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三郎只為那妖精限下三日時光,所以總是把個石頭放在心上。當時一個人在那城中亂走,不覺天早黑了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看天色,正是戌牌時分。覷見街邊有個酒家,便入來店中坐下。早見小二過來問道:「客官要甚麼受用?」三郎道:「要吃酒。」小二道:「還要什麼?」三郎不耐煩道:「你這廝有現成的生意在此也不會做?果品酒饌只顧將來,何必要問?」那小二連聲應承去了。
無移時,小二搬來菜蔬果品與一瓶好酒鋪在桌上。三郎將出一兩銀子遞過去道:「再去打兩瓶好酒來!」小二接了銀子道:「先生莫不是等客來?還要兩瓶。」三郎道:「我自家就吃不得許多?要你來問我。」小二轉身去了。三郎只顧篩酒來吃,等得小二打來酒時,已是喝完一瓶。小二見此問道:「先生恁地好酒量,我這裡端的少見。」三郎笑道:「今日有些煩躁,故來借酒澆愁,往常也不多吃。」
小二聽說笑了一回,把酒放下去了。三郎一連吃了兩瓶酒,菜蔬也都吃完了。卻才踉踉蹌蹌起來身,往門外走去。此時天色已晚,諸家做生意的燈火已熄。走出酒家不遠,卻望見一家裁縫店,門口打著兩個燈籠,分明照見『鐵尺裁縫』四個大字。三郎見此想道:「丫頭那身紅衣裳又該換了。我且進去買匹好布替她做一身衣裳去。」說畢走將入來。早見裡面一個裁縫正在燈光下裁衣裳。
及見三郎進來,慌忙丟下剪刀迎道:「先生要做衣服?」三郎道:「要做一身紅衣服。」那裁縫笑道:「敢情不是先生做的?」三郎道:「是與我妹子做,不知你手藝如何?」裁縫笑道:「我鐵尺裁縫店在佛劍區是出了名的價錢公道,童叟無欺!先生大可放心。」三郎道:「我是問你手藝如何?何曾問你價錢。」裁縫笑道:「做得不好不要錢,敢問你妹子身段如何?」三郎道:「比楊貴妃瘦小一點,比趙飛燕又胖了一點。」
裁縫不覺笑道:「令妹好身段,這件衣服好做。」三郎道:「布料要好的,顏色只是紅色。摻了一些雜色我也不要。」裁縫道:「都依得。」三郎問:「不知你要幾時做好?」裁縫道:「過兩天就做得好。」三郎道:「你且拿布料我看。」裁縫拿出一匹紅色布料遞與三郎道:「請先生過目,這匹布是最好的了。」三郎道:「就用它做,不要等我走了又換。」裁縫笑道:「看先生說的,這樣我還在此做得生意?小店是正經生意,不做那些尷尬的事。」
三郎拿出一兩銀子道:「這一兩銀子你先收著,餘下的等我看了衣服式樣再給。」裁縫拿了銀子道:「好說。」說畢拿過一支鐵尺來量布匹。三郎看了問道:「我見人家裁縫的尺子是用木材或是竹片做的,你怎麼用的是鐵尺?」裁縫笑道:「這是小的祖傳下來的鐵尺,小店做生意靠的就是它。」三郎道:「怎麼說,就要靠它。」裁縫笑道:「就是因為別人不用鐵尺量衣服,獨獨只有我用,所以人家就認為我家不同於別家呀。」
三郎聽完笑道:「就是因為這一點,所以你生意好!」裁縫道:「就是這麼簡單。」三郎道:「可否讓我看一看你的鐵尺?」裁縫道:「你看便看,只是不准拿。」三郎道:「怎麼不能拿?」裁縫將鐵尺放在桌子上道:「你看看便是,卻莫拿它。」三郎看那鐵尺時,只見鐵尺長有二尺五寸,寬有一寸,厚有三分。整個鐵尺被手摸得精光映耀,並無一絲�袑鞢C在鐵尺一端有一個圓形小眼,上面穿著一根綠絨繩兒。
