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展有些心不在焉,就這麼拖著包進了門。澡哥革命警惕就高一些,雙手扒著門框,四下張望了一下,才貓著腰刷的一下衝了進去。正高興間,不知道哪裡伸過來一隻腳,橫進澡哥腳步裡,他一下失了平衡,朝前跌了過去,嘩啦啦帶倒一片桌椅。澡哥頭上頂了一塊破抹布,忿忿然爬了起來,滿臉敢怒不敢言的神色。
新月兒從賣飯的櫃檯口子裡,慢悠悠蕩了出來,手裡剝著一個橘子,輕巧的掰下一瓣丟進嘴裡。搞出了老大動靜,舒展好像也沒什麼反應,直勾勾的走進了廚房。新月兒瞧著他背影,有些擔心,忙問澡哥:「是不是輸了哇?看他一付哈貝兒樣子,增低點兒憨口水就要流起下來了。」
澡哥把頭頂上抹布用力摜到地上,哼哼道:「哎喲,腰閃了。新姐,你下手太黑……不不,應該的,你不要笑嘛,你一笑,我心頭就發毛……」
「媽賣麻披的,老娘問你是不是輸了。」
「咋個可能輸嘛,有我坐鎮……」新月兒眼睛一鼓,澡哥登時萎靡,老實交待起來,「也說不上輸贏,那個對手水平相當高,依我看來,已經接近幾位最頂尖高手的境界。舒展還可以,表現呢還算出人意料,有點意思,不過……」
「賣關子所,皮癢了哇?」新月兒打了個哈切,把半個橘子都丟進嘴裡,用力咀嚼起來。
澡哥身上一抖,忙道:「好好,撿重要的說。那個小子搞的是暗黑食譜,單小五弄不贏他,現在已經回四川去了,據說閉門修煉『葵花寶典』……哎喲!橘子皮不要亂丟!舒展和他第二局作賽,做了個思鄉情的菜,格局是高的,水平是差的,還沒能到動人於無形之處。我覺得煽情有點假兮兮的,他娃還嫩。回來車子上跟他說了一下,生活閱歷還太淺,做作死了,他就一直發起呆來了……不能怪我!你老是拿橘子皮招呼我,我怎麼講?」
新月兒愣了一下,口袋裡掏出一整只橘子,在手裡拋著道:「看來出門幾天,真的是缺乏教育了,這裡一整個,不給老娘好生說,一火塞到你鉤子後頭切!」
澡哥駭了一大跳,諂笑道:「老闆娘,我乖得很,不需要繼續教育哈!按道理,舒展應該是比不過那個搞暗黑食譜的瓜襪子,但是那小子的美女助手……乖乖,真他媽的巴士,身材只霸道,而且相貌也乖,一張小嘴兒一翹一翹的,只有那麼甜了!……哦哦,他那個女助手不曉得咋個腦筋搭牢了,從自己胸口上挖了兩塊肉下來,換了暗黑食材。哎,雖然是美女的咪咪,但是味道真不砸地,要是不挖下來,讓我捧著親自『吃』兩口,哪有多好啊……」
新月兒惱羞成怒,一招力劈華山,使得神完氣足,直把澡哥砍翻在地,還在胸口上踏上一腳,怒道:「龜兒子的,你簡直太沒得人性了哈!人家女娃娃挖了心坎坎肉,你還吃得那麼歡,老娘今天代表婦女保護協會人道毀滅了你哈!」
澡哥忙揪住新月兒褲管,哀求道:「老闆娘,腳下留情啊!你想,我們搞點食評也不容易嘛,不管什麼噁心東西,不管什麼難吃貨色,都得認真品嚐,有苦說不出哦!再說了,不過挖了個鴿子蛋大小的口子,長好了也不怎麼看得出來嘛……哦,哦,痛!不是我心狠,是萬惡的舊社會……哦不,是萬惡的風濕林,自己馬子的胸口兒切了,都不張視別個,直接甩手就走。比起來,我簡直是非常慈善了哈,120的電話是我打的,手機可以作證哈!」
老闆娘好像對於整個過程特別感興趣,一有空便提審過堂,澡哥這般水深火熱的日子,過了好幾天,人也委頓得不行。舒展就得了空閒,整日裡眼睛望著天花板,傻不楞等的,要不是瑩瑩跑來找他,幾乎就癡呆了。
「他真的就這麼走了?頭也不回?」瑩瑩緊緊捏住舒展的手,指甲幾乎都要嵌到手心裡去了。
舒展疼得直咧嘴,還不敢叫,忙答道:「是啊,我後來追出去喊了他好幾嗓子,他也不回頭,只是說什麼下次必將登門拜訪之類的,根本不提那姑娘的事情,真是的,搞不懂。」講著講著,忽然覺得手背上一涼,原來是瑩瑩眼裡忍不住的淚珠,滴落了下來。
「這個女孩真是勇敢……換作我,一定作不到的。」瑩瑩把臉湊過來,在舒展衣服上蹭了幾下,吸了吸鼻子道,「這下子一定是傷心死了,認識那樣的男人,真不知道是幸福還是痛苦……」
舒展奇道:「這麼還會是幸福?肯定是痛苦死了呢!」
