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雲聽完雙全的回話,怔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王妃,」雙全輕聲的提醒蘇慕雲,「要不,奴婢將她給回了?」
蘇慕雲卻是笑了笑,輕聲道:「不必,讓她進來吧。」
「是。」
雙全退了下去。
蘇慕雲正在揣測來人的目的時,眼角的餘光處卻撇到紅綃目光怔怔的看著窗外的桂花樹,不由心頭生起一抹疑惑,紅綃這些日子以來一直都是心思沉沉的樣子,是因為紅翹嗎?
「紅綃。」
經綃卻似老僧入定般沒反應,還是身邊的雙福扯了扯她的衣角,才回過神來。
蘇慕雲暗地裡歎了口氣,看了她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擔心紅翹的病?」
紅綃一怔,稍傾連忙擺手,急聲道:「不是的,我才不擔心她。」
蘇慕雲不由便失笑,稍傾斂了笑意,輕聲道:「你和她從小一起長大,情份深是很自然的事,你要是實在擔心她,我跟王爺說一聲,給你幾天假,方便你去照顧她,怎樣?」
紅綃臉上的神色僵了僵,稍傾撇了頭,語帶哽咽的道:「不用了,王妃。她在莊子裡養著,王爺使了人侍候。」
蘇慕雲還待再說,門外響起小丫鬟的聲音。
「王妃,周大奶奶求見。」
「請進來吧。」
門簾一撩,劉氏堆砌著一臉討好的笑,走了進來。
「妾身劉氏見過王妃。」
「大奶奶免禮。」
蘇慕雲示意雙全搬了個錦墩給劉氏坐。
劉氏連連謝了方才坐下,眼角的餘光不停的打量著蘇慕雲的神色,眼見蘇慕雲神色淡淡,劉氏心裡不由便敲起了邊鼓,也不知道這趟來的是對還是錯。
待雙福奉了茶,劉氏捧了茶盞喝了口茶後,劉氏訕訕的看了蘇慕雲,輕聲道:「妾身冒昧上門相擾,還請王妃不要見怪。」
「大奶奶說的哪裡話。」蘇慕雲挑了唇角淡淡笑道:「有道是來者都是客,說來我與大奶奶也算是親戚。」
劉氏一愕過後,便明白蘇慕雲話中的意思,臉上的笑便自然了許多。
待見到蘇慕雲放了手裡的茶盞,她連忙也將手裡的茶盞放了,神色有些期期艾艾的看了蘇慕雲,「王妃,妾身是來替家父謝過王妃的。」
劉仲!蘇慕雲想起前些日子軒轅澈說的話,眼角的餘光掃了眼劉氏,忖道:這劉氏還真是個聰明人,知道打蛇隨棍上,藉著這個機會上門來多套些交情。
「大奶奶客氣了。」蘇慕雲笑盈盈的道:「劉老爺是憑著自身的能力,才得皇上賞識的,我們家王爺可沒出上什麼力。」
劉氏連忙討好的笑了道:「王妃這話說得,那千里馬再能跑也得有伯樂不是?」
一側侍立著的紅綃冷冷的挑了挑眉頭,千里馬?!我呸。要不是要借你的手來對付張寧馨,再過個八百年那匹瘸腿驢也成不了千里馬!
蘇慕雲笑了笑,並沒有就劉氏的話給出什麼評價,只是將桌子上的茶點往劉氏跟前推了推。
劉氏便聰明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一盞茶後,眼見得再無話可說,劉氏幾番欲言又止的看著蘇慕雲,可在看到蘇慕雲一臉寡淡的神色時,又將到了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如此反覆數次,眼見得茶水續了三遍,再坐下去,便是不識時務了。王妃雖仍是笑盈盈的,但這屋子裡的丫鬟下人卻早已臉如冰水。
最後劉氏終於受不住那屁股底下生了根針的感覺,不得不起身告辭。
蘇慕雲也不留她,令紅綃幫忙送客。
眼見劉氏走到門邊,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回頭對著蘇慕雲一福,輕聲道:「王妃,三小姐在府裡日子甚是艱難。」
「哦!」蘇慕雲挑了挑眉頭,似笑非笑的看著劉氏。
心裡卻道:這怕才是真的來意吧!
