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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第129章 父與子 文 / 一語傾城

    下了十多天的春雨終於停了。太陽露臉,還有了一絲暖意,河畔的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空氣頗為清新。算是一個許久不見的好天氣。

    寧羽吩咐伺候的童兒把自己搬到河邊曬太陽。對所有奄奄待斃的老人來說,人生的樂趣實在是不多,曬太陽應該算是一個。

    空氣還有涼意。童兒很體貼的抱來棉被,將老人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

    「我,要釣魚。」寧羽輕聲吩咐道。

    很快,魚桿已經從寬大的特製躺椅旁伸向了河中。寧羽滿意的點點頭,然後閉上眼睛。不是打盹。他怎麼說也是築基期的修仙者,雖說沒幾年活頭了,精力怎麼的也比普通的百歲老人好上許多。

    他又一次開始回憶和想像。這是他的秘密,也是支撐著他活下去的源頭。

    回憶很完整。

    母親在他幼時美麗而溫柔。某一天,母親拿給他很多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然後講起一段故事。母親在講故事的時候,臉上帶著滿足而又幸福的笑容。之後,他的人生霍然改變。母親從此嚴厲無比,逼著他每天不斷的打坐修煉。

    開始很無奈。漸漸的,他開始愛上這種生活,以及修煉所帶來的奇妙改變。除了這些,他更願意看到,每當自己匯報說又提升了一層時,母親笑逐顏開的表情。只有在那一刻,母親才會回復溫柔的一面。然後繼續修煉,週而復始。

    五行基礎功法練到第四層時,他終於可以看到那個神秘的玉簡。一瞬間,他掉進了冰窟。原來,自己的靈根竟然差到了極點!母親的期望太高,他根本不敢說。每當母親責罵的時候,他只有更加拚命的苦練。

    三十六歲,他才僅僅練完六層,勉強進入煉氣高階。這時候,母親終於鬆口,允許他去尋找修仙者,在修士的世界中遊歷一番。他一去十年,幾乎走遍了楚國。他謹記母親的教誨,盡量不與修仙者發生爭執。一個底層修士,低調無比,從來不爭什麼,自然也遇不上什麼風險。

    這十年,有了無數的對比,他才體會到了當年「那人」給他留下了什麼。全是稀有資源!全是財富!誰也不知道,這個不起眼的小修士,居然是個大款。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丹藥如此之多,而別人卻需要為哪怕一顆去拚命。他覺得幸運,同時更加絕望。這麼多丹藥就在手中,他的修為提升得卻微乎其微。

    四十六歲回家,他的修為是煉氣期十層。母親很高興,說「那人」當年就是這時候築基的。為了避免母親失望,他咬牙服下一顆上品築基丹,閉關整整一年,將最後一絲藥力全部煉化。築基?做夢吧!勉強達到了十一層而已。

    出乎預料的,母親什麼也沒說。一夜間回到了他幼時的模樣,又成了和藹慈祥的老太太。可是他仍然不死心,繼續修煉。母親八十三歲病逝,之前的數月,他再次閉關,一顆上品丹下去,成了煉氣十二層頂峰。

    母親在失望中故去了。他覺得欠了很大一筆債。他已經年將花甲,早就過了築基的年齡。築基!其他什麼都不重要。轉眼又是十多年,他猶豫了很久,終於取出最後一顆築基丹。接近兩年的時間,其中不斷的出現各種險狀,他已經做好了殞落的準備,死活不收功。

    這一次,他居然成功了!

    高高興興又開始苦修,幾年過去,什麼動靜都沒有。他終於醒悟。築基前已經氣血兩空,築基中再次受損,他的境界永遠只能停留在初期這一步。

    他已經快八十歲了!身體虛弱得完全不像一個築基期的修士。當然,楚北修仙界想來押根也不知道,有他這麼一號人物。沒有提升的可能,他陡然意識到致命的問題——他居然無後!這可怎麼對得起母親和「那人」!

    然而,已經沒的選擇……

    回憶之外,寧羽最大的樂趣其實是想像。

    母親留下了「那人」的畫相,跟他很像。可是他覺得不像。即使只是畫相,「那人」飄逸脫俗的氣度仍舊躍然紙上。而且「那人」二十歲上就築基了,還才華橫溢,給自己煉製了用之不盡的上好丹藥,否則他如今大概連骨頭都化灰了。每次看到畫相,他就自慚形穢。

    但他仍然控制不住的想像,想像那人如今的樣子,在哪裡,在做什麼……其實很虛無。他在修仙界晃蕩了十年,感受已經很深。如果「那人」的性格和自己一樣,怕是早不知在什麼地方殞落掉了。

    寧羽進入了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

    先是魚桿晃動了一下,有魚上鉤了。還沒等他召喚童兒過來,他發現自己出現了幻覺——適才的想像,畫相中的「那人」正飛快的朝他走過來!

