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這錢俺不能要。」李初九低著頭,根本就不敢看坐在椅子上的李乙丑,小聲說道:「東家能給俺和蛾子一口飽飯,俺們就已經很知足了,當初說好只管飯不要工錢的哩。」
當初決定給李初九兄妹一口飯吃的時候,確實說過不要工錢的話語,只不過李乙丑卻沒有把此事當真,而且他也不缺那點小錢。
想不到李初九卻做了真,居然把張三哥支給他們兄妹的銅錢又送了過來。
這般作為讓李乙丑開始第一次認真的大量起眼前的這個河南少年。
李初九還是那個李初九,因為吃了一陣子飽飯的緣故,顯得壯實了一些。他的妹妹蛾子還是那麼矮小瘦弱,只是臉蛋白皙了一些,眼神也變得清涼了許多。
「既然給了你工錢,且拿著吧。」
「俺不拿,」和哥哥相比,蛾子的膽量顯得稍微有些大,至少她敢於抬起頭看著東家李乙丑:「俺們在東家這有吃有喝的,啥也不曾缺了,要錢也沒有用。」
「你們兄妹二人在這裡,總會缺少點什麼,手裡一錢也沒有終究不便,」現在的天氣已經很熱了,這對兄妹還穿著破爛溜丟的衣裳,顯得有些不倫不類,李乙丑笑道:「看你們這身打扮,我還真想起一件事情來。」
打開身後的箱子,從箱子裡取出兩套皂色的衣褲,分別丟給他們兄妹:「這是給你們準備的衣裳,穿上給我看看是什麼樣子。」
「俺們的衣裳縫補縫補還能穿,不敢要東家的衣裳。」
「這不是專門給你們準備的,好好幹活的人都有。穿上給我看看!」
既然如此,李初九兄妹二人也就不再推辭,把黑色的衣褲套在身上。
這身衣褲是用輕薄的綾料子裁剪而成,或許是因為染料不太好的緣故,黑色顯得有些過於的淺了些。對襟的大褂上,鑲著一條從左肩一直綿延到右腰的紅色絲線,穿在李初九兄妹那瘦弱的身體上,鬆鬆垮垮非常肥大。
「嗯,還行,要是再在腰裡束一條帶子就更精神了。」李乙丑對新做出的「制服」非常滿意:「先這麼穿著吧,等鞋子和小衣趕製出來以後再給你們。」
原來這套衣裳不僅僅只是衣褲,還有鞋子和小衣,東家想的可真夠周到的。
「初九,你現在在做什麼活?」
「挑土搬石,和泥劈柴,有啥活我幹啥活。」
李初九並沒有一技之長,只能做些雜活,好在他為人勤快從不偷懶,深得諸位股東的認可,這些李乙丑其實是知道的。
「蛾子,你呢?」
「俺就是個燒火的。」
蛾子這丫頭和她哥哥一樣,也沒有什麼技藝,而且年紀小也幹不了太重的活,整日裡都在後廚燒火,純粹就是個燒火的丫頭。
「嗯,很好。」還不等他們兄妹明白東家說的「很好」二字是什麼意思,就聽李乙丑說道:「初九啊,雜活你先別幹了,我給交代個別的事情。」
東家親自給自己安排活幹,讓李初九感覺到了某種榮耀,馬上就把瘦弱的胸脯子挺的半天高:「東家儘管吩咐,啥活俺都能幹。」
李乙丑笑了笑,從身後的箱子裡取出一個黑布口袋放在桌子上。
那個黑布口袋裡裝的東西似乎十分沉重,發出「噹」的脆響。
李乙丑把繫在口袋上的繩子解開,露出裝在裡邊的東西:那是幾大捆鐵片子,長約九寸闊有三指,兩端各有孔竅,看起來很古怪。卻不似尋常生鐵那般黝黑,反而閃耀著如同白銀一般的光澤。
「東家,這些鐵片好生奇怪,怎如此亮眼?一丁點的�袑騄ㄗS有,是剛剛打造出來的麼?」
打造?大明朝可打造不出這樣的「鐵片子」,這是來自三百多年以後的寶貝。這種東西叫做不�袗�,而且是特種不�袗�,不僅韌性極佳,而且萬古不�蛂C據蘇子朋的說法,後世很多犀利無比的神兵利器都是用這種東西打造出來的。
李初九當然不認得如此神奇之物,既然他說是鐵片子,那就讓他繼續這麼認為吧。
李乙丑指著窗外剛剛完工的那個小工房說道:「從明日開始,我會找些工匠加工這些東西。你的任務就是看管好這些不�蛂K…鐵片子。每一個工匠都要從你這裡領取,加工完成之後也要交給你計數,就算是廢品也得給我收回來,絕對不可流失,更不能讓任何人帶出鐵器廠。此事事關重大,萬萬小心。」
李初九雖已看出這些「鐵片子」不同尋常,卻不知這是何物,更不曉得有什麼作用。既然東家說很重要,那自然是萬般緊要的物件兒。難得東家如此信賴,李初九趕緊信誓旦旦的保證道:「東家你放心,我定然會好好的保管這些東西,就是睡著了,也睜開一隻眼睛替東家盯著那些匠人,免得他們把東家的鐵片子偷出去。若是少了一個鐵片,不消東家說,我就把腦袋割下來賠給東家。」
