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鎮實在很貧窮,陸小鳳走遍天涯,還從沒有看到過比這裡更貧窮荒瘠的地方。他實在不能想像一個像柳乘風那樣的人,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
他更不能瞭解,一個像這樣的地方,會發生什麼值得讓柳乘風不遠千里而來的事,而且是一件能夠讓柳乘風覺得有生死危險的事。
一個無名的小鎮,一位負天下盛名的劍俠,本來根本不可能聯繫在一起的。
但現在,他明白了,原來,柳乘風是為了那筆價值三千五百萬兩黃金的備戰金!
這本就令人奇怪,更奇怪的是,柳乘風居然死了!不僅柳乘風死了!還有很多人死了!
「瀟湘劍客」魏子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節哀順變!」
陸小鳳面色平靜,平靜的乃至於可怕,他那雙有力的手中握著一塊絹布,幾乎將這塊絹布捏成碎末!
沉默了許久,陸小鳳道:「這裡的氣味兒太難聞了……讓人把屍體全都搬出去吧!等等!」
突然間陸小鳳在地面上發現了一些白色的粉末,他很謹慎的沒有用手去碰,而是撿起了一把掉在地上的短刃,慢慢的刮了一些上來,而後輕輕的嗅了一下,好半天,道:「蠍子粉?」
從這個修羅地獄般的地方走了出來,陸小鳳坐在這片焦糊的地面上,展開了手上的那塊絹布,上邊兒是血色的字跡——管好你自己,不要多管閒事兒!
筆跡剛勁有力。筆鋒幾乎透過了整塊絹布,可以想像的是,寫下這些字跡的人。是個武功很高的人,而且善於用劍,或許……還是個男人!只有男人的字跡才會這樣的剛勁有力。
陸小鳳沉吟了一番,道:「魏先生,有什麼判斷?」
「中原鏢局總鏢頭百里長青……中原鏢局副總鏢頭金鵬……巴山劍派顧道人……『三手仙嫗』許煞……『一劍乘風』柳乘風!密室之下足足死了十三人!至少一半兒是大名鼎鼎之人,剩下的或許聲名不顯,但武功一定很高!」。魏子雲緩緩地說道。
陸小鳳點了點頭,道:「憑我多年來辦案的經驗來看,這些人……除了柳乘風之外。其餘的人,全都是在同一天被殺死的,而且——可能是一起殺死的!」
「什麼?我的天啊!誰能有這份本事?」,魏子雲差點兒沒從地上跳起來。好半天。有些驚疑不定的看著陸小鳳,道:「你憑什麼有這種判斷?一起殺的……」
「柳乘風的頭顱已經出現了腐爛的痕跡,而其他的卻一點腐爛的痕跡都沒有,至於為什麼他們的頭顱並未腐爛,就是因為蠍子粉……而這種東西只有巴山劍派的人常用,巴山老顧也是這些死這當中的一個……」
陸小鳳緩緩地說道:「我見過無數的死人,也學過仵作,能夠判斷出一個人的死亡時間。這一點你不用懷疑,現在。我們要想的人是——什麼人可以將他們同時殺死!而且,他們這些人絕對是被人殺死的!而不是毒死的!」
這一點魏子雲倒也相信,因為這個密室當中有搏鬥的痕跡,這些人的屍體雖然被燒焦了,但頭顱尚在,都是一副驚恐的表情,有的是充滿了不甘心的怨毒,有的是求饒之色……
「在江湖上能夠辦到這一點的人不多!他們死亡的時間,至少在一個半月之前……」,陸小鳳歎了口氣,道:「木道人可以辦到,西門吹雪或許可以,但……最有可能的是韓文!」
「木道人現在死了!一個半月之前卻是活著……可只有他們三個人嗎?」,魏子雲不禁問道:「西方魔教的玉羅剎,商山二老,少林寺的高人……也許,對方並不是一個人呢?」
「嗯?」;
陸小鳳眨了眨眼睛,似乎自己過於執著於是一個人殺了這麼多人!尷尬的笑了笑,道:「你說的很對!這麼多高手,就算是韓文,也會很吃力的吧?那麼!我們還是先去找人吧!先把這些人的身份搞清楚再說!」
騎著馬,望著黃石鎮的一片焦土,「瀟湘劍客」魏子雲道:「你知不知道在這個小鎮上,一直流傳著一種傳說?」
「哦?說來聽聽!」,陸小鳳一向很好奇,忍不住問道;
於是,魏子雲娓娓道來──在這裡附近的某一個地方,埋藏著一宗巨大的寶藏。這個寶藏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黃金,數量連估計都無法估計的黃金。
遺憾的是,沒有人能找到,也沒有人能看到這些黃金,只看見了永遠在風中滾滾流動不息的黃沙。
黃金是每個人的夢想,無邊無際的黃沙卻宛如噩夢。黃金的夢滅了,尋金的人走了。來去之間,小鎮漸漸沉沒,至今已荒涼,已經很少再有陌生的行旅來到。
故事很短,但卻告訴了陸小鳳,這裡曾經有很多人來過,也有很多人走過……
他若有所思,覺得自己好像漏掉了哪裡,但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因為他很忙,他要證明這些人頭的身份!