瑩瑩輕笑著刮了刮舒展鼻尖道:「傻瓜,你怎麼會懂女孩子心思。左與右,冷與熱,協調的時候是幸福和快樂,失衡的時候是災難和痛苦。越是絕頂的女孩子,越是喜歡這樣高難度的愛情,就好像踩鋼絲。他越是困惑逃避,她越是堅韌執拗,不肯罷休。不過,弦在不堪其負的時候,是要斷的……」
舒展愣了半天,嘟著嘴道:「說那麼深奧,我怎麼懂得了。好像女人都喜歡這種酷哥,我們老實巴交的,注定一輩子打光棍的諾……」
「嘿嘿,要是真的沒人要的話,本姑娘可以出於人道主義精神,解決舒展同學的老大難問題……」瑩瑩開著玩笑,忽然臉一紅,輕聲道,「那種酷酷的男人,是給慕容姑娘那樣的女人準備的,像我這樣的平凡女孩兒,就喜歡和像你一樣的苯苯頭在一起。不用走鋼絲,在你身邊,就好像赤腳踩在大地上,踏實而又溫暖。」
舒展突然覺得被一種幸福所籠罩,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將瑩瑩摟進懷裡。兩個人緊緊的貼在一起,互相傾聽著彼此心跳的微妙聲音,時間,在這一刻已然凝固。
過了好半天,瑩瑩嚶了一聲,努力從舒展懷裡掙了出來,臉漲得通紅,正色道:「我忽然想起來了,苯苯頭,你要答應我,下次一定不要饒過了那個風濕壞蛋,要讓他輸得半點面子都沒有,好不?」
舒展看著瑩瑩認真的表情,遲疑了老半天,這才柔聲道:「雖然我現在做不到,不過我向你保證,一定勝過了他。為了慕容,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他執著瑩瑩的手,眼睛望著天邊的浮雲,心神也飛得老遠老遠。
十月份的杭州,最是好天氣,晴了快一個月,空氣裡那絲絲潮氣早沒了影蹤,真可說是秋高氣爽。新月兒最喜歡午覺,午後兩點多,天台日頭影裡躺進「寶座」,臉上再敷了一張香乃爾的保濕面膜。太陽斜灑在身上,直暖入心裡去了,臉上卻滿是滋潤入脾的涼意,舒服得叫人爬不起來。一躺下去,總能睡一個多小時光景。
今天也不例外,中午剛一打烊,新月兒就忙不迭指揮小劉把寶座的角度調好,泡了杯香茗在手邊,躺倒便睡。這時候的天台,小樂惠的人都知道,是碰不得的禁區,誰若是觸了眉頭,攪壞了老闆娘的瞌睡,死得一定難看。
新月兒睡了沒幾分鐘,卻覺得渾身不自在,張開眼睛,只看見黑影一晃,嚇得她一聲大叫。她叫得極響,把那黑影也嚇得倒退了好幾步,這才看清,居然是舒展。
新月兒坐起身來,不悅道:「寶氣,把老娘黑慘了!你娃頭兒發啥子瓜,把銻鍋頂到頭上爪子?」
舒展頭上帶了個銻鍋,說話甕聲甕氣的:「主要是預防老闆娘您杖擊我的頭部。」
「逗老子阿?鈄死你!」新月兒勃然大怒,飛起就是一腳,踹向舒展小腹,只聽到通的一聲,慘叫聲便響了起來。
看著捂著腳亂跳的老闆娘,舒展很誠懇的道歉道:「真是不好意思,不過老闆娘您也太心急了,我還沒說完,我把這塊面板擱在肚皮前面,是為了預防您飛踹我的腹部……別別!還有哈,小腿上綁了兩根擀面棒,背上是你靠背上的羊皮墊子,心口還有個不�袗�盤子……」
看著面前全副武裝的舒展,新月兒忽然噗哧笑出聲來,一把鉗住舒展耳朵,扯到面前問道:「說!干了啥子壞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哈!」
想不到全身盔甲依舊是被一擊而潰,舒展哇哇大叫道:「輕……輕點兒阿!我招,我招了,我什麼都招了……我……我打算來跟老闆娘您辭職的……」話沒說完,便覺得耳朵上撕裂般的痛楚漸漸消失,老闆娘鬆開了手指。舒展忙蹲了下去,按照事先想好的終極防禦姿勢縮成一團,等待著完美風暴的爆發。
等了老半天,也不見動靜,大出舒展意料,忍不住偷偷窺了一眼,新月兒竟然已經已經背過身去了。舒展蹲得腿發麻,故起勇氣站了起來,試探問道:「老闆娘,我……」
「年輕人,是應該出去闖闖……這裡太小了。」新月兒背對著舒展,聲音很平靜,彷彿早就料到了這事情。
想像中的一頓飽打或是劈頭蓋臉的狂罵竟然沒有,舒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我……我倒不是不喜歡待在這裡,老闆娘你待我好得很……我……」
