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艇的速度不慢,半個小時後處理完傷口的秦朗空就透過一側的舷窗看見了隱映在闊葉林中的營區,此時原本應該停滿補給車輛的多功能停機坪已經被高高的升了起來,以方便秦朗空他們懸浮艇的降落。
在雙腳重新感受到紮實的地面之後,秦朗空解開身上的安全帶披著機師服的外套徑直走到了樓皓海所在的艙室,「你準備自己走下去?」
秦朗空看著樓皓海撐著床沿坐起來的動作,不贊同地蹙了蹙眉。
「我可是鳳凰星系的軍人。」樓皓海臉上的表情帶上了少有的無奈,但他很快收斂住多餘的情緒改為勾了勾嘴角,而後對著秦朗空主動招手道,「來,幫我扣下扣子。」
被綁架換一個說法,用在不同身份的人身上自然就成了被俘獲。鳳凰星系上的普通民眾遭到非法限制人生自由的情況,當然就是需要解救的人質,而一旦遭到這種行為的人,身份轉換成為軍人,那麼就是俘虜。
鳳凰星系針對成功逃脫回歸的俘虜政策和任何一個星際政府都沒有太大區別,那就是最嚴厲的隔離審查。很顯然大多數軍事高層更願意將俘虜的平安歸來定性成為背叛或者洩密的一種提示性痕跡,而非值得鼓勵的英雄行徑。
更何況這次的事件有黑鐵的人發表聲明在先,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樓家人此刻的一舉一動,準備撇清關係的,想要圍觀看笑話的,蟄伏周圍等待破綻機會的,形形色色,有敵人,有朋友,更有所謂的中立派,但無一不是想要從中獲利。
「好吧,那麼我也是。」秦朗空鬆了鬆肩膀,他的餘光已經從主閘門開啟的縫隙裡瞥見了一群身著深黑色制服,右臂帶著一把插入心臟利劍袖標的鳳凰星軍人。
如果可以,秦朗空寧願讓自己也深陷其中,也不要作壁上觀,讓他好不容易才和樓皓海建立起的那一點微薄信任再次化為泡影。
秦家人在這次所謂的隔離審查裡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秦朗空幾乎不用想也能猜到大半。但好在有他這個不聽話的麻煩在,攪亂了秦家人應有的步調,雖說依舊不會主動伸出援手,但至少暗地裡的絆子要使之前秦家人還得仔細掂量拿捏一下。
「不,你只是在我逃脫之後,由專員們親自授命負責接應我的相關人員而已。」樓皓海立刻糾正了秦朗空的話,而且還特意強調了一下是在他逃脫之後,「一個人情已經足夠份量了,月滿則虧這個道理秦隊不會不懂……」樓皓海在秦朗空耳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很快就由最初的一字一頓便成含糊不清,最後乾脆變成了一個淺嘗輒止的親吻。
滿意地看見秦朗空變得通紅的耳朵,樓皓海突然伸手在秦朗空的側腰摩挲了一下,然後小聲低語道,「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嘖,這個時候他們倒是來得快。」抑制不住連臉頰都要燒起來的秦朗空下意識地挪動了一下繚繞著樓皓海唇齒間旖旎氣暈的脖子,很顯然他話裡所謂的「他們」就是一早等候在懸浮艇艙門外的那一幫特別調查員。
抬起的手指刮蹭過乾燥的嘴唇,樓皓海不著痕跡地悄然將一片藥劑放進口腔中用舌根壓下,很快苦澀的味道就蔓延開來,但與之而來的還有身體上稍微減緩的疼痛。
很顯然那個隨艇醫生給他的藥藥效來的很快。
幾乎是在樓皓海邁步走下懸浮艇的同時,那一幫黑色制服的鳳凰星軍人就圍了上來,為首的是一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他微微抬起帶著白手套的手掌,威嚴而不失禮節地敬了個軍禮,「樓隊長請吧。」
秦朗空用鼻子輕哼一聲,直接將對方當成空氣,逕直由對方和樓皓海之間的空隙橫插過去。
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指揮室內窗邊的樓玉玨,樓皓海很快轉開目光,也朝對方敬禮道,「麻煩了,王處。」
