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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節目錄 第18章 萬柳堂(三) 文 / 江渚上

    遺像是我幫著馬先生掛上牆的,像我這麼大的個子掛個像框當然是舉手之勞。掛好之後一回頭,我驚異地發現,馬先生看著畫像竟然眼含熱淚,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不顧我還沒有離開就「咚咚咚」三個響頭磕了下去。

    從我這個角度看上去,這些幾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實在是很呆板。楊老先生看上去似乎還是有些氣度的,想必是照相的機會不多,面對鏡頭有些緊張。從他緊咬著下巴,面頰上鼓起的咬肌來看,是個寧折不彎的漢子。

    說起來他老人家還是我的師祖,有這樣一位師祖讓我感到很自豪。而旁邊的楊老太太看上去就要拘謹得多,在鏡頭前完全不知所措,看樣子那個時代的人們還不知道在照相的時候叫一聲「切爾!」。至於他們的女兒楊玉,在我看來完全就是一位美人。儘管那個年代的攝影技術很差,沒有拍出面部輪廓的層次來。可是她那精緻的瓜子臉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還是反射出了超越時代的美麗與激情。很可惜,她的故事我完全沒有聽說過,不知道裡面有怎樣的美麗與哀婉。

    馬維楊進來了,含著眼淚默默地站到楊玉的遺像前。我悄悄地一打量,驚異地發現馬維楊和楊玉是那麼地相像。這時我知道,我該走了,這是我不能窺探的**。

    正式祭奠的大日子就在第二天,院子裡的柳樹上掛出了條幅「隆重紀念楊萬柳先生誕辰100週年暨逝辰40週年」。

    從早晨九點開始,人們就陸陸續續地過來,馬先生把我安排在內院的門口迎賓,管著來賓簽到簿。我知道這個安排意味著我在不久的將來就可以從「地下」轉入地上,在八步鎮公開露面。這是一個熱鬧的日子與其說是祭奠,不如說是慶典。因為悲傷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而生活之樹則永遠長青。

    在我看來,人們到這裡來的目的,不光是為了祭奠楊老大夫,更重要的是加強聯繫,找回那份久違的感情。坐在內院的門口,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少久別重逢的喜悅。八步鎮並不大,人們居住之間的距離很少超過五公里。但在平日忙忙碌碌的生活中不知不覺幾年也見不到一面,今天正好提供了一個相聚的機會。

    在簽名簿上簽名的人很少,一般都是外地來的。馬老師囑咐過我,不願意簽名的人不要勉強,所以我這個差事很清閒。派出所老張來了,他一看見我就摸摸我的頭,表示親熱:「好小伙子。」然後在簽名簿上簽下了他的大名。

    這時候進來一對中年男女,男的身材高大,表情威嚴、腳步沉穩,每一步都好像在砸夯,可是聲音卻不大,看樣子這位的站樁功夫不淺。只見他拿起簽字筆用刀刻斧鑿般的魏碑體簽下了大名:楊略。這個名字我聽到過,是八步鎮當年第一個出國留學的,也是我們學校不許議論的言論禁區,即使在當年的榮譽室裡也沒有他的事跡。這時候,早有人進去通報了。

    接下來,那位皮膚白皙,身材嬌小的女士也滿面笑容地簽了名。一手漂亮的花體「liggety」,這個名字可不多見。我覺得這位鼻子有點高,頭髮有點黃的女士是中國人,為什麼簽英文名字呢?不管她,這不是我的事情。於是我簡單地向楊略點頭,說了聲「歡迎」。又很自然地對女士說了聲:

    「weletoourmemorativeactivities」(歡迎參加我們的紀念活動)

    她的眼睛一亮,「oh,thangks」

    這個時候,得到消息的馬先生衝了出來,激動地喊了一聲「小略啊!」

    「馬老師」兩個人擁抱在一起,這是國人交往中不常見禮節。頓時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有人竟然眼含熱淚。看樣子一定是瞭解內情的人。

    「小志,快過來。」馬先生的叫聲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這是我開山門的大弟子,楊略。你一定聽說過吧?」看到我點了點頭。

    馬先生這才轉過頭去對楊略說:「這是凌雲志,我最近收的弟子,可能是最後一個弟子了,算是關山門弟子吧。」馬先生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和你一樣,他的父親也是東昇公司的總工程師。」

    「哦?」楊略顯然對我發生了興趣,說著伸手和我握了握。

    我的回答稍有些拘束:「我叫凌雲志,壯志凌雲的凌雲志,大師兄多多關照。」我早就知道楊略的父親楊子和是玉遠江時代的東化總工程師,只是不知道他當年發表的論文是不是也有玉遠江的署名。

    楊略把那位女士拉過來向我和馬先生介紹:「我的愛人liggety。」說著兩人相視一笑,然後又補充說:「她是旅法的第四代華人,已經不會說中國話了。」說完,轉過頭去用法語低低地和她說些什麼,估計是解釋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這時候再看這位女士,我覺得她好像鼻樑又高了一些,頭髮也不是那麼黑,也許是個混血兒?

