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私放囚犯的事到底還是洩露了出去,由此鬧了好大一場風波。先是川中總舵執法堂刑獄司典獄鮑成因瀆職被革職。鮑成不服。鮑成以為金菱兒、鍾白山一案始終是由總舵千葉堂操辦,執法堂並非插手,二人下獄後,內外守衛皆由千葉堂擔負,刑獄司和自己無權干涉,人是被李迎在牢裡放的,自己聞訊趕去增援,還打傷了鍾白山,無過而有功,如今出了事不追究千葉堂,而將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是何道理?不平則鳴,一鳴驚人。鮑成一怒之下具狀告到公理院,公理院駁回狀子,鮑成羞憤之下便在公理院外自殘,一連割了十八刀,刀刀見血。一群在公理院見習的學生慌忙將他救起。學生們將他帶回育生院,清理了傷口,紗布裹滿了全身,跟個白粽子相似。鮑成就坐在大學院門口哭訴冤屈,惹來更多學生圍觀。少年人血氣方剛,聽完鮑成的控訴,便群情激奮,眾人呼喊著要公理院重審。因不合法制,重申申請又被公理院駁回。學生們不肯罷休,抬著鮑成在大學院、專科院、武功院、養老院巡迴鼓動,呼應者數以千計。育生院院主焦手得報,親往安撫,好歹平息了此事,將鮑成接進迎賓館治傷。焦手將此事告知審刑院院主劉春山,二日,公理院發票接受鮑成的訴狀。專科院一干師生又為鮑成擬寫上庭答辯之辭,又選派幾個學養深厚,口齒伶俐的隨行庭爭。公理院開庭審理,取了證詞,聽了控訴,庭主事宣告休庭一日,隔日宣判。不料這時突然有人跳出來說公理院不會判鮑成勝訴,所作所為不過是做做樣子。因為此案牽扯到李迎,他們是不敢深究下去的。李迎夜闖大牢私放金菱兒、鍾白山之事從此大白於天下。是夜三更,武功院健兒營有人闖入迎賓館欲劫持鮑成,被守衛打傷。數千學生由此在祭天台集會,要求執法堂複查鮑成被貶案,懲辦肇事元兇。辰時,執法堂堂主雷顯聲以不合規程拒絕複查,學生們激憤之下開始封堵風衣府大門,又分出幾支小隊往清議院、小西湖和通天洞、紅堡前鼓動,走到半途被侍衛堵截,不得已只能還回。李久銘於二日正午接見學生領袖,答應徹查鮑成案,學生方才漸漸散去。直到此時,李少衝仍被蒙在鼓裡。後晌,出巡滇黔歸來的董先成,向楊清進獻土產,閒聊間才談及此事,董先成對事情始末也不甚瞭解,只勸少衝以撫為主,勿動干戈。送走董先成,少衝將李浩瑜叫來痛罵了一頓,責其耳聾眼花,天塌下來也看不見。李浩瑜頗感委屈:「事發時屬下派人去風衣府詢問,半途硬給擋了回來。屬下去見秋使,說外出公幹。屬下又趕到千葉堂,張堂主也出外巡視未歸……」少衝聽了默不作聲,揮揮手打發了李浩瑜。正悶頭踱步,謝麗華夾著一陣香風飄了過來,跟剛來時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輕裘薄衫襯出凸凹的身姿,蓋不住如雪的肌膚。謝麗華把一顆瑪瑙提子塞進少衝嘴裡。笑道:「你的煩心事,我或許可以幫上忙。」少衝寒著臉沒理她。謝麗華咯咯地笑著:「是是是,你的話我牢牢記著呢。只是撒出去那麼多的珠子,一時半會也收不回來。閒著也是閒著,何不再用一用呢。」見少衝不吐口。謝麗華便壯著膽子向內廳門口打了個響指,階下一個侍女碎步挪過來,謝麗華低語交代了幾聲,那侍女低著頭去了。李少衝悶哼了一聲,正要說話,一抬頭,瞧見李久銘、吐故納蘭和雷顯聲一行已到了前廳,遂快步迎了上去。謝麗華揉了揉胸口,一顆心總算落進肚裡。李久銘此來正是為了學生鬧事的事。少衝道:「都是年輕人,雖說急躁了些,卻也並無大過。倒是李迎,若查明她果真觸犯了律法,我絕不包庇!此事來的如此突兀,又繁而不亂,難道就沒人在背後搗鬼?既要徹查就查個水落石出,把那個幕後黑手揪出來一併法辦。」正在商議間,忽見柳絮兒貼身侍女童曉彤跌跌撞撞跑進來,上氣不接下氣道:「姑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待少衝一路飛奔回到小西湖別院。柳絮兒已昏迷不醒,面如金紙,氣若游絲。少衝喝問:「究竟出了何事?」眾皆屏息不敢則聲,服侍的婆子哭泣道:「早起我陪夫人在園中散步,夫人興致好好,有說有笑的。她說口渴,我去取茶,誰知我一回來,就看見夫人跌坐在地上已經不中用了。」李少衝握著柳絮兒的手慌亂地問道:「是誰害了你,是誰害了你。」