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將外頭晾曬的被褥收回屋子裡,接受了一天日光的照射,鬆軟的被褥發出好聞的香味,既松又軟,十分暖和。
「他一定會喜歡的吧。」他這麼想著,推開房間門,卻冷不丁對上了一雙深綠色的眼睛。
有好幾分鐘的時間,他發不出一個音節,就連思維都陷入了空白之中,而後,腦子裡那些零件才像是艱難地咬合到了一起似的,慢慢地歸位,重又轉動起來。
「你……你醒了……」他慌亂地將被褥抱到一旁自己的床上,像是想要疊被子,卻又怎麼都疊不好,因此一會折攏,一會又攤開。
「這是哪裡,我睡了多久了?」那個人問道,並且緩緩地坐起身來。
在聽到玄武聲音的那一刻,阿旭便跌坐在了床沿,他深深吸了好幾口氣,然後才能吐出帶有顫音的話語:「是人界北方的一個小鎮,這是我租的屋子,你已經睡了快一個月了。」
玄武長長出了口氣,伸手覆上自己的臉孔,只是剎那之間,他臉上原本猙獰可怕的銅�蚰�部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白皙潔淨的臉孔,他立起身來,原本覆蓋了全身的銅�蛈p同潮水般退去,而少年的身形也在剎那蛻去,當他穿好衣服的時候,現出的已經完全是成年男子的體格,高挑、頎長,但還是有一點羸弱。
「是你把我救出來的?」他問。
阿旭猶豫著,點了點頭。
玄武走過來,彎下腰看著他:「你不該這麼做的。」
阿旭捏緊了拳頭,一言不發。
玄武歎了口氣:「你這個傻孩子……」屬於他的氣息忽而湧了過來,男人低頭輕輕在阿旭的額頭上吻了一下,「但是,謝謝你。」
或許是上天的意思,要讓一切都歸位到那一刻,讓出錯的人有機會去挽回錯誤。讓他哪怕犧牲神體也要保留精魄之中最後幾分神力的好友,是不是早在六百多年前就算到了什麼呢?他站起身,猛然推開門,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讓久不見天日的他不由得閉了閉眼睛。
冬日,晴天,世間太平。
隔壁的人家正在拍打晾曬的被褥,遠處的街道上人聲鼎沸,或許這正是他們這些妖神、人神之所以存在這世上的原因,他們和人類分屬不同的種族,生活在不同的界域,他們的生命有長有短,能力有高有低,但他們誰不是這個世界的一分子?
「你要去哪裡!」阿旭站起身來,像是想要衝過來拉住他,但卻又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阻住了腳步,是以維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立在床邊,沒有邁出任何一步。
玄武歎了口氣,轉過身來:「阿旭,我知道你一直在尋找你哥哥阿翳的下落。」
阿旭的身體猛然震了一震,不敢置信地盯著玄武。在他已經做出抉擇,在他違背良心遵從了自己的感情的時候,他沒有想到玄武還會提到這個名字。
「我知道你一直認為阿翳的失蹤與我有關,甚至,你認為阿翳……死在我手裡。」玄武頓了頓說,「那麼我現在告訴你他的下落。」
阿旭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玄武說:「當年阿翳明面是妖協的人,接受了妖協的指令來抓捕我,其實他是我的親信。我很信賴他,所以我當初曾經派給他一個極其重要的任務,攜帶三生石五分之一的碎片逃避妖協和修盟的追查,躲起來。沒多久後,我被玄麟抓獲移交妖協處刑,與阿翳也失去了聯繫,關於他下落的最終消息,我是從玄麟嘴裡聽來。阿翳,你哥哥他,在六百年前就被妖協所抓獲,至今仍在他們手裡。」
「什麼……」阿旭無措地說道,「我哥哥他在妖協?」
