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閒引鴛鴦香徑裡
是夜,天光如水,月色傾城。
艾山擁住秘色,癡迷地望秘色臉頰上剛剛的激情中留下的紅暈,指腹流連在秘色如蜜如脂的肌膚之上,語氣如醉,「秘色……我們,要個孩子吧……」
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已經是人世間對於情的終極夢想了吧,可是那也是截止在死亡之前,那也一樣無法跨越生死的鴻溝啊……
有沒有一種愛,能夠跨越生命;有沒有一種愛,能夠超越輪迴?生生世世,代代年年,我總會與你相逢,我總會獨愛一人……
月無聲,夜幽然。
只有兩顆滾燙的心,緊緊相偎……
……
契丹,或者說耶律億為何會派陸吟來做出使回鶻的使節?
大遼,會如何看待這場回鶻與後唐的結盟?
那坐擁大可敦之位的契丹公主耶律嫣然,為何會近來長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再公然反駁過艾山的意見?
甚至——耶律嫣然已經很久沒有走入過艾山的身邊,難道只是因為秘色與艾山同起居,而沒有覓得一絲機會嗎?
這些問題,不但纏雜在秘色的心間,更是在艾山心中結成無緒的亂麻。
總覺得異常的安靜,不會是幸福的彼岸,反倒是風浪到來之前的短暫喘息,隨之而來的將有一場更大的風暴!
……
高昌之地,眾教雲集,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裡是這個時代,世界上宗教交流最為活躍、最為集中的地方。
雖然回鶻原來的國教是摩尼教,但是自從烏介可汗為了救秘色而與摩尼教東方教主起了齟齬之後,摩尼教漸漸在回鶻失勢,到了高昌,到了艾山執掌朝政之時,就更是刻意打壓摩尼教,漸漸地開始接受了佛教。
摩尼教漸漸失勢於佛教,或許是整個世界宗教發展的必然,是時代的必然。
而艾山刻意打壓摩尼教,則更多地是為了秘色……他無法原諒自己當年,幾乎親手將秘色推入摩尼教徒之手的往事,發誓要嚴懲一切曾經傷害過秘色的摩尼教徒……
就在這個月色傾城的夜晚,高昌古城郊外的一座樸素的佛教寺廟中,白衣的少年正結跏趺坐,手結禪定印(佛教的一種手印,簡言之也就是我們所能看到的佛像總是拿捏出的那些不同的手勢),閉目清修。眉間一點殷紅,風華無限。
門外緩緩走入一位面容清�尷漲揤活A一部銀白的鬍鬚飄灑在胸前,黃色僧袍上的大紅袈裟在月影燭光裡閃出幽幽的靈光。
望見那白衣的少年閉目清修,手結代表苦修的禪定印,那老僧微微搖頭,歎息著說,「你的心拋不下紅塵,即便再加十倍的苦修,亦不得正果。不如隨了老衲去吧,徹底忘卻紅塵,徹底騰空你的心,這樣才能贖清你前生的一切,減輕今世的業障。」
那少年聞聲,微微一笑,卻不睜開眼睛。
他心底默默地說,「師父啊……您何曾能看透我的心?不是您發力不夠高超,只是您是紅塵外之人,而我擾攘於紅塵之中,您無法設身處地,自然便也無法看清我這個視角看出去的,怡人風景。清修為苦,心求清淨,但是您並不知道,我如此清修,為的並不是要拋開紅塵中的一切啊,我只是想,在我的心中築就一方明鏡台,只供奉一個人的幸福,只看得到一個人的身影……只要心中有她,我便自然心如靜水啊……」
……
那老僧又道,「你是有慧根的孩子,你身上的業障也並非不能解,只要你隨了我去,我便會幫你逃脫苦海,以修你今世寧靜,你覺得如何啊?」
那少年不是毫無動容……能夠擺脫今生身子上的殘障,曾經是他夢寐以求的理想啊,甚至他也曾暗暗跟上天祈求過,如果能夠讓這副身子恢復正常,他甚至寧願少活十年……
而此時聽來,喜悅依然是喜悅,卻已經沒有了那份狂熱的渴望……那是因為,讓身體恢復健康已經不再是他心底最大的夢想;那個夢想現在換成了一個翠衣的身影,永遠繚繞於他的夢境,牽扯著他的心魂,雖然可望不可即,但是只要有她,心底便會一片怡然的寧靜……
所以,又怎麼捨得遁入空門?