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譚中怡勸道:「夫人並非中毒,是她體質太弱,摔跤動了胎氣。如今只有冒險剖腹,或夫人或嬰兒,或可保住一條性命。」少衝將目光逡巡左右,所過之處皆把頭低垂下去,屏息斂聲,無人回應。李少衝突然像被抽去了筋骨一般,神情落寞地對譚中怡說道:「煩請先生施術吧。」他最後看了柳絮兒一眼,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內房。童曉彤此刻也趕了過來,兩頰通紅,累的呼哧呼哧直喘氣,眼見眾人的臉色,兩行清淚便簌簌地滾落下來。李少衝無力地擺擺手,將她喚到一邊,問道:「今早有什麼人見過夫人嗎?」童曉彤猶豫再三,咬唇答道:「謝掌宮來過。」頓了頓,深吸了口,又道:「辰時二刻,謝掌宮來見姑娘,說首座有事托她轉告,叫奴婢迴避。奴婢不敢走遠,遠遠地在一旁看著。謝掌宮走後,姑娘的臉色有些不好,奴婢扶她在籐椅上少坐,就去拿熱茶,不想……」童曉彤已經泣不成聲。少衝拍拍她的臂膀算是安慰,又叮囑道:「此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說起。」童曉彤剛應了聲「是」,就聽屋裡傳來柳絮兒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婆子慌裡慌張地跑了出來,臉色已如灰土一般,拖著哭腔道:「夫人她,她,不中用了……」李少衝仰面朝天,禁不住滿臉是淚。又聽得一聲驚呼,童曉彤一頭撞在石階上,挑花亂飛,已然香消玉殞。李浩瑜喝令衛士將婆子、醫生等一干知情人全部扣在東院,無令不得隨意走動。天火教教規:教眾死後,將屍體用清水洗淨,剔除多餘毛髮,用一塊白布包裹,浸上火油後焚燒,所得骸骨研成粉末迎風播撒。此教規由西山人定立,天賜子皆能遵行不悖,那些半道入教的中土之人仍沿用土葬,相沿成俗,雖有悖於規制,然追究者絕少。李浩瑜思量李少衝是半道入教,與柳絮兒又情深意濃,私下就與陸家豐商議依中原舊俗操辦喪葬,先在別院內設下靈堂,停屍三日後用棺槨成殮埋葬於小彌山。棺槨由陸家豐負責督造,造好後,命四個心腹親信趁夜色運往小西湖別院,不曾想剛出內務堂後門便被一群學生截獲,眾人逼問出棺槨的去向,四人不敢回答。有個膽大的學生便跳到棺槨上,大呼道:「李少衝身為護教首座,卻縱女犯禁、強姦披香殿侍女,如今又悖制給他姘頭營葬,如此褻瀆神器,強橫霸道,奢侈靡費之人如何當得首座?!」四下應聲如雷,有人趁機鼓噪:「李少衝滾出落髻山!還政於教主!」附和之聲更大。眾人抬著棺材往小西湖別院而去。路過浮葉橋時,執法堂的巡捕手拉手組成人牆擋在橋頭,前進無路,後面的人不明所以仍往前湧,隊列從中間被擠斷,不少人被擠掉進湖裡,那個站在棺材上振臂高呼的學生也是一晃一個跟頭跌落橋下,可巧額頭恰恰撞在石墩上,竟是一命嗚呼。四下轟然大亂,有人嚎叫道:「青雲兄何罪,竟遭人毒手,天理何在!」那些學生也不管真相如何,只顧鼓噪,把那具屍體當做攻城槌一般朝人牆闖了過去。執法堂的那些巡捕事先得到嚴令不得動手打人,恰如被捆住了手腳,勉強堅持了一陣便被沖的四離五散了。一干學生吶喊著衝到小西湖別院前。小西湖別院前只有三五個守門的侍衛,見眾人氣勢洶洶而來,便都退進了院子。眾學生雖將別院圍住,卻攝於李少衝積日威勢,並不敢擅闖。只是在外面振臂呼喊,斥責少衝「縱女犯禁」「荒淫無度」「作威作福」「奢侈靡費」等罪狀,不久又加上「以下犯上」「架空教主」「昏庸亂政」等條目,再往後竟有人指斥少衝是臨安拭劍堂派來的坐底奸細,連他何年何月何日在何地入堂也說的一清二楚。小西湖別院前的學生迅速聚集至數千人以上,日夜擂鼓叫罵,又分出若干小隊四處宣播、鼓動,不過數日光景就把落髻山翻了個個,四處火光影影綽綽,大有一觸即發之勢。李浩瑜向少衝進言道:「看如今種種,必是有人在暗中扇風點火,想借此逼迫首座下台。屬下懇請首座即刻移鎮紅堡,調鷹虎山鐵騎進山平亂。」少衝道:「依你看非殺人不能平息此亂嗎?」李浩瑜咬牙切齒道:「非血流成河,屍積如山不可。」少衝道:「我不想殺人。」李浩瑜道:「不殺人,如何能過這一關。」少衝低頭不言,思忖良久,說道:「你即刻擬一道奏章,就說我要巡視南海,不能輔助教主了。」