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韋是降將,你知道那些將領都不太服氣,這樣做不會太冒險嗎?」
「當然冒險,但這個險,必須冒。我樹的不止是石韋的威信,更是我和岑破荊的絕對控制。出其不意,一鳴驚人,好過很長時間的磨合和馴服。我知道你的擔心,不要緊,若有差錯,我和岑破荊會立刻補上。」
紀策歎氣:「若是以前我斷然不會同意。」
在劇烈的變革面前總有東西或人都要犧牲,用不被馴服的血液,硬生生地辟出一條血的道路,來警示後來者,並讓後行的人為之敬畏並臣服。如今乾元軍也好,遲衡也好,都是搖搖欲墜的,他們急需要一場血戰來穩固地位。
遲衡深知這個道理,紀策也知。
天色晚了,沙場靜下來,遲衡找到了石韋。夏夜夏月,風裡澄明,石韋執槍而立若有所思。待遲衡喚了他的名字,才從沉思中回醒過來:「遲將軍。」
遲衡笑:「何必這麼生分?在想練兵練將嗎?」
二人聊了幾句。
石韋坦言沒料到會被委以重任,畢竟炻州的猛將雖少卻也還是有的。而且,遲衡分給他的領均為陌生面孔,石韋與他們毫無交集,下午甫一接觸就很是棘手。所以他需沉下心來好好思索一下,如何運好將士,而後才是進援元州的戰略。
敘述這些,石韋言行都很淡定,沒有敘述那些悍將的難以馴服。
遲衡主動提及:「你是主將,行兵也好,行將也好都由你。儘管去做,有誰不服的,軍令是怎麼就怎麼,不要任何顧忌,手段一定要硬,不止我們,紀副使也在。只要我們贏了鄭奕,所有的過錯都會抹掉;但如果輸了,所有的美德都會灰飛煙滅,不要講究太多仁慈。」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石韋凝眉反問:「你以前就是這麼做的嗎?」
遲衡一笑:「不然,你以為如何。不比石將軍,將門虎子,我十六歲入的顏王軍,跟的是梁千烈,他當時還是校尉,不自己一刀一劍地拼過去又有誰服呢?不說這個,你準備如何分派這些將領?」
石韋說起了他的遣將行兵計劃,將難處點了一下。
遲衡聽完凝思:「雖然與我平日的遣兵法子不一樣,但確實很巧。只是有一點,你指派的將領必須分毫無差才行。不是我說喪氣話,倘若稍有疏忽,你又當如何——畢竟,他們不是你以前的屬下將領?」
「我的為難正在此。」
「攻擊會出現很多難以預料的狀況,百分之八十計謀,百分之二十猛攻,狹路相逢勇者勝,就看你領的將如何了。給你分派的都是些魯莽之將,一開始或許難以馴服,不要緊,他們很快會為石將軍的謀略所折服的。」
「你這是告誡我,還是鼓勵我?」
遲衡咧嘴笑了:「石將軍久經沙場,哪裡需要我來告誡?我只知道,沒有完美的計謀,只有更強悍的攻擊。我明日就要先行離開了,再見就是凱旋之日了!」
遲衡又找到了駱驚寒。
駱驚寒在書軒裡愁眉不展,見了遲衡,立刻將毛筆一扔,鬱悶地說:「我就是把炻州的地皮刮上三層,兵器和糧草也就現在這麼多了。」現在是夠了,但是,征戰綿延,後續若乏力可不行。
「壘州不是被你治得很富庶嗎?」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掌權十年,那也是一年一年滾雪球才滾出的。炻州一窮二白,地皮一刮就見骨頭,我實在無能為力,而且一旦征戰那就是填不滿的大窟窿。」駱驚寒氣呼呼地一踹案子,雙手抱住後腦勺,椅子半懸地轉著。
遲衡撿起毛筆,細細地問詢了。
駱驚寒一五一十將所有難處都擺了出來,遲衡想了一想:「炻州以前都有哪些賦稅?」
「賦稅?把百姓的骨髓都抽完了也就現在這麼多了,再說你都抽乾了,遲早官逼民反,前方未定,後院又起火,更麻煩,咱們不能靠徵稅來壯大乾元軍。」駱驚寒把算盤珠子一擺,無非田稅、人頭稅、工商稅,山木稅、鹽鐵稅等等。
就說軍糧,也是先前勸科農桑,風調雨順才徵得如此之多。
「以前炻州也不窮啊?」
駱驚寒歎道:「炻州,原先炻州還有一項船舶商稅,炻州臨海,有民開船遠航,走海販貨,專做海外生意,所以這是一筆極大的稅收來源。但因亂世都荒廢已久,別說海運,船都發霉了。我當下想做的就是立刻著手修制船舶,讓那些願意搏命做海外生意的,先出行海運。不過,這也是個浩瀚工程,都是武將,手裡沒人能做得了這些事的。」
遲衡沉思了一下:「要說亂世還有資本做生意的,也有一人——花雁隨。」
駱驚寒挑眉:「他呀,雁過拔毛,生意精著呢,當初我就是攔著不讓他進壘州的,雖然徵稅少了一些,但富起的是壘州平民。不過,讓他來炻州他也不願意吧,這裡沒什麼可拔的。」