劉氏打的什麼算盤,她自是隱約猜到一些。
偏生她不問也不提,最終還是劉氏憋不住,自己說了出來。
然,便是她說出來,蘇慕雲也只是一句無關痛癢的「哦」,其它話卻是再沒有。
劉氏一時便怔在了原地,似是不明白蘇慕雲怎會是這樣的反應。
「王妃……」
「雖是她是我族妹,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現在已經是周家的人,我便是有心相幫,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好在,三妹妹一直是聰明人,想來,她會替自己想到辦法的。」蘇慕雲淡淡的道。
一瞬間,劉氏便從蘇慕雲的話中明白了過來。
下一刻,她便笑著對蘇慕雲福身一禮,「王妃說的是,蘇姨娘是個聰明人。」
話落,再不停頓,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這邊廂,劉氏一走。
雙福撇了嘴,學了劉氏的樣拿腔拿調的說道:「王妃這話說得,那千里馬再能跑也得有伯樂不是?」
「我呸,還千里馬呢,明明就是一頭瘸腿驢。」
她的話一落,屋子裡,不僅是蘇慕雲,便是雙全、櫻桃幾個也被她那活靈活現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我看啊,她哪是來謝王妃的,分明是來跟王妃講條件的。」雙福撇了撇嘴。
蘇慕雲笑了笑,便是雙福都看出來了,她又如何不明白。
劉氏其實是來試探她的吧!估計這試探還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主意,這後面估計也有周家的那個老夫人的意思。
蘇慕雲自是沒有猜錯。
劉氏才回到周府,等候在門房裡的小丫鬟便迎了上前。
「大奶奶,夫人讓您一回來,就去她那裡。」
「知道了。」劉氏抬手撫了撫鬢邊的發,連衣服也沒扶,直接去了余氏屋裡。
余氏院子裡,幾個小丫鬟正在廊簷下站著。
遠遠的看到劉氏朝這邊走來,有機靈的立刻脆生生的喊了聲:「大奶奶來了。」
餘下的丫鬟也緊跟著行禮,劉氏眉頭也沒鄒下。
下一刻,便看到余氏屋子裡的簾子一挑,余媽媽親自迎了出來。
「大奶奶來了?」
「是啊,余媽媽,娘可在屋裡?」余媽媽的面子,劉氏自是要賣的。
余媽媽連連點頭,「夫人在,正說著奶奶呢。」
劉氏咯咯一笑,拿帕子掩了嘴道:「說我什麼?肯定沒好話。」
「哪裡啊,說誰也不會說大奶奶不好啊。」余媽媽笑盈盈的道。
話落親自抬手撩了簾子,服侍劉氏進去。
屋子裡,余氏一見到劉氏便心急火燎的道:「怎麼樣?沂王妃怎麼說。」
「把把夫人給急的。」余媽媽笑著接了桔紅手裡的茶放到劉氏跟前,「連口氣也不給大奶奶喘。」
劉氏將手裡帕子往鐲子一塞,笑了道:「沒事,我知道娘心急,這一路便沒停過。」
余氏看著劉氏鼻尖那細細的汗珠,指了她手裡的茶道:「先喝口茶歇歇氣。」
「不喝了,這一肚子啊,都是水。」劉氏擺了手道。
余氏眉梢間便隱了一抹憂色。
劉氏見了,心底冷冷一笑,老虔婆,你現在知道怕了?
臉上卻是不動聲色,長歎了口氣,一臉憂色的看了余氏道:「娘,這可怎麼是好。」
余氏被她問得臉色一白,顫了聲道:「怎麼了,沂王妃她沒見你?」
「不是,不是。」劉氏連連擺手,「人是見到了。」
「那是……」余氏哆了唇看向劉氏。
劉氏佯做咬了咬牙的表情,看了余氏道:「沂王妃說無風不起浪,外面人傳得那麼有鼻子有眼的,怎麼就能說是流言呢?三弟妹當日仗著隆平候的勢還想著要將她納入周府為妾。這些事,便是她這裡過得了,王爺那邊怕是沒那麼容易。」
余氏手裡的茶盞「啪」一聲便跌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末了,「哇」一聲喊了起來,「這個掃把星,我們周家是倒了什麼大霉了,會惹上這樣一個毒婦。這是要毀了我們周家啊!」
劉氏冷眼看著余氏拍手拍腳,從頭到尾,她都沒跟蘇慕雲說起這件事。這些話只不過是她假傳聖旨罷了!可事實本就如此,空穴未必來風。外面人的傳得那般沸沸揚揚,張氏當年做過什麼已經是紙不包住火的事。
隆平候那邊皇上壓下來了,可周家只怕沒那麼容易過這一關。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沂王妃看似溫良嫻靜,將那一番流言渾然不似放在心上,可是這事只要稍微往深裡想一想,便會明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別說王妃落水之後的行蹤蹊蹺,便是王妃怎會到了那桃花塢,又怎會在關健時候被王爺救下……這一切的一切,事後只要細細想想便會明白,根本就是一個局。一個設給有心人的局。到得最後,鳳枝懷揣血書出現在順天府外,將這個局推向了高�迡癒C
如果說這一切都是沂王爺的意思,那就是說,周家危矣,現在首當其要的便是將張氏那個賤人摘出周家。只是張氏要想體體面面的走出周家,怕是不可能了!