李浩瑜驚愕良久,不敢再勸一詞,進屋去撰寫表章,又嫌門外人太吵,便叫過一個執事吩咐了幾聲。那執事走到門前將門開了一扇,大步走出去,衝著黑壓壓的人群壓了壓手,朗聲說道:「你們還在這作甚,李首座早回落髻山了。」眾人見他雖孤身一人,卻神情坦蕩,不覺都心中生疑。有人私下道:「我早就說過像他們這種人家裡一定是有密道的。」又有人道:「別上他當,且進去搜一搜。」頓時有人勸告:「休要中了他的詭計!他如今還是首座,擅闖首座私宅,那是重罪。咱們所憑的不過是個『理』字,丟了這個,還靠什麼?」眾人嚷了一陣子,決議去落髻山下向教主楊清請命。趁著這亂哄哄的勁兒,早已等候在暗處的謝麗華閃身進了小西湖別院,在此之前,她利用安插在各處的披香殿耳目探知了學生鬧事的幕後主使,她滿心歡喜,雖不能斷定自己是第一個向他回報的人,但至少可以讓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也可以讓他知道她這個披香殿主事和她治下的披香殿在節骨眼上還是能指上一些用的。李少衝在院中慢慢地踱著步,神情凝重,四周的侍從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這種肅殺的氣氛也影響了謝麗華,自見到少衝的一刻起她就感到渾身發冷,是那種從內往外的冷。李少衝停住腳,問她:「今日辰時二刻你在何處?做什麼?」謝麗華平靜地答道:「在政務堂後小花園,督促花匠修剪病枝。」少衝道:「這事也勞你操心?」謝麗華道:「首座的事便是天大的事,屬下不敢不操心。」少衝歎了一聲說道:「病枝總有養好的那一天,你一刀剪了,還能活過來嗎?」謝麗華滿面淒容道:「首座若嫌我辦得不妥,盡可殺了我。」李少衝陰冷地盯住她的臉,一字一頓地說:「你怎知我就不敢殺你?!」謝麗華寒著臉,梗著脖子,咬嘴唇,一聲不吭。二人對視良久,李少衝頹然地垂下頭去,緩緩地說道:「我要去巡視南海,你願意同行嗎?」謝麗華道:「屬下願誓死追隨。」少衝哼了聲說:「只是出去走走,哪裡就要死要活了?」他仰面望天,吁出一口氣,吩咐一旁的李浩瑜:「把人都放了。童曉彤忠心可嘉,厚葬了吧。」眾學生抬著棺材趕到落髻山下時,李少衝請示南巡的表章已被楊清朱批下達各院堂,而其本人已由紅堡出山南下了。眾人雖不免有些氣餒,但仍聚集在落髻山下不肯就走。約三更時,鐵心堂前軍、左軍共一千四百人進抵落髻山下,加上執法堂巡捕,中宮監、風衣府侍衛合計二千五百餘人成四面合圍之勢將鬧事者圍住,眾人一手短棒一手盾,虎視眈眈。執法堂堂主雷顯聲出面申斥:眾學生未經允可私自集會乃是違法之舉,限令半個時辰內自行退去,否則將拿捕法辦。學生聞訊散去大半,到四更天,山門前仍有二三百人圍著棺材不肯走,喊得聲嘶力竭,要楊清整肅教政,嚴懲貪腐。四更一刻,以執法堂巡捕為先鋒,鐵心堂左軍為後,合計上千人入場捕拿。一番混戰,死傷不下百人,餘者全部拿捕入獄。二日,執法堂即以叛亂罪將被捕拿者揪送至公理院,審訊一個月,定罪三十八人,餘者名單被中樞堂詮選司記錄在冊,定為永不重用。此時李少衝已攜謝麗華、李浩瑜等人在崖州揚帆出海了。
雖是第一次上天山山,沿途的景物卻都像是在那兒見過的,這讓李迎驚奇之餘又百思不得其解。及至見到顧青陽,她竟脫口而出:「顧叔叔,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你。」顧青陽道:「所謂千人一面,就是說的我這張臉,平常的都如一個模子摳出來的,你覺得眼熟也就不足為怪啦。」李迎道:「顧叔叔休要自謙,『仁義劍』的美名誰人不知?不然又怎能入的了我白嬸嬸的法眼,話又說回來,我白嬸嬸也是武林公認的大美人,你們都別說,讓我猜猜她是誰。」眾人便都含笑不語,李迎巡視了一圈,望定一個女子,貌似十**歲,皮膚細潤如玉,白皙如雪,便忍不住讚歎道:「嬸嬸真是天女下凡,若是我倆走在一起,只怕別人要說你是我的妹妹呢?」忍不住伸手去摸她臉蛋,那女子一把打落她的手,冷笑道:「好輕狂的小人,嘴上沾了便宜,還要動手動腳?」李迎嘻嘻一笑,給白無瑕磕了個頭,道:「你說我輕狂也使得,不過我說的全是真心話。世間哪個男人見了你能不動心?」李迎說的無心,顧青陽聽來卻渾身不自在。他正在尷尬時,鍾白山、金菱兒忽而走出人群,跪倒在李迎面前,齊聲道:「多謝大小姐救命之恩。」