很顯然,面對樓皓海這個燙手的山芋,上面在派下來的人選上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同為三元帥之一的王家直系,顯然即便是樓玉玨想要親自插手,也不是那麼容易。但同樣的,在對於樓皓海相關問題的處理態度上,王家人的每一步也必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等一下,你們不能這麼對我的病人。」
突然一道聲音相當不客氣地打斷了這一群黑色制服對樓皓海禮貌但卻不容拒絕的「邀請」。樓皓海回頭瞥了一眼,居然是一開始給他藥的那個隨艇醫生,他稍微權衡了一下,最終沒出聲,而是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
「郭醫生?」王處長聽到聲音皺了皺眉頭,他盯著眼前這個對他相當不給面子的醫生看了半天,終於在記憶深處找出了這個人,「請您不要妨礙我們執行公務。」
「他現在需要的是病床,可不是你們的審訊室。」穿著白大褂的郭醫生顯然在這一點上相當堅持。
「我……」
「你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分,你是醫生,我是醫生?」樓皓海張了張嘴,還真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麼對他,連話都沒有讓他說完,怎麼說呢,這種感覺還真是新奇而又有趣。
「郭楊你這樣的行為可真是……」王處長有些無奈地撫了撫額頭,然後他又加重語氣,重新換成了另外一幅表情,「我想你大概是忘了,為什麼你這種學歷的人會在一艘小小的醫療艇上服役的了。」
對於郭楊這個名字樓皓海突然覺得有些耳熟,他似乎在哪裡聽過,他努力地回憶了一下突然勾唇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擋在爭鋒相對的兩個人之間,而後緩緩地道,「郭醫生稍安勿躁,你有紙筆嗎?」
「啊?」郭楊一臉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你腦子壞了?要這個幹嘛?」
雖然這樣說著,但郭楊到底還是老大不情願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紙筆。
「這是我二哥樓皓冰的私人電話,比起我,相信你會更有興趣找他聊聊。」樓皓海嘴邊的笑意突然濃了起來,然後他趁著郭楊愣住的短暫時間,對著王處長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提醒道,「怎麼,我們不走嗎?王處?」
被樓皓海的聲音弄的愣了一下,王處長飛快地轉頭對身後人交代了一句,「去看看樓皓海給他的究竟是什麼號碼。」之後,就也跟著樓皓海的步伐向營區後方的一處建築走去。
「切。」在一旁看了半天的秦朗空饒有興致地撥弄了一下額前凌亂的髮梢,樓皓海對於這個醫生的態度似乎是在聽見對方全名之後的一瞬間才突然改變的,也就是說其實樓皓海對於這個人並不熟識,甚至壓根沒有見過面。
如果沒記錯的話,樓皓冰應該是樓皓海大伯樓玉璞的二兒子,現在應該在鳳凰星系中央衛戍區當醫師,而且還貌似在某個軍醫大擔任客座教授,可以說是樓家這些三代裡除了樓皓海之外最有能力和手腕的人。只是由於身份再加上和樓家關係很淡的原因,一直顯得相當低調,很少被人所關注提起。
「郭醫生可別太激動了,結果把醫生的本職都給忘了。」秦朗空走過去似笑非笑地提醒了對方一句,對於樓皓海心裡打的什麼主意秦朗空雖然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樓皓海這個有嚴重自虐傾向的傢伙肯定又準備把自己盡力往淒慘裡玩。
郭楊轉過頭來,對著秦朗空哼了一聲,然後當著秦朗空的面啪嘰一聲將樓皓海寫給他的那張紙條捏成一團,「據我所知秦隊長也是病人吧,阿麗過來,把人給我帶走。」