三郎看罷笑道:「果然是一條好尺。」他就有心要拿,把手往牆角一指,故意叫了一聲:「那裡好大一個耗子喲!」那裁縫看時,果然一隻大老鼠躲在牆角,隨即縱步上前去捉。三郎趁機來拿鐵尺。呀!原來這鐵尺也恁般沉重,三郎絲毫拿不起來,那裁縫竄至牆角看時;那裡什麼耗子,原來是一隻鞋子。不覺叫道:「晦氣,分明是一隻鞋子,卻認作老鼠來捉?」轉身走回來道:「先生眼花了,乃是一隻鞋子哩!」
三郎只因沒能拿起鐵尺,心中有火,一把拽住裁縫喝道:「你這鐵尺到底是什麼把戲,怎麼我拿不起來!」那裁縫嚇得戰戰兢兢道:「我不是不讓你拿,你怎麼不聽,拿不起來怪我?」三郎道:「你廢話少說,快告訴我為什麼拿它不起?你到底又是什麼人!」裁縫道:「有話好說,何必動手動腳,這不是君子所為。你先放手。」三郎撒手道:「你說。」那裁縫見三郎撒手,急轉身就奔門外。
卻被三郎一把扯住道:「你往那裡走!」裁縫沒奈何道:「我說,我說還不行麼。」三郎將他往裡面只一推,那裁縫踉踉蹌蹌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面。隨即又把大門關起,走近來喝道:「你不要在我眼下玩花樣,最好老實點。」那裁縫叫苦道:「我一個做小生意的,又不曾犯法,你沒來由這般兇惡,要我老實。」三郎道:「我陶三郎什麼世面沒有見過,你既然是做小生意的,我問你,你這桿鐵尺從何而來?當中又有何古怪。」
裁縫道:「先前就告訴過你,這是我家祖傳下來的,只是這當中秘密也不好告訴你。」三郎見那裁縫執意不說,叫道:「你只顧與我打馬虎眼,休要怪我無情!」那裁縫驚道:「你待要怎地?」三郎從身邊掏出一把短刀喝道:「你不肯說時,一刀搠死你!」裁縫聽說慌張了,一下跪在地上撲剌剌只顧叩頭,嘴裡叫道:「哎呀呀,先生饒命啊!」三郎道:「要命時,仔細說與我聽。」
裁縫道:「我說,我說,守得祖上的規矩,就救不得自己的命了。我說!」三郎道:「快說,說得三分真,七分假,也斷乎不饒你。」那裁縫起身來,往裡廂走去。三郎喝道:「你又走去那裡?」裁縫道:「我不走,先生要明白這桿鐵尺,還需我去取一件物事來。」三郎聽說暗道:「他說去拿東西,莫不是有後門?待我和他一起去才是穩妥。」說道:「等我與你一起去。」裁縫道:「也好,你跟我來。」引著三郎走入裡面。
轉至房內,打開一個箱籠,裡面又有一個木盒子,有尺把高下,八寸長短,四寸來寬。上有也把鎖來鎖住。裁縫從身邊取出一片鑰匙,打開盒子,只見裡面擱著四四方方的一個黃布包兒。取出來遞給三郎道:「先生要知詳細的,只是看它便可。」三郎將黃布包打開,原來是一本書籍!那裁縫道:「先生要知道詳細情況,看看這書便知。」三郎拿著書籍復出中門,原來外面桌子前坐下,在燈光下看那書時。
只見上面寫得是:『鐵尺先師源流』。三郎看罷笑問裁縫:「這就是你家祖上流傳下來的?」裁縫點頭道:「正是,絕無虛假。」三郎翻開看時,只見裡面寫的是一些很奇怪的文字。三郎問道:「恕我愚昧,此書封面上的幾個大字還也認得,只是書中所寫,我是隻字不識,還煩大哥指點迷津。」裁縫聽說呵呵冷笑。三郎道:「你笑什麼?」裁縫道:「你說你不認得,其實我也不認得。」