五月初七,端午節,京城內,韓文默不作聲的喝著酒,在他身邊的是公孫蘭,公孫蘭柳眉緊蹙,問道:「為什麼不將那些東西全部掩藏好?為什麼不殺了陸小鳳?」
韓文抿了抿嘴唇兒,道:「沒什麼!我只是想要跟陸小鳳較量一下!以三千五百萬兩黃金作為賭注,或許……還有這條命!宮素素與宮萍這對兒母女安排的如何了?」
「還能如何?『紅鞋子』如今全都被轉移了!但這樣一來,難道不會引起懷疑嗎?」。公孫蘭看了一眼韓文,不再糾結之前的事情,反而說起了宮萍與宮素素這對母女。道:「外一她們被陸小鳳找到怎麼辦?」
「把她們分開,以對方相互要挾她們,她們就不敢亂動了!很簡單!只要她們老實一個月,我會放過她們,就這麼簡單!我猜陸小鳳會來找我幫忙,你……可以撤了!等我!」,韓文抬起頭說道。
公孫蘭咬著嘴唇兒。緩緩的從房間中退了出去,消失在房角的黑暗中,她是一個性格乖張的女人。但同時,只要她被征服了,她也是一個非常乖巧溫順的女人,當然。這只對她的男人有效。
果然不出乎韓文的所料。陸小鳳來了,他將韓文列在嫌疑人的序列裡,但他不得不來求韓文辦事兒,因為他需要有高手保駕護航,也需要韓文幫忙請兩個人!
「你還是這麼悠閒啊!」,陸小鳳一臉的疲憊之色,風塵僕僕的難看,搶了韓文的酒壺便狂飲了一通。好半天,長呼了一口氣。道:「我是來求你辦事兒的!」
韓文慢慢的伸出三根手指頭,這代表他答應下來了,但也代表陸小鳳欠他的人情已經有三個了:「我知道!官府的人頻頻調動,據說是因為某些事情……而且,他們也向我打聽你的下落,看來,你又惹上的麻煩事兒?」
「好吧!聽說過中原鏢局的大當家的、二當家的嗎?」,陸小鳳歎了口氣,問道。
韓文點了點頭,道:「略有耳聞!據說中原鏢局號稱是天下第二鏢局,但誰也不敢自稱是第一,旗下分號多的就連百里長青自己都不知道,他十幾年也不走鏢了,一向都是交給二當家的金鵬去辦,自己安心的喝酒快活!也算是兩個高手,但還不放在我的眼裡!」
「巴山老顧,『一劍乘風』柳乘風,聽說過嗎?」,陸小鳳又問道。
韓文也點了點頭,道:「如雷貫耳!這兩位,也是我一直所期待的對手,尤其是柳乘風,據說他是『巴山老顧』的第一嫡傳弟子,他的『七七四十九手回風舞柳劍』在江湖上也是頗負盛名,至少巴山小顧不見得是他的對手,我很期待與他比一場!」
「三手仙嫗許煞、大鼓、繡花鞋聽說過嗎?」,陸小鳳再問。
韓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大鼓,這個胖子據說從前是個瘦子,輕功高深莫測,甚至不下於司空摘星,繡花鞋……這位女人,是個很會掙錢的女人,好像這兩個人都是江湖上新起來的超級殺手,出自於什麼地方,我不確定,但也知道一些,至於那個什麼許煞,沒聽說過!你問這些人做什麼?」
「三手仙嫗以前是三手仙姑啊!三十年前,就算不是江湖第一美人兒,那也能排在前三……說這些,我就是想告訴你,死了!這些人,全死了!而且死在一個鳥不拉屎、魚不生蛋的破地方!」,陸小鳳有些暴躁的說道。
「哦?倒是有趣兒!看來你這一次招惹的麻煩不小啊!」,韓文嘿嘿的笑著,道:「說吧!找我做什麼?要是一些閒雜的瑣碎那就免了吧!我沒多大興致,他們死了,關我屁事兒?」