王爺不向周家發難,不正是想看看周家的態度嗎?!
「娘,你快拿個主意吧。」劉氏一臉憂心的看了余氏,「我們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可都攥在三弟妹手裡。」
余氏懵然的看了劉氏,「不是還有個蘇姨娘嗎?你有沒有告訴她,我們打算將蘇姨娘扶正?」
劉氏忍不住便想要嗤笑,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原有的神色不變,頭點的像雞啄米一樣,一迭聲的道:「說了,說了,媳婦什麼都沒說了,可王妃說……」
「說什麼?」余氏目光一緊看了劉氏。
「王妃說,蘇姨娘是蘇姨娘,三弟妹是三弟妹,怎可相提並論?」
「啊!」余氏「撲通」一聲,身子往後一仰,臉上的肉不受探制的抽搐著,顫了聲看向劉氏,「這可怎麼辦,王妃,她到底想要怎樣?」
劉氏長歎了口氣,起身倒了杯茶遞到余氏手裡,「娘,你也別著急,好在媳婦也打聽出了王妃的意思。」
余氏含了口茶,急切的看了劉氏,「你快說。」
「王妃的意思是,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只不過這冤有頭債有主,誰欠她的,她找誰便是。」
「你是說……」余氏狐疑的看了劉氏。
劉氏點點頭。
余氏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良久,顫了聲道:「可她必竟是隆平候府的小姐,我們要是做的太過,隆平候那邊不好交待啊。」
劉氏笑了笑,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沒說。
只捧了茶盞在手裡把玩。
余氏焦頭爛額的猶在自言自語,「怎麼辦啊,難道非得將她弄死了,才能保我周家不成?」
喃喃了許久,眼見劉氏低眉垂眼的坐在那,不由提了聲音道:「大媳婦,你到是出個主意啊。」
「出個主意?」劉氏裝作恍然不解的樣子看了余氏,「娘,你不是已經拿了主意了嗎?」
「已經拿了主意?」余氏恍然的看著劉氏,眼見劉氏不住的點頭,她目光一顫,哆了唇,「你是說……」
劉氏歎了口氣,臉上裝作一副為難不得已的樣子,「娘要是覺得不行,那就等三弟回來再說吧。」
「三郎?」余氏怔怔的看了劉氏,「三郎回來還有些日子呢,等他回來,萬一王府那邊……」
「哎呀,娘你不知道嗎?三弟他要回來了。」
「你說什麼?」余氏目光一緊,像針一樣盯著劉氏,「你三弟在山東任上做得好好的怎麼就要回來了?」
劉氏臉上生起一抹晦澀的笑,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前些日子只夫君說起,這才知道三弟要回來了。」
「回來了!一年任期未滿,就回來了?」
余氏難以置信的看著劉氏。眼見劉氏低垂了眉眼,眉宇間卻是滿滿的憂慮時,余氏哆了唇,半響擺了擺手,「你回去歇著吧。」
「是,娘。」
劉氏不像從前一樣勸慰余氏,而是蹙了眉頭聽從余氏的吩咐起身告退。
余氏看著坐在炕上眼睜睜的看著劉氏走遠的身影,稍傾回過頭目光森寒的盯了余媽媽。余媽媽被她那樣的眼光一看,由不得便臉上一片土色,「撲通」一聲,跪在了余氏跟前。
