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多太極流派中,陳氏太極是很特別的一支。因為陳氏太極最初不叫太極,是楊露禪學了陳家拳,跟著在京城打出了名聲,之後才有了陳氏太極的說法。
正因如此,相較於那些先有名、後有拳的太極,先有拳、後有名的陳氏太極一定程度上跳出了太極的樊籠,有些招式不大符合太極理論,而是從實戰中歷練出來的。
陳氏太極中號稱「最難傳」的庇身捶,就屬於這類招式。
「庇身捶」動作很簡單——就是擺好架勢,右拳下砸。而此招要求右拳下砸的過程中,一定要在拳力最強的剎那截住敵人的進攻,這樣才能以「捺」法一舉擊潰來犯之敵。但此舉非常危險,因為太極拳本身要求引進落空,說白了就是主動賣破綻;何況無論什麼招式,只要出手就會有破綻。所以「捺」法作為太極八法中最剛猛的一法,一旦「捺」不開對手,那自己就是主動露出破綻加被動露出破綻,也就是處於空門大開的險境。
因此「庇身捶」可謂易練難用,而且用不好就嗝屁。
當然這招被傳下來肯定不是用來尋死、挑釁或者找刺激的,因為這以攻為守的一招防禦範圍非常廣。毫不誇張地說,擺個「庇身捶」的架勢,再原地挪一小步,就能把周圍一圈全護住。此招以慢打快算不上,但只要手能跟上,大多時候就能不落下風。
比如現在。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狗咬刺蝟,就是艾露莎此時的感覺。
不管自己速度多塊,不管自己從什麼角度進攻,不管自己的長劍怎麼出招,對方就是簡簡單單的一拳下砸。而拳劍相交,吃虧的每次都是自己。艾露莎已經記不清自己試了多少次,只知道自己的武器更換數量已經上了兩位數。
「你不心疼嗎?」再次擊碎長劍,雷恩有點無語地揉了揉太陽穴。
艾露莎皺著眉頭沉默了一會兒,其實剛才她一直想用劍鋒削雷恩的右拳,但後者的右拳總是在接觸長劍的瞬間突然一動,跟著就擊中了劍的平面。艾露莎也不得不承認,若論出手和變招的速度,雷恩確實遠勝自己,想到這裡她突然間產生了一種淡淡的明悟。
雷恩說的「心如火藥手如彈,靈機一動鳥難逃」,大概就是指這個吧,不過嘛——
「當然不心疼,因為那些錢都記你賬上了。」艾露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納尼?!」雷恩頓時圃然。
艾露莎展顏一笑,跟著猛地揉身搶上。
雷恩再次使出「庇身捶」,卻失手被艾露莎斬中右腕,雖然沒受傷,但他的右側也因此破綻大露。下一秒雷恩只覺得香風撲面,一道倩影一閃而過,隨即他的右肩和右膝彎先後一麻,頓時不由自主地跪倒。跟著雷恩的左臉感到一股勁風,他當即一招「護心捶」擋住艾露莎的飛踢,隨即「護心捶」變「肘底看捶」,立時反擊。
艾露莎卻早已跳開,此時的她來去倏忽卻又無聲無息,頗有幾分「邁步如貓行」的意味。
「我的『轉身擺蓮』使得怎麼樣?」艾露莎露出得意的微笑,這笑容並不惹人討厭,反而顯得純真可愛。
「很好。」
雷恩默默地摘下面具,如果放在平日,此刻他臉上一定會是一副猥瑣的表情,順便yy艾露莎的絲襪材質不錯,美腿手感滿分,老衲這輩子值了之類的。
但此刻他臉上卻是一副悲哀的神情。
艾露莎覺察有異,隨即收起笑容正色道:
「你說過要用好『庇身捶』,眼力、膽識、經驗缺一不可,而且『庇身捶』極耗心力,不可連用……」
「因此『庇身捶』一旦成功,就應立刻趁勢搶攻,追風趕月不放鬆,你沒記錯,你沒記錯……」雷恩深深地低下頭,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下個瞬間雷恩陡然抬頭,他的臉色化為一片猙獰。
「你……」艾露莎覺得眼前的雷恩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遊戲結束了!」話音未落,雷恩驟然一招「庇身捶」打向艾露莎。
「庇身捶」雖是守招,但此刻用於攻擊,竟讓艾露莎生出一種避無可避的感覺。不過艾露莎畢竟堅韌,當即反手一劍以攻為守。這次雷恩的右拳如游魚般一擺,便已貼上了長劍的平面。下一秒「捺」法起處,長劍頓時粉碎。
不能留手,不能留手……艾露莎已經懷疑了!