李迎忙也跪了下去,說道:「兩位快請起,這我可承受不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兩個頭你自是受得起。」說話之人白髮蒼蒼,面龐紅潤,只如四旬出頭。李迎一時辨不清他的年齡、輩分,不知如何稱呼。唐非池一旁提醒道:「這位是鍾純子前輩,聽說你來天山,特意從大理趕過來的。老人家已經九十八歲了,四十年來不曾下山走動,妹妹的面子真是比天還大。」李迎聞聽他便是西隱名宿鍾純子,忙倒身參拜。鍾純子連忙攙扶起來,說道:「老夫七十一歲才得這孽障,不想他行為無狀,竟冒犯令尊虎威,原本是千刀萬剮的罪過,能得姑娘大義相救,老夫要多多謝你才是。」李迎忙道:「那可不敢,其實沒有爹的默許,迎兒哪裡就敢。」葉秀道:「李首座當世奇人也,連鍾前輩聽聞他的名聲都忍不住要下山去會他一會呢。」李迎聞言失色。鍾純子卻笑道:「如今是沒面目去啦。」李迎這才放下心來。金菱兒紅著臉走出來,手中捧著一件金燦燦的輕薄衣甲,道:「這是爹爹賞賜給我的,我今日轉贈給妹妹,聊表謝意。」李迎看那件衣甲和自己身上穿的這套,雖顏色不同,但樣式竟是一般無二,不覺吃驚,便捲起袖子道:「多謝姐姐了,我這裡已經有了一件了。」眾人聞言都圍過來看,個個稱奇。唐非池笑道:「今天真是祥瑞迭降,金銀蠶絲甲竟一併現身江湖。」李迎驚奇道:「這裡面莫不有什麼講究嗎?」唐非池拈鬚笑道:「這講究可就大啦。這兩件蠶絲甲一金一銀,都是用天蠶絲混合北極狐狸絨混織成的,輕薄如紙,卻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二者除了顏色有別,重量也不一樣,銀甲重三兩三錢,金甲只有一兩一錢。當日這兩件寶甲都在西隱一脈手中,後來這件銀甲流失到中原,幾十年來不知去向,原來被天火教得了去。只怕他們也不辨好歹,或許只當成是一件普通的銀絲鎧甲呢?」李迎暗道:「可不是嗎?金伯伯就以為它是用銀絲線製成的軟甲呢。」李迎拿起金甲在手裡試了一試,柔若無物,輕如鴻毛,驚道:「這等寶物,我是萬不敢收的。」鍾白山道:「妹妹若是不收,倒讓我們夫妻心中不安。」眾人都勸,李迎這才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和姐姐換著穿吧。」鍾純子道:「如此也好,我另外教你六招小纏絲手作為酬答。」葉秀驚喜道:「妹妹大造化了。這六招你若學了,普天之下再沒人能近身傷你。」李迎心中暗喜。鍾純子原打算用三天時間授完,誰知僅用了一晚李迎便已學得**分,禁不住連聲誇讚。李迎道:「這是您教的好,換成父親,他必要囉嗦一大堆,這邊剛說行,那邊又說不行,把人弄的暈頭暈腦。」鍾純子笑道:「如此看來,令尊的武學修為已達化境,玄妙之處可意會難言傳。」顧青陽與唐菲的婚禮如日舉辦,道賀之人並不在少數,除了唐非池夫婦裡外招呼,無瑕也事必躬親,將各路來客招呼的妥妥當當。三日後唐菲便催促顧青陽回無瑕處安歇,無瑕卻拉了李迎作伴,將青陽推出門去,那邊唐菲也閉門不納,顧青陽恐驚動賓客臉上不好看,只得在書房裡將就了一夜。到了第四日,來賓多已散去,無瑕忽然蹤跡全無,她房中的被褥衣服折的整整齊齊,日常物品也未曾少一件。唐菲泣道:「是我傷了姐姐的心,她怪我了。」金菱兒安慰道:「或許白姐姐是覺得悶,下山去散心。」顧青陽木然道:「她心中一定是在怨我,我要下山去尋她回來。」唐菲拽著顧青陽的手道:「我和你一起去!白姐姐要是怪罪下來,我和你一起擔著。」顧青陽寬慰道:「你如今已有身孕,怎經得起長途顛簸?還是留在山上靜養。我去去就回的。」唐菲淚眼婆娑,說道:「不為我,為我肚裡的孩子,你也要回來。」說話時無瑕的兩個孩子顧湘楠和東方欲白跑過來抱住顧青陽的腿哇哇哭著要娘,眾人看著都心酸。余姥姥將兩個孩子攬在懷裡,對顧青陽說道:「你放心去吧,菲兒和兩個孩子我們會好好照顧的。見了她要多說好話,她罵你不許你還嘴,她打你你就挨著,男子漢大丈夫受點委屈算什麼,破了一張臉不要,好歹接她回來。」顧青陽唯唯應諾,打點了行裝,與李迎一道下了天山山。顧青陽自感心中有愧,又牽掛無瑕安危,一時間茫然不知往何處去。李迎勸道:「嬸嬸此去只是一時激憤,哪有與你恩斷義絕的意思?我看她多半會取道隴西去晉州舊地,我們去向金維四或羅大當家打聽。你若不願見故人,我代你去打聽,你只需易容跟著我便是。」