「好吧!這些人全都是被人殺死的!可能是一個人,也可能是幾個人,但無論是誰,那都是……高手所為!想來你會感興趣兒的!」;
陸小鳳揉了揉眉心,道:「朝廷有三千五百萬兩黃金的軍費丟失了!請我查案,查的好了,我自安然無恙,還有不菲的賞銀可拿,查的不好了,人頭落地!」
「軍費?那又是什麼?你要查的就是這東西?」,韓文蹙了蹙眉頭,好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樣似的。
「對!三千五百萬兩黃金,是當今朝廷的備戰金,因為傳說南方有叛變,所以把黃金運下去,作為戰事之用。」,陸小鳳歎道;
「為什麼不直接用軍隊運送?」,韓文又問道;
「怕引起矚目,因為南方的叛變,是否會叛亂還不知道,萬一運黃金的事風聲走漏,馬上生變,就準備不及了——所以就托中原鏢局押運!而現在,他們的總鏢頭百里長青,副總鏢頭金鵬,全都死了!」。陸小鳳道;
「然後呢?這跟那些殺手,還有什麼顧道人,柳乘風有什麼關係嗎?」。韓文道。
陸小鳳揉了揉眉心,道:「別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朝廷兵部之前找過柳乘風,讓他在一個月內制定這個押送的路線!當時為了掩人耳目,走鏢的人不多!」
「都有誰?」,韓文問道;
「總鏢頭百里長青、副總鏢頭金鵬、峨眉女俠司徒鳳、司徒凰、司徒鶯、司徒燕、青城劍玄道子!或許,如果柳乘風不死。還要加上他!」;
陸小鳳緩緩地說道:「但他們卻在西北邊陲的小鎮黃石鎮遇害,不!應該說除了中原鏢局的百里長青、金鵬還有柳乘風,其他的幾個人不見了!」
韓文:「為什麼?這些人為什麼不見了?還有。你說他們運備戰金去南方,怎麼又扯上了西北?」
陸小鳳搖了搖頭,道:「因為要掩人耳目!就這麼簡單!」
韓文裝作思慮一番,好半天。道:「我只能告訴你。三千五百萬兩黃金不是小數目,想要運走或者是截下來,需要的人手絕非一個兩個,應該是團伙作案,而在西北,能力最強的只有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勢力!」
「哦?」;
陸小鳳一挑眉毛。饒有興致,但韓文像是看白癡一樣看著她。他也不好開口問,想了半天,道:「西方魔教?」
「可能吧!誰知道呢!我倒是想跟那位玉羅剎教主較量一下!」,韓文笑了笑,道:「接下來你準備幹什麼?不會就在這裡跟我嘮叨、訴苦吧?」
「當然不是!我需要確定幾個人的身份,你得幫我保駕護航啊!有些人的脾氣也真的不是很好!」,陸小鳳咂咂嘴,道:「還有就是請兩個人,我請稍顯難了些,你請他們會很願意的!」
「誰?」,韓文眨了眨眼睛,很快就自問自答,給出了兩個名字:「司空摘星,花滿樓?」
「沒錯!花滿樓就不用說了!他不會拒絕你的任何條件,除非是你想睡他老婆!司空摘星……估計他最怕的人就是你了吧?他若敢不答應,呵呵呵……!」,陸小鳳吐槽道。
「好!」,韓文乾淨利落的答應了下來
五月初八,又一個消息傳了過來,朝廷震怒,陸小鳳則是暗歎倒霉!因為——同樣,這筆銀子也是一筆軍費!一筆備戰金!
但不同的是——這是運往北方的!
一百零三個精明幹練的武林好手,同樣價值三千五百萬兩的金珠珍寶,竟在一夜之間全都神秘失蹤!這種事情有過一次之後,卻又發生了一次,朝廷怎能不怒?