    不對!

    寧羽作為築基修士的神識如同�袘k的機關,艱難的轉動起來。

    這不是做夢。身前不遠處正有一個修士在凝望著他。這修士的氣息好強!超過了他所見到的任何一個修仙者。他的眼神渾濁已久,卻在下一刻陡然清明。那修士的面容清晰可見,終於和自己的畫相、自己的想像徹底的重合起來!

    「兒子!」修士彎下腰,輕輕抱住寧羽白髮稀疏的頭顱。有熱淚從這個強大之極的修士眼中滴落,滴進他臉龐無窮的溝壑當中。乾枯的溝壑神奇的豐潤起來,一抹紅暈血色不可思議的從油盡燈枯的臉上浮現而出。

    「爹……您終於回來了……」

    莫天問心安理得的就在這河畔住了下來。

    每天,他親自把寧羽抱到河邊。然後釣魚或是獵幾隻山雞、採些松菇之類。盡心烹飪一桌美食,和寧羽一起品嚐。

    少數時候,他會取出玉簫吹上一曲。多數時候是泡一壺茶,就這麼一坐一躺的聊天。準確的說不能算是聊天。寧羽總是不斷重複自己的回憶和思念,一遍又一遍,比當年的天龍還嘮叨得多。

    莫天問絲毫不覺得無聊沉悶。他喜歡這種親切而濃厚的氛圍。發自心底的悲傷從不形於顏色。

    每年到了寧子芙的祭日,他就抱上寧羽去看一眼、站一天。寧子芙的墳墓近得很,就在河畔,離寧羽的竹舍只有一百丈。寧羽告訴他,寧子芙去世後,唯一的陪葬品就只有那一件藍色長裙。

    兩個負責伺候起居的童子毫不知情。在他們看來,長年清冷的竹舍多出了一個老太爺至親的、孝順的晚輩。盡心盡力的伺候,極盡了孝道,並且讓老太爺最後的歲月過得很開心。

    天命難改。莫天問使盡渾身解數,試煉了無數丹藥,寧羽的壽元硬生生又延長了幾年。衰老依然不可逆轉。

    莫天問終於放棄。很明顯,延長的壽元沒有帶給寧羽任何好處,有的只是越來越劇烈的痛苦折磨。最後的相處時光,寧羽已經不能說話。長久處於彌留之中。莫天問始終保持著溫柔的神情,替寧羽擦臉抹身,握著寧羽的手,常常一坐就是幾天。

    七年後的早春,莫天問再次走過河陽城南門,最後向這座小城凝望了一眼。

    幾天之前,寧羽去世。莫天問阻止了寧志北想要大肆操辦後事的意圖,親手把寧羽埋在寧子芙的身旁。給寧羽陪葬的是一柄吳鉤和一幅畫。

    離別鉤。自己二十餘歲時的畫像。

    莫天問煉製了一些最低階的丹藥,再次把寧家的酒窖補滿。

    他拒絕讓寧志北送行,卻沒有拒絕寧千行。

    莫天問送給寧千行幾顆低階丹藥,可以讓這個名義上的後輩練功更迅速一些,活得也更長久一些。

    寧千行的含意他懂,卻選擇了無視。寧千行是有靈根的,同樣很差。

    寧羽的一生平淡無奇,似乎因他而生,為他而活,毫無樂趣可言。莫天問認為,如果當初說寧羽沒有靈根,寧子芙大概也僅僅就是失望一陣。而寧羽卻可以充實的度過人生。成為令人敬仰的武林高手,大鏢局的總鏢頭。或許兒孫繞膝,此時應該已經開枝散葉。

    莫天問其實很喜歡寧千行,因此更不願意這個青年走上兒子寧羽的老路。

    他嘴上說了謊,心裡祝福這個青年一生快樂。

    莫天問從此再也沒有回到河陽城。

    寧家的後人漸漸也淡忘了曾經短暫存在過的某種因緣,重新歸於世俗。楚天鏢局在風光了數百年後終於瓦解冰消。江湖從來風高浪急,很快的就有新的勢力取而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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