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孟婆出現,血魔頓時緊張起來,原本揪著我的手一鬆,任憑已經渾身無力的我倒在地上朝孟婆爬去。我呢,雖說剛才為了讓小白警官能逃命,搞得比熱戀中的百合還要拉拉,豁出了命去死摟著不放,但此刻一個是救星來了,一個也是已經沒力氣逞強了,所以也是咬著牙用剩下的最後一絲絲力氣,努力手腳並用地朝孟婆挪過去,嘴裡也沒忘記一個勁兒叫:「孟婆救我!救我啊!」
大概是我這個樣子忒丟人,當著血魔的面,孟婆一臉跟我不熟的樣子,只伸手虛抓一把,將正在地上努力蠕動的我憑空拉起,丟到她身後,冷冷地道:「閉嘴!」
我很識相很聽話,知道此刻大戰在即不是耍嘴皮子的時候,一下子就閉嘴,努力把自己站直了,躲在她背後,睜大眼睛靜待她發威修理血魔。但沒想到孟婆這傢伙卻只是站在那裡,目光灼灼地看血魔,而血魔,也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這說好的戰鬥場面在她們的目光交集裡換了風格,兩位美女站在那裡的樣子簡直就是失散多年的南北棒子開見面會,氣氛感性憂傷得一塌糊塗。
這是什麼情況?說好的下半場呢?該出手時就別用眼光交流感情了呀。我鬼鬼祟祟地咳嗽,偷偷用手指頭捅孟婆。孟婆卻並不理我,揮了揮手,從門邊角落裡飛出一個人來,我定睛觀瞧,竟是我以為已跑出門外的小白警官。他被孟婆憑空拽到我的身邊,同一樣滿臉狐疑的對視一眼,攤了攤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眼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孟婆的葫蘆裡不知道在賣什麼藥,不但不與血魔開戰,眼神交流過後,竟用我前所未聞的溫和語氣同血魔商量道:「我是來幫你的,你,可願意接受我的幫助麼?」
聽到這充滿聖母風格的問話,血魔大概也是接受不了,怔怔看了她半天才開口,神色疑惑著道:「這一次的死亡,與以前何其不同。我怎麼又見到你了?孟婆,我們這是在哪裡?這一切,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幾分是夢,幾分是清醒?」
我偷偷抿嘴直樂,合著這血魔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我的招被我的幻境擺了一道。大概這可憐的傢伙此刻還以為幻境裡被她弄死的孟婆是真的已經翹了呢。
也不知道我剛才用幻境弄死血魔的事情一向很神通廣大的孟婆究竟知道多少,不過面對血魔的提問,她也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是問她:「你說呢?你還記不記得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血魔的聲音帶著猶豫:「為什麼要來這裡?我為何來此?對啊,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她敲著頭,皺眉思索半天,才說:「啊,是了,是了,這次重生之後,我想起你曾經對我說過,有一個打不死的人,她的血能讓我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種人。
恰好,我無意中聽說,這一任的地府代理人就是個打不死的人。於是,我便來到此處尋找。誰知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太多歲月過去,這裡的變化太大,以前偌大的地府代理人府邸,竟被分割成了好幾十個寒酸的小鋪子。我也分不出到底那代理人躲在哪扇門後,只有找最好看最氣派的鋪子進去碰碰運氣。」
我表示無語,她居然能從老蔡的土豪氣質側漏的門面裡看出好來?最好看最氣派什麼的,不是用金粉金漆金字招牌來衡量的啊,這人,哦,不,這魔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審美啊?知不知道什麼叫品味啊?
而且,是誰告訴她的地府代理人就必定住得比誰都氣派?我就住在破舊的小樓裡了,我就生意不好了,怎麼了?很丟臉麼?
