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街起了五間二層的高樓,練院牆都重新翻蓋過,李乙醜的家雖然還是無法和那些豪富之門的深宅大院相提並論,在附近這幾條街也算鶴立雞群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後院。
時至今日,李家後院依然保持著原本的模樣。老爹曾無數次念叨著要把破舊的老屋拆除重建,但李乙丑卻一再反對。甚至還專門找到在街口擺攤算命的程半仙,給他塞了一把銅錢,讓這個老神棍想辦法打消老爹拆除老屋的念頭。
程半仙拿了李乙醜的錢,自然肯賣力氣,雲山霧罩的好一通忽悠,把那幾間破敗不堪的老屋說成是「引風聚水」的招福納財之地,要是動了就會破壞風水,甚至還會招致血光之災。
雖說老爹並不怎麼相信滿口胡謅的程半仙,但是近半年多以來李家崛起是實在太快,不得不半信半疑的默認了程半仙的說法。
年前,家裡還窮的揭不開鍋,忽然之間就發達了,兒子李乙丑賺了大筆的銀錢,還領了官職。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簡直超乎想像,家裡的風水好也就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釋。
為了不破壞上好的風水,老爹完全採納了李乙醜的意見。在寬敞的院子中間砌了一道矮牆,中間留了個月亮門可以直通後院。
老爹住在前面寬敞的新房當中,李乙丑則執意要住在後面的老屋,按照李乙丑自己的說法,就是老屋已經住習慣了,搬到前面的新屋會睡不著覺!
所有的這些言辭不過是借口罷了,其實還是為了不離開那個抽屜,方便和蘇子朋交流溝通。
今日和秀之等人商量了招募民勇的事情,回來的有些晚。剛一進門就聽到一聲脆生生的呼喚:「老爺歸家了,張嫂開飯吧。」
「你是……金雀還是銀雀?」
「回老爺的話,婢子是銀雀。」
李家以前也是官宦之門,雖然很是過了十幾年的苦日子,不過眼下已經發達了,老爹就又開始懷念起從前的生活。專門到人市上買了兩個使喚丫頭,還雇了個幫傭的婆子,以老太爺的身份開始重溫當年的富貴生活。
按照老爹的思維方式,只有呼奴喝婢的生活,才是有錢人家應該過的日子,要不然就算再有錢也沒有任何意義。
反正家裡也不缺這點小錢,而且李乙丑也希望家裡有人來照顧老爹的飲食起居,所以對此事持贊同的態度。
稍微有些不習慣的是,買來的這倆丫頭是一卵雙生的孿生姊妹,無論臉蛋還是身材都如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而且這倆使喚丫頭剛買來沒有幾天,李乙丑實在分不出哪個是姐姐金雀哪個是妹妹銀雀。
熱氣騰騰的飯菜已經擺在桌上,老爹坐在桌前還在等著和兒子一起吃飯,兩個使喚丫頭低眉順目的站在一旁,儼然就是一副大戶人家的氣派。
「我兒今日歸家的有些晚了。」
「和大人商議事情……」
說起那秀之,老爹就十分的瞧不起,毫不掩飾對他的鄙視之心的哼了一聲:「那幫子自命清流的傢伙,除了誇誇其談之外,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你可千萬不能和他們那幫子人走的太近了。」
老爹本就是以前的閹黨,對清流官員有種天然的敵視,雖然事情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態度卻一點都沒有改變:「鼓搗民練分明就是想從咱家的錢袋子裡往外掏銀子,我兒實在年輕被他們幾句大話就給激的頭腦發熱……算了,既然你已做了民練的指揮使,再說這些已是無用。只需記得少撒些銀錢出去,糊弄糊弄也就是了。民練民練,連官軍都不濟事,就算弄出一幫子民練能有什麼大用?」
「既然到了家裡,官面上的事情也就別說了,爹爹快些吃飯吧。」
話雖如此,卻阻不住老爹的喋喋不休,一邊吃飯一邊大罵秀之等人。在老爹的心目當中,興辦民練就是騙錢的代名詞罷了,罵著罵著就擴大了「打擊範圍」,不僅罵清流官員,連千里之外的朝中大員都挨個罵了一遍。
老爹對朝廷不滿,這種態度已不是一年兩年了,在李乙醜的記憶中,老爹從來都沒有對大明朝滿意過。既然他喜歡罵,就隨便罵吧。
用過晚飯之後,任憑老爹把朝中勳貴閣臣挨個罵的狗血淋頭,自顧自的來到後院,把今日之事仔仔細細的寫在紙上,小心翼翼的放到抽屜當中。
和往日一樣,一隻手憑空出現在抽屜裡,取走了那張字條,並且很快就送來了「回信」。
「連史公都給你寫了褒獎的書信?真是難能可貴。」
史公?李乙丑愣了好半天才明白過來:所謂的史公,指的是漕運總督史可法史大人。
若是旁人稱史可法為史公,那自然是件非常稀鬆平常的事情,畢竟是身居高位者嘛,尊敬一下也在情理之中。但抽屜另一頭的是普通人嗎?
