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色》
有人說,愛上一座城,是因為城中住著某個喜歡的人。其實不然,愛上一座城,也許是為城裡的一道生動風景,為一段青梅往事,為一座熟悉老宅。或許,僅僅為的只是這座城。就像愛上一個人,有時候不需要任何理由,沒有前因,無關風月,只是愛了。
——題記
夜色流轉
毫無徵兆的,清秋的一場細雨再一次席捲而來。只不過,這是皖北,不似江南,雨亦溫柔。這是入秋以來的第幾場雨呢?我已記不太清了。伴隨秋雨一次次掘地三尺地剿殺,夏季存留的燥熱愈來愈少,但還是令人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所有的窗戶都緊閉著,所有的窗簾都拉緊,聽不見任何的風聲。彷彿所有聲響都一起約好,缺席了這一幕精彩的序章。夏天終於放棄了他最後的抵抗,繳械投降。
我拉開窗簾,推開窗戶,一股微涼的秋風襲面而來,少了那層玻璃的阻隔,我浸在秋的涼意裡,混混沌沌的思維也在那一刻變得清明起來。樓下暖黃色的路燈成為了此刻最耀眼的存在,馬路上有著一些緊貼地面的梧桐樹葉。最喜歡的就是梧桐,秋天的梧桐樹葉從青綠變為黃綠,再進一步變為火紅。一株梧桐在一個秋天就可以上演一部從青春年少到孤獨終老的人生大戲。白天的爾虞我詐、刀光劍影似乎都包裹在了這溫柔而又慵懶的淅淅瀝瀝聲裡。
北京的柳絮紛飛成雪,洛陽的牡丹花開富貴,成都得芙蓉錦上添花,海南的椰林飛揚成浪,在我眼裡,似乎都不及小城梧桐那骨子裡的淡淡寂寞。它們擁抱路邊的暖黃路燈,它們擁抱夜晚獨行得旅人,它們擁抱深夜難以入眠的人,譬如我。它們把茂密的枝幹樹葉掩在夜裡亮燈的窗口,彷彿保護著一個動人的秘密,不敢聲張。彷彿那是一個裝滿罪惡的潘多拉寶盒,一被打開,整個世界的靜謐都會因此消失。所以,我放慢了呼吸,不忍也不敢打破這份平靜。
這就是這座小城,超過不遠處那一片白楊樹林的高樓雖然不多,卻也不少。這些由水泥、鋼筋、混凝土組成的森林一片漆黑,大樓頂上一片亂閃的紅色導航燈,彷彿燒燬的黑色森林裡,被風吹亮著的無數星火。一閃一閃,像一個個火之精靈在夜晚陪伴那些孤獨人。
這就是這座小城,這就是小城的夜色。沒有上海這等國際大都市的絢爛霓虹、沸反盈天;沒有江南古鎮的墨色流淌、煙水迷茫。塞北秋風烈馬,江南春雨杏花,而我的城,只有遺世而獨立的淡漠。小城擁有的夜色是內心深處的秘語,這裡沒有喧囂,這裡只有隱士心中那份掩埋最深的隱逸情懷。
這樣的日子在小城也存在不了幾天,雨滴打在玻璃外牆的聲音,在深夜聽起來像是肖邦的那曲《夜曲》。每一次聆聽都像是在一間很大很大的房間裡,手指撫過黑白琴鍵,流淌出來的音符一瀉而下,洗滌內心的任何情感,喜悅的抑或是悲傷的都包括在內,不留分毫。那時,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開闢出了另一方天地。
於是,我就在這種類鋼琴曲中逐漸有了睡意。當我睜開眼時,東方已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天空,晴了。
舊色流戀
洗漱好之後,我站在陽台上吹著晨風。有些事情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就比如現在,我無意中看到了樓下面有一群小朋友在嬉戲玩耍,一瞬間,我覺得心裡或者說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蜻蜓點水一樣地,微妙地震顫了一下。心裡面隨之而來的是那種特別強烈的肯定:我要回老宅——那個被遺落在時光裡的、曾經的、漸遠的,我的家。
坐車的一路上,我的整個胸腔都瀰漫著一種破裂般的柔情,它們源自心臟跳動的那個區域,往上蔓延直到喉頭,往下侵襲直到胃部,也許,它們的名字叫思念。
我在終點站之前下了車,公路邊有一條土路,通向不遠處的小村莊。路兩旁的白楊樹似乎比兩年前又高大了一些,「嘩嘩」的樹葉響動似乎在歡迎我的到來,不,是歸來。我走進村莊,走近老宅,試圖用鑰匙打開院子的大門,可惜,經過了兩年的風吹日曬,它上�蚺蚅Y重了。也許�蛌漱w經找不到關於我的任何痕跡。
我讓自己的脊背靠在陰涼的磚牆上,我不知道那些磚與磚縫隙間的青苔究竟生長了多少年。但是我突然間覺得它們不動聲色地在旁邊注視著我·,我不害怕洩露所有的軟弱。
有人說,每一件老物件都能夠勾動你對過去最深沉的回憶。老宅掩埋了我的童年,所以他對於我而言就像一位老友。如今我在生活不盡愉快,唯有面對她,我才會透露自己內心的軟弱,回憶自己快樂的過往。
院子裡的那一棵棗樹落了幾片葉子下來,落在掌心的恰有兩片,一片我,一片老宅。這是我對老宅的留戀,流淌著記憶中的容顏。我對她的依戀,亦是我血脈裡,與她永不相隔的依偎。
戀色流轉
下午乘車回來,路上的積水已經消失了蹤跡。雨後放晴的天空像被洗過的藍色綢緞,明媚非常。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二三里地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從後門下車,沒有原因,也許是被人潮擠出去的吧,但我更願意相信這是我內心的選擇。
戴上耳機,走在人行道上,路邊晾曬著一些玉米以及大豆。手機裡單曲循環著李建的《風吹麥浪》,富有磁性的聲音配上此情此景,風吹的不是麥浪,是思緒氾濫成海。路邊還有一對老夫婦正在掰玉米,我邊走邊注視著他們。老奶奶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視,她抬起頭望著我,報以微笑。那一刻我的心情無法用多麼華麗的辭藻修飾,我只感受到她的微笑如陽光般令我的內心春暖花開。
從老人的微笑看,他們當初必然沒有什麼海誓山盟,也必然沒有《詩經》中「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浪漫情懷。他們生活在這座小城中,物質上決定了他們不能這樣。但是,他們擁有這片土地,他們坐擁這片藍天。他們俯首是春,仰首是秋,他們扎根於此,他們生活於此。小城養育了他們,小城給予了他們最樸實無話的愛情,相守到老,便成永恆。
陽光在午後變得透明,蜿蜒著伸向前方。許多黯淡了的韶光在一片氤氳迷離的光暈中漸漸明晰。櫸樹的葉子也一日日紅了,細細密密的紅葉像一葉小舟,駛向秋之深處。人叢樹下走過,心裡說不出的安好與靜謐。
這是小城的午後。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霞染天光,秋如初心。小城如此美好,心情如此美妙。
城色流淌
愛上這座城,也許是為了小城夜裡的夜色,也許是為了小城午後的秋色,也許是為了小城掩藏了太多太多的樸實戀色,也許……也許有太多的也許,才讓我愛上了這座城。
深也好,淺也罷,豆乳青衣的水袖一般,細膩而溫存。城色正好,秋漸深,我與這座城共經繁華與寂寥。夢中江南也許是每個人夢想的地方,但我只願沉浸在這座小城流淌的城色裡,永不自拔……
作者:第五矜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