「我知道,三年了,也該是碰到牆壁的時候了。換個環境,或許你還有上升的空間也不一定。」新月兒打斷舒展,揮了揮手道,「下午來領這個月工資,還有年底的紅包,也一起給你了吧……」
舒展諾諾道:「這個月都還不到一半呢,怎麼好意思拿?老闆娘你說的真準,這次去了回來,我就老是覺得面前橫了一道很高的牆壁,仰著脖子都看不見頂……可是我很想爬上去看看,牆後面的風景是怎麼樣的。我……我也想像師傅那樣,成為一個厲害的廚師呢!」舒展說著說著,眼睛裡發散出光芒來,緊緊的握住了拳頭。
新月兒默默的歎了口氣,平靜的問道:「那你打算到哪裡去呢?要不要我介紹你去一家很著名的餐館?」
「謝謝老闆娘,不過……」舒展猶豫了一下,紅著臉說,「我……我其實……我想自己搞一個小店。澡哥說了,廚藝是有盡頭的,人生是無限制的,只有閱歷長了,才有可能提高廚藝呢……所以,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自不量力,還是很想搞一個小店。」舒展撓著頭皮,傻笑著。
「唔,也好。」新月兒沒什麼特別表示,擺了擺手道:「說完沒有?說完了就快爬!下次記住了,就是當了老闆兒,也不要在我睡覺的時候來碎煩,不然……今天就算了,你……你出去吧。」
百井坊巷半夜裡的時候,分外熱鬧,一兩點鐘光景,附近的娛樂場所都散了,三三兩兩的美艷女子,老闆模樣的成功男子,都聚到這裡吃宵夜。烤羊肉串的、鐵板燒的、砂鍋的,一個個小攤子熱氣繚繞,把個漆黑的夜也染得明亮起來。角落裡一隻粉絲攤子,老闆用小鐵鍋子炒著米線,香氣直籠著旁邊的方桌。
方桌坐著兩個客人,年長些那個用筷子敲著酒杯,大聲叫道:「老闆,餓死了,快點快點!米線少放點醬油,還有你那個劣質火腿,不要丟進去,旁邊蔥多抓一把就好了!對對,差不多。」
他招呼完米線攤子,又叫旁邊大排檔炒個雞蛋和菜心,這才悄聲道:「我真搞不懂,你說瓜婆娘也沒打你,也沒罵你?老子不信,舒展你娃不要逗老子哦。」
舒展看著澡哥,笑著道:「真的,我也覺得奇怪,今天可能脾氣特別好吧,真運氣。」
「不可能!早上還給了我臉色看……」澡哥一臉狐疑,忽然間作恍然大悟狀,一拍大腿叫道,「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怎麼?快給我說說。」
澡哥湊到舒展耳朵邊神秘的悄悄問道:「是不是跟老闆娘有一腿了哇?嘖嘖,看不出瓜婆娘喜歡吃嫩草,我說怎麼眼尾都不瞧我一哈!也難怪哈,你娃看上去精壯,戰鬥力估計還可以……哎,咋個看上的不是我……雖然徐娘半老,但是風韻還大大的有阿!」
舒展正喝啤酒,一下子嗆進氣管裡去,臉漲得通紅,幾欲先死。澡哥淫笑著拍拍他肩膀,道:「慢慢喝,臉紅什麼,這種事情沒什麼害臊的,老子見得多了,哈哈!不行了,今天晚上要去浙江大酒店洗個桑拿,火被你說起來了。」
舒展怒道:「我說啥了?還不是你自己yy出來的,好意思!哼!」
「不管,反正火起來了,不洩火的話要傷身體的。是兄弟就借我500,禮拜三發工資了一起還。」
舒展警惕的看著澡哥,緊緊摀住錢包道:「不幹!上次敲了我1300還沒還,又來了,我又不是開銀行的,沒有沒有。」見澡哥氣餒樣,又有些不忍心,「對了,我開小店的話,澡哥,你來幫我吧,算合夥嘛……這樣的話,這樣的話,我……我的錢,就是你的錢了,你要去桑拿,也方便些,怎樣?」說完又覺得無比肉痛,彷彿錢包裡的錢已經飛進了桑拿小姐的口袋裡,隱隱有些後悔了。
澡哥哈哈一笑,舉起酒杯道:「我們是兄弟嘛,要是給你打工了,我不是沒面子死了?我這個人,從來不同兄弟一起幹事。合夥的事情,終歸有矛盾的,要是為了錢少了個兄弟,那多划不來啊。哈哈,來,喝酒喝酒!今天慶祝你虎口脫險,一定要不醉不歸阿!你,先乾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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