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騰世紀 > 歷史軍事 > 玩意終須落聲嗨

正文 八十 文 / 夢翎

    「叫了,回話的夥計說他正忙活著配藥,應了一聲就把夥計轟出來了。」強子說著攤攤手,「這段時間他一直這樣。」

    「配什麼藥啊,火急火燎的。總得吃飽了再說吧。」

    「聽他念叨了一句,說是從他師父那裡偶然得來的秘方。可惜是個殘本,有幾味藥得自己搭配著試。他說這藥有奇效,非要配出來不可。」

    「直接找他師傅要方子不得了。如今他供職太醫署,也算是增光耀祖顯耀門庭了,他師傅臉上也有光啊。還有護著方子不給的?」想想這師傅真奇怪了,換做是別人早把方子雙手奉上了,說不定還能撈個缽滿盆溢呢。誒?這應該是林錢眼兒的想法吧?

    「那可就不知道了,反正看他現在這樣子他師傅是沒給他。」

    「怪人真多啊!」我感歎著,「哎,對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麼沒給自己說房媳婦啊?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揚著下巴指了指強子,「你現在也算是這地面上響噹噹的人物了,還有誰家的閨女娶不來啊?」

    「風月場子見慣了,什麼女人沒見過。找不到可心的啊!」強子有些失落。

    「想要個什麼樣的,回頭我幫你留意著。」

    「不勞爺費心啦,這事兒就《是看個緣分,可能我那份緣分還沒到吧。」強子說笑著。

    「什麼緣不緣分的。」在西域這麼多年也沒聽弘義和尚跟我說過幾次「緣分」這種詞,倒是這些普通人總是喜歡把「緣分」掛在嘴邊,「相見為緣。相伴為分,你總得有個目標吧?再不成家你可都是老頭子了。」

    嘻嘻哈哈玩笑著。管家已經擺好了酒菜,雪霏也帶著靜宸從後宅出來到了正廳。

    分賓主落了座。管家給我和強子滿上酒。我剛要喝,突然想到了什麼:「林青崖呢,還不來啊?」說著話放下酒杯,本來想夾菜的靜宸看我把杯子放下了,趕緊收回筷子坐好。

    「爺,等他可沒個點兒,咱先吃吧。」強子說。

    「管家,找兩個人去找他,他要是不來就給我架過來。」我笑著吩咐著。

    「可別。我這不都自己來了嗎,架個什麼勁兒啊。」林青崖晃晃悠悠進了正廳,「老遠聞見酒香,就知道是許老闆的珍藏美酒,我可不想耽誤了!」說著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林錢眼兒,你這好忙啊!」我擺擺手讓管家過去倒酒,「你這頭髮上……」我藉著燭火仔細看了看,「你什麼時候改用樹枝子當髮簪了?」

    其他人隨著我說都往他頭上看,沒收住。哄笑一堂,連給他倒酒的管家都笑出聲來了。林青崖也不惱,摸了摸頭上的樹枝子,挑著眉毛:「我說今兒這簪子不好插呢。」語罷也和我們笑作一團。

    「來來來。人齊了,吃飯吃飯!」強子旁邊張羅著,「爺。咱仨走一個?」

    「走一個!」我端起酒杯,跟強子和林青崖碰了下杯子。一飲而盡。放下杯子吃了兩口菜:「我說錢眼兒啊……」

    「什麼錢眼兒,我叫青崖好吧?」他說著話那眼神夠了夠旁邊。我隨著眼神看過去,靜宸在那悶頭吃飯,嘴角咧得都快收不住了。

    「好好好,林青崖。」我改了口,「聽說你正配藥呢?」

    「是啊,是我師傅的家傳秘方。」

    「他不給你啊?」

    「我跟他要過,不過他跟我說,再提秘方的事就把我逐出師門,不認我這個徒弟。」看樣子林青崖也不明白為什麼師傅這麼強硬。

    「你現在都能挑大樑了了,還怕被逐出師門啊。」強子塞著滿嘴的菜擠出一句話。

    林青崖放下筷子:「這你們就不知道了。沒學醫的時候我看我師傅舉手投足都不像個郎中,倒像個武夫。後來學了點醫術之後,總覺得師傅這用藥看病的方法跟別的郎中不一樣。直到現在我把他那一套都掌握了才發現他可真是個神醫!我還得從他那再學點東西出來,他一定還有什麼本事沒教過我!」林青崖此時的眼神就和看見滿滿一箱子的黃金一樣。

    「還學?你現在這本事都算得上是國手了吧。」我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他也端起杯子揚了揚手。飲盡。

    「怎麼說啊,這就好像許老闆做買賣一樣。」林青崖指了指強子,「他現在的錢多得下輩子都未必花的完,可他還在掙。一樣的道理。」

    「那你的終身大事呢?不會也等著什麼緣分吧?」我問。

    「什麼終身大事,我才不打算娶妻生子呢。還是我的醫書好!」

    「到底是醫書好,還是用醫術換來的金子好啊?哈哈!」我玩笑著。

    推杯換盞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在家裡吃飯就是要比去皇宮赴宴輕鬆自在得多,沒有人要求你必須恭敬,更沒有人值得你去恭敬,雖然菜色單一,可好在膝蓋不疼。