顧青陽想起自己與無瑕初會時,無瑕也似她這般年紀,便更多了一股酸澀難言!二人來到安平堡外,但見兵糧馬車進進出出,一派忙亂,金維四見到李迎站在面前,大感意外,李迎道:「金叔叔不想見到我?」金維四笑道:「哪裡的話,屬下是以為大小姐跟著首座南巡去了,如何會在這裡……」李迎聽聞少衝南巡海外心裡咯登一下,料是自己走後教中出了大變故。在天火教,教主是統攝天下的君王,風衣府主是輔佐朝政的宰相,首座形同三公,有虛位,無實權。李少衝之所以能大權獨攬,是他將教主楊清捏在手中,『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南巡海外,沒了『天子』在手,便是大權旁落成了空架子。李迎不動聲色道:「顧右使大婚,父親命我前往道賀,故此沒去。我也正落得幾天逍遙自在。」金維四見她說的鎮定,心中也沒了主意,聞她求告派人尋訪無瑕行蹤,自不敢違拗,遂派親信秘密查訪,一連數日不見回音。李迎見安平堡調兵遣將,輸運糧草,料將有戰事,私下打探得知,半個月前蒙古軍突襲中州總舵,總舵主張希言及錢糧、中樞、鐵心三堂堂主遇害,教眾死傷四千有餘。消息傳去落髻山,上下一片喊打之聲。金維四調集重兵正準備攻打肅州,為死難同教報仇。隴西總舵在攻滅馬千里後實力達到頂峰,李少衝雖行韜光隱晦之策,將羅倩倩推上隴西大當家的名位,但因勢力太過強大,仍不免被蒙古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只因江南大戰在即,蒙古人無暇他顧,只能將有限兵力防守幾座大城,在隴西暫取守勢。金維四此刻聚兵攻城豈非正中其下懷?況且隴西精銳早已南下,所剩老幼病殘又有何取勝的希望?李迎慮及此處憂心不已,想起金岳身為東使有權節制隴西,便生了去成都的念頭。顧青陽是個心細的人,看出她的心事,便催她盡早上路。李迎別過顧青陽,星夜兼程奔赴成都,距城十里地聽聞天火右使兼風衣府主李久銘帶著中樞、執法、鐵心三堂親信於三日前進駐成外的雙流山莊。說是按例巡視,實際為何,眾人早已心知肚明。金岳貪腐太過,李久銘要拿他開刀立威。不過月餘時間,金岳就像老了十歲,雙鬢斑白,目光渾濁。眼見李迎坐在書案後的紅木太師椅上把玩著一對鎮紙玉獅子,他重重地哼了聲,在客座上坐了下來,渾身的關節像生了�蚺@般咯咯作響。李迎玩膩了鎮紙,又換了一支湖筆在指尖上轉著玩。金岳開腔問道:「這麼急著回來做什麼?」李迎悠悠答道:「天下大亂,沒心思玩。」金岳說道:「一潭渾水,何必來趟?沒好處的。」他站起身,倒背雙手,在屋裡轉圈,停住,紅著臉說:「我這就派人把你送回去,你爹回來前,你就呆在那!或者回紫陽宮。總之,不能留在成都,也不能回落髻山。」李迎忽問:「你們為何要逼走他?」金岳的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繼而暴怒道:「沒人逼他,是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雙眼漲得通紅。李迎抽泣起來,她拖著哭腔說道:「跟你們過不去的人是李久銘,與他何干?你們同生共死十幾年,有什麼事說不開?非要鬥得兩敗俱傷!」金岳終於按捺住心頭的躁氣,他歎息了一聲,平靜地說道:「你年紀還小,許多事你不懂。他其實是自己想去南大洲看看,不然誰又能逼走他?一年半載他也就回來了。」李迎道:「你騙人,已經是天下大亂了,他還能心思去巡遊海外!」一句話說完,李迎眼圈紅了,她強忍著淚,半晌方說道:「張總舵主遇難,金叔叔要起兵報仇,這事您管不管?」金岳痛苦地閉上了雙眼,搖頭苦笑道:「管不了了,這道坎,我是……過不去了。」「兄弟齊心,其利斷金。」李迎激動起來,雙眸中噙滿淚花,「去崖州,等父親回來。」金岳木然不動,昏暗的燈光下面如土灰。金岳的親隨執事推門進來,踮著腳在金岳耳邊低語幾聲,金岳木然地點點頭。待執事一走,金岳突然反手扣住李迎的手腕,扯著她快步走到東牆壁櫃前,拉開櫃門,裡面堆滿了各式公文。金岳轉動門上黃銅獸首,「咯」地一聲輕響,壁櫃底部突然裂成兩半,露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暗道入口。「走的越遠越好,隱姓埋名等他回來!」金岳把李迎往密道裡猛力一推,關了暗門,再將偽裝成銅獸首的機關按鈕狠命往外一拉,扯斷了控制機關的兩根細銅絲。