玄武點點頭:「人是被妖協帶走的,但後來如何,我並不知道。至於馮衢,他曾經是我的副手,但他野心太大,所以我並不信任他,當年我帶走三生石時就特地避開了他,聽說他後來投誠了妖協,也或許他原本就是妖協的人。」玄武說到這裡頓了頓說,「你知道,妖協的人對我們這些舊妖神一直都頗為忌憚,安插幾個眼線也不是稀奇的事,甚至,我聽說阿翳被捕的背後也有馮衢活動的影子。」
「這不可能!」阿旭失聲叫道,「次妖神馮衢早在六百年前就被妖協抓了,如果他是妖協的人,妖協又為什麼要抓他?」
「是啊,為什麼呢?」玄武看著眼前的空氣,「或許是為了……滅口吧。」
彷彿一道霹靂劃過腦海,阿旭愣愣地看著玄武,只覺得自己幾百年來形成的思維定勢在這寥寥幾句話間就被粉碎了個徹底,「但是……但是……馮衢去年已經逃出來了……」
「我知道,灰夜公館那件事中,買通小菊打傷你並來助我逃獄的恐怕就是他。」
「所以他為你服務!」
「他要是為我服務,我何必打傷他的使役,留在夜牢不走?」
阿旭看著玄武,腦子裡已經徹底混亂了,他以為是兇手的,其實不是,他以為於自己有恩的,其實卻抓了他的兄長……如果玄武說的是真的,那麼他這幾百年來在夜牢的苦苦看守,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三生石……到底是什麼東西?」阿旭顫抖著聲音問。
玄武的眼神投向遠處,似乎是在回憶往事又似乎什麼也沒有想。
「是啊,是什麼呢?我這次去,就是要弄清楚這件事!」他說完,廣袖一甩,整個人便消失了個無影無蹤。遠遠地,從空中似乎傳來了他的聲音,「別再管這些事了,忘了阿翳,忘了妖協,忘了我,找個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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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風吹來,還未來得及收回的床單在院子裡發出「撲啦啦」的聲音,阿旭僵硬地收回了目光,胸中一團氣血翻騰不止。怎麼可能不管?怎麼可能忘記!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渾身的妖力如同一柄鋒利的劍,由內而外地釋放出來,搞不清楚的,就去搞清楚,然後,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如同狂風過境,不過是片刻之後,原本溫馨的小屋裡已然空空蕩蕩。原本總是來討要東西吃的流浪小三花,探頭往屋裡張了張,發出「喵」的一聲,面對著空空蕩蕩的回聲,失望地離開了……
※
這是哪裡?
姜世翀疑惑地望向四周,他剛剛明明還在老何鐘錶修理鋪地下那個神秘空間的荒蕪大宅裡守著鳳皮皮,怎麼現在……對了,鳳皮皮!鳳皮皮呢?!姜世翀慌張地到處搜尋,然而撲入他眼簾的只有綠。
滿眼的綠。
綠樹、綠草、綠色籐蘿,陽光從頭頂的枝葉縫隙間篩落下來,在地上投下一個又一個光斑,就連那些光斑都是綠色的,這個綠色的世界到底是哪裡?
姜世翀忽而渾身一震,綠色?他看向自己的右手,原本只有手掌2/3才有顏色的手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難道他已經脫離了那個奇詭的灰白色世界?怎麼會?當他發現那個護身符變成了匕首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突然,遠處傳來了踩踏落葉的腳步聲,姜世翀趕緊閃身到一棵樹後,警惕地探出頭去,不多會,從茂密的樹林深處走來了兩個人。
鳳皮皮?!
