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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河中驚魂 文 / 昌如

    那婦人將玄奘引到村莊中間最大的那間帳篷,掀開門簾侍立在一旁。

    玄奘一彎腰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挺大,收拾得異常整潔,靠右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上面半臥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著氈衣,滿面鬍鬚,一條腿少了一截,但雙目卻是炯炯有神。

    旁邊還有一個瘦小的侍從在服侍他。

    玄奘合掌向塌上的那人行禮。

    那人身體坐正了些,侍從在一旁遞上茶,他卻沒有接,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個有些奇特的僧侶。

    「你不是本地人。」他開口道。

    玄奘鬆了一口氣,這個人用的是這一帶通用的吐火羅語,雖然有些沙啞生硬,但交流顯然不成問題。

    「貧僧玄奘,從大唐來。請教檀越尊號?」

    「叫我瓦倫就行了,」那人的嗓子似乎�蛈矰F,懶洋洋地說著,終於接過了侍從手中的茶。

    這時,道誠等人也都進到帳篷裡來,玄奘示意他們向瓦倫行禮。

    這個瓦倫看起來極為冷傲,不僅不愛多說話,甚至對於剛剛進來的道誠等人看都不看一眼,只顧低頭喝著混濁的茶水。

    看到這種情形,玄奘乾脆直接切入正題:「檀越,我們一行準備到龜茲去。」

    「你們走錯路了,」瓦倫的聲音懶懶的,「到龜茲不該從這裡經過。」

    「難道從這裡就到不了龜茲嗎?」玄奘問。

    「到是能到的,不過很麻煩。」

    「如何麻煩?」

    「你們得先渡過孔雀河,再經過一片大水泡子,才能到達龜茲國境。」

    「孔雀河?」玄奘更奇怪了,難道我們上次渡過的那條河不是孔雀河麼?怎麼又有一個孔雀河?

    瓦倫顯然看出了玄奘的疑惑,淡淡地說道:「孔雀河是一條很長的河流。」

    說到這裡,就沒有了下。

    玄奘沉吟道:「一條河,一個大水泡,就這些?」

    瓦倫看了玄奘一眼:「你還想要多少?」

    「過孔雀河很困難嗎?」玄奘接著問。

    「困不困難那得看情況,」瓦倫道,「我曾為很多人帶過路,乘坐木頭筏子穿越那條河。有一回筏子翻了,巨浪把那些人衝上石壁,砸成了肉餅。我比他們反應快,只斷了一條腿。」

    說罷,他摸了摸自己的那條斷腿。

    道緣臉色煞白,顫抖著問道:「必須乘坐木筏嗎?坐船行不行?」

    「你上哪兒弄船去?」道信笑著問。

    「就是有船也不行,」瓦倫道,「那裡就不是個能行船的地方。」

    「何況,」旁邊的侍從突然開口道,「最近那一帶接連下了幾場雨,河水暴漲,水流很急,用木筏過河都很困難,更不用說行船了。」

    「我不信,」伊塔撇著嘴說道,「我就在孔雀河邊長大,那兒河水很溫和,水淺的地方脫下靴子就能走過去,根本就不像你說的那麼可怕。」

    瓦倫明亮的眼睛盯住了伊塔,他奇怪自己怎麼早沒注意到這個混在手力堆中的小個子。

    「你們還帶著個女人?」他奇怪地問。

    索戈笑了笑:「先生眼睛倒挺尖。」

    瓦倫沒理他這個話茬,而是乾脆地說道:「帶著女人不能過河。」

    「為什麼?」伊塔急了。

    「會翻船的。」瓦倫冷冷地回答說。

    伊塔不由得為之氣結,索戈則幸災樂禍地瞥了她一眼。

    水流湍急的孔雀河宛若一條鑲滿珍珠的玉帶穿行在群峰萬壑之間,離得很遠,就聽到它的聲音,走到跟前,那聲音更是如雷般震耳。

    瓦倫說得一點兒都沒錯,這裡的河水可不像他們第一次穿越時那麼溫柔,而是極為暴烈。

    站在河邊往下看,河水就像一團團輕柔的綢緞,抖著雪青色的浪花,翻滾著,一個個湍急的漩渦,滔滔遠去。

    「這真是咱們上次過的那條孔雀河嗎?」道緣奇怪地問。

    「傻孩子,」玄奘笑道,「同一條河流在不同的地方,脾氣是不一樣的!」

    昨天晚上,玄奘就向瓦倫問清了過河的具體事宜。瓦倫見這些外鄉人不知死活地非要走,也不多勸,叫侍從為他們準備了二十條木筏,並囑咐道,木筏很小,一個筏子上只能坐兩個人。馬匹不用上筏子,只要把韁繩跟木筏拴在一起,讓它們跟著游就行了。

    聽了這話,玄奘不禁想起當初在蘭州抱著「渾脫」泅渡黃河時的情景。

    沒什麼好怕的,他樂觀地想,現在要比那時好得多,至少人在筏子上。

    侍從領著一行人來到放木筏的地方,只見那些木筏都被用幾條粗繩索繫在河邊。

    河水就在它們身旁飛瀉咆哮,撞擊在岩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嘿!坐木頭筏子過河,我還從來沒試過呢,一定很有趣!」道通興奮地跳上一條筏子,大聲喊道,「師父!快上來!」