那可是三百多年以後的人物啊。
就算是說起當場的皇帝,蘇子朋也懶得用一下尊稱,最多是用「崇禎」這個年號來代稱而已。在三百多年以後那個沒有皇帝的時代,蘇子朋嚴重缺乏對天子應有的尊敬。
無論官職的高低,在他的眼中都不過是早已經成為雲煙的歷史人物,別說是尊敬了,就算是多留意一下已經算是非常難得了。
難得的是,蘇子朋居然對史可法用上了尊稱,讓李乙丑非常吃驚。難道說這位漕運總督比崇禎皇帝還要尊貴?這絕對是不可能的。還是說史可法有莫大的本事?
要不然蘇子朋為何如此敬重他呢?
「史公自然比不得崇禎尊貴,也說不上有什麼本事,不過滿腔浩然之氣一顆忠烈之心,縱是千秋百代之後也應享受後人的敬重。」
浩然之氣、忠烈之心,這個評語把李乙丑給嚇住了。
這可是三百年以後的後人做出的評價啊,這八個字已經高到了天上去,怎能不讓李乙丑目瞪口呆?
「那史總督……史公,我看也不過是尋常官吏,有什麼樣的際遇敢當這八字之評?」
「以後你會明白的,現在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和蘇子朋「認識」了半年多,李乙丑已經習慣了他說話的方式,所有難以解釋的問題,都沒有必要弄的太明白,只要暫時放下,以後慢慢就會懂。
「給你的不�袗�片,做的如何了?」
「已做好十四個。」
把那些亮晶晶的鋼片鑲嵌到打造好的鐵條之上,看似輕描淡寫卻實在是件耗費人工的活。
就算是已經使用了技藝最純屬的工匠,進度也非常緩慢。僅僅只是鑲嵌那麼一下,也需要最好的匠人耗費半月的工時才能夠做成。
「很好,比我預計的還要快一些,看來應該進行下一步了。再給你些材料,按照圖紙繼續製作。」
很快,蘇子朋就又給了一張圖紙。
這張圖紙簡單之極,就是把一條絲線鉚在那些不�袗�片的孔洞之中,這是很簡單的工作。
「圖紙上的絲線非比尋常,那邊是沒有的,我早就為你備好了。」
很快,抽屜就出現了一小捆細細的「絲線」。
這些絲線通體閃亮,乍一看好似是用純度很高的白銀拉出來的銀絲,拿到手中之後才發現這些絲線的韌度極高,而且明顯比銀絲要堅硬的多。
「這不是銀絲吧?」
「這是特種合金弦。」
什麼叫做特種合金?李乙醜一點概念都沒有,卻看懂了那個「弦」字。
一直以來,李乙丑都不知道蘇子朋要自己打造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些稀奇古怪的零件和亮閃閃的不�袗�片,就算已經打造出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更不曉得是做什麼用的。
直到看見這些特種合金弦,腦子裡才對要打造的東西有了個大致的印象:兩個鑲嵌了不�袗�片的鐵條組在一起,後面加一個托,再掛上這樣的特種合金弦,分明就是……
弩!
大明朝並不禁刀劍,尋常的江湖豪客就可以佩戴刀劍,就算捧著一柄大刀在街上行走,也沒有人會在意,因為在大明朝的律法當中,刀劍並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武器,所以也不犯禁。
只有弓弩之類的遠程殺傷武器才的真正犯禁的,若是被抓到了,少不得要安上一個圖謀不軌的罪名。
「你要我打造的東西,是不是弩啊?」
當然是弩了,而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強弩,而是軍用制式弩。
蘇子朋要李乙丑打造的這種弩,是二戰以後蘇聯的軍用武器。蘇聯解體之後,很多這樣的軍用弩外流到了民間,國內某些軍事論壇上就有賣的,雖然三萬人民幣的高價確實經過很多軍事發燒友的爆炒,卻也足見這種東西的價值。
後來國內嚴格限制此物,就再也沒有人明目張膽的在網上出售了。
好在網友的智慧是無窮的,雖然國家嚴禁販賣這種危險的武器,卻不能禁止某些人採用「化整為零」的方式繼續兜售:把軍用弩拆散了賣零件,買家收到之後再想辦法按照圖紙組裝起來。
蘇子朋無法買到槍炮之類的現代化武器,所以退而求其次,打起了蘇聯軍用駑的主意。只可惜這種軍用弩的體型龐大,無法通過那個小小的抽屜,才不得不先給李乙丑一部分零件,讓他想辦法組裝成部件……
「老爺,婢子……」
一句清脆的呼喊猛然響起,聽在李乙醜的耳中,恰如晴天霹靂旱地驚雷一般。完全是條件反射的結果,猛然「砰」的把抽屜關上,騰的跳將起來。
回頭一看,新買來的使喚丫頭銀雀兒正端著銅盆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