李迎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她靜立不動,讓雙目慢慢適應眼前的黑暗,這是一條寬三尺高六尺的隧道,地面鋪著碎石,兩壁和頂部用木板鑲嵌,隧道地面濕漉漉的略有些積水,但並不妨礙行走。李迎沒有急著走,她伏在暗門上側耳傾聽屋中的動靜。隱隱約約的似乎有一點聲音,是一個男人的冷笑聲,一個男人操著綿軟的江南口音說道:「……這個哪裡過分嘛,你金東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夠做的到的啦。」李迎仔細想了想,自己熟悉的人中似乎沒有操江南口音的。「你們要老子在成都自立為王,興兵討元,老子做不到!老子生在北國,不會向蠻宋稱臣。」金岳暴怒地叫道。李迎只覺得脊樑上冷風颼颼:舉兵討元!他們是拭劍堂的人?!落髻山上早有流言說教中某身居高位者是拭劍堂派來的坐底,她先前只當做是別有用心者散步的謠言,「身臨絕頂那處不是風」,聽的多了,不免也有些疑心。可她萬萬沒想到傳言並非虛妄,教中確有拭劍堂的坐底!就在離自己不足一丈遠的地方!江南口音呵呵冷笑道:「到如今,你還計較這些!天下大亂,正是英雄並起之時。富貴誰比王侯?提十萬兵,克定中原,恢復漢唐!千載之後亦存盛名。退一步講,縱然出師不利,也還可以去臨安享享福嘛。」金岳冷笑道:「金岳自幼喝酒吃肉,耐不得你那黏糊糊的米粥。恕老子不能給趙家人賣命!」李迎心中感慨:「金叔叔到底是個硬骨頭。」「你既不答應,我也只好帶著你的屍體回去交差了。」「悉聽尊便。」金岳決然說道。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後,聽得「咕咚」一聲悶響,接著又傳來攪動水的聲音,似有人在洗什麼東西。水聲斷斷續續,不多久就傳來指甲扣抓木頭的「吱吱」響。這時,李迎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雷顯聲!」她差點叫出聲來。是他,操江南口音的男人正是風衣府執法堂堂主雷顯聲!李迎淚水簌簌直落,雷顯聲是父親的親信,難道竟是父親要殺金伯伯!不,不,金伯伯顯然是知道誰要殺他,他冒死救了自己,怎麼可能會是父親?李迎希望再聽到些什麼來證實自己的判斷,但屋中卻突然變的一片死寂,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正當李迎有些失落時,卻清晰地傳來雷顯聲的怒罵聲:「蠢材!蠢材!你見過誰把毒藥當飯吃的,一粒就足夠了。」偽造了金岳自殺的假象後,雷顯聲一行開始搜查金岳的書房。他本是捕快出身,尋人查物本是拿手好戲,他很快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卻發現開啟暗門的機關已被損壞。院門外立著幾十名誓死追隨金岳的侍衛,他不敢蠻幹,僵立了一陣,雷顯聲轉身離去。李迎這才敢稍稍哭出聲音,她像被抽去了筋骨,軟軟地癱坐了下去。最先趕來奔喪的是川中總舵成都分舵舵主南德隆,他帶著一群侍從張牙舞爪地闖進來。南德隆是金岳最得寵信的義子。李久銘進駐雙流山莊後,成都城內謠言四起,眾人都忙著與金岳撇清關係、拉開距離,惟南德隆仍一如既往,每日早晚必到金府請安。他更放出狠話:誰跟自己義父過不去,自己和自己的八千弟兄就跟他過不去。南德隆一進門就嚎啕痛哭,淒切之聲感染了李迎,惹動她又落了一行淚。然而外面的哭聲嘎然而止,傳來的卻是翻箱倒櫃的聲響。南德隆粗暴地將金岳的書房翻了個底朝天,值錢的、有用的、能拿的,一洗而空。南德隆知道金岳的書房裡藏有密室,他尋找的手段頗為野蠻。侍從們掄起鐵鎬將地磚砸得稀爛,東挖一個坑,西刨一個洞,片刻之間,狼藉一片,卻是一無所獲。惱羞成怒的南德隆決心拆除四壁,鐵鎬、斧頭齊上陣,叮叮噹噹一陣亂響後,南德隆朝地上啐了口痰,恨恨地說:「娘的,真撞鬼了。」揮一揮手,領著隨從滿載而去。李迎打不開通往書房的鐵門,只得往另一頭尋找出口,走出四五十丈,見到一扇木門,輕輕一推門就開了,這是一口廢棄不用的水井,一條生滿綠苔的井繩垂在眼前,仰頭向上,依稀可見夜空星辰。水井是建在一叢冬青樹中,北面是一座白色的圓頂小樓。