三郎道:「此書既然是你家祖上流傳,如何連你也不認得?」裁縫道:「這裡面的字自我爺爺手上就不認得了。而這鐵尺先師源流幾個大字卻是我爺爺僅能認得的幾個字,他怕後人不識,所以在原有的字跡上更改過來的。」三郎仔細看時,果然發現這幾個大字後面還有原來的字跡,只是已不太分明。三郎看罷將書擲在桌上道:「既然連你自己也不認得,卻哄我來看,不是打趣我麼?」
裁縫冷冷地笑了一聲道:「這還不是你給逼的。」三郎道:「也罷,這書中所寫,我沒工夫深究。我只問你,這桿鐵尺為何你拿得起來,而我不能。快告訴我。」那裁縫道:「這是我家傳絕技,如何肯會告訴你這外人,你便殺了我也不會告訴你。」三郎道:「你就真不怕死?」裁縫道:「如果你因為此事而將我殺死,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志氣!所以我死而無憾。」三郎聽說把身一起,一把掐住裁縫脖子道:「你以為我是嚇唬你麼?」
裁縫笑道:「你既然不是嚇唬我,請動手。」三郎卻又撒手坐下來道:「你以為我真的是稀罕你家這門絕技麼?」裁縫道:「你為了要學,都想殺我了。怎麼還睜著眼睛說瞎話,說不稀罕。」三郎歎了一聲道:「我這也是出於無奈呀!」裁縫也在三郎旁邊坐下來道:「你是怎麼出於無奈,我倒想聽一聽。」三郎遂將來車衛國以及要救車衛王,並八國圖謀分瓜被自己破壞,以及如何敗在業位大王那桿棒槌之下的事都說了。
裁縫聽說微微笑道:「原來是這樣!既如此,我還告訴你如何將這桿鐵尺拿起來,助你去打敗那妖怪成功罷。」三郎大喜道:「方纔寧死不屈,這會怎麼回心轉意的要告訴我?」裁縫笑道:「方纔的執著是因為我不知道先生是蕩魔的陶先生,這會我知了先生底細,怎有不幫先生的道理?」三郎起身做謝道:「多謝大哥深明大義!」裁縫連忙道:「不敢,不敢。」三郎道:「還請大哥指點其中玄機,三郎感激不盡。」
那裁縫道:「其實很簡單,先生請試拿一下它看。」三郎道:「我拿不起來。」裁縫笑道:「你先試一下。」三郎果然拽紮起衣袖,就來拿鐵尺,卻那裡拿得動?三郎苦笑道:「說了拿不起來。」那裁縫走過來,一隻手輕輕一下將鐵尺拿在手裡,又一把放在桌子上道:「這桿鐵尺重有三十八萬五千三百八十五斤,先生雖是神通蓋世,但單憑先生蠻力是不能將其拿起來的。」三郎道:「請大哥指點。」
裁縫道:「好說,你妹妹的衣裳還做不做?」三郎道:「這和我妹妹做衣裳有何干係!」裁縫道:「你妹妹若做衣裳,你且在我這裡三日,協助我做好這件衣裳。」三郎道:「我是來學拿萬斤之力的,不是學裁縫的。」裁縫笑道:「你若做得衣裳了,就不怕拿不起鐵尺來。」三郎笑道:「哪有這樣事?」裁縫聽說轉身道:「信不信由你。」三郎連忙拽住裁縫道:「我學便是,你不要走。」
裁縫這才笑道:「今日很晚了,只等明天再說。」遂安排寢室給三郎住下。次日清早起來,只見那裁縫已是備好早飯,見三郎起床,叫了一聲:「先生請用膳。」三郎道了謝,坐下也吃了一個饅頭與一碗米湯。等得吃完,裁縫這才調開桌椅,道:「且給你妹妹做衣裳來。」三郎暗道:「這廝不會是騙我的?」無奈也伏事一旁,裁縫道:「去與我取匹好布來。」三郎道:「不知先生放在那裡,我去取。」
裁縫指著旁邊一大堆布匹道:「這中間紅色的就是。」三郎走過去,拿條凳子搭起腳,就去取那布匹。誰料那布匹被上面的布料緊緊地壓住,憑你如何使力也拿不出來。三郎道:「可知先生別處還有紅色布料,這裡拿不出來,」裁縫道:「沒有了,上等的都堆在這中間,昨天的那匹已賣了,別的樣式,又不是紅色。要不拿來給你妹妹做算了。」三郎道:「我妹妹向來只愛紅色,別個顏色她也不要。」裁縫道:「那你還拿紅色的便罷。」
