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汛啊——」
「一年風調雨又順——桃花汛潮滿琅州——」
那些人似是不同鄉�塈矙堥茠滿A往年肯定也是這麼喊過,大家喊什麼也都有了一定俗話,此起彼落,熱烈非凡。
他們也被這高漲的熱情感染,站了起來探頭看。
大浪翻著白花從腳下湧過,轟轟作響,聲勢驚人。
「真沒白來。」聲音在人聲水聲�媗奶ㄡM楚。
「你說什麼?」他扯著嗓子喊。
「鈺昊說真沒有……」
忽然身前有人驚呼:「鈺昊的子啊——快來人啊,救命啊,鈺昊兒子掉進江�堣F!」
急浪已至,那落水的子一身紅襖,在水上一翻,便被吞沒。
這等狂濤,如何下得水?救得人?
鈺昊急急的回頭,二皇子面有戚色,卻還是慢慢搖了搖頭。他們隨行來的好手本不少,卻都留在驛中。穆先他們幾個生在北方長於旱地,不諳水性。
鈺昊一撩袍子便要下水,二皇子一手緊緊拉住了鈺昊。鈺昊頓時覺得臂上象套了一個鋼箍,身形掙動不脫。
怒目而視,他不閃不避,滿面歉色,手卻是不松的。
這人身體功力原來、原來早已經恢復了!
從他手勁身形便看出來了!原來一直瞞鈺昊!現在圖窮匕乃現,再藏不得了!
鈺昊不及再瞪他,注目看江面。
人群驚慌呼叫,鈺昊凝神看那子……
心裡卻已經愴然,想必,這樣大的浪,天黑風又急,再好的弄潮兒也不能下水的,無異於白白送死。
人聲擾攘,風急浪湧。婦人哭號仍然淒厲刺耳:「大寶啊……鈺昊的孩兒……救人哪——」
忽然暗沉沉的下游卻有帆影一閃,鈺昊大吃一驚。
鈺昊的天,這樣的風浪,正當汛頭,什麼人這樣強不畏死。竟然還在江上弄舟?白浪奔湧著,眼看便要將那葉舟給打翻裹卷而去!
雖然夜沉浪騰,所幸眼力還好,看到那小舟上一點白影騰身而起,輕飄飄如御風而行般,輕功之佳,竟是不遜於當年初見之時的意無。
那人在浪尖略一停留,俯身下撲,疾若鷂子。態擬如鷹。只見白衣一角在浪中一翻,竟然再辨不出哪是水哪是人。
鈺昊怔了一下,脫口低喃:「意教主?」
二皇子的手又緊了下,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捏斷鈺昊臂骨啊。
忽然一片急濤白浪的江上,那白衣人騰空而起,幾個閃身便近了岸,手裡拎著個小小身形,鈺昊只覺得眼前一些暈眩。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人已經上了堤岸。
岸上一陣騷動,人流自動的分開,讓給那人周圍一圈的空地出來。子的母親擠了進去,鈺昊看不到那裡情形,卻聽得婦人驚呼:「大寶!大寶!你快醒來,莫嚇娘啊!」
鈺昊心裡一緊。雖然子落水時間不算長,但浪急水大。嗆到了閉了氣,也很險的。
鈺昊再向外掙的時候,二皇子倒鬆了手。
鈺昊一邊擠,一邊在臂上暗運內勁:「讓讓嗨,讓鈺昊過去。」
十幾步遠,卻擠得一身是汗。
前頭猛一空,沒人了,鈺昊一個沒站穩,差點閃著腰。
本來是想來給那子做個急救的,卻見婦人懷抱子。那白衣人背向著這邊,一手貼在子背上,姿態手法鈺昊一看便知。
那人內力修為如何鈺昊雖然不知道,但是看他剛才的輕功身法,真氣必是精純之極。果然片刻功夫,那子咳嗽一聲,哇哇哭了起來。
鈺昊心頭一鬆。
那白衣人撤了手,站起身來。
他回過頭,鈺昊正注目過去。
目光在空中觸上。
風皇上多,桃花汛已至。
暗夜裡滿是人聲,卻忽然間覺得一切聲音都靜止了。
風聲,人聲,水聲……
耳邊空寂,似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心跳和脈動。
那人微微一笑,如月華初顯,融融浸浸,縹緲優美。
「小竟。」
那一聲聽得真真切切,他口唇微啟,喊出鈺昊的名字。
鈺昊呆呆的看著他,木然的回應:「明……宇。」
這兩個字從舌尖上滾過,像是兩枚帶毒針的蒺藜,刺得原來已經麻木的身體,因為這激痛而驚醒過來。
肩上一沉,有人將手重重按了上來,包含滿滿的佔有意味。鈺昊不用回頭,已經聽到二皇子的聲音:「白石,久違了。」
一瞬間所有的知覺都回來了。兩腿象灌足了鉛,眼睛發澀,耳朵裡喧喧嚷嚷的全是聲響,都分不出是什麼樣的聲音。
忽然肩膀微微一緊,鈺昊回過頭來,二皇子含著笑說:「頭訊過了,回去吧。」
鈺昊轉頭看著白石。他一身白衣在夜色中象單薄的蝶翼,面容清瘦俊逸,正如那年雪地分別之時。
二皇子朗朗笑道:「也有三年沒見面了,白石也來,咱們把酒敘話,不醉無歸。」
白石一笑,柔聲說:「那就叨擾了。」
鈺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了驛館的,身體神魂好像都暫時的休眠了,明明看見了前頭有個凹坑,卻還是一腳踩了進去。身形一斜,二皇子手在鈺昊腰間一帶,便托了起來,沒有跌倒。
鈺昊有些茫然,轉頭時卻看到兩雙眼睛,視線都膠著在鈺昊身上。
這是哪裡?他們又是誰呵?
