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第六天了,寺中還剩下七八個僧人,一個個面容憔悴,形似遊魂。
長捷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慢慢走進大雄寶殿,他看到玄奘靠坐在大殿的一角,懷抱著老方丈的骨灰罈,一言不發。那雙原本朗若晨星的眼睛,如今已是黯淡無光。
「四弟,你怎麼了?」想到這個兄弟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說話了,長捷慢慢走到他的身邊坐下,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玄奘輕輕說道,目光卻注視著大殿正中那座已經被烈火燒焦了半邊身子的佛陀像,默默出神。
「他已經被燒焦了,」長捷抑制住心中的傷感,在玄奘身旁坐了下來,「洛陽太多血腥,連佛都無法倖免。唉,要是我們也像景法師那樣,早些走,就沒事了。」
「不,」玄奘倔強地說道,「佛像可以燒焦,但佛不會!我知道,佛陀是慈悲的。我還知道,他其實一直都在這裡,在看著我們……可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面對苦難無動於衷……」
說到這裡,他再也忍耐不住,抬起袖子,擦去眼中蓄積的淚水。
「四弟!」長捷驚訝地說道,「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你這是在謗佛嗎?」
「我沒有!」玄奘哽咽地說道,「我只是煩惱太多,無法保持內心的清淨。」
「你的煩惱是佛陀給你的嗎?」長捷生氣地說道,「虧人家還尊你一聲『奘法師』,怎麼這般孩子氣!經云:心不觸煩惱,煩惱不觸心。我們佛弟子,首先要相信的是,佛陀絕對沒有錯,錯的永遠是你自己!」
「如果我有錯,我願意接受一切懲罰,」玄奘抽泣著說道,「就算是下到無間地獄,受刀刺油煎之苦,千萬億劫而不得出,我也絕不畏懼!但是我不願意連累同修,如果佛陀能夠保佑淨土寺的師兄們不再遭遇危難,我寧願立刻下地獄……」
他再也說不下去,眼淚奪眶而出。
「四弟啊,」長捷扶住他的肩,輕聲歎道,「我們佛弟子不是商人,不能跟佛陀做交易,我們所有的煩惱都是無明造成的,無明少一分,我們的智慧就會多一分……」
看到玄奘仍是一副無法堪破的樣子,長捷勉強一笑:「四弟,其實你不必難過,還記得爹娘去世時的情景嗎?念著佛號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現在,我們都可以去那個殊勝的地方了,不是嗎?」
玄奘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骨灰罈:「大和上在佛前自行毗荼,就是希望淨土寺的法脈能夠延續下去。他定然不希望看到,我們所有的人都死在這裡。」
「或許佛陀只是在考驗我們,」長捷道,「想想看,佛陀於過去生中難道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煩惱嗎?為什麼他就能將煩惱轉換成智慧,而我們卻不能呢?」
玄奘抬起了頭,目光又落在了那尊燒焦的佛像上——是啊,佛陀當年是如何應對這些煩惱的呢?
外面又傳來壓抑而又悲痛的誦經聲。
長捷朝外看了看,喃喃自語:「又是哪位師兄得到解脫了?」
邊說邊掙扎著起身而去。
走到殿門口,他又回過頭來,沉聲說道:「記住!你的錯誤是你自己造成的,你必須自己去拯救!而佛陀只是教導你方法,你沒有資格抱怨什麼!」
聽了這話,玄奘不禁心中鉸痛,他緊緊地咬住下唇,望著二哥離去的背影,一動也沒有動。
我怎麼知道該怎樣去拯救,怎麼去贖回?
要如何做,才能將大和上贖回?
要如何做,才能將死去的師兄弟們贖回?
是不是無論我怎樣做都是錯?
我不怕輪迴,我什麼都不怕!我最好立刻下地獄!所有的錯,所有的罪,都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吧!
……
過了好一陣子,他紛亂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將目光投向殿外靠東的那幾間看上去頗為完好的寮捨——那裡幸運地未遭火燒,如今成了王仁則駐軍的地方。
不錯!我的錯誤是我自己造成的,雖然如果重新來過,我還會這麼選擇,但是現在,我必須自己去拯救,去贖回!