    馬先生禮貌地表示歡迎:「你好,我們大家都歡迎你。」

    然後該我了,我用書上學來的:「hiliggety,gladtomeetyou!」

    可是這位女士接下來的話我就聽不懂了。

    「medu』,sorryig』and』speegfluend』english。andonlyspeegfranceandla』sian。」這我就不懂了,france大概是franch,可是這世界上哪有一門叫做「lasian」的語言呀?還是楊略給我解開了這個難題,他立刻糾正她的發音「russian。」。然後是liggety女士抱歉的一笑,笑容中有一種感染人的力量。

    我懂了這個詞是俄語,我很快就明白了,這句話是「metoo,sorryican』tspeekfluentenglish,」,(我也很高興見到你,對不起,我的英語不夠流利,只能說法語和俄語。)這位女士說英語的時候t、d和k、g分不清楚,這可能就是法國人說英語帶出的法國口音了。可我總覺得她好像在刻意隱瞞著什麼。因為前面說「thanks」的時候,「k」並沒有說成「g」。

    「小志,該來的都來了,你也收了攤子一塊進來吧。」

    就在我想得出神的時候,馬先生拉了我一下。我把目光轉向院內,這時候我才知道來的人多,院子裡已經快擠滿啦。

    這群人主要是「四零、五零」人群,年紀和楊略相仿,就是我父母這一代人。我承認,這不是我熟悉的人群。已經想不起來什麼時候和他們這個人群說過話,就連他們的子女,大多都是我們學校八,九班以後的,跟我和於紀幾乎沒有交集。沒想到他們和楊略很熟,親熱地圍在一起討論著什麼。

    紀念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他們自動地聚攏過來,站滿了院子當中的空地。楊略站了出來,帶著無形的威嚴,人們自動排成了隊伍。楊略很有風度地擺了一個指揮的起手式。這時我才驚訝地發現,鋼琴已經抬到了院子裡,吳老師端坐在琴凳上。啊?他們是要大合唱!

    我驚訝地張大了嘴,傻傻地看著他們。就在這一刻,他們的神情是那樣的專注,他們的目光是那樣的清澈和深邃,彷彿都聚焦在同一點上。正是這種具有共同焦點的目光,使得他們每個人的臉看上去都那麼神聖。

    楊略的右手富有彈性地一抖,鋼琴馬上滾動出雄壯有力的前奏,聽得我心神為之攝動。突然楊略雙手一揮,雄壯的《新四軍軍歌》就在院子裡響起來。

    光榮北伐,武昌城下,

    血染著我們的姓名。

    就這個開頭已經把我深深地震撼了,我從沒想過他們會唱歌。還能唱處這樣的四聲部的混聲合唱!也許他們每個人的歌聲都很不動聽,但是當他們合唱起來,形成了和聲,就有了力量,磅礡的力量,感人心肺的力量。這裡聽不見某個人的聲音只能聽見大家的聲音,我們大家的聲音,是我們大家的聲音,因為我也開口唱了起來。

    唱到「千百次抗爭,風雪饑寒。千萬里轉戰,窮山野營。」這時候氣勢開始高漲,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開始滾動起淚花。

    為了社會進步,

    為了民族生存,

    一貫堅持我們的鬥爭。

    唱到這裡,氣氛進入高�迡癒C整個院子裡的人都開始高唱起來:

    八省健兒匯成一支鋼鐵的洪流,

    八省健兒匯成一支鋼鐵的洪流,

    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

    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

    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

    他們早已不是健兒,更不是當年的「八省健兒」。這支歌也不是他們的歌,他們這一代人的歌應該是「讓我們蕩起雙槳」或者是「小鳥在前面帶路」。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的投入與激情,熱淚從他們的腮邊滾落,沒有人顧上去擦一把。就連於爺爺和馬老師都在大聲地唱著,尤其是最後一個音符,不少人都用力拔高,形成氣勢磅礡的五度和聲,他們這是用他們的靈魂在歌唱,歌唱著屬於他們的激情歲月和他們有過的光榮與夢想。以至於歌聲停了很久,大家還在那裡肅立著。我今天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做餘音繞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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