我還在暗地裡不服不忿呢,她又接著說道:「唉,我的運氣一向不好,這一次,果然還是走錯了門。那胖男人被我一拳打爛後根本就無法復原。我知道自己殺了這傢伙,必定會打草驚蛇引起代理人的警惕,於是索性決定晚上再來這裡等那代理人自己送上門來。」
我再一次在心中默默吐槽:「你運氣不好?明明是老蔡運氣不好吧?人家被你打得魂飛魄散的都沒埋怨啥,你個殺人的還唉聲歎氣上了……」
血魔感慨一聲,說:「果然,我深夜再至此處,沒多久便見那傻女孩帶著個傻男孩撞進門來,我見這兩人都如灰塵般無用,便放下心來,抓住了那除了打不死沒有別的本事的代理人……」她又伸出手,使勁敲自己的腦袋:「抓住她之後,我的記憶彷彿模糊了起來,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可我還是勉強著自己不要倒下,堅持著吸乾了她的血。
我忘記了她的血的滋味,只記得隨後我便腦中一片模糊,人也暈倒在地。等我再次爬起來時,卻發現自己跟做夢似的,竟然站到了奈何橋頭。我與你決戰,並且如願以償地把你的頭顱砍下。然後,我喝了你的血——這血令我想起了許多往事,令我對自己的前世今生感到悲傷、憤怒、自責、失望,因為心灰意冷,我用陪了我那麼久殺了那麼多人的劍,殺死了我自己。這是何其離奇的事情,我,為殺戮而生的血魔,竟為了心中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善,選擇了自盡,唉……可是,我為什麼又覺得,那麼做,很對呢?」
她揪住了自己的腦袋,使勁搖晃:「我是瘋了麼?還是在做夢?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該死?我為什麼該死?該死的,難道不是那些愚蠢的凡人麼?他們心黑手狠,自相殘害,貪得無厭,為了一點點蠅頭小利,為了一點點虛妄的權利,為了他們無盡無窮的貪慾,製造了多少殺戮,凝聚了多少戾氣!如果不是他們無止盡的爭鬥,我,又從何而生?我本就是因為毀滅而生,毀滅,就是我生來的使命!毀滅那些自私的凡人,應該讓我感到興奮痛快才是啊!
可是,為什麼我竟然會覺得毀滅掉自己,比毀滅那些凡人,毀滅世上的一切,更讓自己安心?更有意義?甚至,讓我覺得自己死得很有價值?為什麼?我瘋了嗎?我還是我嗎?我究竟是誰呢?如果戾氣所化的我,也會嚮往善,那麼,為什麼那人間,永遠都是怨氣沖天?」
可憐的血魔,同樣的困擾,她已在奈何橋頭經歷過一次,我真沒想到,在孟婆嘴裡的下半場,我還會再次欣賞到一個惡魔的自我懷疑。
看到血魔陷入抓狂,孟婆並沒有對她說什麼。反而趁著這空當回頭低聲問小白警官,問他到底是怎麼探知到血魔的心思,製造出那麼一個高�迡簫※_,血腥悲壯的幻境來的?
一看她追問小白警官的樣子,我的心中頓時明白,像她這種一貫自大、長期鼻孔朝天的傢伙,是絕對承受不了任何失敗,哪怕只是僅僅存在於血魔幻境中的失敗的。
但可憐的小白警官卻不知道,還以為孟婆是因為佩服他的機智才虛心討教。於是在她剛開口詢問時,還頗有些自傲,以為這是在給他表功機會的節奏,也不顧人家血魔那邊廂又哀傷又悲痛地思索人生,不,魔生呢,拿出了在單位作報告的勁頭,陳述中夾帶著低調的自誇,滔滔不絕說了起來,講起自己是如何明察秋毫,如何無師自通地利用幻境內丹的力量讀取了血魔的記憶,如何在百分之一秒內決定了用大善化解大惡的作戰方針,如何英明神武地放出孟婆被砍的必殺橋段,從而順利打破血魔心防,果然一擊即中,用大善戰勝了大惡,證明了天下大道果然是我心即禪,禪既我心,上善若水,善莫大焉等等等等。
不過,他畢竟是我崇拜的美貌與智慧並存的男神,察言觀色的能力不是一般的強,一路說下來,也看得出孟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於是眼珠一轉,立馬調轉了口風,又將那殺身成仁,捨身取義,除魔衛道,孟婆無敵之類的鬼話不要錢似地潑灑出來。
孟婆這才臉色稍霽,一再向他強調,自己的武力值天上地下獨孤求敗,也就是他小白警官現在還不瞭解她,要是對她稍微有點熟悉,那也是斷不能布出那般滅她威風的幻境的。
小白警官假笑得臉上的肌肉都僵了,卻還在她殺氣凜凜的眼神下心悅誠服地表示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再布幾個孟婆大神秒殺滿天神佛的幻境,以表敬仰。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表示自己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大聲打斷這一搭一檔一吹一捧到喪心病狂地步的兩人,說道:「你們看看血魔,她好像,又要變身了!」
孟婆這才回到了現實中,打量著自我反省結束,又一次渾身冒出黑氣的血魔,抓著我的手,說道:「小白,借你鮮血一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