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得益於純粹的海藍血脈、以及眾人的多番照顧,不過是幾天時間,安德裡亞已然恢復了七八成,而那曾經視為心腹大患的黑暗力量,已經徹底融入了軀殼,最終成為了八解實力的一部分——
她生生地將定時炸彈藏進了自己的血肉裡,賭的是它再也不會爆炸,但又知道,再也無法剝離。
但至少,終歸,是馴服了。
然而,不知為何,自進階之後,昔日溫和有禮的女伯爵,行事中,竟多了幾分沉凝霸道,就像一柄華麗而精美的大劍,出鞘時,忽然勃發而出、刺傷人眼的鋒利、孤銳、嗜血。
她,如今,愈發像是一位帝王了。
此時此刻,換上了東紐服飾的安德裡亞,身著一襲素色白袍,端坐在矮几之後。她墨色的長髮披散,淡紅色的唇,微微抿緊,銀白色的額帶勒住了髮絲,化作細長的流蘇,順著肩頭滑下,她靜靜地垂眸,按袖,抬腕,沸水漾出的白霧,氤氳了她的模樣,只在空氣中,留下一抹暗湧茶香——
彷彿是極淺,極淡,極緩慢,極蒼白的畫面。
交錯在一起,竟猛地叫人挪不開眼去。
好似沉靜到極處的暗夜裡,驟然盛開的萬千芬芳。
不需要讚美的艷色。
她默然舉杯,一飲而盡。
眼前,卻是一張薄薄的信紙,正受烈火灼燒,明明滅滅。
她定定地注視著,凝視著那紙上密密麻麻的信息,漸漸消失在這個世界,又漸漸地獨享於她的指間……
她的眼底,似也藏著火焰。
=====
使團行進得並不算快。
然而,一路向東,天空中的烈日,卻越發的像是灼燒到極致的白色焰火,炙烤著大地、空氣、身體,彷彿要搾乾每一絲殘留的水分。
漸行漸遠間,高山綠水都消失不見,徒留落日如血,黃沙漫天。
傳說中,薩米爾沙漠,在上古時期,曾是一片美麗而肥沃的綠洲,在吟遊詩人的口中,是愛與美之神落下的眼淚,化作了清澈晶瑩的河流,是農牧之神遺留的手杖,長成了廣闊無垠的草原,是精靈在這裡歌唱,引來了無數生靈聚集,是這裡無窮無盡的靈氣,孕育了數十位鍾靈毓秀、震驚大陸的美人,然後,美人們的容顏,讓俊美的太陽之神也無法抵禦,每一天清晨,神的戰車必將從這裡啟程,整個天空,都是他拋下的紗,化作的霞——
在那樣的歲月裡,數不盡的王者為了美人們,不惜揮金如土,不惜窮兵黷武,不惜傾盡全國之力,只為美人一笑。
那時,薩米爾草原,曾經有一個綽號,名叫「半部大陸戰爭史的故鄉」。
然而,太過美麗的地方,最終,還是招來了毀滅,眾神的戰役中,海神與太陽之神,在這裡交手。
他們的打鬥,毀去了草原,毀去了河流,毀去無數生靈,只留下一片廢墟。
慘勝的太陽之神,不得不回到了父親的身旁養傷。
而惜敗的海神,再未眷顧這個地方。
薩米爾草原,自此,變成了沙漠。
「再走半小時,日落之前,就地紮營。」
「偵查一連,派個人去問問那些跟在後面的眼睛,最近的水源在哪。」
「明天就要出西紐國境,今晚都早點休息。」
「大家放心,今天肯定能飽餐一頓。」
殿下的命令,由數十位傳令兵口述著,一句一句地傳進了人們的耳朵裡。
簡·艾利克斯,正一腳踩在馬鐙裡,上下翻飛地演示著鐙裡藏身的技術。她的身手,向來是輕盈敏捷的,此刻馬速並不快,她的動作也刻意放慢了些,倒顯得有幾分意態風流,瀟灑自如。
「腰上要吃力,對,身子再壓低些,不要緊張,要跟馬的腳步起伏一致,對……」
地行龍軍團中,有幾位軍官,恰好是那天海獸圍城時被她匆匆報信而留了一條小命的,因此跟她也熟悉,前幾日閒來無聊,獅鷲軍團提出與兄弟幾個要切磋切磋,本來雙方實力相當,偏偏那騎著獅鷲的幾個小伙,生了一張俊朗漂亮的臉,動作還繁複花哨,竟博了個滿堂彩。
其實,地行龍騎士本就是重騎,在戰爭中最關鍵的,就是重量與速度,不管面對什麼敵人,都只管衝鋒、碾壓、劈殺,如果論機巧,又哪裡比得過飛在天上、比得就是靈巧迅捷的獅鷲軍團?
不過,軍中本來就最重榮耀,幾大軍團平日裡就頗多矛盾,偏偏那些獅鷲騎士又有些得意洋洋、瞧不起人的模樣,自然讓人平白多了好些不忿。
那一日,詩人恰好與一位軍官聊天,聽說了這事,竟將這事情大包大攬了下來!