他要留在紅塵,他要盡可能近地守護著她。就算這身子無法行動自如又能如何,只要有心,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沒有創造不出的奇跡!不是麼?
當年佛祖七步蓮花,拯救世人於苦難,不也是憑著一顆大無畏的心,憑著一份執著的信念麼?
有志者事竟成,無論是佛祖還是上天,都一定會聽得懂他心底默默的祈求……
……
同樣的夜,同樣的朗月清風。
陸吟遙望著天邊的皓月,細細感受著這份重新靠近秘色的感覺……
心,欣喜著雀躍;卻又痛得無法自拔,無可逃脫。
從今,只能遙遙地望著她了吧?就像明知這月色之美,卻永遠無法走近,永遠無法擁有啊……
那一夜在黠戛斯的後宮中醒來,漫天甜美花香。
陸吟卻第一時間便意識到了,一切不對!
這漫天的花香,雖然不是自己當初給了秘色,用以麻痺莫倫思的那種香藥,但是聞上去卻是那般相似……真的後悔,昨晚為什麼沒有醒悟過來,為什麼沒有趕在一切發生之前發現真相!
更重要的是……陸吟失落地望了一眼身邊熟睡的女子。她長長地頭髮披散在枕上,輕輕蓋住了她秀美的臉頰,一抹羞紅通過髮絲直入眼底……
陸吟心下絕望地吶喊——不是她,不是她啊!
縱然昨夜一切極為美好,但是總覺得自己的心飄蕩在高高的半空,無法沉入靈肉,無法感受到心欲合一……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樣子的,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可是意識為什麼會這般迷亂,為何身子不聽從大腦的支配?陸吟只能惶恐地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滑落那個懸崖,卻只能更深地沉溺,而無法自拔!
一切的一切,如今即便醒來,卻已經太晚……
米馨兒面上的嬌羞,她身子上淡淡的痕跡,還有被子下她光滑的**,床褥間的殷殷落紅……全都無情地提醒著他:你沒有退路了,你只能接受眼前的現實,不管你有多麼地心不甘情不願,但是這個女子是無辜的啊,你不能毀了她終身的幸福……
……
陸吟跌入記憶裡,痛得幾欲死去……
如今,米馨兒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她每日的恬淡笑容更是對於陸吟絕大的痛楚。
她,她從未向陸吟要求過什麼;縱然最初陸吟曾經刻意躲避過米馨兒,但是米馨兒都沒有過一聲的抱怨。她只是靜靜地微笑,掌心撫摸著自己尚未突起的小腹,笑得甜美怡然。
此番,回鶻與後唐結盟,契丹要派出使節前來觀禮……這哪裡是什麼觀禮呢?這是沉默的示威,更是沉靜的警告啊!
雖然,陸吟知道,以耶律億對於秘色的感情,他斷然是不會傷害到秘色的。可是回鶻呢?那個早已經成為了契丹屬國的回鶻,那個只要鐵蹄踏破便可讓秘色再無留戀的回鶻呢?!
如果能夠得到秘色,陸吟相信,耶律億會毫不猶豫地拿下回鶻!更何況,此時的回鶻竟然有了異心,竟然敢跟後唐締結了盟約!
出師有名,如今已經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只需星微一絲火花,便可以點燃連天的大火!
而秘色呢?雖然偌大個契丹,絕對沒有人敢傷害秘色一根寒毛,但是她的心呢?
她的心拴在回鶻,拴在回鶻的君王艾山是身上啊!
所以陸吟主動向耶律億請纓,出使回鶻,親自觀禮。
為的,不過是將戰爭的敏感降到最低……
為的,不過是能遠遠地再看一眼秘色,就算今生已然無緣擁有,那麼也讓我遠遠地為你守護吧!
你好不容易終於擁有了的幸福,我絕不允許任何人,輕易打碎!
這便是我給你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