「夫人,非是奴婢瞞著夫人,實在是……」
「實在是什麼?」余夫人盯了余媽媽看,半響,一手將茶同上的茶盞點心,掃到了地上,「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余媽媽抖了抖身子,便將打聽來的那些話在余氏跟前說了一遍。
「說是大爺在任上殺人夫奪人妻,不想那男的卻是死裡逃生,懷裡揣了張狀子一路乞討來到京都,不知怎的與五城兵馬司的魯指揮司,那魯指揮司見那男子好生可憐,幫著將狀子遞到了刑部……」
「嗷」余氏發出一聲悲呼,眼睛一翻倒了下去。
嚇得余媽媽一個咕嚕爬起,幾步趕了上前,一把將余氏扶住,一邊對外大聲喊道:「來人,快來人,夫人暈過去了。」
呼啦一下子,院子裡湧進了一大批的丫鬟婆子。
余媽媽一邊吩咐桔紅倒水,一邊又使了雪芝拿牌子去請御醫。這邊又讓寶兒和四兒分頭去請周璁和周大少爺,週二少爺。
一時間,余氏屋子裡鬧得個人仰馬翻。
周家,西北角的一處幽靜的小院裡。
張寧馨正歪靠在榻上聽著金枝將事情細細的娓娓的道來。
金枝說完,一臉憂慮的看了張寧馨。
「奶奶,三爺他不是那樣的人。」
張寧馨咯咯笑了一聲,稍傾,垂了目光看著身下那大紅的百子千孫被,幽幽的道:「不是那樣的人?那他是哪樣的人?」
「奶奶,這個時候我們一定要相信三爺,你們是原配夫妻,正是夫妻同心的時候,千萬不能……」
張寧馨擺了擺手。
金枝那未待說完的話便咽在了嘴裡,她也不知道張寧馨聽進去了沒,可是看著自家小姐那像是蒙了層灰一樣的眸子,金枝長長的歎了口氣。
「金枝,你還不知道嗎?」張寧馨抬頭用一種洞穿世事的目光看著金枝,「哪怕就是假的,這事情也會被當作真的來處理。」
「為什麼?」
為什麼?張寧馨挑了挑唇角,因為蘇慕雲要她死,要她難堪而狼狽的死去。或許還不只是這些,她所在意的,蘇慕雲她都會毀掉!
從鳳枝出現在順天府時,她便知道了,蘇慕雲的復仇開始了!
本該是上下同心,齊力對抗的時候,可周家將她拋棄了!她們甚至容忍一個小妾騎上她的頭來拉屎,而那小妾仗的又是什麼?張寧馨勾了勾唇角,蘇慕雲,我不能拿你怎麼樣,可是蘇夕蓉……
金枝被張寧馨臉上陡然而起的猙獰給駭了一跳。
「你想辦法遞個信出去,讓二爺來趟府上。」
「二爺?」
金枝疑惑的看著張寧馨,自家小姐有多看不上那個庶出的二爺,她比誰都清楚,怎的這個時候,卻會想起請了二爺進府?
不待她問,張寧馨已經開口道:「他一天到晚混跡在那些三教九流之中,有些事或許他能出得上力。」
「奶奶是說……」金枝猶疑的看了張寧馨。
「不錯,」張寧馨點頭,「我要二爺幫著打聽下,看看三爺的事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哎,奴婢這就去。」
金枝歡喜的應道。
眼見得金枝三步並作兩步的離開,張寧馨起身,窗戶邊,看著那被四方的天井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發呆。
周子元不曾寫信給她,是不是說,他也在怨恨被她的拖累呢?還是說他無暇分身,怕言多有失,想回到家中再細言?