    道誠走到他

    跟前笑道:「就你?你能保護師父?還是叫個懂點水性的手力,跟你一起吧。」

    道通頓時洩了氣。

    「那,大師兄,你可要保護好師父啊。」道緣在一旁說道。

    「那還用說?」道誠一拍胸脯,道,「你們的大師兄,什麼時候讓你們失望過?」

    「師父,我和你乘一條船好嗎?」伊塔站在一邊,怯生生地向玄奘道。

    索戈一聽她說話就來氣:「喂!那個女人!別搗亂好不好?」

    「我,我不想跟他們在一起,」伊塔看了索戈一眼,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他們都恨我,我怕……」

    「哎,我說姑娘,」安歸走過來,說道,「你搞清楚,這裡可只有索戈一個人跟你不對付呀,別把其他人都扯上好不好?」

    「老實說,我也不恨她,」索戈道,「就是覺得膩歪。你放心,我是不會跟你一條船的。」

    「瞧見沒有?索戈退出了,」安歸用手在人群中一劃拉,「這裡面的人都不恨你,你可以任選一個同船。你放心,沒人會把你扔河裡去的!」

    手力們都笑了起來,一付躍躍欲試的樣子。

    伊塔臉色蒼白地望著玄奘:「師……師父……」

    一雙晶瑩的大眼睛裡,貯滿淚水,眩然欲滴。

    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玄奘不禁有些心軟,唉,這女孩子,一路上確實受了不少委屈。

    他想起自己剛剛見到她的情形,那時的伊塔,光彩照人,渾身上下充溢著一種西域女子特有的野性和蕪媚,哪裡像現在這般謹小慎微?

    何況自己當初可是答應過扎邁奇老人,要把她平安帶到龜茲,萬一她在這條河上出了事……

    想到這裡,玄奘終於點了點頭:「好吧。」

    我與她同船,就算不幸出了事,有負扎邁奇老人之托,那也是兩個人一起死。

    伊塔頓時驚喜萬分:「多謝師父!」她心裡感動,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道誠,」玄奘轉頭對大弟子道:「你去和道通乘一條船吧,他年紀最小,需要照顧。」

    「不!師父,」道誠急了,「我必須跟師父呆在一起。不然,萬一有個什麼事,這個女子根本保護不了你!」

    「沒關係的,」玄奘笑道,「師父走了那麼遠的路,難道還不能保護自己麼?」

    道誠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伊塔,這女子垂下了頭,一言不發。

    「去吧。」玄奘溫言道。

    「是,師父。」道誠只得答應,往道通那裡走去。

    索戈和道緣上了一條筏子,他一面操著槳一面冷笑。

    「嘿嘿,整天價就是『我怕,我怕……』」他捏著嗓子學伊塔的語氣,「誰知道是真是假?」

    「怕還有假的不成?」道緣奇道,「誰還會不怕裝怕呢?」

    「你小,不懂,」索戈道,「裝和裝不一樣,有些人,明明心裡怕得要命,偏要裝作不怕的樣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呀。哪像這女人,成天價跟在法師屁股後面,動不動就說怕怕,怕怕,簡直嗲上天了!」

    「這還不怪你?」道緣笑道,「誰叫你對她那麼凶的?我都看不過去。」

    「我這還算凶啊?」索戈瞪著眼睛看著道緣。

    見這小沙彌認真地點了點頭,索戈無奈地歎息道:「說真的,要是我真想把她怎麼著,那還用等到今天?」

    這時玄奘也上了筏子,用槳撐住,等待伊塔上來。

    赤離和伊塔的白馬分別拴在筏子的兩邊,為減輕馬的負擔,它們背上只背了些較輕便的東西,重的則放在了筏子上。

    伊塔的腳剛一踏上小船,就像踩了塊西瓜皮,險些滑倒,玄奘趕緊伸手扶住了她。

    「坐穩了嗎?」玄奘問。

    看著伊塔點了點頭,玄奘便道:「那好,我們走!」

    隨著這一聲出發的命令,十幾支木筏離了岸,順水沖去。

    孔雀河絕不像它的名字那般溫良,水流湍急,連風也變得獰厲起來。木頭筏子就像一片片輕盈的樹葉,順著斜刺的水流疾速衝了下去。

    手力們都很興奮,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第一次乘坐木筏,劇烈的顛簸帶給他們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他們大聲叫喊著,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波浪的喧囂遮蔽了所有的聲音,只見到彼此大張著嘴巴。

    道緣看上去極其緊張,兩隻胖胖的小手緊緊抓著筏子上的橫槓,生怕不小心掉下河去。與他同船的索戈看到他的樣子,不禁大笑起來。

    殘陽在遠處雪山的缺口處虛晃著,半邊河水已聚成幽藍色,彷彿變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條河流,深不見底的河水舉著他們,洶湧西去。

    直到這時玄奘才覺得有些不妙——船行得太快了!

