑中慢慢浮現,勾勒出神台潔白的輪廓,照耀神台的月光不似外界那般囂張跋扈,而是恢復了往日的溫柔,在它的照耀下,小小的神台顯得異常寧靜聖潔,黑月躁動不已的心情也瞬間平靜下來。
「黑月,過來,我的孩子。」一個聲音在心中響起,宛如幼時母親在床前的叮嚀:「將賢者之石放在神台上。」
「是,我的主,謹遵您的旨意。」
黑月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賢者之石放在神台上,然後深深地跪拜下去。一道光芒閃過,賢者之石不見了,那聲音再次響起:「黑月,你為我拿來了賢者之石,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感謝吾主恩賜。」
「你將萬世稱皇,你的子孫將延續千秋萬代,佈滿每一片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萬國都會來向你朝拜,臣服在你的腳下,暗夜精靈將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種族,永遠也不會滅亡。」
「我的一切都是您所賜予的,我願為您奉獻我的一切,乃至生命。主啊,我將永遠追隨您的光輝和憐憫,那樣我就不會誤入歧途。您是萬世的主,我會讓所有的子孫都聽從您的神諭,永遠遵從您的號令,這樣他們就不會寒冷,不會飢餓,不會被欺騙和蒙蔽,不會在敵人的刀劍下受傷……」
「唰!」
黑月正專心致志地做著祈禱,忽然感到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從咽喉劃過,熱血噴濺出來。灑到了神壇之上。黑月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愕然發現周圍的黑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獸人手中火炬投射出的扭曲光影;那一抹溫柔的月光也不見了,染血的神台失去聖光的照耀,重新變回一塊普通的石頭,黑月顫抖的手摸上去,感覺冰冷而粗糙;在神台的旁邊,一個標槍般的身影正冷冷地看著自己,他手中橫握的,正是戰神之戟,戟尖上的血還在滴滴答答地垂落。
「你的主,已經死了。」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搶奪別人的身體嗎?哼,這種事只有我才可以做!」阿木得意而陰冷地一笑,搖身一長,身形登時高達數丈!在眾獸人的仰視中,阿木高高舉起手中的戰神之戟,一戟將巨大的神壇劈為兩半!
「現在,我才是世界之主!士兵們,隨我以戰神之名起誓!在踏平哈維斯特大陸之前,我們絕不踏上歸程!」
「……」
驚愕佔據了獸人的大腦,他們仰望著碎裂神壇上頂天立地的阿木,一時間竟無人答聲。
「追隨神使,踏平哈維斯特!」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片刻,安東尼的聲音忽然響起。獸人們這才如夢方醒,跟著安東尼大喊起來:
「踏平哈維斯特!」
「踏平哈維斯特!!」
「踏平哈維斯特!!!」
「不踏平哈維斯特大陸,我們誓不回還!」
「誓不回還!」
「誓不回還!!」
「誓不回還!!!」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數萬獸人誓言聲若雷鳴,完全遮蓋住了黑月微弱而嘶啞的聲音。黑月的身軀顫抖著,從染血的神台上,慢慢地,滑落塵埃。
「這不可能……我應是萬世之皇,我的子孫會延續千秋萬代,萬國都會來朝拜……暗夜精靈將成為世界上最強大……最強大的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