站在不遠處的光頭和孟好相互囧囧有神地看了一眼,孟好瞪著光頭,「這醫生還真是又魄力啊。」
「不,也許該說是傲嬌才更合適。」光頭默默地捂臉。
莫名其妙被身後躥上來的一個怪力女護士給拖走的秦朗空才嗷嗷叫了兩句表示不滿,很快就被那個怪力女護士給鎮壓了下去。
「乖啦,明明也是傷員,就要乖乖尊重醫囑才對啦。」身著粉色護士短裙,身材好到爆的女護士一手拽著秦朗空,一手在秦朗空汗涔涔的頭髮上一陣亂揉。
果然這艘看起來平平常常的醫療懸浮艇裡其實是藏龍臥虎,孟好和光頭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還沒有徹底制動的懸浮艇,也難怪會被樓所長給抽調過來救人。
關於樓皓海有想法這一點其實秦朗空並沒有猜錯,而這一點很快也就被和樓皓海單獨談話之後的王處長察覺到了。
否則最關鍵的,能夠證明樓皓海自身清白的影像證據樓皓海為什麼偏偏要在聽到門口腳步聲時才拿出來,相反還在之前的程序性詢問中,故意將詢問人員激怒,逼的他這個主要負責人現身,親自過來救場。
「樓隊提供的證物我會馬上派人查看驗證的。」王處長盯著樓皓海左肩處漸漸濡濕的衣物皺了皺眉頭,他咳嗽一聲,企圖讓樓皓海和他自己同時將精力集中到規定詢問問題上來。
然而這一次,樓皓海卻出乎意料的配合,然而樓皓海樂於配合,王處長卻怎麼也坐不住了,因為樓皓海越來越慘白的臉色,因為樓皓海不斷滲出鮮血的傷口,更因為那個在門口盤踞不去的腳步聲。
終於,門口拿著樓皓海提供的相關影像回來的人帶回的消息讓王處長鬆了口氣,很顯然藏在樓皓海口腔牙齒中的微型影像記錄儀成功記錄了大部分樓皓海被俘期間的狀況,雖然有一小部分的畫面存在遺失,但損失率基本控制在了正常範圍內,作為有利證據已經足夠了。
關於被遺失的畫面,樓皓海也完全沒有要避諱的意思,他只是簡單的開口說了兩個字「秦家」王處長就很快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了。很顯然王處長一點也不希望在把秦家也牽扯進來。更何況以樓家和秦家雙方所一直表現出來的關係,就算他把這一段說出去,相信秦家人會主動向樓家人伸出援手的人也不會有。只怕到時候反倒會讓秦家人反咬一口,說是他故意偽造影像資料,想拉秦家下水。
「那個,王處,樓所長已經在門口等了很久了,是不是……」拿著證物進來的人也是壓力山大,要知道樓所長那個冷冰冰的眼神可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科級幹部能頂住的。
朝自己的下屬點了點頭,王處長站起身來壓低聲音道,「關於那段影像資料的相關內容先不要著急上報,直接交給我來處理,到時候的相關報告我也會親自寫,你們就不要管了。替我送樓隊長去醫生那裡就好。」
「明白了。」一直跟著王處的人自然也不會什麼腦子不靈光的,因此他很快就轉換表情對著樓皓海伸手道,「樓隊請,我這就送您出去。」
拒絕了對方善意的攙扶,樓皓海走出審訊室,一眼就看見了正在接受王處長匯報的樓玉玨,然而他並沒有停下腳步,而是逕自朝著醫療室的方向走去。
「是這樣的,樓隊長提供的證詞和證據都沒有問題,我想審訊應該可以就此終止了。」王處長伸出手簡單的和樓玉玨握了一下,然後開始繼續態度尷尬的解釋,「之所以耽誤了一些時間,實在是……」
「沒關係,只是你們的職責所在。」樓玉玨微微點了一下頭,而後打斷對方的道歉,「回去之後,替我向你爺爺王元帥問好。」
「好的一定。」王處長笑了一下,再又簡單的寒暄了幾句之後,才帶著屬下轉身離開。
很顯然,樓家即便是出了這樣的事也依舊樓家。王處長雖然懷疑被樓皓海做了手腳的影像資料所隱藏的問題並不只有秦朗空違反星系法律跑去救人的事,但樓皓海的態度卻顯得相當坦蕩,再加上秦家的確也是個麻煩,因此原本聽到了一絲風聲的王家人,也只好就此匆匆了事。
畢竟同時對付樓家和秦家,他們王家還沒有自大到這種程度。
來到病房的樓皓海很快就被那個脾氣不大好,而且還相當傲嬌的郭醫生給安置到了床上,緊接著亂七八糟一大堆的儀器就被推進了房間,「脫衣服,連內褲都脫掉!