他心裡流著淚,掙扎著起身,逕直朝那幾間寮捨走了過去。
聽到敲門聲,正獨自喝著悶酒的王仁則有些不耐煩地高喊著:「誰呀?自個兒進來!」
門開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那位身材頎長、面容清�尷漱皉~法師。
「是你呀小和尚,」王仁則頗有些意外,將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笑道,「你的命倒還真是挺硬的,居然撐到現在還沒有死。」
「檀越,」玄奘輕輕說道,「小僧年輕識淺,以至做出禍來,實在是罪過不淺。如今願聽憑檀越處置。懇請檀越看在佛祖的份上,慈悲為念,放師兄們離去。」
王仁則笑著搖頭:「不不不,我不想處置你,我就是想看看這座廟裡,哪個和尚命最硬,最後一個餓死,我就把他的靈位當佛像一樣供著。」
說到這裡,他提起酒杯,湊到玄奘跟前,笑道:「我看哪,這個人多半是你,我還要賞你呢,哈哈哈!來,陪我喝一杯!」
「阿彌陀佛,」玄奘合掌道,「這麼做,對檀越又有什麼好處呢?檀越應該知道,世間因果不爽。你已經造下了那麼重的罪業,若不及早回頭,只怕後果難料。所以,還請檀越慈悲……」
王仁則突然爆發出一陣刺
耳的大笑!
「後果!哈哈哈……」他笑出了眼淚,「小和尚說得妙極了!我倒是真想看看後果到底是什麼?小和尚,你這輩子怕是從未做過惡吧?你想知道沒做過惡的後果是什麼嗎?」
說罷扔了酒杯,一把抽出身上的佩刀,刀刃直抵這少年的咽喉。
玄奘靜靜地看著他,一動也沒有動,語氣平靜得像波瀾不驚的古井:「如果檀越覺得,殺了小僧可以解氣,那麼現在就請動手,小僧束手就戮。只盼檀越慈悲,放無辜者離去。」
「如果我偏要他們死呢?」看著對方那雙始終沉靜的墨黑瞳仁,王仁則不禁有些惱怒,他面帶獰笑,手上加勁,刀刃上便有絲絲鮮血滲出,這紅色的液體令他興奮莫名,眼睛也紅了起來,閃爍著殘酷的光澤。
玄奘閉上眼,感受著刀鋒上傳來的冰冷氣息,不再說話。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那麼多喜歡血腥的人呢?
突然,寺外傳來一片混亂不堪的聲音,雜亂的馬蹄聲中夾雜著災民的聲聲哭喊。緊接著,王世充帶著一批軍士騎馬衝了進來。
「你怎麼還在這裡?」一見到王仁則,王世充就沒好氣,「磨磨噌噌的,是拜佛還是修行啊?想出家也挑個好時候!」{.}最新章節
面對叔父的一通數落,王仁則忙解釋道:「這裡還剩幾個命硬的和尚……」
剛說到這裡,就被王世充粗暴地打斷:「前面都快頂不住了,你還管這些和尚的死活?趕緊備馬,跟我走!」
「是是,這就走!」王仁則小聲地應著,扔下玄奘便去集結士兵,臨走前還不忘抄起一支火把將寮房點燃。
此時正是多風的深秋時節,火助風勢,風助火威,東都名剎淨土寺頓時被包裹在一團熊熊的烈火之中……
聽著寺門外雜沓的馬蹄聲,仍然站在寮房中的玄奘不禁有些發呆。
「佛陀,是你嗎?」他在心裡喊道,「你終於開始加持我們了!二哥說得沒錯,佛陀是要我自己先自救。可恨的是,我怎麼直到現在才明白……」
「四弟!你怎麼在這裡?讓我好找!」長捷兄長冒著越來越旺的火衝了進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感謝佛祖,那個瘟神總算走了!我們也趕緊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