「對……好!漂亮!你看,這樣一來,敵軍根本瞧不見你的身影,若是對方突施冷箭,非但輕鬆躲過,還可用以惑敵……」
「而且……這裡還暗藏一招……借你兵刃一用……」
詩人接過精鋼製成的大劍,掂了掂,右手一挽,畫出一個漂亮的劍花。
還不帶眾人反應過來,她身形一虛,就不見了。
/>下一瞬,她竟忽地從龍腹下躥出!
手鬆韁!足踏蹬!身影如電!
而那劍尖——
如流矢!如驚雷!如毒蛇吐信!
「好!」
「好!好!」
眾人齊齊喝彩!
唯有她劍尖所指的那位將軍,取下了軍帽,擦了擦額間的汗水,笑道:「簡,你這可不厚道,嚇得我後背心都涼了——」
詩人卻反手將劍一拋,揚眉問;「真的麼」
「當然,這會還冒著寒氣……」
「那,尊敬的將軍大人,你還記得我們打的賭麼?」
艾迪的臉上,本還帶著點痞氣的笑意,猛地一僵。
就在剛剛,兩人還在一起抱怨著毒辣得不得了的太陽,簡還說,可以不借助任何魔法跟冰塊讓他變得涼爽,這位將軍理所當然地不信,還為此壓上了從家鄉帶出來的十幾顆空心木的果實……
那可是大陸難見的美食,光是聞聞,就清涼得沁人心脾!他自己都沒捨得拿出來!
居然就這麼輸了出去……
艾迪的內心淚流滿面。
「麻煩你去送給那位坐在馬車裡的小牧師。」簡伸著手,遠遠地點了點一個影子,頓了頓,又續道,「只說是安德裡亞分給大家的,人人都有。」
「什麼?空心木整個艾斯蘭都不一定找得出十顆!每年結果也最多幾百!你居然說人人都有!你你你……」
「好啦,艾迪,算我欠你的。」
簡只是笑,拍了拍將軍的肩膀。
「只是追個小女孩而已……你的表現可與你的身份還有傳聞不相稱……」
艾迪的馬靴輕輕一磕,地行龍便乖乖地追了上去,徒留一句句吐槽,迎風飄來。
詩人不說話,只是勒了馬頭,靜靜地往另一側走去。
若說是自己送的,她,還會吃麼?
「已經到了這樣程度了麼?」身後忽然傳來極冷清的女聲,分明是疑問,偏又疏疏淡淡的,像是陳述。
詩人並不想回頭,只是答:「你不知道嗎,早就已經這樣了。」
「確實,不知道。」
墨菲的聲音,像是一彎漫透人心的冰泉。
「她面對我的時候,與從前,是一模一樣的。」
「那是她把你當親人。」
而我,又算是什麼呢。
兩人並轡而行,許久,都沒有再說話。
自從吸收了黑暗的力量,本就沉穩的安德裡亞,變得愈發寡言起來。她的氣息,原本是極為溫暖的,安靜而柔和,任何人面對她,都輕易生出親近……
如今,卻似乎,有些生人勿近。
恰好,她還與吸血鬼吵著架,希瑟本就極為肆意的性子,竟帶著先前的女友,一起行軍。
每一天,女騎士的臉色,都沉得彷彿夜深的水。
偏偏最能鬧騰的兩人,又不再一起出現。
而墨菲,幾乎是以實驗推演的名義,天天都躲著殿下。
她知道,如果自己主動出現,也許……
這樣的念頭,困擾得她輾轉反側、心神不寧,甚至連伊蓮的異常都不曾發現。
她卻寧願讓�袕z的鈍鐵,剜著心口的肉,一刀、一刀……
因為,她有她的驕傲。
「真是奇怪呢……平常看她,好像也沒有做很多事情……」詩人抬起頭,望著漸漸西垂的殘陽,輕輕的歎息,散落在看不到邊際的黃沙之上,「可是,她不在,就好像什麼都散了一樣。」
墨菲卻搖了搖頭:「這樣,不會太久的。」
「是麼?」
「殿下,會伸出手的。」
她失去過的東西太多,這一次,會抓住的。
「安德裡亞像個木頭似的,哪裡會——」
「簡,你見過,殿下望著她的眼神麼?」
法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指間,堅硬的鑽石戒指,璀璨出火,卻硌得人手心泛疼。
她似乎有些失神。
「她執拗,所以會抓著,不放手。」
就像曾經,她曾經……
那麼用力地抓住我。
被我掙脫。
=====
此時此刻,安德裡亞,落在了隊伍的最後方。
天邊的殘陽,將她挺拔的身形,拉成了一道長長的影。
狂風漫捲著黃沙,吹亂了她的發。
她掌中的劍刃,劃出曼妙的弧度,彷彿大漠中的某個傳奇。
她的身後,落日,長空。
她卻一襲白袍,一人,一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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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孤勇如萬丈絕壁。
「西紐的朋友,若無美酒佳餚,豈非送客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