    索戈的筏子在他前面,這個大漢試圖將筏子拐入旁邊較緩的水流之中,但他的努力毫無效果,水流與水流之間似乎有一股神秘的不為人知的界線,絕非輕易可以跨越。

    兩岸的石壁瞬忽即逝,小小的木筏極為輕快,根本不需要人去划槳,便像箭一般地在水面上穿過!

    馬匹也不再用四蹄划水,而是

    收了蹄子,驚恐地躲避著水中突然出現的尖石。

    繞過一個彎便進入峽谷地段,河道變窄了,但流速卻更快了。玄奘看著前面數尺高的大浪,一個接一個地衝上峽谷壁,他一面以漿為舵,控制著方向,一面在心裡默默地誦起經來。

    河水劇烈地翻滾著,猶如燒開的大鍋,伊塔緊張得臉色煞白,手心裡滿是汗水。

    一個大浪猛然衝向木筏,把筏頭推向半空,然後又急劇墜入浪底,稍後又被推上浪尖。

    玄奘緊緊抓住木筏上的橫槓,突然看到前面一個一丈多高的惡浪湧向索戈的筏子,幾乎是瞬息之間,大浪便將筏上的兩人捲入了激流,筏子像一片樹葉,翻滾著向前漂去。

    玄奘心中一滯,霎那間眼前發黑,頭腦一片空白,還未來得及傷感,下一瞬間,又一個大浪將他前面道誠的那個木筏也打翻了!

    在叫喊聲、波濤聲和瀑布的隆隆聲中,玄奘竟以為自己在做噩夢,腦海中一片轟鳴。

    然而僅僅是片刻之間,他便驚喜地看到落水的四個人先後從水裡冒出了腦袋,道誠一手緊緊抓著道通,另一隻手拉著一匹馬的韁繩,掙扎著上了岸,又伸手去接應索戈和道緣。

    玄奘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筏子必須迎浪前進,翻的可能性才會小。可是剛剛越過一個浪頭,另一個大浪又直撲過來。

    此時,他們的筏子已失去了平衡,隨著伊塔「啊」地一聲大喊,木筏一個側轉,在水中翻了個個兒!筏上的兩人就像蓋簾上的餃子一樣,被倒入翻滾的水中!

    「快抓住筏子!」當耳鼓浸滿水的一瞬間,伊塔清晰地聽到了玄奘的呼喊聲,她立即伸手,抓住從筏上垂下來的一條繩索。

    玄奘的手攀住了筏子的另一側,老馬赤離緊緊靠在他的身邊。

    看到伊塔在自己前面一丈左右處浮上浮下,手裡緊握著筏上的繩子,玄奘趕緊提醒道:「抓緊了,千萬別鬆手!」

    一面抓住繩子用力將她拉了過來。

    「快,攀住筏子!」玄奘對她喊著。

    伊塔身上的氈衣已經被水浸透,先是感覺到沉,彷彿多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贅肉,喉管也像被一隻密不透風的手緊緊摀住,渾身上下血脈膨脹……這之後,她才感覺到冷,如冰針一般徹骨寒凝的冷水,充滿了氈衣的每一處縫隙。

    出發前瓦倫曾叮囑過他們,萬一筏子翻了,必須守在筏子旁邊。這時一個又一個浪濤衝過她的頭,她的手開始變得韁硬,感覺有些攀不住了。

    此時,別的木筏上的人都已掉頭靠岸,道誠和索戈二人卻又上了一條船。道誠坐在船尾,以槳代舵,操縱木筏駛向玄奘。

    「師父!把繩子扔給我!」他大聲喊道。

    玄奘握住繩子的一頭,用力扔了過去,道誠一把接住抓牢,然後和索戈一起,把木筏划向峽谷右側的一個小岸灘。

    但水流實在是太急了,兩艘筏子掠過岸灘,朝谷壁直衝過去,眼看就要撞上岩石,道誠嚇得拋掉繩索,急忙划槳後退,避開岩石。

    玄奘在水中,攀住筏子側面,眼看著木筏馬上就要撞向石壁,且將他二人二馬夾在中間。看這架勢,如若不迅速躲開,鐵定被壓成肉餅!行者玄奘:.

    「快逃!」玄奘一把抓住伊塔的胳膊,迅速繞到筏子的另一邊。

    就在這一瞬間,筏子撞在了石壁上,老馬赤離機警地一低頭,避到了筏子下面,而伊塔的那匹白馬就沒那麼幸運了,它被夾在木筏與石壁中間,撞得血肉模糊。

    筏子重新反彈回河裡,伊塔剛哭了聲:「我的馬……」嘴裡就被灌進了水,嗆得她大聲咳嗽起來。

    「伊塔,扶住了!」玄奘仍舊攀在木筏上,焦急地說道。

    木筏隨著疾流轉過河灣,越漂越遠。

    「師父——」道通急得大哭起來,順著河岸追了過去。

    「嘿!小師父,你別跑啊!」安歸趕緊帶著另幾名手力,去追道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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