而且這件事影響所及,不但關係著天下最大的鏢局——中原鏢局的存亡榮辱,江湖中至少還有七八十位知名之士,眼看著就要因此而家破人亡,身敗名裂!
影響之廣,比起上一次的軍費被劫更為惡劣!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知道這秘密的,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崔誠知道自己現在已變得如此重要,一定會覺得自己此生已非虛度。可是他並不知道。他已整整暈迷了三天。
這一百零三個人都是中原鏢局的精英,護送著鏢局業有史以來最大的一趟鏢,或許,並不是,因為在不久前,中原鏢局就押送了同樣價值三千五百萬兩黃金的東西,但同樣丟失了!
急於重振鏢局盛威,中原鏢局的人以數百人的性命作擔保,還請了江湖上的不少朋友作保,懇請朝廷再給一次機會,讓他們將功折罪,只可惜……他們經太行,出潼關,卻在太行山下一個小鎮上忽然失蹤。
崔誠是中原鏢局的趟子手,也是這次事件中唯一的生還者。
根據一天後就已緊急號召組成的搜索隊首腦,熊天健所說:「我們是在當地一家客棧的坑洞裡找到他的,當時他已暈迷不醒,奄奄一息,快要死了!」
陪同搜索隊到太行的名醫葉星士也說:「他身上共有刀傷六處,雖然因為流血過多而暈迷,幸好傷不在要害,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讓他靜養三五天,我保證他一定恢復清醒。」
搜索隊的另一首腦鷹眼老七也說:「現在他已被送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休養。不經我們全體同意,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熊天健是中原大俠,也是「中原鏢局」的合作夥伴。「群英鏢局」的總鏢頭司徒剛的舅父,兩家鏢局關係匪淺,此事他們斷無坐視不理的可能,而熊天健此人,俠義正直,在江湖中一向很有人望。
葉星士是少林鐵肩大師的唯一俗家弟子,也是江湖中久負盛譽的四大名醫之一。醫術精湛,天下公認,就連朝廷的六扇門也時常找他幫忙。黑白兩道素來敬重他。
鷹眼老七是十二連環塢的總瓢把子,十二連環塢的勢力遠及塞外,連黑白兩道中都有他的門下子弟,這次護鏢的四十位鏢師中。就至少有五六個人曾經在他門下遞過帖子。
他們被牽入這件事。只因為他們都是這中原鏢局的保人!這趟鏢的來頭極大,尤其是因為上一次的事情,連續兩次,相距不到兩個月的大案子……
這甚至已上動天聽,若是找不回來,非但所有的保人都難免獲罪,連委託他們護鏢的太平王府都脫不了關係。
所有的保人當然也都是江湖中極有身份的知名人士,中原武林的九大幫、七大派。幾乎全都有人被牽連在內。
他們是在端陽節的前一天找到崔誠的,現在已是五月初八。
根據負責照顧崔誠的十二連環塢。第三寨,程寨主說:「他昨天晚上已醒過一次,還喝了半碗參湯,解了一次手,等我們替他換過藥後,他才睡著的。」
據鷹眼老七的如夫人蕭紅珠說:「他解出的糞便中已沒有血絲,今天早上已經能開口要水喝,還看著我笑了笑。」
程中和蕭紅珠都是鷹眼老七最親信的人,只有他們才能接近崔誠。以崔誠的傷勢來看,現在雖然還不宜勞累,但是這件事卻無疑遠比他的傷勢重要得多,只要他能開口說話,就絕不能再等。
是以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現在都已到了十二連環塢的總寨,連太平王的世子都帶著他們的護衛來了。
只為了一個目的——現在崔誠當然絕不能死!