這是金岳花費重金為最得寵的一個波斯歌姬修建的樓閣,那歌姬在他未發跡時就與他來往,彼此也算情深意重,金岳出任川中總舵主後將她接來成都,她卻不耐南方的濕熱,竟一病不起,她死後這裡就一直空著,無令任何人不得擅入。李迎回到金岳書房,燈燭早已熄滅,微弱的月光從窗欞間流進來,屋中一片狼藉,金岳的屍體靠在書桌後的椅子上,月色下圓睜的雙目發出詭異的綠光。李迎定了定神,朝屍體拜了三拜。一時卻想:一生爭來爭去,到頭來不過落得具冷冰冰的屍體。屍體前散落著幾片濕漉漉的草紙,金岳的身上又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李迎猜想他是被雷顯聲用浸了水的紙給悶死的。為此,她又仔細查看了書桌,果然找到兩處指甲扣抓過的痕跡,想是金岳垂死掙扎時留下的。院中傳來一陣打鬧聲,金岳的幾房姬妾廝撕扭成一團,哭哭鬧鬧闖了進來,面對黑漆漆的屋子,眾人又都驚懼不敢往前,你推我我搡你,誰也不敢進來。李迎搖了搖頭,隱身到房樑上。幾個姬妾亂了一陣,方抖抖索索進屋來,遠遠地對著金岳的屍體乾嚎了幾聲,眼看著房中早被洗劫一空。眾人都停止了嚎哭,先是面面相覷,繼而相互挖苦,終是一哄而散。姬妾們前腳剛走,金岳的兩個養女小六和古兒又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關好門窗後二人分開兩頭,一人一把小木槌在牆上仔細敲擊,一邊側耳分辨聲音的不同。二人辛苦了一圈在金岳的書桌前碰頭,彼此都搖了搖頭。小六道:「真見了鬼,我分明聽他說過,有個藏珠寶的鐵箱子就在這屋裡。」古兒道:「會不會讓人拿走了?」小六沉吟道:「不會,老東西藏東西可緊的。憑那些蠢貨也能尋得?」古兒覺得有理,二人正要再找一遍。忽聽院門「吱呀」一聲輕響,探頭進來一個人。二人連忙蹲伏在地,「哎呀不好,是雲兒。」「啊,還有大管家。」二女像老鼠見了貓一般,俱都麻了爪兒,一陣慌亂後,只得硬著頭皮蹲在屍體後。推門進來的是被金岳稱作粗粗笨笨的金府大管金典,此刻行動依然蠢笨,眼睛卻閃著亮光,活像一隻夜行的貓。他手提燈籠四下照了一圈,見無異樣,便咳嗽了聲。一個身材嬌小,容顏極美的女子溜了進來,她是金岳的最寵愛的小妾芸兒,因為得寵,一直被其他姬妾排斥冷落。此時她手裡挎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一副逃難的架勢。「在哪?」金典壓著嗓子問,目光透著凶狠。芸兒膽怯地打量了一下書房,顫聲說道:「這裡原本有一副畫的……」「啪!」金典狠狠地扇了芸兒一記耳光,「蠢貨!一點小事也辦不成。」芸兒捂著臉沒敢吭聲。金典四下掃了一眼,目光落在了書桌上。眼看著金典步步逼近,燈光越來越亮,小六和古兒嚇的魂飛魄散。金典心狠手辣在金府是出了名的,下人們稍有過錯,輕者挨板子重則砍手剁腳。即使金岳的姬妾也絲毫不敢開罪他,否則必遭橫禍。芸兒初入府時因得金岳寵愛,恃寵而驕,言語間對金典有所輕慢,後被他設計陷害,吊打了一天一夜。從此對他俯首帖耳,凡事寧可得罪金岳也不敢得罪他。二人都知道落在金典手裡會是什麼下場,重壓之下,古兒忍不住「哇」地一聲尖叫起來,跳起來沒命地往外跑。金典冷不丁地見金岳屍體後跳出個人形,只當是詐了屍,直嚇得汗毛倒豎,魂飛魄散,丟掉燈籠翻窗便跑,芸兒一口氣沒上來當場昏死過去。好半晌小六才回過神來,哪還顧得什麼密室寶藏,慌慌張張往外逃,順手牽羊拎走了芸兒的包袱。李迎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朝死不瞑目的金岳又拜了拜,趁亂溜出金府。此刻的成都城還算平靜。經年戰禍,城中百姓不足萬戶,其中大半隸屬天火教川中總舵。金岳經營川中總舵多年,活著,成都城風平浪靜,死了,川中必然大亂。三更後,原本空蕩蕩的大街上開始出現人,先是三五成群、七八一夥,不久小股變大股,大股匯聚成群。起初這些人只站在街邊竊竊私語,一有風吹草動旋即避入臨街小巷隱匿起來,人越聚越多,膽子也越來越大,說話的腔調也越來越壯,言語越發激烈,終於傳出了第一聲嚎哭,金岳被害的消息像長了腿一樣迅速傳播著,成都城陷入了巨大的悲慼中。有人開始打砸店舖,侵犯民居。成都城的大小衙門關門落鎖,公差捕快們摀住耳朵蒙頭大睡。終於,李迎看到了火光,沿街店舖被打砸一空後,躁亂的人群開始入室搶劫,放火、殺人、強姦之事也零星發生。