    飯後閒聊了一會,強子和林青崖便要告辭了。

    「爺,我們先回去了。」

    「酒喝得也不少你們,各自小心著。」我送他們來到府門口,「林錢眼兒,你好歹是個郎中,小心別被自己累病了,你沒發現自己臉色不好嗎?」

    「喝點酒上臉了唄。」林青崖晃晃悠悠的,嘴裡都不清楚了。

    「名義難自醫,抽空找個太醫看看,調理調理。」我拍了拍他後背,這兩巴掌下去直接給他拍吐了。

    好不容易把胃裡的東西吐乾淨了,林青崖撐著牆站起來,嬉皮笑臉地指著我:「回頭找你算賬!」說完哼哼著小曲走了。

    我和強子相視一笑,搖搖頭。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我說,「我這一回來給你忙夠嗆。」

    「應該的。應該的。」

    送走了他們兩個,我轉身想要進院。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一個人影在附近房子的屋脊上竄過,一道黑影一閃即逝。看這身手,弄不好又是皇帝手下的影子。看起來皇帝果然在試探我。人老奸,馬老滑,也許皇帝需要更長的時間去信任我這個剛從敵人那離回來的大官吧。也罷,憑我對影子的瞭解,既然被發現了,那麼他們今晚是不會來打擾我了,可以安心地睡個好覺了。

    本是打算直接回臥房睡覺的,可突然想到懷裡還有一封皇帝的密旨。於是拐了個彎轉到後花園的涼亭裡。藉著月光,我攤開紙張:

    「有一人名叫臧雄,必要讓他中舉。」

    嗯?這算是什麼密旨?如果皇帝手邊有看得上的人物,直接安排、封賞、賜官不就好了,何必讓我在其中活動幫其上位?若是之前,皇帝必然會將整個計劃說與我聽,如今只是下達了這麼簡單的命令嗎?含義就是「做好了吩咐的事情,其他的不用費心」嗎?我到底做了什麼讓皇帝如此忌憚?只是因為我憑自己的嘴皮子左右了西域的局勢嗎?還是皇帝以為我已經成了西域的「太上皇」,威脅到了中原王朝的太平安樂?

    「罷了罷了。總之皇帝一定有他深層的算計就是了。」自言自語著,我把信搓成紙團揣回懷裡。

    「什麼算計啊?」

    我一驚,猛回頭看見靜宸跪在亭中的石桌上探著頭。

    「靜宸?這麼晚了不睡覺來花園幹什麼?」我把她從石桌上抱下來,「小小年紀。姑且不說石桌冰冷容易著涼,人活於世可不能先學會了下跪。」我覺得她對我的敵意少了很多,可又不像對待父親那樣的親暱。嗯,倒像是對待強子、林青崖那樣。難道把我也當成什麼「叔叔」了?不過我更驚奇的是她不像別人家十幾歲的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天繡個花、看個景兒的。這野勁兒比我十歲那年還要旺,哪像個丫頭了。

    「娘讓我來找你,說你這麼晚還沒回去要麼在書房,要麼在花園。」哦,原來是雪霏派出來的探馬藍旗啊。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待會。」說著話,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娘也經常大晚上跑到這來坐著。」她坐在我旁邊,看來靜宸並不想走,「而且跟你一樣,都想先把我哄走。」

    「看這意思,我倆都沒成功過。」

    靜靜坐了一會。

    「你真是我爹?」

    「這個問題似乎不需要答案吧。」

    「你真的自己一個人就征服了整個西域?」靜宸側過頭盯著我看。可能是不相信我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傢伙擁有這麼偉大的功績吧。別說是她,我也不相信。

    「說不上一個人。」我頓了頓,「有很多人幫我。」

    「很多人?有多少啊?」

    「這個中原帝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幫我。」

    「啊?」

    「因為我知道自己身後的帝國無比強盛,我不必在西域人面前小心謹慎、畏首畏尾,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一切,而他們卻忌憚著我身後的帝國,哪怕恨我、怨我、甚至想殺我,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實力甚至是自己國家、自己種族的實力是否承擔得起中原帝國的憤怒。」

    「總需要些謀略的吧?」

    「若真說謀略的話,其實也沒多少呢。」我笑了笑,「我和莫羅國之前的國王是兄弟,又成了現在國王的老師,可以算作是順風順水吧,沒用什麼謀略。」

    「所以就是命好嘍?」

    我聽出靜宸言語中的不屑。可我不惱。因為這一切的的確確是因為我命好。從我入朝為官開始就是命好。那些想殺了我的人都殺我不成難道不是命好嗎?那些我想做的事不需要過多的謀劃便能實現難道不是命好嗎?「別人苦苦掙扎卻換不來的東西都是我命中注定必然得到的。命好難道有什麼值得鄙視嗎?」我轉過頭看著靜宸,「這個世界很多時候看的是個過程,但更多時候需要的是個結果。殊途同歸,精心謀劃也好。命中注定也罷,總之。我安定了西域,解除了帝國征討倭國的後顧之憂。這不就好了?」