十二連環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江湖中幾乎從來沒有人能真正瞭解過,那不僅是個地方,也是個極龐大的組織。
這組織的勢力分佈極廣,份子很複雜,黑白兩道上,他們都有一份,可是他們都能謹守著一個原則──「不傷天害理,不乘人於危,不欺老弱婦孺,不損貧病孤寡。」
這也許就是他們能存在至今的最大原因。
十二連環塢有十二寨,從外表看來和普通的山莊村落並沒有什麼分別,其實他們的防衛極森嚴,組織更嚴密,沒有他們的腰牌和口令,無論誰都很難進入他們的山區。
總瓢把子鷹眼老七的駐轄地,就叫做「鷹眼」,十二連環塢屬下的所有行動、命令都是由「鷹眼」中直接發出的。
端陽的正午,崔誠就已被送人「鷹眼」的密室中,要經過五道防守嚴密的鐵柵門才進入這密室,能自由出入的,只有程中和蕭紅珠。現在他們就在這裡陪著崔誠。
程中老成持重,而且略通醫術,蕭紅珠溫柔聰明,心細如髮,密室四面是牆壁,都是整塊的花崗石,鐵門不但整天都有人換班防守,而且還配著名匠製成的大鐵鎖,除了蕭紅珠和鷹眼老七貼身秘藏的兩把鑰匙外,無論誰都打不開。
對這種防守,連太平王的世子都不能不滿意,笑著對鷹眼老七道:「你說得不錯,這地方實在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可是當他們通過五道鐵柵,進入密室後,才發現崔誠已經死了!蕭紅珠和程中也已死了!他們身上既沒有傷痕,也找不到血痕,但是他們的屍體都已冰冷僵硬。
根據葉星士的判斷:
「他們死了至少已有一個半時辰,是被一柄鋒刃極薄的快刀殺死的,一刀就已致命!」
「因為刀的鋒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連傷口都沒有留下。」
「致命的刀傷無疑在肺葉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湧入胸腔。所以沒有血流出來。」
這一刀好準,好快!
可見殺人的兇手不但極擅快刀,而且還有極豐富的經驗。
防守密室的人。跟隨鷹眼老七都已在十年以上,都是他的心腹死士。他們指天誓日:「在這兩個時辰中,除了蕭夫人和程寨主,絕沒有第三個人出入過。」
這一班防守的有三十六個人,三十六人說的當然絕不會全是謊話。那麼兇手是怎麼進去的?
太平王的世子冷笑道:「照你這麼說,除非他是個隱形的人!」
正午。
佈置精緻的大廳內沉悶燥熱,連風都似已被凝結。散亂的頭髮一落下來,立刻被汗水膠住,雖然隨時都有酒水供應。但大家還是覺得嘴唇乾裂,滿嘴發苦。
鷹眼老七更顯得憔悴,悲傷而疲倦。他本是個活力充沛,看起來很年輕的人。就在這一刻間。他似已蒼老了很多。「兇手是怎麼進去的?這世上當然絕沒有真能隱形的人。」,他想不通。沒有人能想得通。
大家只知道一件事,這三千五百萬兩鏢銀若是找不回來,他們就負責賠償!那足以讓他們每個人都傾家蕩產!就算傾家蕩產,也未必能賠得出!以他們的身份地位,當然更絕不能賴賬。
他們倒也罷了,而中原鏢局上上下下數百口人,因為連續走兩筆數額巨大。都是三千五百萬兩黃金的鏢丟失,可能會被抄家滅口!人頭滾滾落地!血流成河!
幸好太平王的世子並不是個不通情理的人:「這件事情想必各位也明白。比我想像的眼中,我可以給你們打點下,三十天的限期,讓你們去把這批珠寶追回來,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後果的嚴重,大家心裡都很明白。說完了這句話,他就帶著他的護衛們走了,不管怎麼樣,三十天的限期已不能算短……只可惜這件事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鷹眼老七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熊天健滿身大汗,已濕透了內外三層衣服,有些人只有鼻子會出汗,就看著汗珠一滴滴從鼻尖滴落下來。
這些人都是坐鎮一方的武林大豪,平時指揮若定,此刻卻已方寸大亂,竟完全想不出一點對策來。
葉星士忽然道:「這已不是第一次。」大家都不能完全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只有等著他說下去,果然,他接著說道:「上個月底,長江水上飛,在作每日例行的巡查時,忽然暴斃在水中,我也曾被他們幫中的子弟請去鑒定他的死因。」
熊天健立刻問:「他的死因也跟崔誠一樣?」
葉星士點點頭,道:「他身上也完全沒有傷痕血跡,我整整花了三天功夫,才查出他內腑肺葉下的刀傷,也同樣是一刀就已致命!」
熊天健道:「他是在水中被刺的了?」
葉星士道:「不錯。」
熊天健的臉色更凝重,水上飛的水性號稱天下第一,兇手能在水中一刀刺入他的要害,水底的功夫當然比他更精純。他沉思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以鷹爪力著稱的淮南武林世家長公子,王毅搶著問道:「什麼事?」
熊天健道:「今年年初,嵩陽『鐵劍山莊』的老莊主在他的藏劍閣中練劍時,忽然暴斃,至今還沒有人知道他的死因。」,他長長吐出口氣,接道:「現在我才想到,他很可能也是被同一個刺客暗殺的!」
嵩陽郭家的劍法,一向為不傳之秘,郭老莊主在練劍時,絕不許外人偷看。他的藏劍閣建造得也像是銅牆鐵壁一樣、任何人都難越雷池—步,何況他劍法極高,一柄家傳的鐵劍施展開來,別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葉星士皺眉道:「他當真是在練劍時被刺的,這刺客的刀就未免太可怕了。」
鷹眼老七忽然冷笑,道:「那麼我們是不是就應該坐在這裡,等著他來將我們一個個殺光!」
沒有人跟他爭辯,自己最心愛的女人被刺殺,無論誰心情都不會好的。鷹眼老七握緊雙拳,額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大聲道;「就算這刺客真的有三頭六臂,真的會隱形,我也要把他找出來!」
怎麼找呢?