三郎又去拿,卻依舊拿不出來。裁縫道:「既然拿不出來,你且把上面的布料都搬到裡屋去便罷。」三郎笑道:「這許多布,要搬到幾時?」裁縫道:「你慢慢搬就是。搬出來再叫我。」遂進裡面而去。三郎見那裁縫進去,心中暗道:「這先生分明在捉弄我,叫我來替他做搬運工的。」就將上面布料搬下三匹扛在肩上,邊搬邊想:「只為了車衛國這點兒事,卻叫我來學裁縫,又叫我搬東西。我的命好苦啊!」
又想道:「這裁縫不知是有真本事還是個假把勢?我且只是隨他使喚三日,三日後我若拿不起那鐵尺來,我就把他的孤拐狠狠來打上三下,當是我這三日的報酬。」三郎一頭搬一頭想,不覺搬了半日時候。已是把上面的布料盡皆搬完。想著那裁縫還在裡屋不見出來,不知這半日在做什麼勾當,卻一步挨至門前輕輕敲一敲門,叫道:「先生,這紅色布料拿出來也,快快替我妹妹做衣裳來。」
原來那裁縫在裡頭睡覺,三郎的聲音又是秀氣,卻不曾聽見。三郎見裡面沒有動靜,心想:「這廝莫不是逃走了?」急忙把門一推,看時;果見他橫羅十字倒在床上鼻息如雷。三郎見此笑道:「這廝昨夜才醒,沒來由還睡得這半日!」便又叫了一聲先生,那裡應他?忽見床邊放著那支鐵尺。卻走過來要拿。卻見那裁縫翻身坐將起來,見得三郎在此,問道:「你何故入來?」
三郎說:「這時候你怎麼還睡?布料我已搬完了。」裁縫聽說起來身,走出外廂看時,果見上面的雜色布料盡皆搬走,只剩的紅色在此。裁縫隨即拿一匹放在桌上,道:「你且在一旁伺候。」三郎應了。只見他將鐵尺量了尺寸,按款式把剪刀來裁。三郎則在一旁舉目觀望。不覺又過去半日時候,恰好是黃昏時刻,那裁縫這才放下手中活兒,道:「累了這半日,也該吃點東西了。」三郎道:「你這衣服要幾時做完?」
裁縫道:「今已天晚,且待明日再說。」是晚吃了飯,三郎便問那裁縫道:「今日見先生做了半日衣裳,雖已知道先生手藝無雙。但是我三郎志不在此,其實要學得個拿鐵尺的本領來,如今只剩的兩日時候,我問先生可是教我一些玄機竅門來拿鐵尺?」裁縫笑道:「一匹布本來很輕,若是上面被東西壓住,它便重了起來。即便你力大如牛,也無法將其撼動。」三郎笑道:「休來胡說,布匹沒有被東西壓住,拿它當然不費事。但是這支鐵尺,也不必絲毫壓力,卻也拿不起來。」
裁縫道:「你不要總是來問,我管教你拿它得起就是。」遂起身進去休息。三郎見此也無可奈何。次日一整天,三郎都守在裁縫半邊看他做衣服,也不見他提及鐵尺隻言片語。三郎只是心中焦躁。到了第三日,三郎大膽問道:「先生,今日已是那妖怪對話的期限,可教我拿起鐵尺來?」裁縫道:「你拿它試一試。」隨即把鐵尺放在桌上。三郎聞言大喜,以為成功,急忙伸手去拿,依然拿它不起。
裁縫見此呵呵冷笑!三郎怒道:「你這廝原來這般可惡,說是教我拿得起來。你見我拿不起,卻又一邊嘻笑?」裁縫笑道:「我早和你說過,這鐵尺除是我家之人,外人拿不起來,是你自己偏偏要來學,在此延誤了正當工夫,怎能怪我?」三郎聽言越發惱道:「你果然在騙我?」裁縫道:「我沒騙你,只能怪你自己太愚蠢了。」三郎不覺火冒三丈,順手拿起鐵尺往裁縫頭上一下打來!
咦!不知那裁縫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