「這東西若真是丟了,就算你有十個腦袋都陪不起,不過你有這份決心也是好的。」說道這裡,李乙丑看了看他的妹妹,笑呵呵的說道:「我這邊還缺個灑掃之人,就讓蛾子過來幫我收拾收拾屋子,順便做些端茶倒水的清閒活吧。」
這樣的季節裡,整日在後廚燒火,看似輕鬆卻很煎熬,每時每刻都熱的大汗淋漓,衣裳上滿滿都是白色的鹽花子。
雖然蛾子從未叫過苦,也沒有想過要換個輕鬆點的活兒,但是東家都發話了,自然欣喜萬分。
幫著東家收拾收拾屋子,細細涮涮端茶倒水,比在後廚燒火要愜意了一百倍。
小丫頭還不大懂得掩飾自己的感情,馬上就趴在地上「咚咚」的磕頭,不住口的稱頌著:「東家慈悲,俺一定好好幹活,把東家的屋子掃的乾乾淨淨,把東家的衣裳也洗的乾乾淨淨……」
李初九取感覺到了點什麼,東家這麼主動的幫自己妹妹調換輕鬆的工作,似乎是黑布口袋裡的鐵片子有關聯,這好像是東家對自己的一種信任和獎勵。
只要按照東家說的把這些「鐵片子」保管好,兄妹二人就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李初九已經暗暗的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象保護自己的生命一樣保護這些古怪的「鐵片子」。
第二日,李乙丑果然挑選出三十名匠人,給每個匠人發了一套黑底帶紅線的衣褲,並且當眾表示:「凡是穿上這身衣裳的匠人,都是整個鐵器廠技藝最好的,也是最得東家信賴的。穿上這身衣裳之後,工錢加三成,若有急用錢之處,還可以預支三個月的工錢。
如此的待遇頓時就讓穿上新「制服」的那三十個匠人趾高氣昂起來,不僅實打實的漲了工錢,還得了東家的誇讚,成為眾多匠人中的翹楚。更加難得的是,可以單獨到小工房裡去做工,專門打造可以給整個鐵器廠帶來巨大收益的神秘鐵器,這份榮耀可不是一般的匠人能夠擁有的。
匠戶營裡的匠戶社會地位極低,和賣身為奴也差不多了。忽然之間就受到東家如此之器重,自然生出一種「東家以國士之禮帶我,我當以國士報之」的熱切心思。
「以後每月選拔一批皂衣匠人,大家要是想多賺錢的話,此次沒有選上的以後還有機會。」
這等於是給了其他工匠一個希望,一個上進的機會。
都是憑手藝吃飯的人,那些個穿上皂衣的匠人憑什麼就要比自己賺的多?憑什麼就能得到東家的器重?好在這也不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每個月都有一次選拔的機會,只要自家努力,下個月就能選上了,也弄一身皂衣穿上好好的顯擺顯擺。
進到小工房之後,李初九萬般謹慎的從黑布口袋裡掏出那些「鐵片子」,嚴格按照匠人的人數分發下去。
這些個匠人鍛打錘煉了一輩子,大多都是識貨的行家,微微一捏就曉得這些鐵片都是百煉精鋼,隨便鍛下一片來鑲嵌在刃口上,便是一柄切金斷玉的寶刀。最難得的是,這種精鋼本身卻極具韌性,渾不見百煉鋼的僵硬。
怪不得東家根本就不在意外邊大工房裡打造的那些農具和釘子,原來是指望這東西賺錢的。
這麼好的精鋼,隨隨便便就能打造出吹毛利刃的寶刀寶劍,自然可以賣出價錢。
「諸位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上等鐵器師傅,今次專門請諸位到這小工房來,便是為了加工此物。」說著,李乙丑舉起一個長約兩尺的鐵條和一張早已繪製好的圖紙:「諸位只需按照圖紙所繪的那樣,把鐵片鑲到這根鐵條上即可。」
這麼好的「百煉精鋼」不去打造寶刀寶劍,實在是有些可惜了。又要鑲嵌在這根彎彎曲曲的鐵條之上,根本就是糟踐好東西嘛!
奈何這是東家的安排,諸工匠雖感可惜,也只能老老實實的按照東家的意思去辦。
鐵條上的孔洞和不�袗�片上的孔洞根本就不對稱,要想鑲嵌到一起,還得保證沒有硬折死扣,需要極其精湛的技藝,就算是這些熟練的匠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做到的。
李乙丑摸出一個二十五兩的銀錠放在桌子上:「無論哪位師傅,第一個鑲嵌完成,這個元寶就是他的了。」
匠人們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元寶,眼珠子早就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