經過了徹底商議後。大家總算決定了三個對策。將所有的人手分成三批,分頭辦事。
第一批人由熊天健率領,再回太行山下那一個小鎮去,看看鏢師們投宿的那家客棧中,是不是還有些蛛絲馬跡留下來。最好能將當地每—戶人家都仔細查問清楚,出事前那幾天,有沒有可疑的陌生人到過那裡。
他們已將江湖中所有善於使刀的武林高手都列舉出來。由葉星士帶領的第二批人去分別查訪。最主要的是,要問出他們從五月端陽的凌晨到正午這兩個時辰中,他們的人在哪裡?
第三批人由王毅領隊。到各地去籌款,想法子湊足了三千五百萬兩。
這幾件事顯然都很不容易,大家忍不住要問鷹眼老七——「你準備到哪裡去?」
鷹眼老七答道:「我去找陸小鳳。」
「就是那個有四條眉毛的陸小鳳?」,眾人知曉陸小鳳的大名。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鷹眼老七點點頭:「假如世上還有人能替我們找出那兇手來。一定就是陸小鳳。」
他說得很有把握,經過了月前「幽靈山莊」那一件事後,他對陸小鳳的機智和能力都充滿信心。
可還是有人擔心道:「據說這個人是個浪子,浪跡天涯,四海為家,你準備到哪裡去找他?」
「不用找了!我已經來了!」;
慵懶的聲音突兀的傳來,鷹眼老七卻是大喜過望,但很快。他的面皮又抽搐了幾下,因為這個聲音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一襲黑衣,漆黑如墨!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鷹眼老七拱了拱手,倒也客氣得很。
陸小鳳撓了撓頭,歎道:「因為我有麻煩事兒了!西北邊陲的那一起大案子朝廷委託給我了,而這個案子……總之,兩案並查,做得好了,賞金無數,做的不好了,我比你們還慘啊!這顆鳳頭算是保不住了!」
「這就是管閒事兒的下場!」,韓文冷笑了一句,道:「現在呢?你總該有一個章程吧?」
「本該有的!但我現在沒有了!」,陸小鳳攤了攤手,道:「本來我打算先去拜訪一下中原鏢局,然後去丐幫找王十袋,最後去巴山找小顧道人……現在看來,我得先把事情捋順了,看看兩個案子之間有沒有共同點!」
「但是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韓文緩緩地說道。
陸小鳳眨了眨眼睛:「嗯?什麼地方?該不會是……」
韓文並未言語,陸小鳳也只好跟鷹眼老七攀談,把事情的始末問了一遍,而後匆匆的隨著韓文走了——那地方叫做「狐狸窩」
「這裡就是大鼓與繡花鞋的窩?」,看著忙碌的港口,陸小鳳還是有些不太相信。
韓文笑了笑,道:「不是!但我們一定要坐船!」
陸小鳳要出海,卻怕暈船,所以他選了條最大最穩的海船,韓文並未言語,因為他不暈船,這條船卻正在裝貨。已收了他五百兩銀子的船主人,是條標標準准的老狐狸,口才尤其好!