目光不期然的又落在那棵桂花樹上,「子元,如果只有你我二人,那該多好!」
「三弟妹,這是怎麼了,屋子裡一個侍候的丫鬟也沒有。」
黃氏笑盈盈的走了進來。
張寧馨回神,亦同樣笑著上前迎了黃氏,一邊回道:「這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不想讓人在身邊煩,便將她們都打發了出去。」一邊說著,一邊高聲喊了寶琴、習秋進來侍候。
待寶琴奉了茶,張寧馨看著黃氏笑道:「二嫂向來是無事不凳三寶殿,說吧,今天是什麼事?」
黃氏也不怪她話中的夾槍帶棒,端了手裡的茶盞,一邊吹著茶盞裡的浮茶,一邊挑了唇角淡淡的笑道:「三弟妹這話說得,就興大嫂對你噓寒問暖的,就不興我這二嫂關心關心你?」
聽到黃氏提起劉氏,張寧馨知道,黃氏又是來傳消息的了。臉上不動聲色,卻是使了個眼色給寶琴,寶琴悄然的退了下去。
黃氏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守在房門口的寶琴,歎了口氣,忖道:幾個丫鬟都是忠心的,只可惜手段差了點。
「說吧,二嫂,她使什麼夭蛾子了?」
黃氏放了手裡的茶盞,淡淡一笑道:「大嫂今天去了沂王府,你知道嗎?」
張寧馨一怔,稍傾撇了撇嘴道:「二嫂又不是不知道,我這院子裡想飛出去隻鳥都難,更別是外面的事想傳進來。還好有二嫂不嫌累,時常來走走。」
黃氏笑了笑,「你不好奇,大嫂去沂王府幹什麼嗎?」
「她去幹什麼?」張寧馨挑了挑眉頭,「除了抱大腿還能幹什麼?」末了又別有意味的看了黃氏,淡淡道:「二嫂,你老往我這邊跑,不怕娘怪罪麼?」
黃氏笑了笑,並不接黃氏的話。
張寧馨卻並不打算放過她,默了一默,歎了口氣道:「二嫂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你看我現在的樣子,還能成為你手裡的槍麼?」不待黃氏開口,張寧馨淒然的笑了笑,「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二嫂且收了你那心思吧。再說了,真要對付她,二嫂也不是非得借我的手,不是嗎?」
黃氏似是被張寧馨直白的話嚇到,臉上的神色在僵了僵後,才反應過來,想要扯扯嘴角給張寧馨一個笑,但很快卻又斂下了那笑。
末了,長長一聲輕歎,「三弟妹是個明白人,既是如此,我也不用拐彎抹角,不錯,我先前確是有借三弟妹之手的意思,不過……」黃氏頓了頓,良久,淡淡的道:「後來,也只不過是憐惜三弟妹同為女人罷了。」
張寧馨笑了笑,黃氏的話是真是假,對她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我給二嫂一個建議吧。」
黃氏看向她。
「分家吧,過自己的日子去,就算是艱難些,可卻是自己的日子,不用仰人鼻息。」張寧馨看了黃氏,淡淡一笑,輕聲道:「二嫂好好想想吧。」
黃氏鄭重的點了點頭,「好,我會好好想想的。」末了,看了張寧馨嘴唇翕了翕。
張寧馨擺手,「二嫂不必寬慰我,有些事我已然想明白。」
「如此也好,真想明白了,便能放過自己。」
黃氏再坐了片刻,起身告辭。
出了張寧馨的院子。
碧朱忽的道:「奶奶,奴婢怎麼瞧著三奶奶的臉色不對勁?」
「你也看出來了?」黃氏輕聲道:「我還以為是我多心了。」
碧朱抿了抿嘴唇,「奶奶即是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提點三奶奶。」
黃氏挑了挑唇角,末了,意興闌珊的道:「三奶奶有自己的主意,我們說了興許還壞了她的事。」
「奶奶是說……」碧朱看向院落的另一角,輕聲道:「三奶奶這是打算玉石俱焚了?」
黃氏搖了搖頭,輕聲道:「她到底怎麼想的,我也不知道。不過,看來是下了狠心了。」
碧朱默了一默,歎口氣,輕聲道:「這又何必,把自己也搭上了。」
「不然怎麼辦呢?」黃氏冷冷一笑,「隆平候府,她已經靠不了了,這府裡到處都是劉氏的人,她能怎麼辦?」
主僕二人,不約而同的回身看著那個曾經隆極一時,此刻卻門可羅雀的院子。
「那大奶奶那邊……」
「且讓她得意著吧。」黃氏撇了撇嘴角,「盛極必衰,你真以為她那個爹有多能幹?一切只不過是沂王爺的手段罷了。」在碧朱的沉默聲中,黃氏卻似是透過那雪白的圍牆,看見了面色蒼白猶有不甘的張寧馨,良久,悠悠的歎了口氣,「滅人滿門,咱們這位三奶奶,可真是……」搖了搖頭,帶著碧朱往回走。
過了幾日,周子元果真帶著小廝風塵僕僕的回了周家。