姜世翀吃驚地看向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小小的人兒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光景,穿著華麗的金紅色長袍,脖子上掛著金項圈,身上佩著許多羽毛裝飾,一頭金色的長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乖巧、可愛的貴族少年。儘管無論年紀和打扮都不對,就連相貌也和現在有所區別,但是姜世翀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鳳皮皮。
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會看到幼年版的鳳皮皮,在他身邊的人又是誰?姜世翀立刻又把目光投向了牽著小鳳皮皮的手的人身上,這一看卻又是大吃一驚。銀灰色的大氅,黑色的深衣,黑色的長髮,冷峻的容顏,如果不是因為那張臉太過英俊,姜世翀一定會以為自己看到了佘七ど,然而,那顯然並不是佘七ど。姜世翀思索著那似曾相識的感覺,那一大一小卻已經衝著他走了過來。
在姜世翀猶豫著躲或是不躲的時候,那兩人就像是看不到他似的,逕直從姜世翀眼前走了過去。姜世翀疑惑地看向自己的雙手,然後又伸手去撫摸一旁的樹木,奇怪的是,所有的東西都像是不存在一般,從他掌中穿了過去。這是一個幻境,姜世翀得出了結論,而這個幻境的主人並不是他,那麼只有一個可能,鳳皮皮!
姜世翀掉轉身子,跟在那兩人後頭,要看看鳳皮皮的幻境到底想告訴他什麼。
小小的鳳皮皮就那樣跟著黑衣的男子靜靜走在林間,既不喊苦,也不喊累,乖巧得招人憐愛。走了一陣後,黑衣男子在一汪湖水邊停下了腳步,摸了摸鳳皮皮的頭頂問:「小雲累不累,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小鳳皮皮卻搖搖頭說:「叔叔,我沒關係的。」他說著,不好意思地仰起臉來問道,「叔叔,你真的能帶我找到我的爹爹和娘親嗎?」
黑衣男子蹲下身,溫柔地摸了摸小鳳皮皮的臉蛋:「當然了,叔叔跟你爹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你走丟了以後,他們一直在到處找你,這次要是知道我找到了你,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小鳳皮皮稚嫩的臉蛋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彷彿有光從他的身上散發了出來,他高興地問道:「真的嗎?山裡的小妖怪們都說我是沒爹沒娘的怪物,還有人說我是被爹娘扔掉的,原來不是這樣的嗎?」
「當然了。」黑衣男子輕輕抱了鳳皮皮一下,「你是鳳族,是我舊妖神一族中都極為罕見的珍貴後裔,你父母能夠孕育出你想必花了不知多少心血,怎麼可能隨隨便便把你扔掉呢?」
小鳳皮皮高興得淚汪汪的,他抽了兩下鼻子說:「太好了,我終於也可以有爹爹娘親了,我再也不用被那些壞妖怪們欺負了!」
黑衣男子笑了笑:「那我們先在這裡休息一下吧,你已經走了很久了,肚子一定餓了吧。」
小鳳皮皮趕緊說道:「叔叔我不餓……」話還沒說完,肚子卻「咕嚕嚕」連叫了幾聲,小風皮皮的小臉頓時變得通紅。他可憐兮兮地低著頭說,「叔叔,我不是故意撒謊的,我、我在來的路上偷偷抓過小蟲蟲吃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會餓得這麼快,我……我不是壞孩子。」
黑衣男子笑道:「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會餓很正常,何況那些小蟲子哪裡夠你填飽肚子呢?來,叔叔給你點吃的。」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精緻的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堆奇異的堅果,個頭飽滿,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外殼上還有金色的花紋。