「海運啊!告訴他,炻州就是這麼破破爛爛,船我們供,他走海交易。現在來賺的就純賺,以後想來不一定能進來。」遲衡琢磨了一下,「你讓他先走三隻船,嘗了甜頭他自然就願意了。」
駱驚寒不樂意了:「白給他?我不如白給炻州的平民。」
「給誰都不如給他。出海都是三隻船,回來可不一定。別人賺了一千兩,頂多把一千兩做本再投進去。花雁隨若賺了,他砸進去的可不是一點兒,要想套他手裡的銀子就必須足夠誘惑才行。等花雁隨嘗到海運甜頭,你要兵器要糧草,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駱驚寒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與他交好。」
遲衡笑:「這只是一方面,我認識的人就這麼幾個,還不往死裡用?!做生意我不行,還需你遣人與他商談。大度一些,但把咱們的要求也提上。花雁隨也水深火熱,夷州危在旦夕,一旦被封振蒼平了,作為州內之首富怎麼能扛得住封氏大軍?要麼投靠封氏,要麼傾向咱們,他知道哪一項對他有利。」
靠山,此時尤為重要。
遲衡溜躂一圈回來,跑去找紀策,把遇上石韋和駱驚寒一事說了:「紀副使,石韋知道他必須殺雞儆猴才能立起威信,倘若這兩天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偏袒他才行。」
「不管對錯?」
「對!既然是咱們提起來的人,必須不折不扣支持才行,再說,石韋是什麼樣的人紀副使還不知道嗎?」
紀策支手道:「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駱驚寒呢?」
「駱驚寒部署周全,但每到執行就弱了,副使要幫他將每一項事務佈置下去。駱驚寒柔弱,記得別讓他太勞累太焦慮,不然他舊疾又要發作了。有他在,乾元軍一定能後顧無憂!」
紀策笑了:「管得不少。」
「還有,紀副使,你也別太累,等咱們把元州夷州熬過去,就跟以前一樣了,你要相信我和岑破荊,以前段敵和梁千烈能做到的,我們一樣也不會少。」遲衡握住紀策的肩膀,捏了一捏,瘦骨嶙峋。
紀策笑著將竹籤輕輕拍在他的額頭。
夏風清和,石榴映紅,六月的日頭照在身上如起火似得。
遲衡不畏烈日,一路馳騁,每日浸汗如雨。
日夜兼程趕了兩天就出了炻州,炻州與元州相鄰,一路官道極順,只見太平的地方到處水田泱泱,長著翠翠的半青糧食,眼看又是豐盛一年。熬了兩日未睡,看東西都模模糊糊重疊不在一起了。
這天夜色暗下來,遲衡見了一處房舍,依稀見門樓上畫棟雕樑。
遲衡敲門,卻無人應答。
也不見一丁點兒動靜,遲衡用勁推門進去,發現院子滿是亂草雜蕪,門裡紅對聯殘破不堪,門落上了鎖,鎖上全是灰塵和紅�蛂C一看就知壯丁充兵役去了,家裡剩下的老弱病殘,要麼病要麼死要麼散,好好的一家子就寥落了。雖然那鎖子一敲就落,遲衡只摸了一下離開了。
院裡有兩棵樹,濃蔭密遮。
遲衡靠著樹坐下,四周安靜極了,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勉強睜開眼四處望了一望,還是什麼也沒有。
忽然寒光一閃。
遲衡驚得跳了起來,大喊:「誰,是誰?」
砰!
遲衡摀住額頭,痛得跳腳,地上咕嚕嚕地滾著一顆石子,又驚又怒:「誰?誰在這裡?」
目光掃過:院子、樹、古井、野草橫生、以及殘破土築高牆……高牆上有一道黑影閃過,快如閃電一樣,比跑快多了,宛如鬼魅,遲衡瞬間心就提了起來。
也許是猴子之類的動物,遲衡自我安慰。
二話沒說,躍上馬,才要甩鞭子,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怕什麼,是我!」
幾乎是眨眼功夫,有暗風掠過衣襟,遲衡不等緩過來,眼前就已閒閒地立著一個人,一襲淡藍與淺白相交的長衫,引風而立,丰姿卓爾不群,背著長劍,但見他二十有餘,鬢髮卻烏絲雜雪,不是燕行就是誰。
遲衡的心啪嗒一聲落下來。
翻身下馬揍過去:「你是鬼呀,沒聲沒息還飄來蕩去的!」定下心來,更加覺得方才燕行簡直非人之所為,哪有跑步如飛的,而且還是在窄窄的土牆之上。」
燕行一笑:「無影之招,這兩日才學通的,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