張寧馨聽到小丫鬟回說三爺回來了時,正站在窗前凝著那棵依然枝繁葉茂但卻已無桂花的桂樹出神。
周子元進屋看到的便是這番風景,一襲素雅安靜的背影靜靜的立在窗前,那濃密被陽光打上一層金黃的桂花樹襯著她的瘦弱與憔悴,猛的便讓他想起,初見時,她站在廊簷下巧笑倩兮的俏麗嫵媚。
「寧馨。」
張寧馨緩緩回身,迎著周子元溫婉一笑,「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周子元點了點頭,上前持了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輕聲道:「怎的臉色這般難看?」
「前些日子受了風寒,一直不見好。」
周子元點了點頭,扶了她去炕上坐下。
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一聲嬌脆的嗓音,「奶奶,藥熬好了。」
話落,簾子一撩,托著紅木托盤的蘇夕蓉風姿款款的走了進來,待看到坐在炕上的周子元時,目光一喜,盈盈一福,嬌聲道:「爺回來了。」
周子元點了點頭,很快便撇了臉,將目光看在蘇夕蓉托盤上那碗褐色的藥上,輕聲道:「請的是哪個大夫?吃了多久的藥了?」
「請的是府里長用的大夫,吃小半個月的藥了。」張寧馨接了蘇夕蓉遞過來的藥碗,鄒了眉頭,一飲而盡。一側的蘇夕蓉飛快的遞上了一個密餞,張寧馨含在嘴裡,待那藥勁過了,才看著周子元道:「這些日子辛苦了蘇姨娘,一直都是她在床前侍疾,沒日沒夜的。」
「都是婢妾應該的。」蘇夕蓉連忙福身道。
張寧馨笑了笑,轉而擺了擺手,對蘇夕蓉道:「你先下去吧,我有話跟三爺說。」
蘇夕蓉雖是不願,可也不敢公然違的譏張寧馨的話,福身退下。
這邊廂,待蘇夕蓉退下了。
張寧馨斂了臉上的笑,看了周子元道:「爺有什麼打算?」
打算?!周子元儒雅的臉上生起一抹苦笑,「小胳膊擰不過大腿,能有什麼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張寧馨點了點頭,稍傾,沉聲道:「妾身到是有個主意,爺看看可行不可行。」
「你說。」周子元看向張寧馨。
「爺休了我吧。」
周子元瞳孔驟然急劇一縮,似是不敢相信張寧馨會說出這番話。
張寧馨卻是笑了笑,看了周子元道:「想必那些流言,爺也知道了。這一切都是衝著我來的,只要爺將我休了,想來沂王爺不會再為難爺。」
「我們是夫妻。」周子元目光帶痛的看了張寧馨,「在你眼裡,把我當成了什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人?張寧馨撇了頭,心道:什麼人?我也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不,我不會同意的。大不了,我們一起死。」周子元斷然拒絕。
張寧馨還待再說,屋外響起小丫鬟的聲音,「三爺,夫人老爺請您去趟他們院子裡。」
「告訴夫人和老爺,我梳洗一番……」
「不必了,」張寧馨起身,「你現在就過去吧,想來爹和娘有話與您說。」
周子元還想再爭,張寧馨卻已經上前打起了簾子。
「那好吧,我很快就回來。」
周子元點了點頭,低聲的在張寧馨耳邊說了句話,便跟著桔紅去了余氏屋裡。
張寧馨看著周子元漸漸消失的身影,眼角的餘光處瞥到小院另一處一道窈窕的身影正目光纏綿的跟隨著周子元的背影,唇角勾起,慢慢的放了手裡的簾子,轉身走向床榻邊,從枕頭下取了那黃色的紙包,毫不猶豫的,將紙包裡的藥一口吞下。
余氏屋子裡。
周璁揮手退了下人,便是連余媽媽都被請到了門外。
這才,壓低了聲音對周子元道:「你告訴為父,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周子元抬頭迎著周璁的目光,朗朗有聲的道:「父親大人,難道您還不相信兒子嗎?這分明便是有人存心陷害兒子。」
「那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子元便將當日,他如何遇到那女子,又如何將她救下的話說了一遍。
「她口口聲聲說是被無賴強擄,兒子也使人去打聽過了,問清楚,得知那男子確實是個潑皮無賴,這才將她救下,將那男子打了三十杖,扔了出去。」
周璁撫了額頭,頹然的跌坐在炕上。
「這是個局,一個早就做好的局。」
周子元點頭。
余氏看著一籌莫展的父子二人,不由咬牙道:「都是張氏那個賤人,這個掃把星,若不是她,我兒怎會遭此不白之冤。」
