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查案件的過程,就像在迂迴曲折的迷宮之中,尋找那看不到的盡頭——而死因,就是這一切一切謎團的起點。
一個什麼樣的人,才會選擇用下毒的方式,來謀害別人呢?
他必然是不能與被害者正面抗衡的,但卻與之關係親近、可以近身,或者……要能接觸到他的飲食起居。
男爵動身前往劇院的時間,應該就在晚餐之後吧?
簡·艾利克斯蹲守在廚房的角落裡,像個透明人一般,注視著眾人來來去去、進進出出——那一盤盤精緻可口的菜餚,被衣著筆挺的男僕們端在了掌心,流水般送了出去。
大概是軍人家風的關係,縱使在詠歎之堡也要吵嚷不止的廚房,在玫瑰城堡,卻一點也顯不出雜亂來。
各司其職,有條不紊。
她等了許久,直到主廚盯著女僕們清洗完了所有的餐具,才走了上去,行了個禮。
「您好,布萊爾夫人,我是……」
「好了,別拿你那番騙小孩的話來糊弄我,今天城堡裡面這麼緊張,還全城戒嚴,男爵甚至都不出來露面,肯定是出什麼大事了吧?看你在廚房呆了那麼久,肯定是飲食上出了問題,對吧?」
布萊爾是一位三十四五的婦人,身材豐滿,臉龐圓潤,說話間精明利索,雙腳也是微微分開站立,後脊挺直,眼神清亮,全然不似在廚房熏得一身油煙氣的廚娘。
詩人反倒有些吃不準了。
「別猜了。十幾年前,老娘作為火頭兵上戰場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光屁股呢!」
「……失敬,失敬。」
「至於你要調查,老娘沒什麼好怕的,隨你查去。」布萊爾看了看牆上的鐘,「吶,我現在就把這些人都趕回自己的房間去,不許出屋,你可以叫兩個侍衛來守著,之後你再一一盤問。至於這些廚房用具,也都在這裡,每天都點過的,數目、重量一直都沒有差錯,晚上也都會收庫,用鑰匙鎖上,你要檢查就拿去。只是別耽誤明天早上開火!」
今天一早,看到大量將領出入城堡,萬事又由安德裡亞殿下親自主持的時候,她就知道,肯定出事了,因此也早早做好了準備。
「這一排,是昨天晚上給老爺用餐的餐具,我都歸攏鎖上了,之後就沒再動過,昨晚的菜譜也寫在這裡了……至於老爺到底用了些什麼,你也只能問凱瑟琳·勞倫斯了。」
聽出她語氣裡些微的不滿,簡故作無意地挑撥道:「男爵連用餐都要管家服侍嗎?真是格外恩寵啊。」
「她啊,仗著自己服侍過上一位男爵老爺與夫人,又服侍過裡瑟老爺兄弟兩個,是整個城堡裡的獨一份!那是陪在老爺身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操心著,受寵得很呢!」
這話可不是什麼稱道之言,要知道,就算是僕人也有各自的位置,彼此不能僭越,而男主人的各項貼身事務,都應該是由心腹男僕來管理,至於餐宴之類,更沒有女管家的插手之地——
這說得好聽些,是受寵的管家,說得不好聽……
不過,詩人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不一樣的信息。
「凱瑟琳管家伺候過上一代男爵?您怎麼知道的?您見過裡瑟男爵的兄弟嗎?知道他在哪兒嗎?」
「十四年前的瑪塔爾戰役,你聽說過吧?」
簡認真地點頭。
那場戰役,是西紐率先挑起的,卻被艾斯蘭狠狠地反擊了回去,順著東河山谷,一路殺到了聖萊城前不足百里的瑪塔爾城——自聖萊城中遠望,目力好的神官們,甚至可以看到數十萬大軍一齊埋鍋造飯、燒烤肉畜的焰火。
星星點點,匯聚成漫山遍野的火光,如烈火燎原。
下一瞬,就要燒至眼前。
驚懼之下的紅衣主教,甚至沒有與明珈蘭卡聯繫,逕自取出了深藏已久的禁術卷軸——異教徒之壁。
深夜中,聖光天降,如劍般刺破了戴維斯男爵的營帳,淒厲的嘶吼與嚎叫,驚醒了整座營盤,軍士們紛紛起身查探,卻只見……
一團巨大的金光在空中閃耀,彷彿朝陽冉冉,方圓百里,皆亮如白晝。
而那光團之中,一個身影,正在翻滾著、怒吼著、厲嘯著,彷彿身受了千鈞壓迫、萬般痛楚。
那影子,寬闊雄壯,高逾十丈,似乎還在努力地變大、變大……然而那光圈,卻始終包圍著他,緊緊束縛,死死勒緊,不讓他逃脫——彷彿一堵不可跨越的牆,煎熬著籠中人的靈魂。
