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冷凝無息3
嵐宇回到沉心殿時,恰是餘暉滿盈籠在殿門前之際。打了簾進去,穆禛坐在書桌前規整的練著字,而那個讓他心神不寧念了一天的人,此時正坐在窗前做著繡活。淡金色的落陽輕紗似的攏在她姣好的面容上,他呆呆的立在原地望著,突然覺得這畫面太過美好,竟讓他有不願上前打擾的心思。
「阿瑪……」發現他回來便落了筆兩步圍了過來,穆禛的臉上有些不安,怯生生的望了窗邊的她一眼,復又揚起頭來望自己。
「星宿在院裡,說是給你做了新的弓箭。」安慰著拍了拍他的頭,淺淺的笑,他掀了簾送他出門,這才來到她身側。擺放絲線的小凳上,安靜的躺著一方�袬O,緊撐的絲面上密密麻麻的布著好些空圓的針眼,但其中卻沒有相牽的絲線,乾淨得只剩蒼白。——那是她準備繡給他的鴛鴦荷包。
「怎麼拆了?」拿起那緞面來看,眼瞧著已快完成,現在卻被拆得半點不剩。他有些不悅的蹙眉,這次卻是壓住了火,沒有發出。
垂頭的女子聞聲抬頭,眼中含著溫軟的笑意,可落在他眼中卻有股說不上的清淺冷漠。她依依的起身,動作雖不侷促但卻禮數周全。「快繡好了才發現樣子不合,所以動了手重繡。」
「這次選了什麼樣子?」忍不住聲音便暖了,他隨手撈了個凳子坐在她對面幫忙理線,雖然是第一次做顯得笨手笨腳,但卻極致用心。
「既然是皇上用,肯定要繡龍樣了。所以讓小禛幫著一起選了這個飛龍騰雲的樣子。」
原來對這些並不上心,只覺得是她繡的就好。可這方她一提,他還真的留心在意了。唇淺淺的緊抿,他敷衍著嗯了聲,後便再未抬頭看她。龍和鴛鴦,不用刻意比較也能明白其中真意。前者雖然合他的身份,卻僅代表著尊貴權利。後者雖然有些小家子氣,但那才是愛侶間應該贈的。
沉默的將那些拆散的線繞在圓木上,點點的積累最後形成一個滾滾的圓。他極有耐心的將所有的線纏好,這才抬起頭來看她。絕美的容顏,清魅的氣韻,所有都和原來一樣,惟獨,那眼神變了。雖沒有直望向他,但裡面多出的那份意志卻格外扎眼,讓他無由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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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中秋。又是一年團圓節到,宮裡十天前就開始張羅著採買節貨,眼看著離節宴還有三四天,沉心殿裡,小梓便已經帶著人開始添綢緞掛綵,裝點拾掇。
穆禛的生辰恰在這幾天,如歌好早前便想著送他些什麼。畢竟宮裡什麼都不缺,又獨獨只有他這一個皇子,定是吃穿都用最好的。正發愁,嵐宇就打了簾子從外面進來,耳朵被風掃得微紅,身後跟著幾個大臣,不時低聲論著什麼。
「皇上萬福……」一看有大臣跟隨便趕緊起身行禮,如歌放下擺弄了一半的絲線,微露侷促。近日來宮裡為了年節忙得不像話,這些大臣也領了嵐宇的命像火燒了尾巴,全國四處的走訪私尋,探查民情,想來已是好久沒來沉心殿議事了。
「以後行禮都免了。」微微蹙眉,這話兩人間他說過,卻是第一次當著大臣的面說。身後跟著的幾人稍稍一愣,不贊同者有之,更多的則是看清了形勢趕緊彎身給她行禮。
淺淺一笑,隨即恭順的應下起身。她利落的收拾好案几上的東西便準備折身退出,剛走了一步,手便被剛好走到她近旁的某人牽住,拉著往龍台走。「幫我磨墨。」
沒有注意到她的怔忪,他拿起墨石塞進她的手中,將她一把按到龍椅上。「慢慢來,不著急用。」說完才聚了精神去應付大臣,共同商議年節收成的細節。
默默的盯著手中的墨石出神,良久後才反應過來往硯台上添了水慢慢的磨。她聽著他清朗充滿磁性的聲音近在身側,嘴角先是翹起了一點,接著那笑容慢慢擴大,綻放成了一朵絢爛的花。
他變了,雖然來得有些遲……
「愛卿們走訪民間可有什麼要事上奏?」端坐在龍椅上,沒有因身邊多了個人有半點不自在。嵐宇低頭隨意的翻著桌上新落的奏折,一轉頭,正見她對著硯台傻笑出神,袖子沾進了墨中也絲毫不覺。
身子一側便幫她將袖子攏了攏,他抬頭見台下的大臣都瞧著他發愣,不禁生疑。「啞巴了?」
「啊……是是!」為首的大臣先回過神來,雙手遞上奏折,順帶著還低瞧了如歌兩眼。早就聽聞皇上被這個女子迷得神魂顛倒,原來他還不信,今個兒親眼所見,果然傳言非虛。「微臣去的是江南,今年春季微旱影響了收成,但好在修建了引水的溝渠,沒有虧損。」
「甚好。」隨意的翻開奏折瞧了兩眼便通透了詳情。嵐宇提筆落了幾字,又轉過頭去問另一人。一頭看著手頭堆積的奏折一頭聽眾臣們匯報,雖然已快之又快,處理好一切也已是半個時辰之後。
「手都不累嗎?」允大臣們告退,這才抽了空去瞧她,手明顯已經酸了還用另一隻手抬著腕子不住的輕磨,他皺眉忍不住出聲低咒,嚇得還未走出們的大臣們一怔,隨即趕緊提了袍子快退著離開,其中有個膽子小的絆上了門檻,差點跌了個狗吃屎。
「不累。」呵的抿唇輕笑,她任他冷了臉將她手中的墨石抽走,也不管她的回答,手指便緩緩的在她腕上按壓揉晃。
眸子一緊,眸色隨即更深了些。他悶著頭沒再說話,手上的動作卻是未歇,按了好一會兒才停下。「穆禛呢?今天可有好好吃藥?」
眉眼間明顯帶著疲色,他隨意的解了袖口將袖子挽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輕抿了口。
看見了卻故作不知,如歌起身來到放絲線的案幾前低頭忙活,邊動手邊答:「自是好好吃的。眼看著就到他的生辰了,皇上可想好了要送些什麼?」
稍稍沉吟,也有些犯愁。他懶懶的在龍椅上躺下,眼睛半瞇不瞇就像要睡著了一般。「每年都一樣,他怕是也不喜歡。今年就特別些,等他生辰那天再說。你呢?」
沒有發覺兩人這一問一答就像是相處了數十年的老夫老妻,她思量著捋了捋髻旁的落發道:「我也沒想好,正發愁呢!」
「要不就送個袖墜子吧……」半晌後低了聲靜靜的提,他聲色落寞似想起了什麼,話畢便起了身進後殿瞧穆禛去了。
袖墜……
也因他的話不由回思。如歌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下午,她和嵐致坐在湖畔,她還曾因這個笑過他。只可惜,惶惶幾年,故人卻已不在。定了心神便找了段青色珞繩開始動手,她一折一拉編得格外仔細,半晌後才猛的發覺。嵐宇怕也是想他的吧……所以才會提起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