雷恩猛地一咬牙,陡然一拳挑中艾露莎的小腹,跟著順勢合肘下砸。這一式「青龍出水」打出了上下的交錯勁,艾露莎登時一口血了出來。
「啊!!!!!」
看到艾露莎口角溢血,目光渙散的樣子,雷恩突然如困獸般狂吼一聲,但他出手卻毫不留情。太極「雙推掌」一撞一拉,艾露莎頓時再次噴血;雷恩順勢與艾露莎錯身而過。跟著俯身撈住對方雙腿,一招「倒捲肱」將艾露莎旋轉著拋到半空。
海底撈月亮翅變,挑打軟肋不容情!
雷恩心中怒吼著口訣,手上也擺好了「白鶴亮翅」的架勢,但打到身上卻怎麼也發不出撞勁,只能將艾露莎凌空推開。
不過已經夠了,艾露莎整個人如同被狂風吹斷的樹枝,狠狠地砸到地面上,隨即再次噴出一口血。雷恩使的每一招艾露莎都見過,她也曾對這種軟綿綿,慢吞吞的招式不屑一顧。但挨了「庇身捶」接「青龍出水」接「雙推掌」再接「倒捲肱」的連招,頑強若艾露莎,此時也爬不起來了。
雷恩突然咬碎舌尖,隨即捂著胸口噴出一口血。
「哼哼,看來我還是小瞧了格雷。」
聽到雷恩冰冷的聲音,艾露莎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看起來似乎瞞過去了……
剛想到這裡,雷恩悚然一驚,隨即猛地向後躍出,跟著連連後退。與此同時,艾露莎的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危險的魔力。隨著這股魔力的出現,兩人周圍的大氣凍結了,似乎連空中漂浮的塵埃都變得沉重起來,陽光也蒙上也一層不詳的陰影。微風劃過鼻端,雷恩似乎能從中聞到一股特殊的鐵�蚳�。
那是鮮血凝固後的氣味。
「換裝——煉獄之凱!」
話音落地,艾露莎輕輕地閉上雙眼。一瞬間,無盡的黑影突兀地從虛空出現,隨即匯聚到艾露莎身上,形成一副猙獰的鎧甲和一把恐怖的鋸齒大刀。下一秒,艾露莎陡然睜眼,她眼中再也沒有往日的柔和,只剩下暴虐與殺意,以及兩道駭人的赤芒——
宛如紅蓮的弓矢,帶著兩道來自地獄的業火,瞬間貫穿了雷恩的胸膛。
「啊!!!!!」
艾露莎高舉著大刀猛地撲向雷恩,如同蒼鷹撲向狡兔。
顯然雷恩不是兔子,至少現在不是。
因此他抖擻精神,再次使出那招「庇身捶」。
轉眼間拳刀相交——
「呯」!
這次雷恩出招的動作,力量和時機都達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但踉蹌倒退的人卻是他。
果然……
雖然艾露莎從沒用顯露過,但雷恩還是能猜出,她在沙漠的風暴中練成的除了那如風暴般席捲一切的劍氣,還應該有一種在狂風中巋然不動,如山嶽般厚重沉穩的——
劍意。
雷恩有心要試試自己和艾露莎誰的下盤更穩,眼見小勝一招的艾露莎繼續搶攻,他驟然以「懶扎衣」迎上,隨即雙掌一換變為「六封四閉」,躲過大刀的同時封住艾露莎的手臂,跟著右肩驟然發力,想破壞艾露莎的重心。艾露莎大刀砍空,又見對方已經近身,索性側肩一撞。
艾露莎只是隨意一撞,雷恩卻紮穩拳架,全力撞擊。可兩人肩膀一碰,艾露莎紋絲不動,雷恩卻微微一晃。
不等雷恩穩住身體,艾露莎再次側肩一撞,雷恩登時身不由己地向後退去。艾露莎當即反手一刀,雷恩一招「單鞭」連消帶打卻毫無用處,被艾露莎一刀斬飛。
這個不會是「天神下凡」吧?
看著艾露莎再次恍若無事地衝上來,雷恩不由得囧然。剛才他那招「單鞭」雖說沒盡全力,但好歹也用上了「捺」法,太極螺旋勁又哪是鬧著玩的?可雷恩不僅沒當場「捺」開艾露莎的右臂,甚至打完了艾露莎也是一副不疼不癢的樣子。
我就不信了!