    「那你自己能得到什麼?我聽娘說你現在官很大,都沒辦法再封官了。」

    「自己得到什麼?我自己什麼都沒得到。在西域吹了十年的風,許多人因我而死,痛心過,放棄過,彷徨過,這對我而言只能被稱為折磨。」我彷彿看到薩菲雅王妃的死狀,可轉瞬又變為了渃米拉的笑臉,甚至聽到了奧馬爾在我耳邊輕喚我「兄弟」。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就是中原皇帝砍進西域的一把�蚺M。皮肉上傷不了你,卻從肌喇中讓你潰爛。

    「那……」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叫做『覆巢之下無完卵』。」

    「聽過。」

    「那你知道其中的意思吧?」

    「知道,娘和先生都教過我。」

    「只有王朝、國家強盛不衰,我等才有存活的根基,才能再去想如何為自己爭取些什麼。我們只不過是組成這個帝國的一個小機構而已,如果整個帝國崩塌了,我們小機構還有存在的意義嗎?所以只有整個帝國的利益最大時,才能保證我們這些小機構的利益是最大的。而為了滿足這種集體利益的最大化,必要時候就是要犧牲自己的個人利益。」我看著她略顯迷茫的眼睛,「不懂?」

    「大概吧。聽上去就好像為了讓做出來的魚更鮮美所以不能放太多的鹽。」

    「雖然我不知道想把魚做好吃是不是要少放一些鹽,不過大概意思就是這樣。」我驚訝於這個小丫頭的聰慧。當然更怕這個小丫頭聰慧過了頭。她只是個孩子,長大以後也只是個女人,真的沒必要去承擔這救國救民的擔子。讓女人去救國救民。這個國家以及這個國家裡的男人都窩囊成什麼樣子了。之前不是有位詩人寫過嗎——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訴為輔佐臣。這萬里江山的安穩與否全然在於帝王的英明、臣下的輔佐,沒有女人什麼事,又豈能讓女人去負擔這一切?太可笑了。

    可或許也是無可奈何吧。當年昭君出塞,是當時帝王心中之痛,可憑借當時帝王手中的籌碼的確不足以和塞外羌笛一較高下。要知道,捨,遠比得,難得多。能做出這等決斷的君王未必就是個昏庸無道之輩,依仗著無人能敵的帝國卻對外人卑躬屈膝才是敗國之君。

    「你好像確實知道挺多的。」

    「所以呢?」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說吧,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告訴你。」我微笑著看著她俊俏的小臉。

    靜宸沉默良久,低著頭慢慢開口問我:「像你所說,如果為了王朝、為了國家,必須要殺了你的親人,你會去做嗎?」

    這就好像一把鋼刀從臉前劈下一般,頓覺清醒。這個問題彷彿多年之前我也問過別人這樣的問題,那一次,雪霏讓我來解答,誰想到斗轉星移,又要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世間事兜兜轉轉,總逃不過輪迴二字。

    「會。當然會。」我笑著答到。好在這麼多年來我並沒改變我之前的取捨。

    靜宸慢慢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如果這個人,是你的女兒呢?」

    這第二把鋼刀直挺挺地砍在我的腦殼上。我真的感覺的我的頭一痛,差點哀叫出聲來。不知為何,我腳下的地變得纏綿,周圍變得旋轉,像在海中踩在浮球之上,眼前也是一陣黑一陣白,暈眩不止。

    這小丫頭真是凶殘啊,像是我東方顥淵的女兒。不顯山不漏水地把我引到了我自己設好的機關之中,然後就等著看我這自掘墳墓之人自斃其命。她明明知道對於我而言好不容易才回家見到的女兒是心頭最愛,奪之如誅心。長江後浪推前浪啊,我開始為這天下人慶幸起來,好在東方靜宸是個女兒身,若是個男子,這世間恐怕又少不了一陣腥風血雨了。

    可真是要感謝這幾十年的歲月了,我如今也是能心若波濤,面似止水的人了。我依舊微笑著看著眼前這個眉宇間英氣逼人的丫頭,卻發現她的眼神不再那麼堅定了,似乎是自以為是地覺得我不開心了吧,她的眼神漸漸畏縮起來,閃閃爍爍,躲躲藏藏,嘴裡不清不楚地念叨著,支支吾吾,也聽不清楚。

    可她還是丟給了我一個難題。一個看上去選擇哪一方都是錯誤的難題。

    也不知道我們就這樣相持了多久。一絲夜風吹過,涼涼的。

    我決定賭一次。而我賭注的籌碼就是她——東方靜宸,我的女兒,我和雪霏的女兒。

    我定著心神。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豪賭,不涉及人命,卻較之更甚。

    「我,當然會殺了她。」

    我能看出靜宸的表情複雜了一下,轉瞬便笑了。

    我知道,我真的是命好。(……)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