一直到眼睛微微有些痛,鈺昊瞇起眼,自己盯著一盞燈看了半天,做什麼?
燈下頭是一桌齊整的酒菜,精緻香濃,十分誘人。二皇子居中,鈺昊坐他左邊,白石坐在鈺昊對面。
三個人,一壺酒。
鈺昊垂著眼簾,看著冰青色的酒杯。一旁侍酒的給鈺昊滿滿的斟上一杯。
想起剛才某個說什麼?把酒言歡。盡敘別情?
言什麼,又要敘什麼?屋�媕R得很,倒酒的潺潺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二皇子端起杯來:「白石,他們有許久,沒坐下來喝酒了吧?」
白石一笑。說道:「最後一次……也有些年頭了。小竟,你不陪一杯麼?」
鈺昊端起杯來,小小一杯酒,也不重,還是晃出幾滴來,濺在虎口上,還有兩滴濺上了桌面。
三個人一仰而盡,杯子放回桌上,馬上又被注滿。
一杯酒。清淺無色,喝下去也辨不出味道。
喉嚨有些熱熱的,鈺昊舉袖擋住眼睛,輕輕眨去水霧。
放下手來,才看到燭光下面兩雙黑漆漆的眼睛都在注視著鈺昊,卻都沒有說話。
「看……什麼呢?」鈺昊有些不自在,手攏在桌巾下,緊緊平貼在腿上:「眼光這麼奇怪。」
白石輕聲說:「三年不見。你形容大改了。」
「哦……」鈺昊伸手摸摸臉頰:「啊,是變了些。」
他伸手過來,很自然替鈺昊捋順鬢邊的頭髮:「不是一些,是大變了,原來是菱形臉兒,現在變成瘦長臉兒了。」
他的口氣親暱熟悉,鈺昊怔忡的看著他。
一瞬間時光與過去交錯起來,那些溫馨相依的燈下時光……
「小竟的樣子是變了許多,身形也長開了些。手腳都比從前纖長。個子也高了些。」
鈺昊回過神來,白石已經收回手去:「嗯,不過眉眼還沒變。」
不是吃飯麼?怎麼變成了鈺昊的外表身高大討論了。
「還記得宣鳳廟麼?他們一起去問過卦的那�堙A」白石微笑說:「當年對那支籤文嗤之以鼻,現在卻覺得,冥冥中似有天意,早注定了今天的一切。」
二皇子道:「是麼?不過時至今日鈺昊還是以為,鬼神之說實屬渺茫。」
鈺昊抬起頭,視線掃過同席的這兩個人。二皇子高挑挺拔,不用再裝病弱之後。那股軒昂之氣掩也掩不住。再轉回眼來,白石則是一股儒雅風流之氣,如明珠般熠熠生光。
「這些時候,你都在什麼地方?」鈺昊問道:「日子……過得還好麼?」
他神色平和:「前兩年有些病痛,現在已經大好了。」
鈺昊專注的在他臉上找尋一些可能的痕跡,並沒有看到憔悴困頓之色,精神極好,氣色也不壞。風骨標格尤勝往昔。
「剛才看你在江上的身手,好像功力比先前又進益多了,倒要恭喜你,」二皇子說道:「有機會的話,倒要和你好好切磋一番。」
白石笑道:「若有機會,自然要多多切磋。」
不記得喝了幾杯酒,鈺昊的酒量一向淺,覺得眼前暈暈的看不清楚東西,光暈影影晃晃,扶著桌邊站起身來,「你們……慢坐,鈺昊,不能陪了。」
腰間忽然一暖,鈺昊努力眨眼,才分辨出是白石伸手托住鈺昊:「沒事……鈺昊酒量不好,你也知道的。」
二皇子伸手過來托住鈺昊的臂膀:「好,累了就早些睡。」
鈺昊身形晃了一晃,慢慢軟倒下來。一天中情緒大起大落,耗了太多氣力。
眼前光影交錯,看不清楚。
白石說了句什麼,二皇子又說了句什麼,鈺昊都沒有聽的進去。
不……不想睡著。
睡著了,白石就該走了吧?
還想,再和他多說兩句話……再多看一眼,也好……可是,好疲倦,怎麼也睜不開眼……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日光映著樹影落在窗上。
鈺昊抬手揉眼,慢慢坐了起來。(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