樓皓海的手指在荷包裡的一隻小型調製器上敲了敲,這個是秦朗空在和王處長擦身而過的時候悄悄放進王處長口袋裡的,這也是為什麼樓皓海明明經過了嚴密的搜身,但還是讓他找到了儀器對牙齒裡藏著的影像資料進行刪改的原因,當然這也是他必須故意惹怒之前的審訊人員,非要讓王處長進來找他的原因。
至於為什麼以樓皓海的本事要讓王處長進來卻花了這麼長的時間,自然還有他別的考量,而且這也是讓秦朗空一時半會還摸不準的考慮。
「醫生已經和我的二哥聯繫上了?」樓皓海眨了眨眼,不為所動。
「樓隊是希望我親自動手?」聞言直接炸毛的郭醫生顯然一點也不好惹,他摘下手套咯啦咯啦地活動起十指。
樓皓海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嘴角,突然伸出食指對著郭楊身後指了指,很快郭楊就在轉過頭時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門口的樓玉玨。
當著人家老爸的面,揚言要親手把人家兒子的內褲,這個貌似,似乎是有那麼一點不妥。
郭楊難得顯得有些尷尬,他握了握拳,氣呼呼的轉身指著樓皓海的鼻子威脅道,「你丫給我老實點……誒……一個兩個怎麼都這麼難搞,真是的,所以我才討厭和姓樓的打交道,」說著郭楊的語氣突然又放緩了一些,他瞪著樓皓海的雙眼顯得相當認真,「要是撐不住記得叫我,我就門外。」
「放心吧,我們父子談話的這一段時間裡,醫生完全可以和二哥他聯絡聯絡感情。」樓皓海嘴角的笑意突然朝著另一個詭異的方向滑跑,很快他就再次欣賞到了之前還飛揚跋扈的郭醫生渾身炸毛的樣子。
「�J,該死的樓家人。」郭醫生大步流星地走出病房,同時還帶走了病房裡的其他醫護人員,然後砰地一聲,相當野蠻地關上了醫療室的門。
徹底被這個年輕人無視了樓玉玨皺著眉頭走到樓皓海面前,「那個醫生認識皓冰?」
「應該算是……朋友吧。」樓皓海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詞,最終還是覺得用朋友來介紹這個臭脾氣醫生和自己二堂哥之間的複雜關係。
樓皓海稍微放鬆了一□體,由於出血已經緊緊附著在他背後傷口上的衣料讓他覺得相當不舒服,但是就目前而言,如果想要撐著和樓玉玨把話談完,樓皓海覺得他還是靠在床上比較合適。
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大兒子的樓玉玨突然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僵,這種有些尷尬,又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他似乎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感覺到,他努力地試圖從自己兒子臉上的表情找到適當的切入點,然後就像他在日常工作中一樣,先發制人亦或是厚積薄發。
然而很快他就感受到了挫敗,因為當他對上樓皓海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時,除了一股莫名的揪心之外他幾乎什麼其他的情緒都沒辦法調動起來,連帶著大腦的思維也變得有些遲鈍了。這一系列的變化來得太快,幾乎讓樓玉玨有些措手不及,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開始老了。
「爸爸,您坐。」最後還是樓皓海率先打破沉默,畢竟還是快一點速戰速決的好,否則他還真不知道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能撐多久。
吱嘎,是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很快樓玉玨就身子筆挺的坐好了。
「爸爸,您是想要和我談宗阿姨的事?」樓皓海開門見山。
樓玉玨的遲疑並沒有持續太久,他就接下了樓皓海的拋過來的話茬,「很多事情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什麼?理解一個親手將他送去恐怖分子手裡的女人繼續作為他的母親?還是理解一個害死他親生母親的劊子手繼續作為他們家的女主人?
「您放心,我當然理解。」樓皓海突然笑了一下,「當年我才幾歲都能理解,更何況現在我都三十好幾了。」
但是很多事情,一開始知道,一開始預料到,和被自己父親親口說出來的感覺真的相差太多。樓皓海突然有些想問,問問他的父親,如果這次沒有秦朗空的堅持,亦或是黑鐵方面的耐心再差上那麼一點,親手放開自己兒子生命的感覺會是怎麼樣的?
是會後悔,會心疼,還是只會淡漠的選擇遺忘。
一如當年面對他死去的親生母親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遲到的更新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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