姜世翀在一旁吸了吸鼻子,只覺得那堅果的香氣充滿了誘惑,這不僅是種食物,恐怕還有對修為的加持作用,所以就連他這種不需要進食的身體都忍不住被其所誘惑,更不用說鳳皮皮了。果然,小鳳皮皮一看到那堆金燦燦的果實頓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大大的眼睛一個勁眨巴眨巴,眼神都移不開了。黑衣男子笑笑,捻起一顆堅果,捏破了外殼道:「來,嘗嘗看。」
小鳳皮皮張開嘴,試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馬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好、好好吃哦!」
「那就多吃點,都給你了。」黑衣男子將堅果交到了鳳皮皮手上。
「可是叔叔,我都吃了,你怎麼辦呢?」
「我不愛吃堅果,也還沒餓,你不用擔心我。」黑
黑衣男子說著,站到一邊,似乎在打量那汪湖水,「等你吃完了,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辦。」
「哦!」鳳皮皮乖巧地答應了,飛快地吃了起來。他年紀雖小,卻很懂事,即便黑衣男子說自己不用吃,他還是沒有把那些堅果全部吃完,反而留了一半下來。
「叔叔,我吃飽了。」小鳳皮皮說著,乖巧地將布包重新疊好,交還給男子。
黑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說:「好,你現在閉上眼睛感受一下,是不是在你身體裡有一團熱騰騰的光團?」
小鳳皮皮雖然不太理解,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過了會他睜開眼睛,驚喜地道:「我看到了,就在我的肚臍那裡,是金色的一團,叔叔,那是什麼?」
「那是你力量的源頭。」黑衣男子說,「我剛剛給你吃的東西叫作金果,可以治癒你的內傷,並且激發你的力量。你出生的時候先天不足,根基有損,在此流浪期間受了不輕的傷,與人打架又不懂得如何運用自己的力量,因此傷患重疊,極大阻礙了你的成長。」
小鳳皮皮似懂非懂地聽著,只知道這個叔叔是為了他好,所以趕緊道:「謝謝叔叔。」
「不要說謝。」黑衣男子摸摸他的頭,「既然我要帶你去見你的父母,自然應當讓他們看到你最好的樣子,無論內外,免得他們擔心不是?好了,小雲,現在你能幫叔叔一個忙嗎?」
「叔叔你說!」
「現在我要你到這湖中,慢慢引導那團光的力量到你的背部,並試著張開你的天羽。」
「天……羽?」
「鳳族自古以來有三對翅膀,對應天、地、人三界,凡羽先生,後生幽羽,天羽最晚生出。這對羽翼標誌著鳳族的嫡系血統,唯有能張開天羽的鳳族才是被認可的真正鳳族,不然就是一些冒充的鳥族妖怪,如果你想認祖歸宗,至少要有個證明。」
小鳳皮皮聽懂了,握著小拳頭說:「我、我試試看!」說著,走到了水裡。他閉上眼睛,漸漸地,一團金色的光芒從他的丹田之處隱隱現出,並逐漸擴大開來。金色的神力如同被引導著一般,從他的丹田之處向著四肢等身體各處傳輸開去,原本平靜的湖面因此盪開了一*的漣漪。
姜世翀一直在旁邊焦急地盯著小鳳皮皮看,因為太過擔心,此時他甚至已經站到了黑衣男子的身邊,因此格外清晰地看到了黑衣男子唇邊漸漸浮現出的一抹冷冷的笑容。這個人有問題!姜世翀的心中警鈴大作,卻苦於無法將自己的聲音傳遞過去,忽而,他想到了曾經看見過的成年鳳皮皮的雙翅,別說是三對翅膀,他根本只有一對畸形的,一邊大、一邊小的翅膀……
難道,這是鳳皮皮曾經的記憶,難道,這裡是鳳皮皮的記憶世界?
金光擴散,那屬於幼年鳳族的清淨的神力很快驚動了這片林子裡妖妖怪怪們,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東西開始出沒在這個湖的周圍,濃重的妖氣、鬼氣驚擾了這一帶,在空中堆疊成了濃厚的黑雲。儘管知道這已經是過去的事,姜世翀卻還是急得不行,眼看著有一隻像是野豬的妖怪靠近了湖邊,卻見那黑衣男子一揮手,猛然一道黑光閃過,一條黑蛇遽然射出,纏住了那只野豬怪,三兩下就把它絞死,吞吃到了肚子裡。
黑衣男子跟著大手一揮,一股強勁的神力頓時以湖面為中心擴展開去,將這一帶盡數籠罩。這是一個結界,這又不僅是一個結界,男子的神力將鳳皮皮護在了中心,而來不及逃出去的妖怪一觸碰到這結界,不是灰飛煙滅,就是被許許多多的小蛇纏上,咬嚙至死。
姜世翀心驚肉跳地看著這一幕,當再看向那黑衣男子時,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了起來。黑衣、蛇使、妖神之力,佘玄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