雷恩當即迎上去,先一招「斜行」繞到側面,再以「上三步」近身,隨即趁艾露莎轉身,雷恩腰馬合一,照著對方的胸腹之間就是一記「掩手肱拳」。這一招打得是要害,饒是雷恩化拳為掌,艾露莎還是「哇」的一口血噴了後者一臉。雷恩頓時後悔莫及,恨不得給自己也來一下,但很快有人就代勞了——
艾露莎的嘴角還帶著殷紅的血跡,可她卻像個沒事兒人似得,一招「進步栽捶」打在雷恩身上的同一位置。順帶一提,艾露莎可沒把捶變成掌。
只聽「崩」的一聲滲人的響,雷恩的身體直接被打成了對折,這一拳打得他連血都噴不出。跟著雷恩耳中「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同時他只覺得天旋地轉,腦袋嗡嗡作響,渾身痛得幾乎麻木,不知道挨了多少拳。
「啊啊啊啊啊!」
艾露莎突然抓住雷恩的雙肩,隨後猛地推著他向後撞去。雷恩強行吸一口氣,提起力量剛想反擊——
「轟」!
雷恩的後背如遭重錘猛擊,喉頭一甜,頓時噴出一口血。剎那間磚塊亂飛,雷恩身後一家店舖的牆壁被撞出一個大洞。
撞塌一堵牆後艾露莎仍不停步,推著雷恩繼續向前,但她的速度卻不可避免地降了下來。隨後艾露莎推著雷恩又接連撞塌三堵牆,這才從店裡衝出來。而就在艾露莎沖抬腿衝出店舖的剎那——
「中!」
雷恩陡然一記崩拳打在艾露莎的胃部,因為距離太近,雷恩使不出形意的半步崩拳,就用上了心意的提籃崩拳。提籃崩拳動作類似上勾拳,有浪花倒捲之勢。雷恩趁著艾露莎速度降到最慢,並在後者抬腳時突然使出這招,就是想一舉掀翻對手。
這一拳打得結實,艾露莎被打得口角溢血,但她仍然晃都不晃一下,並且幾乎是在中拳的同時出拳反擊。
「啊啊啊啊啊!」
耳邊響起艾露莎痛苦的怒吼,雷恩心中一痛,同時沉臂架住對方的反擊。跟著五行木生火,雷恩從崩拳中化出炮拳。炮拳有江水拍岸之勢,本是拍飛敵人,此時雷恩卻以推勁借力,想把自己拍出去。結果他成功了一半——
挨了雷恩虛有其表的炮拳,艾露莎自然沒事,可她未免沒事過頭了,中拳後連一瞬間的停頓都沒有。一見雷恩向後倒飛,艾露莎直接伸手把他扯了回來,跟著順勢一記「搬攔捶」打向雷恩肋間。
這不是山丘之王的天神下凡,是狂戰士的諸神黃昏——不怕控制技能啊!
雖然有點崩潰,但雷恩還是按五行火生土,第一時間將炮拳化為橫拳,雙手一起擋住艾露莎的攻擊。可更讓雷恩崩潰的事發生了——艾露莎的拳頭打中他的雙手後,就那麼毫無阻礙地推著他的雙手打在他肋間。
中拳的剎那,雷恩清楚地聽到了自己肋骨的斷裂聲。
糟了!
一瞬間,雷恩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他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艾露莎。雖然竭盡全力,但在劇痛之下雷恩還是拗不過他的本能。橫拳失守,雷恩本能地打出了那招自己練了無數次的套路——鷹捉把。
古譜云:出手橫拳勢難招,展開中平前後梢;轉身挑領陰陽勢,鷹捉四平足下拋。
心意鷹捉把相當快,因為鷹捉把不是直接伸手抓,而是像揮棍一樣,用肩把手揮過去抓人。眾所周知,圓周運動時只有轉角一樣,半徑越長劃過的圓弧也就越長。就像人揮棍子時,抓住一頭揮一小段距離,另一頭就會移動一大段距離一樣。
因此雷恩的肩膀剛一動,他的右手就已經到了艾露莎的左眼處。在那一瞬間,雷恩盡了全力也只能讓自己右手的速度稍減。可更讓他叫苦不迭的是,艾露莎不僅不躲,還迎著雷恩的右手驟然加速——她竟要和雷恩拚個兩敗俱傷!
突然間,雷恩明白了,令他束手無策的不是煉獄鎧甲,而是妖精女王的意志。隨即雷恩不由得湧起一股對眼前少女的敬意,一股發自內心的,對艾露莎的無所畏懼,永不退縮的尊敬。
但這一切都無法挽回即將發生的事,縱使雷恩當時恨不得砍了自己的右手,他也難以阻止那只右手,眼下,那隻手正以極快的速度抓向艾露莎的左眼。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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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又寫得多了,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