那光芒,亮了足有三天三夜。
開始,男爵還會抵抗、會掙扎、會嘶吼,到最後,卻沒有了任何聲息——只因那光芒還在,所有人才知道,他還沒有放棄。
禁術被使用的氣息,震動了整個斯特利亞大陸,教皇親往聖萊,廢黜了紅衣主教,並且試圖調和戰爭,與艾斯蘭談判。
當時,十七歲的裡瑟·戴維斯,就在父親的營帳前,迎接已至半神、尊崇無比的教皇,而他頭頂上空、那燃燒著的異教徒之壁,囚禁著他的父親,一閃一閃,只剩下了微弱的螢光。
靈魂被節節鍛燒的男爵,已經走到了意志的盡頭。
而他,始終,注視著父親的死亡。
那裡面,忽然傳來了極輕、極輕的一句話。
整座軍營,卻都
聽到了。
「吾兒……我等你……」
等你回來,屠盡這負我的天下。
言罷,那最後的一絲微末的光,也熄滅在了天空之中。
失去主帥的艾斯蘭軍隊,接受了教皇的斡旋,帶著搜刮來的無數物資以及西紐的賠款,回到了拉欽。
但,仇卻是結下了,結在了血肉裡,長在了骨骼中——不死不休。
這件事,在公國之內,被稱為「瑪塔爾之恥」。
「那時我剛二十一歲,因為做的飯菜很合裡瑟老爺的口味,在老爺當家做主之後,就被調到了城堡裡來當廚娘。不過,我來之前,老爺的弟弟就已經離開了城堡,同時還帶走了不少原來的僕從,老爺那段時間的脾氣也非常不好,陸陸續續又打發走了一些……等到我來的時候,就只有凱瑟琳·勞倫斯一個,算是幾位主人都服侍過的了。所以啊,老爺的兄弟,我也沒有見過,更不知道去哪兒了,只聽說是一位很有風度的紳士,因為哥哥繼承家業,他不想爭什麼,就走了。」
詩人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正還要再問,一名侍衛卻匆匆走了過來。
「艾利克斯小姐,有一位名叫阿麗莎的女士要見您。」
「阿麗莎?」
簡微微一愣。
「正是。」侍衛怕她不清楚,又解釋道,「原本她是想求見殿下,但是殿下剛剛離開,我要她明天再來,她就說找您也可以。」
畢竟是救命恩人,安德裡亞與希瑟置氣離開時,還是告知了對方自己的姓名,並說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前來城堡找她……以阿麗莎目前懷孕的狀況,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估計也不會找來。
簡收了手上的筆記與鑰匙等物,又匆匆安排了廚房諸人各自回去等待問詢,方才道: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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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四道輕影,自城堡高處飄然而落,飛向了城西。
銀色雙月之下,宵禁的拉欽城,像是一座鋼鐵鑄成的巨大機器,被丟棄在了荒野中,任由�蛈漇I蝕,也無人在意。
為了照顧法師尚未熟練的八環翼術,希瑟的身形並不快,過了許久,方才在一處大門前停下,她向安德裡亞懷裡抱著的小牧師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待會不要開口說話。
伊蓮乖巧地點頭。
此處似乎是個軍營,四人不過在門口站了片刻,就有身著重鎧與巨劍的軍士,匆匆走出來,向她們無聲地行禮,隨即一馬當先,在前引路——進門過後,是一段很長很長的甬道,每隔十米,都有五解以上的士兵重裝看守,兩邊牆上的火把,隨著軍靴上嘩嘩的馬刺聲響,一支一支地亮起,又隨著客人的離去,一支一支地緩緩熄滅。
走了很遠,都像是在原地,看不見開頭,也看不到結局。
而那些士兵,彷彿一座座冰冷的傀儡,只會無聲地行禮,然後,靜默在黑暗裡。
讓人莫名地心慌。
過了不知多久,四人終於看到了一道門,在路的盡頭,閃爍著淡淡的光華。
軍士遞上了鑰匙,站在了二十米開外,不再往前一步。
「我跟蹤她一整天,陪她繞了七八個圈子,最後來了這裡。因為沒有你的信物,我不能進來,所以回去找你。」希瑟沙啞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長廊裡,分外空曠,「不過,她出現在這裡,應該就足夠了。」