「貨裝得越多,船走起來越穩,就算你沒有出過海,也絕不會暈船的,反正你又不急,多等一天有什麼關係?」,他用長滿了老繭的手,用力拍著陸小鳳的肩,「我還可以介紹個好地方給你,到了那裡,說不定你就不想走了。」
陸小鳳忍不住問:「那地方有什麼?」
老狐狸朝他擠了擠眼睛:「只要你能想得出來的,那地方都有。」
陸小鳳笑了:「那地方是不是你開的?」
老狐狸也笑了,大笑道:「你是個聰明人,所以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已開始喜歡你。」
那地方當然是他開的,所以就叫做「狐狸窩」。
在人們心目中,狐狸總是最聰明狡猾的動物,而且很自私,所以它們的窩。至少總該比其他動物的窩舒服些。
事實上也如此。終年漂浮在海上的人們,只要提起「狐狸窩」這三個字,臉上就會露出神秘而愉快的微笑,心裡也會覺得火辣辣的,就好像喝了杯烈酒。
只要男人們能想得到的事,在狐狸窩都可以找得到。男人們想的,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用木板搭成的屋子,一共有二十多間,前面四間比較大的平房就算是前廳,屋子雖然已破舊,但是大家都不在乎。到這裡來的人,不是來看房子的。
溫暖潮濕的海風從窗外的海洋吹來,帶著種令人愉快的鹹味,就像老爸爸身上的汗水。
屋子裡是煙霧騰騰,女人頭上的刨花油香味,和烤魚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足以激起男人們的各種欲/望。大家賭錢都賭得很凶,喝酒也凶,找起女人來更像是餓虎。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他年紀還很輕,黝黑英俊的臉上,帶著幾分傲氣,又帶著幾分野氣,眼睛黑得發藍,薄薄的嘴唇顯得堅強而殘忍。
開始的時候女人們都對他很有興趣,然後立刻就發現他外表看來像一頭精力充沛的豹子,其實卻冷得像是一塊冰。
陸小鳳一走進來就看見了他,他正在剝一個雞蛋的殼子。他只吃煮熟了的帶殼雞蛋,只喝純淨的白水。
陸小鳳並不怪他,他們本是從一條路上來的,陸小鳳親眼看見,就在短短的一個時辰之中,他已經有三次幾乎送了命。若不是他反應特別快,現在已死過三次,他當然不能不特別小心。
一個胸脯很高,腰肢很細,年紀卻很小的女孩子,正端著盤牛肉走過去,眼睛裡充滿了熱情,輕輕地說:「這裡難得有牛肉,你吃一點。」
他根本沒有看她,只搖了搖頭。
她還不死心:「這是我送給你的,不用錢,你不吃也不行。」
看來她年紀雖小,對男人的經驗卻不少,臉上忽然露出種很職業化的媚笑,用兩根並不算難看的手指,夾起塊牛肉往他嘴裡塞。
陸小鳳知道要糟了,用對付別的男人的手段來對付這少年,才真的不行。就在他開始這麼想的時候,整盤牛肉已蓋在她臉上。
牛肉還是熱的,湯汁滴落在她高聳的胸脯上,就像是火山在冒煙。
屋子裡的人大笑,有的人大叫,這女孩子卻已大哭。少年還是冷冷地坐在那裡,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兩個臉上長著水�蛌漣宋~,顯然是來打抱不平了,帶著三分酒意衝過來。
陸小鳳知道又要糟了。也就在他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兩條海象般的大漢已飛了起來,一個飛出窗外才重重的跌下,另一個卻眼看著就要掉在陸小鳳的桌子上。
陸小鳳沒有伸手,因為韓文已經回來了,好像是賭錢賭輸了,陸小鳳只知道,韓文對這種事情一向是深惡痛絕,尤其是他現在心情並不順!
一聲慘叫,甚至沒有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個大漢已經順著窗子飛出了三十多丈遠!
這是多麼駭人的掌力啊!
韓文坐了下來,瞇了瞇眼睛,警告道:「陸小鳳!有些時候好奇心不要太重!如果你有龍陽之好的話,我可以把這個少年給你抓回來!……盯著人看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號稱江湖上最不講禮貌的韓文竟然要求別人講禮貌?是的!他自己可以不講禮貌,那是因為他有實力,而別人,不行!
陸小鳳唯有苦笑,道:「嗨!別說那些東西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好奇心重了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