周子元默了一默沒有反駁余氏的話,更不曾像在張寧馨屋裡那樣有情意出面維護張寧馨。
「三郎,休妻吧。」周璁看了周子元,歎了口氣道:「周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不能為她而死。現如今,只有休了她,任她自生自滅,才能給沂王妃一個交待。不然……」
「孩兒知道。」周子元蹙了眉頭。
「即是知道,那便該知道怎麼做了?」周璁看向周子元。
「可……」
「可什麼可,」余氏豁然站起,瞪了周子元,「當年我就看不上她,雖說都說高娶低嫁,可那也得看是什麼樣的人家,這種心腸惡毒的女人,便是大慶的女人死光了,一輩子當和尚也不能娶了。」
「娘,你小點聲,別傳到她耳朵裡,她現如今正病著呢。」
周子元哀求的看著余氏。
「逆子,你眼裡就只有她,可還有我和你爹?」余氏勃然大怒,指了周子元,「你這是要將周家毀了,將你的親人都往死路上送啊……」
眼見得余氏大怒,周子元不敢出聲辯解,正得不停的說著好話。
便在這時,屋外響起小丫鬟驚慌的聲音。
「三爺,不好了,三奶奶吐血了,三奶奶她不行了……」
屋子裡的周子元豁然起身,撩了袍子,大步的朝院子裡跑去,見來報信的是習秋,連聲道:「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現在就吐血了?」
「三爺……您快去看看吧,」習秋臉上眼淚流了一臉,哆了唇看著周子元,顫了嗓子道:「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
周子元拔腳便朝自己的院子跑。
這邊廂,屋子裡周璁看了余氏一眼,沉聲道:「我們也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哎,」余氏應了連忙跟在周璁身後。
張寧馨這會子躺在金枝的懷裡,目光幽幽的看著窗外的那像棉花一樣的雲,半響唇角勾了抹笑,「金枝,你說,我這樣的人死後,應該會下地獄吧?」
「奶奶,」金枝顫了聲,哽咽著道:「您這是何苦啊。」
何苦?張寧馨眼裡的笑意越發的濃了。不是她不放過自己,而是她已經沒法放手,為著這一世姻緣她付出了太多!
「三爺來了。」屋外響起小丫鬟的聲音。
張寧馨立刻掩了嘴,劇烈的一陣咳嗽,隨著她不停的咳,嘴裡再次吐出一口鮮紅的血。
「奶奶,奶奶……」金枝大聲的哭喊了起來。
「寧馨,寧馨……」周子元一個大步上前將張寧馨抱在懷裡,對金枝喊了道:「快去請大夫啊。」
「已經使了人去請了。」金枝一邊抹眼淚一,一邊痛哭道。
「子元,別怪金枝,是我自己不爭氣。」張寧馨好不容易止了咳,抬頭看著周子元,笑了笑,道:「好在,總算能見上一面,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你胡說什麼呢!」周子元輕喝道:「你這麼年輕……」
張寧馨搖了搖頭,打斷周子元的話,「這樣也好,我早就不想活了。」
「寧馨,你別這樣想,大夫快來了,很快你就會沒事的。」周子元眼見得張寧馨嘴裡又湧上一口鮮紅,連忙按了她道:「別說話,省點力氣,等大夫來。」
「子元,趁著我沒事,快給我一紙休書吧,那樣我就不會連累你,連累周家了。」
走到門口的周璁與余氏恰巧將她這句話聽在耳裡,兩人互視一眼,在彼此眼裡都看到了一種釋然。
兩人齊走了進去,饒是有心裡準備在看到張寧馨那慘白的如紙的臉和嘴角的一縷鮮紅時還是齊齊的怔了怔。
「爹,娘……」張寧馨深吸了口氣,「讓子元給我一封休書吧,媳婦不想連累周家。」
「哎……」
余氏當下就應了。
眼見得余氏便要去喊丫鬟婆子拿了筆墨紙硯來,不想外面響起王媽媽的聲音。
「奶奶,大夫來了,大夫來了,您可千萬要堅持住啊。」
話落,簾子一撩,周家慣常用的大夫被余媽媽請了進來。
這個當口,自是看病要緊。
大夫上前隔著帕子診張寧馨的脈,診著診著,臉上便生起一抹狐疑,稍傾又換了一隻手,這次卻是臉上豁然生起顆顆黃豆般的汗珠。
「大夫,內子這是……」周子元看著大夫。
「三爺,」大夫顫了聲看著躺在床榻上氣息奄奄的張寧馨,「三奶奶,這是中毒了。」
「中毒!」
不但是周子元,便是余氏和周璁都齊齊一怔。
「是的,中的是朝陽草,這種毒一下子要不了人命,但是服用得久了,卻是凶險。」大夫沉聲道:「三奶奶本就鬱結於心,中了這毒更是雪上加霜。幸好,發現的及時,不然……」
「可有解毒的法子?」周子元沉聲道。
「有,老朽這就去開方子,三爺派個人去抓藥。」
周子元點了點頭,自有丫鬟上前侍候大夫去開方子。
