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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第十九章 文 / 阿越

    當石越稱讚陳元鳳的時候,他其實並不知道陳元鳳在汴京做了些什麼。

    陳元鳳去京師,一則是為了協調有關糧草軍資之事,一則是為了親自向太皇太后、皇帝、御前會議匯報戰爭的進展-這個本不是石越本意,石越原本是希望由參議官游師雄去替他報告,接受質詢,但是御前會議點名要宣撫判官兼隨軍轉運使陳元鳳去,石越雖不情願,但為了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只得勉強答應。

    對於陳元鳳來說,這自然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並不是每個官員都有機會近距離接觸太皇太后、皇帝與兩府諸公,更不是隨隨便便哪個官員,都有機會在這些人面前展示自己。有多少官員,就是因為抓住了這樣的機會,因而魚躍龍門,一飛沖天。

    陳元鳳抵達汴京是在七月二日,他到達的當日,段子介兵敗唐河的消息,也正好抵達汴京-比仁多保忠、唐康接到消息,只晚了一天。這得益於自戰爭開始之後,開始漸漸運轉起來的驛傳系統。大宋的驛傳系統,彷彿一台老舊生�蛌瑣鷑飽A當它運轉以後,開始是緩慢的,需要一段時間,各種齒輪之間經過磨合,才終於能慢慢的變得靈光。戰爭初期,傳遞戰報的消息雖然有嚴格的要求,但速度不過中規中矩,驛法中規定一日四百里的速度,當時還不過是個美好的願望:一份公從大名府送到汴京,三百二十里,需要兩三天,但是,漸漸的,在宣撫使司做出一些改良與調整之後,各地與大名府、汴京的聯繫,變得更快捷。各州、軍雖然皆歸宣撫使司統轄,但是許多府、州、軍官員,也會同時向汴京稟報,各地與大名府、汴京之間的驛館,都備足了快馬,遇有遇急軍情,都是書不入鋪,晝夜兼程,如今從大名府一份公送至汴京,一日夜便可抵達,比戰爭初期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段子介唐河兵敗後,他自己尚未來得及向大名府、汴京報告,鎮、定諸府、州、軍的官員們,早已迫不及待的將這個消息報告了上去,因此唐康、仁多保忠在冀州反而知曉得慢一些,實則七月一日,大名府宣撫使司綜合各州、軍之報告,大體已知詳情,石越深知段子介在鎮、定一帶的人際關係不太好,因此,當汴京樞密院收到這些府、州官員的急報之後,不過晚了五六個時辰,便也收到了宣撫使司的報告。再怎麼說,驛路之上,宣撫使司的公跑得總要比這些地方官員的要快些。

    這也是段子介能得到寬大處分的重要原因。

    等到段子介自己的奏表送到汴京,御前會議其實早已決定如何處分他了。

    但是,汴京是一個充滿了自相矛盾的地方,儘管韓維主持的御前會議決定從輕處分段子介,可是段子介兵敗唐河的消息,仍然對汴京朝廷產生了極大的衝擊。

    有些跡像是如此明顯。

    陳元鳳人剛到驛館,便聽說朝廷暗中放鬆了遼使的禁錮,稍稍恢復了對遼使的禮遇。他甚至從交遊甚密的同僚口中,聽到北朝已經派遣議和之密使前來汴京的傳聞。而這是他在大名府時一無所知的,他相信石越也被瞞在鼓裡-這是人之常情,汴京諸公既然要私下裡與遼使打交道,對於態度強硬的石越,在沒達什麼協議之前,肯定是要瞞著的。

    此後他往來兩府,又聽到更多的傳言流傳:據說朝廷每日都有人上書,指責石越此前主導之絕不言和詔。而且,這種言論這些日子漸漸活躍,甚至有人抨擊石越徒知大言,坐擁十萬大軍,龜縮大名府不出,區區一深州而不能救,卻妄言絕不言和,甚至暗沙射影的斥責石越是玩寇自重,欲以遼人挾持國家。

    這些言論倒不足以動搖石越的地位,身居高位,他一舉一動,無論如何,都會有人誹謗,有人不滿。

    但是,謠傳太皇太后,乃至御前會議諸公,心裡都是認可"戰和皆國策"的,認為二者不可偏廢,自春秋戰國以來,以和議而保全國祚者甚多,因此大宋的上層,大部分並不排斥和議。這一點,從此前陳元鳳與在汴京的友人的書信中,從此番他回到汴京所交往的官員的言語中,他都有所體悟:這或者並不是謠言那麼簡單。

    汴京有無名氏甚至寫了一篇《漢唐和親論》,在汴京廣為流傳,此稱讚以漢、唐之強,亦不免於和親胡狄,讚揚和親給漢唐帶來的和平與福祉,避免無數無辜百姓慘死沙場,認為真正謀國,不能追求虛名與臉面,而應在乎民眾之實利。他極力誇讚與匈奴和好之漢宣帝、霍光,而抨擊對匈奴作戰之漢武帝,指責漢武帝的戰爭,帶給漢朝民眾巨大的災難,對於國家、百姓,全無半點好處。

    這篇《漢唐和親論》采極佳,立論、論證,皆十分有力,頗有西漢之風,許多人疑心是蘇軾的作品,但也有人認為近於韓拖古烈的風不過,不管此出自何人手筆,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石越的絕不言和詔或者能激勵士氣、振奮軍心,但對於朝堂公卿來說,即使再堅定的主戰派,也不能否認拒絕任何和議的聲明其實是偏激的、意氣用事的。

    陳元鳳知道許多的大臣都是支持戰爭的,但是他也瞭解到,他們同樣也認為,議和也是一種必要的手段。甚至不妨一邊打仗,一邊議和。為了國家計,總得多準備幾條退路。打了勝仗有打勝仗的議和法,兩軍僵持有兩軍僵持的議和法,萬不得已,打了敗仗也要準備打了敗仗的議和法。

    不過,這些原本都限於私下的議論。汴京的大氛圍,是對遼國的蔑視,對勝利的自信,對戰爭的熱切-普通的市民、年青的士子、中低級的官員,大多沉浸在這種情緒中。陳元鳳所感覺到的這些微妙的態度,則主要存在於能真正決定大宋命運的那些袞袞諸公之中。

    百姓愚蠢而極易煸動,年青的士子自以為聰明實則同樣的蠢笨,至於中低級官員,絕大部分都不過是鼠首兩端的牆頭草,他們總是軟弱的,為了自己的前程與烏紗帽。這都要謝謝石越-在報紙被管制的背景下,要操縱這些人,實在太容易了。

    因此陳元鳳很清醒的知道,哪些人的態度是重要的,哪些人的態度則是可以忽略的。

    雖然到七月二日為止,御前會議還從未提過"和議"二字。

    但這一切,終止於七月四日。

    當天,御前會議得出結論,認為段子介兵敗唐河之後,深州已難堅守,左丞相韓維的態度率先動搖,他對太皇太后表示:為長遠計,大宋要同時做好戰爭與和議的準備。他宣稱縱然戰爭最終獲勝,大宋也不可能吞併遼軍,兩國最終仍要有一份和議,否則邊患不止,非大宋之福。既然總是要議和的,那不如早做準備,邊打邊談,倘若能由使者得到的,就不必非要用戰爭來獲取。

    他的主張立即得到了高太后的贊同。

    儘管高太后與御前會議都聲稱這個變化並不是要停止與遼國的戰爭,而只是要給遼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這次政策的調整,仍然激起了一些強烈的反應。皇帝對此大為不悅,單獨召見韓維,面責之,卻也因此被高太后喝斥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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