李迎雖未入天火教,對教中各種暗號切口卻瞭然於胸,她把李少衝給她的玉質令牌掛在胸前,既打消了不懷好意者的歪思邪念,也盡自己最大所能制止暴行,救助無辜。到下半夜,川中總舵中樞、執法、鐵心三堂出動上千人彈壓騷亂,當場捕殺數十人後,才將騷亂平息下去。東方泛白時,成都城又恢復了平靜。然而李迎卻知道這種平靜維持不了多久,成都就像一口熱的冒煙的油鍋,隨時可能因為一滴水而引爆。金岳的死訊早已不是秘密,死因也有幾十種,暴病而亡、畏罪自殺、被人謀殺是最流行的三種。其中流傳最快最廣最易被人接受的是被人謀害,至於兇手,流傳最快最廣最易被人接受的是天火右使李久銘。這種謠言雖粗劣不堪,卻很容易被人接受,天火教內貪腐成風已是不爭的事實,李久銘推行律法,雷聲大雨點小,只拍蒼蠅不打老虎,其假反腐之名清除異己之心已昭然若揭。最關鍵的一點是,值此人人自危之際,實在需要一個借口凝心聚力以自保,畢竟誰也不想自己成為下一個金岳。辰時初刻有關李久銘要藉此清洗川中總舵,「不殺個血流成河誓不回山」的謠言傳遍了城中每一個角落。這口冒著青煙的油鍋終於炸開了。川中總舵各堂所,成都分舵和各分壇上萬人披麻戴孝聚集在金府四周哀聲大哭,人們追憶著已故總舵主昔日的種種寬厚仁慈,聲淚俱下地控訴李久銘的狼子野心,繪聲繪色地描繪這個野心家是怎麼虐殺他們敬愛的總舵主的。人們激憤的心被徹底點燃,上萬人齊聲高呼要為金東使報仇。黑壓壓的人群開始有目的的蠕動起來,人們高舉著金岳的棺槨,高呼著復仇的口號向雙流山莊進發。李迎被人群夾裹著出了成都府。按天火教的規例,風衣府主出巡,衛隊要隨身護衛。此外還要視具體情形從所在總舵的鐵心堂調派士卒警衛外圍。風衣府侍衛只有一百四十八人,此刻全部佈置在雙流山莊內,重點防守東門和北門。駐守莊外的川中總舵鐵心堂四標人馬在滾滾人流到來之前,便逃去無蹤,許多人脫去號衣丟棄武器也加入人流中。天明時分,幾千人將雙流山莊圍得水洩不通。風衣府的侍衛拿下十幾個試圖闖進山莊的冒失鬼,並將一個衝撞侍衛的年輕人當眾杖責三十。風衣府侍衛統領黑著臉呵斥眾人:「右使出巡視同教主,圍困行轅便是造反,再不退去,一律格殺勿論。」川中總舵雖有數千人,卻是群龍無首,被他呵斥竟無人敢吭一聲,一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時近正午,驕陽如火,有人便悄悄溜走,剩餘的散坐在莊外的樹林中納涼。李迎見此情形心中陣陣冷笑,忽有人低聲警告:「鷹虎山大營三千人馬正殺過來,快逃命去吧。」那人說完,鬼鬼祟祟往樹林深處去了,有人經不住恐嚇,起身離去,李迎將斗笠蓋在臉上,背靠著樹幹閉目養神。不久又有一個瘦漢子湊過來,說:「你還有心思睡覺。鷹虎山大軍已經殺來啦,在這兒的人都算叛亂,格殺勿論,一個不留。」說完就要走,李迎伸腿將他絆倒,跳起身踩著他的背,喝道:「什麼人指使你散佈流言。」那瘦子早慌了神,哀求道:「我知道什麼,我不過是個跑腿的。你要問去問總教中樞堂的汪達山,你這樣踩著他才算本事,只怕你又不敢。」李迎料他確不知情,便丟開放了他。那瘦子罵罵咧咧往前走,預料李迎追不上他,狂奔大呼起來:「殺人啦!殺人啦!」「鷹虎山大軍殺到啦!」有人趁機鼓噪。「殺了李久銘,跟他們拼啦!」被謠言攪動的人群焦躁不安地離開了歇涼的樹林,匯聚成一條黢黑的長蛇,起初它還顯得單薄無力,但很快它就變成了一條陰狠而凶殘的巨蟒,足以吞下它厭惡的一切。李迎聲嘶力竭地呼喊道:「這是個陰謀!大家不要上當!」她拼盡了全力,但在數千人彙集成的洪流前,這聲音變成了連她自己也聽不清的喃喃自語。她自嘲地苦笑了聲,在一片狂亂中獨自離去。李久銘的人頭被扔了出來,在數千人的腳下球一樣地踢來踢去,落得個皮骨無存。他的一干親信隨從,在經受了一番慘絕人寰的凌辱後,用白布纏裹起來澆油焚燒,油少,一時燒不死,嚎哭之聲動天徹地。當夜,教主楊清下旨追贈金岳右使榮銜,以風衣府主儀制厚葬,在成都和落髻山布設兩處靈堂,教主楊清親自領銜祭拜;下旨褫奪李久銘右使榮銜,命執法堂嚴查其通敵之罪。月後查明李久銘為臨安拭劍堂奸細,其黨羽查雷顯聲畏罪潛逃,不知所蹤。吐故納蘭因功擢升為風衣府府主,贈右使銜;黃敬平領關西行轅大總管兼川中總舵主,贈東使銜。楊竹聖升任風衣府副主兼鐵心堂堂主,贈秋使銜。張羽銳升風衣府副主兼任千葉堂堂主,贈西使銜。