這邊廂大夫一走,王媽媽嗷的一聲,便哭天搶地的大哭起來,邊哭邊罵道:「這是哪個天殺的啊,要這樣害奶奶的命啊。」
「奶奶啊,你怎麼就這麼命苦啊,候爺啊,夫人啊,你們在天之靈看看啊,看看小姐她遭的什麼罪啊!」
周子元挑了挑眉頭,對一邊的侍候的金枝道:「去,把這院子裡的人都召集起來。」
「是,三爺。」
余氏想要阻止,不想卻是被周璁一把扯住了,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多嘴。
余氏不服,下一刻周璁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喝道:「你是想讓人說我們周府殺人滅口不成?」
下一刻,余氏身子一顫,再不敢多嘴。
而這邊廂,周子元令小廝跟了大夫去買藥。
他則在這邊排查,從廚房的吃食到煎藥的婆子,一個不放。
蘇夕蓉站在人群裡,隱隱總有一股不安感,心莫名的跳得像是揣了隻兔子在懷裡。
「是你,一定是你。」王媽媽嗷的一聲指了蘇夕蓉,大聲喊了起來,「你這個惡婦,一定是你,這些日子奶奶的屋裡都是你在侍候著。」
「不是我,不是我……」蘇夕蓉連連擺手,目光焦急的看向周子元,甚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三爺,不是婢妾,真的不是婢妾。」
「你這個賤人,狐狸精,」王婆子猛的衝了上前,抓著蘇夕蓉又是打又是罵,嘴裡不停的罵著,「你想謀了奶奶,自己好當奶奶是不是?你這個毒婦,看我打不死你。」
余氏張要嘴,剛要喝令讓人拉開王媽媽,不想卻被人狠狠一看,身側周璁目光陰沉的看了過來。
「她肚子裡懷著孩子。」余氏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周璁一怔,但下一瞬間,卻是堅決的制止余氏開口。
如果能將妻妾爭寵解決了這場禍端,他何樂而不為?想及此,周璁將目光看向周子元,眼見周子元面無表情,只是雙目陰沉的盯著被王媽媽打得滿地亂滾的蘇夕蓉時,周璁知道,他倆的意思不謀而合了。
「啊……」
蘇夕蓉一聲慘叫,抱了肚子,嘶聲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周子元臉色一變,但下一瞬間,卻是又很快的鎮定了下來。
他的目光淡淡的看向裡間躺在榻上的張寧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好似看到張寧馨微微汽勾起的唇角。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蘇夕蓉感覺到肚子裡像是被刀剮過一樣,一股熱流順著腿間緩緩而下時,她不顧一切的趴在地上,朝周子元爬了過去,「爺,救救孩子……救救您的孩子。」
「來人,快去請大夫。」
周子元飛快的起身,將蘇夕蓉抱了起來,朝她的屋子跑去。
亂糟糟的院子,一下子靜了下來。
王媽媽猶自不肯的哭喊著,一口一句說是蘇夕蓉害了她家奶奶。
「捉賊拿髒,王媽媽,你說是蘇姨娘害了三弟妹,可有證據。」劉氏冷冷的的看著王媽媽。
王媽媽猛的抬頭看了劉氏,「大奶奶,是不是她,使個人去她屋子搜搜不就知道了。」
劉氏一滯,目光看向一側陰沉著臉的余氏。
「桔紅,你和雪芝去蘇姨娘屋子裡看看。」余氏沉聲道。
「是,夫人。」
桔婚和雪芝轉身去了蘇夕蓉的屋子。
這邊廂,蘇夕蓉躺在床上正鬼哭狼嚎的喊著,乍一見桔紅和雪芝走了進來,初始還以為是余氏派來侍候她的,不想兩人才進屋,便翻箱倒櫃的找起東西來。
「爺……爺,您要替婢妾做主啊……」蘇夕蓉抱了肚子再次哭了起來,「妾身沒法活了,等妾身身二姐姐討個恩典,爺你就將妾身打發回去吧……」
周子元蹙了蹙,蘇慕雲……
「三爺,這裡有個紙包,」桔紅指著櫃子,回頭對周子元說道。
正哭著的蘇夕蓉一怔,周子元幾步上前,自櫃子裡取了那個紙包,遞到桔紅手裡,「去拿給大夫看看。」
話落,目光如刀般剜過蘇夕蓉哆哆嗦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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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償昨天的那章啊,今天肥不肥?過不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