早就想將女管家抓起來,偏偏沒有證據,她又因為常年隨侍男爵左右,曾讓許多將領免於處罰,人緣不錯、威望不小,不能隨便就解決掉……更何況,安德裡亞需要的,可不只是區區一個罪犯。
不過,她出現在這裡,就足夠了。
足夠一場戰爭的理由。
因為,這裡是「戰俘營」,關押過數以萬計、等待屠殺的西紐神官,又稱——
玫瑰城堡的化糞池。
他們的血肉與靈魂,都將化為血紅玫瑰的養料。
隨著希瑟的語聲,四人打開第一扇鐵門,再關上,往裡走了十多米,又打開了第二扇門,在這裡可以感覺到,元素的波動已經十分強烈,她們又往前走了十多米,打開了第三道門——
入目,是一個長寬逾千米的大坑,透明的魔法陣好像一個球形的蛋殼,將整個坑洞包住,細微的光芒,彷彿一道道流麗的閃電,顫動空氣,滋滋作響。
大坑之內,身著白色長袍的神官們,正密密麻麻地擠在滿是血污屍臭的地上,許久不曾用食的他們,早已餓得骨瘦如柴,但饒是如此,彼此之間,仍是連轉身的空隙都沒有,而向來以潔淨示人的衣衫,此刻也污穢遍佈,許多修為不到位的神官,無法控制身體循環,更是尿在了身上,渾身惡臭。
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樣子。
大坑之上,卻是無數塊磨砂玻璃築成的天花板,那些所謂的、不信仰光明的「異教徒們」,正衣著整潔、神態輕鬆地從上面走過,他們看不到自己腳底下,踐踏著怎樣驕傲的靈魂,也沒有施與任何羞辱的語言或者動作,只是認認真真地做著自己的事情,開心、快活、充滿希冀。
然而,越是這樣,就越像是一場盛大的諷刺、□……還有漠視。
你所鄙視的、不為神所眷戀的人們,也正愉悅地活在這個世上,哪怕不曾擁有力量,哪怕不曾擁
擁有信仰。
而你,卻只在他們的腳下,已然將死。
「我是在罪孽裡生的,在我母胎的時候,就已有了罪……因我信仰光明,舊事已過,我已是新造的人,應行正直與合理的事,謹守遵行我主的一切規則……但我,卻走錯路,說謊話,犯下罪孽……」
凱瑟琳·勞倫斯,跪在了魔法陣之外,雙手平攤朝上,正是最古老的祈禱姿態,她輕聲念誦著什麼,聲音溫和清朗,彷彿一場竹林間的徐風,一念群星下的癡夢。
她的右腕上,一串赤紅的珠子,正隨著她的聲音起伏,閃爍著微微的波光,好似多年老友,輕輕相和——正是代表神官品級的品珠。
這一串,是七環赤霞。
見有人進來,她彷彿等待已久,絲毫沒有驚訝,只是繼續垂首,低低祈禱:「義人的善果必歸自己,惡人的惡報也必歸自己……唯有犯罪的,他必死亡……願我主,懲罰我的罪孽。」
解下了那枚胸針的凱瑟琳,渾身上下,都彷彿沐浴在聖光的洗滌中,虔誠莊嚴,不可侵犯,一字一句間,儼然是光明之神的信徒,而她的主,也喜愛她,回應她,眷戀她。
神眷者。
難怪,伊蓮看見她,會有莫名的親切感。
這樣的人,卻甘願淪為一位卑賤的女僕,潛伏城堡多年,最後,殺死男爵……
真是好……好,很好!
盛怒之下的安德裡亞,眸中閃過一抹妖異的暗紫,凜冽殺意陡起。
「放心,你的主,暫時管不到這裡。」她彎起唇角,淺笑,「將要懲罰你的,是我。」
這一霎的女騎士,鋒利妖冶,像一柄亟待飲血的刀。
凱瑟琳抬頭,靜靜地望著她,斑白的髮絲,隱約的皺紋,透著不願再掩藏的蒼老,她的眼眸裡,是一絲生機也無的枯槁。
像秋日的枝椏,一夜之間,從繁茂至凋敝,尚未來得及感傷——
凜冬已至。
「是我親手殺死了裡瑟。」
「我認罪。」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箱四號君登場~這一章是不是很肥~
此時x君和某棄仍在旅行的路上,看山看水。
忽然就想起某棄寫過的一句話:
年少的承諾,常常像是一場漫長又孤獨的旅行,迎著陽光,邁向不知名的地方,春日踏青,夏日望霞,秋日泛舟,冬日品茶。
然後,你轉山轉水,轉盡天涯。
笑,現在回頭看,還是覺得某棄有些小菜花吧。
旅行很漫長,但我們並不孤獨。
遇見你,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